3

第二章

《緋色魔法使》 · 茅田砂胡 · 1.2萬 字

回到艾德米若之後,潔思敏與凱利便分居了,正確地說,是潔思敏以懷孕爲藉口,刻意與凱利保持距離。

「聽說孕婦在懷孕憂鬱期不要太常和先生在一起比較好,我也已經通知各方面了,說我在身體恢復正常之前避免會客。這段期間,就由你來代理總裁。」說着,便將凱利趕出高蘭高地的住宅,將他塞進總公司大樓的會長室。

明明沒半點害喜的跡象,生龍活虎得很,說什麼懷孕憂鬱,真不知是哪門子的玩笑——雖然凱利這麼想,但對這樣的安排也沒有異議,因此從上週起便成爲會長室的居民。

這間會長室的建築有點特別,附有氣派的寢室、浴室,以及豪華的家庭酒吧等等,在此生活沒有任何不便。不僅不會不便,住起來還非常舒服。

潔思敏的父親——也就是庫亞財團的創始人馬克斯——是個工作狂,但同時也很懂得享受人生。他幾乎不讓員工加班,自己卻住在公司工作,從某個角度來說,對員工而言是個很討人厭的老闆。他絲毫不以工作爲苦,但認爲反正要長時間待在總公司,不如安排一個舒適的環境,因此這裏的設備足以媲美頂級飯店。

馬克斯也爲公司的人準備了舒適的工作環境,這家公司的餐廳在下班時間之後免費提供酒類飲料。全力工作、全力玩樂,是馬克斯的方針。因此,會長室也不是普通的豪華,在硬件部分,什麼最新的信息機器類都有,最可怕的是,甚至有直通聯邦委員會主席的專線。這隻有在國家元首(而且是大國的)的辦公室才見得到,由此可知庫亞財團的實力。但是,接管這間會長室的凱利卻無事可做,事實上,庫亞的所有業務目前都由七名負責人各自包辦,決策事項不會送到總裁這裏來。

凱利爲此感到慶幸,決定暫時逍遙一陣子,但不知爲何,住到總公司之後,身邊總是意外不斷。

最初是無人出租車。畢竟好酒再多,獨酌也無味,因此凱利便到不夜城與迷人的美女痛痛快快熱鬧了一場。事後想招出租車,理應停在凱利面前的無人出租車卻加速衝過來。凱利當然不會傻傻地站在那裏讓車撞,但也喫了一驚。第二次是強化玻璃。由於天氣很好,凱利想到外面喫中飯,便前往總公司附近的餐廳。走在路上,整修中的大樓上方竟有一塊約二公尺見方、重達一百公斤的玻璃朝着凱利掉下來。工地的人嚇得臉色鐵青,連忙趕來,但這時凱利已經好端端地站在一旁欣賞玻璃掉落,毫髮無傷。第三次則是貨真價實的暴民。每次他到市區都去不同的店,當晚也是在美酒與美女的相伴之下,喝得心滿意足時,店裏發生了爭吵。

即使是艾德米若這樣高雅的都市,一樣有醉鬼,一夥看似喝了不少酒的人向另一羣客人找碴,眼看着事情演變得愈來愈危險,嚷嚷着要拔槍、殺人時,真的有一個人開槍了。

但是,畢竟是醉了,別說打中瞄準的對象,子彈根本是擦過坐在吧檯的凱利的臉頰,在店裏的牆上開了一個洞。

警察當然立刻趕來,但怕麻煩的凱利在那之前便已離席準備走人。

結果,朝着酒吧趕來的警車接二連三地開錯地方,整個車隊絕妙地朝走出酒店的凱利直衝過來。這時,凱利仍然不慌不忙地閃進小巷避難。

領先的那輛警車撞上建築物,跟在後面的則是一一撞上前面的車,造成連環追撞,別說偵訊開槍的男子了,忙着爲同伴求援都來不及。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凱利也不耐煩了。

每次出門就有東西朝自己撞過來,不然就是掉下來,而且沒一個好東西。

人在宇宙,意外是家常便飯,凱利早就習慣了,無論遇到什麼危險都能應付。是無人出租車撞上來也好,玻璃掉下來也好,能源彈擦身而過也好,只要結果平安無事,凱利也不以爲意。但在地面上,每次都會造成大騷動,搞到警方調查什麼的一大堆,非常麻煩。

於是凱利不再外出,把自己關在會長室裏。

庫亞總公司大樓的保全裝備與聯邦總部同級,這樣總不會又有什麼東西撞過來了吧?凱利心想,要放箭、放炮的儘管來,沒想到,來的卻是一名意外人物的聯絡——庫亞財團航站開發部門的最高領導人,史塔尼斯拉斯•瓦利。

發現可通行的「門」之後,庫亞財團的工作便是建設「航站」,並一手承包聯邦新資源開發課的工程。話雖如此,航站開發部門與發現者之間並無聯繫。但由於這次的發現者是同一個財團的人,會找凱利說句話也是理所當然的。更何況,考慮到凱利目前的副總裁頭銜,由航站開發部門的最高領導人瓦利親自聯絡也就不是什麼奇事了。

「門」的發現者,其權利受到法律保障,由於要支付發現者部分的通行費,瓦利表示需要凱利的銀行戶頭。

瓦利委婉地問:「那輛車是公司的車?」

「不會的,你用不着擔心,因爲紀錄上我現在不在這裏。」

「哎……太驚人了,真沒想到她會這麼明目張膽……」

「還有,這件事請你務必保密,尤其是千萬別向尊夫人提起。」

「庫亞內部使用的信息線路都是歸我管的,要竄改紀錄是小事一樁,不管怎麼搜尋入境紀錄,我和瓦利都不在這裏,這一點也請您放在心裏。」

凱利掃興地朝外面看,今天太陽也高掛空中,天氣非常好,暖不暖和另當別論。戶外氣溫攝氏十四度,水溫想必更低。

凱利滿不在乎的態度,似乎讓布萊恩的火氣更大了。

「既然那些凍結股已經解凍了,我們就料想她沒有理由繼續讓你活着,今天會出意外的原因恐怕就是出在這裏。」

「真是的,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航站開發部門的社員引頸期盼着副總裁即將大駕光臨,但約好的時間早已過去,副總裁卻仍未現身,衆人開始擔心,旁敲側擊地向總公司一問,總公司回答副總裁已外出,再若無其事地打聽出發的時間,竟是三個小時之前。

他以華麗高超如變戲法般的駕駛技術一一閃過前方車輛,在這期間,陸地仍不斷逼近。

「我也是一百萬個不願意啊!因爲空氣車一頭栽進海里去了。」

「我來爲您帶路,這邊請。」

一聽這話,通信畫面中出現的嬌小男子揉弄着雙手手指,笑咪咪地點頭:「鰜鰈情深,真是美事一件。其實尊夫人也說了同樣的話,表示那雖然是以自己的名字申請的,但發現的是丈夫,通行費應該付給丈夫,看到你們互愛互重,真是好極了、好極了。」

「至於地點呢,不好意思,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來我這裏一趟?本來應該是我過去找你的,但總公司的耳目衆多。」

「約翰,你先別急,他只是答應了潔思敏的請求,不認爲自己是被趕出家門的。」

他看着凱利,單刀直入地開口:「聽說你們有孩子了,所以我先說聲恭禧。但是,你真的滿意潔思敏這個妻子嗎?」

他爽快答應,問起日期時間,對方頻頻揉弄手指,笑得更是愉快。

這人一看就是個典型的可疑人物,卻也值得細細鑑賞,彷佛要證明任何贅肉和遲鈍都與他無緣似的,他那超乎尋常的身形精實非常,透過薄薄的皮革,可以看見肌肉柔韌的活動。事實上,從他輕鬆駕馭那匹鋼馬,以及完全令人感覺不出格鬥痕跡的輕快腳步,都可以看出他不但強健超羣,而且極其矯捷。

「沒問題。」

大受驚嚇的是行走在他前後的車輛,他們緊急煞車,不知幸還是不幸,凱利的車沒有塞在路上,而是像被彈開似的整個離地,連車帶凱利這個乘客,旋轉着墜入海中。

「我覺得這沒什麼好生氣的,在哪裏住不是什麼大問題,而且那個會長室非常舒適,甚至還有直通聯邦主席的專線。我正在想,要找個什麼藉口來打打看。」

「不好意思,是她開口向我求婚的。」

因此,布萊恩當然無法接受凱利的回答,只見他皺起眉頭繼續追問:「聽說你被她從家裏趕出來,搬到總公司去住,你不生氣嗎?」

凱利有些疑惑,輪流望向小個子的瓦利和氣色極佳的布萊恩,以眼神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凱利一面享受着醇美的酒香,一面觀察自己所在的房間.這是一個過度花稍的房間,長椅是酒紅色的皮椅,書桌是黃金桌腳配上玫瑰色大理石桌面。地板以同色系的大理石拼成碩大的幾何圖案,上面鋪着細緻幾何圖案的地毯。位於房間一角有直達天花板的餐具櫃,櫃中陳設着鮮麗的瓷器,此刻收起來的百葉窗上也有着華麗的圖案。這裏應該是瓦利的辦公室,但看起來實在不像,簡直就像個宴會廳,與總公司以高雅的銀灰色色調統一的會長室大相徑庭。

那是一輛只有在博物館或電影裏纔看得到的黑色大型摩托車,嘯聲隆隆,重量感十足,宛如一匹鋼鐵打造的黑馬。

「我就知道。」

「當然是您夫人的事了,雖然她被稱爲庫亞財團總裁,但再怎麼說都是個年輕女子,現在又有了身孕,我們男人當然得好好輔佐她纔行,你說是不是啊?」

「我還想問呢!離開公司的時候都好好的,車子卻突然出問題,我差點就沒命了。」

瓦利眼睛小、氣色佳,乍看之下像個慈祥的老爺爺。凱利不知道他肚子裏打什麼鬼主意,但也沒有理由拒絕這個邀約。

「可以給我一杯白蘭地嗎?我全身都冷透了。」

在一羣因錯愕而僵硬的社員面前,一名男子從這個存在感驚人的交通工具上翩然而下。這人也釋放出令人屏息的魄力,而其尊容更是難以用溫文來形容,他的身材令貴賓專用玄關顯得窄小,身上穿着黑皮衣,防風眼罩罩住了半張臉,那頭狂野的頭髮令人聯想到傲岸不羣的雄獅獅鬃,腳上穿着的長靴發出金屬腳步聲。

「哎,先來一杯吧!你要喝什麼?」

凱利大大地呼了一口氣,抽出他的愛槍,隨手打穿空氣車儀表旁的自動駕駛部分。車子立刻失去控制,橫衝直撞。

當然,也沒有減速。

凱利遲到了這麼久,瓦利卻沒有任何不悅的神色,以笑容迎接凱利,只是對於凱利那身打扮不免喫驚,睜大了眼睛。

這是實話,對凱利來說,潔思敏確實是個非常好相處的對象。只不過,像布萊恩這種男人對女人的要求——適度的無知、可愛、順從,對男人所給予的一切都要表示感謝與尊敬的率真態度——這些與潔思敏可說是完全絕緣。

庫亞在共和宇宙中有數不清的相關企業,而瓦利和潔思敏又水火不容,照理說,他現在應該很少靠近艾德米若纔對。假如他是爲了見自己而特地來這一趟,要談的事自然不可能是一般閒聊,尤其要求向妻子保密這一點更是可疑。他究竟會說什麼呢?真令人期待。

「就是啊!事到如今,對潔思敏而言,你已經是個無用的廢物了。」

「想想看,你死了誰最有利?潔思敏一直把我們視爲眼中釘,而現在,只要你一消失,她就可以合法地將我們趕走。」

「我被迫在不合時宜的季節下水游泳,游到岸邊後,花了點工夫才弄到衣服和交通工具。關於這身衣服,實在很抱歉,但還請您大人大量,我也很希望能以合宜的打扮來訪,但一時之間實在沒辦法要求這麼多。」

「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潔思敏曾經從軍,而且隸屬於實戰部隊。表面上是在愛瑟西歐學院就讀,實際上她從還是個少女的時候,就接受完整的殺人訓練了,據說無論是在武器的使用或是近身肉搏,她的成績都凌駕於所有男人之上。」

「這個嘛,愈快愈好,如果你方便的話,明天如何?」

總公司的人問起找副總裁有何急事,航站開發部門找藉口應付過去,因爲副總裁應該是祕密造訪纔對。然而至今仍未抵達,顯然出了什麼問題。

布萊恩和瓦利並列坐在凱利對面,這樣一看,他們兩人恰好形成對比。身形瘦小頭也小、不斷地動來動去的瓦利完全就是個好爺爺的模樣,態度也溫和穩重。相對的,布萊恩漆黑的頭髮則梳得油亮,臉上紅光滿面,一舉一動都充滿了自信,而且話鋒的尖銳、不客氣也與外表成正比,以布萊恩略勝一籌。

凱利搖搖頭,說:「那些錢不應該付給我,發現者是『庫亞帝國』,船主是我老婆。」

管理階層總算回過神來,連忙恭敬站好回答:「是……是的!當然……一直在等侯您的光臨,從剛纔就非常擔心。」

「真不象話……好,我知道你很愛潔思敏,但是她對你有沒有同樣的感情,可是個天大的疑問。」

瓦利向他點點頭,指着沙發。

也不知他是知道了什麼,只見瓦利一臉嚴肅地點頭,布萊恩也是,儘管一臉難以置信,仍恨恨地嘖舌。

這就奇怪了,這則通信會留下紀錄,而且若是凱利到航站開發部門,不用說也知道是去見瓦利啊。凱利一提出這兩點,瓦利不知爲何,卻自信滿滿地點點頭。

出發前確認時,這輛車完全沒問題,此時此刻雖然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凱利的右眼有個缺點,就是隻能看見真眼能夠看見的範圍。換句話說,他當然看不到後面有什麼,現在也沒工夫去看後座下方的引擎有沒有毛病。

「你也太沒骨氣了,一家之主被趕出家門,這可是攸關男人的面子。」

瓦利與布萊思對望一眼。

凱利正想着他一定別有居心,果然不出所料,瓦利壓低聲音說:「對了,副總裁,有件事想私下找你商量,能不能找個機會見面談談?」

「我倒不覺得她有這麼難相處。」

該怎麼把這輛車移到車庫裏,真是個大問題。

「是啊,專家也贊成分居,好像是說懷孕的這個時期,夫妻最好保持一點距離。我雖然不太信這一套,不過在這方面,男人實在半點忙都幫不上,所以我就聽話照做了。」

「請問您的意思是?」

上司們簇擁着那名高個子男子消失之後,剩下來的接待員工們餘悸猶存地回頭去看玄關口,凱和騎來的那輛大型摩托車正四平八穩地停在那裏。那可是實實在在的骨董,上面是不可能找得到電子起動裝置的。換句話說,外行人想移動這輛車,就只能用推的。但是光從外表估計,這輛車少說也有五百公斤。

「別客氣,我可以過去。」

潔思敏確實是個目中無人的女王,但他不覺得被她騎在頭上,潔思敏希望凱利幫忙的時候,也會問你能不能幫我這個忙?辦得到他就答應,辦不到就拒絕,於是潔思敏會道謝,或說聲噢,就不再提起,既不會要挾,也不會抱怨。自己的意見表達得很清楚,也不會管凱利個人的行動,不會在兩人一起用餐時提起煩人的事,都是喫完纔開口。

凱利在距離陸地不到五十公里之處察覺異常,因爲無法以這種速度在鬧區行駛,車子應該在這一帶就自動減速纔對,然而,車子完全沒有減速的樣子。車子差點追撞前面的車子,凱利連忙轉動緊急方向盤閃避,想切換成手動駕駛,更是喫了一驚。

所有職員再次說不出話來。面對這羣不知所措、張口結舌的員工,凱利聳聳肩,說道:「我知道我這身打扮很怪異,不過還請你們見諒。我離開總公司的時候,身上穿的可是高級西裝和擦得晶亮的皮鞋,但全都泡湯了,真是的,幸好只是掉進海里,還能游泳。」

另一位員工雖然臉色鐵青,仍勇敢上前,表明這裏並非一般出入口,與敝公司無關的人請勿進入。男子聽到他這麼說便笑了,並摘下臉上的眼罩。

「這個問題還真是突兀。」凱利刻意誇大地聳肩。「我想您也知道,她是女王,而我是被那位女王撿回來的平凡人,憑我的身分,不敢說什麼滿不滿意。」

也難怪凱利會問,這種說法擺明了他們對意外發生的原因心裏有數嘛!

「你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要是你有了萬一,你擁有的股票就自動歸潔思敏所有。到時候,她持有的股份就超過百分之五十,於名於實都得到擁有財團的權利。」

「有關啊,是你們叫我來的。抱歉,我來遲了,我是凱利•庫亞。」

車子沒有切換成手動。

「會嗎?」凱利反問。

「我剛纔差點要派人去找你呢,出了什麼事嗎?」

他自顧自頻頻點頭,其實這種事根本不必特地親自詢問,只要問祕書一聲就行了。

由於過度震驚,他們的腦袋似乎無法運轉,只能重複凱利的話。

「原來如此,看樣子你福大命大啊。」

連管理階層都下來到貴賓專用出入口,神情凝重地商量起是否應考慮車禍的可能性,打聽一下消息時,卻聽到一陣劇烈的噪音,只見一件異樣的東西大大方方地停在玄關前。

對方指定的地點雖然與這裏有一海之隔,但位在同一個星球上,距離又不到三百公里,跑一趟不算什麼。倒是瓦利人在艾德米若,而且顯然是祕密行動,這才令人感到意外。

從市區朝北駛上海上公路之後,市區與房舍都消失了,眼前是一條沒有盡頭的白色道路。這是一條專供高速行駛的路,凱利切換成自動駕駛,讓車子盡情飛馳,短短三十分鐘的行駛之後,陸地再次出現。

「其實,請您過來是我們兩人的主意,因爲有些事無論如何想和你談談。」

「我們怎麼會嚇唬你呢?聽好了,我不知道她在你面前是什麼樣子,但她這個女人可怕極了,對於剷除異己毫不手軟,而且意志堅定,也具有執行力。更糟的是,要是丈夫死得可疑,她有的是實力讓人不去追查死因和疑點。」

將他們兩人的話歸納起來,就是潔思敏根本不愛凱利,只是爲了掌握財團的實權,爲了動用剩下的那百分之二的凍結股,需要一個丈夫而已,無論是誰都可以。這個主張凱利倒也贊成,重點不在於愛,而是那些股票沒錯。潔思敏本人也親口說過。

男子有如回到自己家一般,一派輕鬆地走進建築物中,但一干員工卻大步向後退,其中一人甚至差點就按了防盜鈐。

瓦利正憂心忡忡地對他說:「你說空氣車整個掉進海里,人沒事吧?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啊?」

專供高速行駛的海上公路設有車輛控制裝置,所以車輛纔會沿着道路行駛。然而,以這樣的速度闖入市區,肯定會正面撞上建築物,然後就下臺一鞠躬。

凱利告訴祕書第二天要出遠門,請祕書備車,但特地交代不必找司機。一般副總裁要外出,司機就不用說了,還有祕書跟前跟後,但這種習慣對凱利而言,只是徒然困擾罷了。至今他做什麼事都是單獨一人,也覺得這樣比較輕鬆省事。只不過,由於最近那些層出不窮的意外,凱利先以右眼仔細觀察了爲他準備的小型空氣車。除了檢查有無炸彈,也確認車身有無異常,然後才留下一句今晚可能不會回來,自行駕車離開了公司。

這個回答也無法令布萊恩滿意,他的表情轉變爲露骨的輕蔑。

「遊、遊、游泳?」

「但是,你總有男子漢的志氣吧?被老婆騎在頭上,應該很沒趣吧?」

瓦利插嘴來安撫同事。

「那麼,我就安心去拜訪了。」凱利殷勤地這麼說,切斷了通信。

在場的並非只有瓦利一人,還有另一名財團的重要人物——通信機器部門的最高負責人,約翰•布萊思。只見他坐在沙發上把弄着酒杯,絲毫沒有要站起身迎接的意思,但看着凱利的眼神卻帶着幾分真摯。

航站開發部門與低調的總公司一點兒也不像,建築十分宏偉,唯一的相同點是彷佛要與市街隔離般保留了廣大的空地,但這裏則林立着大小不一的大樓。總公司的員工約有兩百人,這裏則有五千名作業員,由此便可窺見兩者規模的不同。然而,凱利從入口直到被領進瓦利等候的房間,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看樣子貴賓不但有專用玄關,連通道和電梯也是專用的。

「什麼?」

「喂喂喂……」凱利忍不住抱怨出聲。

凱利並不在意,徑自說道:「我遲到了很久,你們老大還在等我嗎?」

「游泳?該不會是在戶外吧?」

聽到這幾句話,凱利不由得臉色大變,驚訝地反問:「請不要嚇我,兩位是說,女王想殺我?」

「庫亞財團總裁無論開口要求什麼,沒有男人會拒絕,潔思敏只是把這個現實利用到極致而已。而你呢,只不過是一頭栽進她的陷阱的可悲祭品罷了。」

凱利輕描淡寫地說,卻聽到另一個尖銳的聲音笑了。

他指着自己對面的位子說道:「總之,很高興能見到你,坐吧。」

「是的,是總公司的祕書幫我準備的。」

餐飲服務自動機器送來了他們要的東西。

這是事實,姑且不論遊了多遠,水溫實在相當低。

話都已經說過好幾句了,這時他們才進行初次見面的問候,然後就座。布萊恩也一樣,對外宣稱不在艾德米若。

凱利的神情變得極端困惑,彷佛無法理解他們的話一般頻頻搖頭,可憐兮兮地攤開雙手。

「請等一下,一下子就告訴我說我老婆想殺我,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也難怪你無法相信,身爲男人,誰也不願意相信這種事,但事實就是事實,難道你不應該正視事實,以保護自己爲第一優先嗎?」

看凱利一臉泄氣地沉思,兩人挺身向前,熱心地繼續遊說。

「就算她收留了你,算是對你有恩,你又何必乖乖等死?這也未免太可笑了,你有抵抗的權利!」

「凱利,我們希望能得到你的理解和協助,現在你要是有了什麼萬一,潔思敏又生下孩子,那麼潔思敏不僅擁有財團的所有權,連法定繼承人都有了。那可是馬克斯•庫亞的孫子,無論對內對外,都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這麼一來,潔思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就能對財團進行改革。我們的生死去留,都操在她的一念之間。我就實話實說了,我絕對不希望事情演變到那個局面!」

瓦利懇切地說完,布萊恩不耐煩地做了結論:「說了這麼多你還不懂嗎?她要你的命。還是怎麼?心愛的女人要殺你,你就打算死心認命?」

對此,凱利打死也不願承認,強烈反駁:「開什麼玩笑!我又不愛那個女王,只是因爲她向我求婚,我沒有理由拒絕,纔去辦手續的。」

這個答案似乎讓布萊恩滿意了。

瓦利也點點頭,說:「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簡單了。」

「沒錯,你不想死,那就要爲活下去奮鬥,是不是?」

「當然,兩位說的一點也沒錯,可是,兩位究竟要我怎麼做?」

凱利不想主動提起那件事,而把凱利叫到這裏來的兩人,也絲毫沒有閃爍其詞、模糊焦點的意思。

布萊恩鄭重說道:「多年來,你都在宇宙中生活,那是個遠離秩序與法治的世界,只能靠自己保護自己。我想,在那種地方,很多事都不是靠協商,而是憑武力來解決的吧?」

「那可不是很多而已,協商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那麼,你應該也殺過人吧?」

「殺過不止一個,但是,布萊恩先生,那是在沒辦法等法律來主持公道的太空中。我雖然天生就是個太空遊民,但來到地面上就該遵守地面上的法律,這一點我還算有自知之明。」

「這份用心真是值得嘉獎。」瓦利展現出明顯的好感,點頭說:「一提到太空遊民,總給人無知識無教養、無禮貌無節操、無可救藥無法無天的印象,但你顯然不同,真令人欣慰。」

雖然心想大可不必一次用上這麼多「無」字,但凱利仍露出笑容。

「那純粹是自保,我可不希望自己因爲在地面上鬧事,搞到無法出太空。不如說得極端一點,我雖然不想死,也不想成爲殺人犯。」

說得好像他給的是營養補充劑一樣。

「和我們一樣。」作答的是瓦利,他的臉也是紅通通的,心情似乎完全放鬆了。

「我相信這是最好的辦法,其它夥伴也一樣。」

潔思敏一死,財產就全部落入丈夫凱利手中,之後就算凱利死了,董事們也得不到凱利的財產,那些財產將會遺贈給凱利的親屬,但凱利至今從未提起過他的家人。

「你可能以爲在地面上法律就會主持公道,但這是幻想。只要不被發現,犯罪就不叫犯罪,當然也不會受罰。」

凱利的脣角露出諷刺的苦笑。

她已經整理好凱利亂丟的衣服,酒也準備好了,帶着幾分討好的笑容,溫柔沉靜地說:「上面吩咐我來服侍您……如果您嫌我礙事,我這就回去。」

凱利開了鎖,叫她自行進來把東西放下就可以走了,但等他洗好澡出去,女子還在房裏。

淋浴到一半時,對講機響了,凱利溼着手去接,只見顯示走廊情況的小小畫面上出現了一名年輕女子,表示她送睡前酒來。

三人移師到航站開發部門的餐廳,享用了精緻的餐點,餐廳雖小,卻是專門用來宴請貴客的,一般員工不得進入。瓦利似乎特別喜歡專用這個字眼,或者,這是一種保身的象徵,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在自己監督下的東西。

兩人默不作聲,注視着眼前這個共享了重大祕密的對象。看到凱利沒有辜負他們的期待,隨手將那個扁平的盒子塞進口袋裏,他們似乎放了心,於是提議一起用晚餐。

凱利是變相詢問其它董事是否持相同意見,但布萊恩卻會錯了意,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

「很抱歉,這一點只能請你死心,潔思敏現在都把自己關在高蘭高地的住處,極少外出。那棟房子的保全比總公司還周密,我們無從下手,但如果是你——」

「我是沒有意見,反倒是想請教兩位的意見。兩位的意思是,不介意讓我握有財團的實權?」

瓦利信心十足地如此斷定,但事後證明這些話至少有一部分是錯的。

布萊恩和瓦利都是媲美一國總統的大忙人,這樣的大忙人竟爲了凱利花了兩個小時,處心積慮讓他過得舒適愉快。凱利也客氣地響應,對他們的費心表示感謝。在用餐過程中,所有人都絕口不提先前的對話與膠囊。

「讓我們回到先前的話題吧,由我取代潔思敏成爲總裁當然很好,但到時候不就換我成爲你們的眼中釘嗎?」

「這一點,我們會幫忙的。」

「然後要我去頂替總裁這個位子?可是,我一想起前一陣子見過面的霍華先生,不免有點擔心事情會不會真的像兩位說的這麼順利,因爲我覺得那位先生對我實在說不上有好感。」

瓦利也一面忙着動他的手指,一面點頭說道:「我們所求於你的只有一點,就是公正的態度,絕對不要成爲獨裁者,在財團營運方面聽取我們的意見。只要你肯答應這一點,我們就是你的盟友,我可以保證,連同不在場的其它五人都會同心協力,全力支持你。」

「女人一旦變成那樣就沒救了,馬克斯生前,我們也受到他不少照顧,實在很想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但目前的狀況已經由不得我們作主了,再這樣眼睜睜看着潔思敏作威作福,庫亞財團就離毀滅不遠了!」

瓦利也笑容可掬地說:「一點也沒錯,你說法律在宇宙中派不上用場,然而可嘆的是,在地面上,法律也無法正確反映實情。多年來盡忠職守的人遭到忽視,只因爲血緣,就把權限交給一個對公司向來不屑一顧的人,把爲數衆多的員工、偌大的產業、卓越的業績交給一個無知的外行人,任她宰割,在法律上卻完全不成問題,還叫作正當的權利,真是豈有此理!這種錯誤必須積極糾正纔行。」

「那當然!」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布萊恩突然揚聲這麼說,然後瞪着凱利。「喂,你聽好了,這一點我可要說清楚。要是你以爲我們不希望以和平的方法來解決,不願意朝這個方向努力,那你就大錯特錯了!直到今天,所有可能的解決辦法我們都想過、提議過了,甚至還說,只要她願意卸下總裁一職,可以設法付給她比現在更多的錢,但那個女人就是不肯答應,說什麼都不肯!本以爲她結了婚會安分一點,結果她竟然只把丈夫當作解凍凍結股的道具,用過了就立刻處置掉。哈!馬克斯竟然養出這種女兒!」

「凱利,我們纔剛在起跑點上,不是嗎?以後有的是時間和機會來建立友好關係的。」

「這東西不但無臭無味,最大的特徵就是要很長的一段時間纔會生效,平均大約二十小時,而且不留任何痕跡,看起來絕對是自然死亡。你們是夫婦,你可以做點飲料給她喝。」

他還沒有開口問這是什麼,瓦利就搶先說明:「把這個加進潔思敏的飲食之中。」

凱利的話毫不客氣地指明瞭不願意賠上自己的性命,但布萊恩一副「問得好」的樣子,有力而篤定地說:「那是不可能的,那麼做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

「霍華那傢伙是個知識分子,他是不滿意你的經歷,一心認爲太空遊民沒有一個好東西,不用理他。」

「凱利,我們就是認爲你能夠溝通,纔會如此推心置腹地找你談的。庫亞財團確實是由潔思敏的父親馬克斯所創立,但現在規模已經大幅成長,無法只由一個人來管理了,但潔思敏卻怎樣都無法理解。我們只是希望能攜手合作,往後也繼續壯大財團,但她卻執迷不悟,深信只有她自己——馬克斯的女兒——才能管理這家公司,完全不可理喻。」

「不能讓庫亞財團成爲潔思敏的玩具,要是潔思敏的個性再聽話一點,也許還有其它的辦法,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站在她那邊了,誰也不願意接近她。」

看樣子,這也是瓦利貼心的安排。

見凱利不說話,瓦利便站起來,朝佔據房內一角的餐具櫃走去。回來時.手中拿着一個小小的盒子,他先將這個約有字卡大小、厚約一公分的盒子放在凱利面前,然後才歸座。凱利拿起盒子打開一看,裏面有一個膠囊。

晚餐結束後,瓦利爲凱利安排了房間。航站開發部門也有住宿設施,但是,那裏的戒備之森嚴可是非比尋常,得先經過五道關卡才能抵達房間,而且每次都必須登錄個人數據才能通過,不僅有保全系統,保鑣警衛也不少,他們能夠多深入此處,看來是取決於受信賴的程度。

「可是啊,潔思敏一死,她的持股就都是我的吧?」

「是啊,你將會成爲庫亞財團的總裁,你對此有所不滿嗎?」

與亢奮的布萊恩相比,瓦利始終是滿面笑容,正因爲深藏不露,反而比發飄要狠更加令人生畏。

面對沉默的凱利,這回換布萊恩眼神激動,煽動地說:「你不必這麼擔心,要是你出事,我們也會跟着遭殃。」

「組成財團的兩位董事要幫我?」

所以結論就是:爲家業而死吧!這兩人認真地談論着這件「佳話」,但凱利搖頭苦笑。

凱利睜大了眼睛盯着膠囊直看,談話進展快速了事,但再怎麼說,這也太快了。

凱利爲難地聳聳肩,不置可否地笑着,偏着頭說:「要親自下手實在有點難啊……」

凱利以不同於觀察房間時的態度,仔細地觀察這名女子。她的服裝像會計總務般樸素,但五官端正精緻,化妝看似平淡,其實很用心。貓一般肢體纖細而有彈性,但胸前和臀部卻繃得很緊,可說是個令男人想撲倒的美女,很難相信這麼性感的女人的正職是總務。話雖如此,看她侍酒時生硬的姿勢,顯然也不是做那一行的,女子看凱利的眼神脈脈含情,顯然不只是來陪他喝酒而已。

外部的人就不用說了,只有大總統級的大人物,纔會被帶到最裏面的客房。從玄關開始,一路經過通路、電梯和餐廳,最後在貴賓專用的房間休息,凱利以右眼迅速掃視過室內之後,脫掉衣服鞋子,走向浴室。這浴室也是大得要命,鋪滿了大理石。

「就能以丈夫的特權接近。」

愈說愈血腥了。

「不能讓潔思敏繼續當總裁,關於這一點,沒有人有異議?」

既然答應要同夥做壞事,總不能回絕別人難得的心意,而且也沒有理由回絕,於是凱利決定識相地收下。

而實際上餐點棒極了,上桌的全都是一些費時費工的珍饈佳餚,若是讓那掃興的話題壞了用餐的興致,未免太對不起這些美食。替晚餐做總結的,是有「一滴紅寶石」之稱的陳年葡萄酒,小小一杯,就相當於員工平均一個月的薪水。喝完一整瓶後,布萊恩的興致好極了,氣色極佳的臉變得更加紅潤。

凱利制止了要點第二瓶的布萊恩,說道:「剛纔兩位已經發表了意見,其它幾位的意見如何?」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