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緋色魔法使》 · 茅田砂胡 · 1.5萬 字
醫療組趕到時,駕駛座上的潔思敏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了。
醫療組判斷埃阿斯的醫療設備不足,將潔思敏放入聯絡艇,立刻返回軌道上的“庫亞帝國”。
潔思敏直接被送入醫務室,醫療用的自動機器人靈巧地將昏迷的潔思敏的飛行服脫下,但那飛行服的長褲內側已是一片血紅。
這是醫療組擔心的最糟情況。
此時,做丈夫的凱利當然會被叫來。
“她那麼亂來,會演變成這種狀況說是理所當然……”
“流產了?”
“不,還沒有,雖然還沒有,但老實說,沒有流產反而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凱利心想這話是什麼意思,但醫務長一臉嚴肅。
“本來早就應該流產的,恐怕是潔思敏本人的意志壓下來了。”
凱利傻了,訝異地問:“很不巧,我沒懷過孕,將來也沒有懷孕的打算,請你解釋得讓我聽得懂。有這麼簡單就可以靠自己的意志擋住流產嗎?”
“當然沒有,所以現在的狀況令人非常爲難,纔會請你過來。潔思敏的胎兒目前是懷孕第十或第十一週,就算先由母體取出以人工胎盤接績,恐怕也成長無望。話是這麼說,如果直接留在母體裏,當然,恢復安定的可能性也不是零——雖然不是零,但是會對潔思敏的身體造成莫大的負擔。”
“醫生的通病就是什麼事都不說清楚,你到底是想叫我怎樣?”
此時,貝克醫務長拿出了一般醫生所沒有的坦率,逼凱利作出決定。
“要繼續懷孕還是放棄胎兒,由你來決定。現在中止的話,潔思敏就安全了。如果繼續,順利的話雙方都能得救,要是不順利,還是會流產,而且到時候還會危及潔思敏本人。”
“你的說法也太籠統了點吧?”
“醫生能夠做的事情很有限,有限得令我們慚愧,在基因操作治療和人工器官的運用方面,技術確實進步很多,但儘管醫療技術有長足的進步,但醫生還是不能給絕對的保證。到頭來,一切都要看本人。”
“說了半天,你的意思是你認爲最好是中止懷孕——也就是人工流產比較好?”
醫務長搖搖頭。
“這不是哪個好的問題。我說了好幾次了,沒有流產簡直是奇蹟。”
“高明的船員多得是,號稱天才的也大有人在。人數雖然少,卻不稀奇。但是,我可以跟你賭,像你這種變態絕對找不到第二個。開着一百二十萬噸的船,去跳安定數值不到五十的‘門’?別開玩笑了。要是我拿這個去跟別人說,別人一定會懷疑我瘋了。你是我自己去追來的,照理我不該這麼說,但是我真的沒想到你竟然變態到這種地步。”
然而,一人份根本不夠。凱利嗑光了二人份,潔思敏則將三人份掃得乾乾淨淨。兩人幾乎沒有交談,默默地專心喫飯,那情景與一個人喫飯沒有什麼不同,他們的目的就是填飽肚子。即使如此,兩人都認爲比一個人單獨用餐好太多。
正當夫婦倆做這種毫無意義的爭辯時,探病的一羣人來了。
凱利正想離開醫務室,卻想起潔思敏的親衛隊正在外面等着,要是再被她們問東問西還得了。
叫醒凱利的聲音來自醫務長,與神清氣爽的凱利相反,他的眼睛底下是兩坨黑窪窪的眼圈,但神情是開朗的。
仔細想想,潔思敏就不用說了,自從離開艾德米若以來,凱利根本沒睡,而且一直從事着耗神的工作。儘管凱利本人的體質強壯異常,對體力也有自信,但他畢竟不是戴安娜,是活生生的人,凡是活生生的人,就必定有所謂的極限。
要害遭擊的潔思敏立刻昏過去,失去支撐的身體無力軟倒,紅髮的那一端眼看着就要往地板上倒。
“是啊……”醫務長憔悴地點點頭,摸摸喉嚨。
“嘿!”凱利投以佩服的眼光。
儘管凱利身高極高,存在感十足,但行動卻令人渾然不覺。他輕描淡寫地用手刀往潔思敏的脖子擊落,當場就是一劑立即見效的鎮靜劑——而且是強力的。
凱利對準備在潔思敏面前放下餐盤的自動機器人說:“這是病人餐嗎?”
聽他說得事不關己,凱利苦笑。
“不然還要怎樣?再說……再說,你這麼生氣,不是反而爲難我嗎,你是不準備讓我道歉了?”
“你以爲是誰害的?”凱利冷冷地回答。
“是我不好。”被將了一軍的潔思敏尷尬地抬頭看天花板,抓抓紅頭髮。
“不要管我,我叫你救胎兒!”
“那好,我明白了。既然這樣,我也不客氣了。你自己呢?跳過封閉中的‘藍色星雲’的又不是隻有我。而且在平均負荷二點八G的戰鬥機裏關了二十小時,以超過巡航速度飛越小行星帶,還不忘找到失蹤的太空船。事後不但沒流產,還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天底下竟然有這種孕婦,不管哪個蒙古大夫聽了,都會嗤之以鼻,八成會說,這個孕婦恐怕無血無肉,是合金做的。”
這下,凱利的臉色真的不好看了。照話的前後聽起來,她大概是想說他很厲害,但用的字眼實在很不適合。
“給我聽清楚,孕婦本人的意願是以胎兒爲優先!誰敢給我打鎮靜劑,等我醒來要是孩子不在了,到時候就等着瞧!我會把你的鼻子剜下來,塞進屁眼裏!”她維持下半身還留在診療臺上的狀況,光靠臂力絞緊了他的領口。
“你不能起來!”醫務長連忙制止。
凱利一鬆懈下來,只覺意識就要離自己而去,就連機械右眼也蒙朧了。他沒有到外面走廊,而是探探連接這病房後方的走廊。走廊通到無菌室和手術房,往無菌室裏一看,裏面放着沒有在用的移動病牀。凱利暗自慶幸,進了無菌室,就往上面一躺。
坐在牀上的妻子與坐在牀邊的丈夫在萬分尷尬的沉默中互望時,看護型自動機器人端着餐盤進來了。
“要是我不出手阻止,你已經被勒死了。”凱利抱起沉重的身軀,讓她照原樣躺好在診療臺上,一面說:“既然她本人都這麼說了,就以保住胎兒爲目標進行吧。不然我和你都要跟自己的鼻子說再見了。”
只不過,一雙眼睛有如被逼上絕路的野獸一般,精光四射。
“以胎兒爲優先。”被自動機器人換上睡衣的潔思敏不知何時恢復意識,在診療臺上以雙肘撐起上半身。
“要洗臉,隔壁手術準備室有消毒水。”
“那再多拿一人份來,我也餓了。”
可憐的自動機器人——少說也有七十公斤——在這一擊之下,整個翻倒,唯有車輪腳在半空中空虛地轉動。
她便是如此突然地彈起來大吼:“孩子呢?”
由抱着花的晶婕帶頭,海倫、普莉絲汀跟在後面,伊薩多也推着泡茶用具的餐車來了。
醫務長卻頻頻搖頭。
是的,那件事也不能不談,但凱利先等潔思敏發話。
“你是指哪件事?”
好一番雞同鴨講的對話。
“我是有點懷疑。”
“只是覺得有點難處理。因爲實在太神了,就算不是‘車站’的相關人員也都嚇壞了。媒體那邊是可以設法壓住,但搞不好有些乖覺的人會發現。”
“廢話,你知不知道你給我、科恩大將,和船上的人造成多少麻煩?”凱利乾脆豁出去把話講明。
剛纔瞥見了潔思敏的意志,以及她不顧自己的安危,要以胎兒爲優先那分燙手的熱度。那真的是出於義務而已嗎?凱利對此感到懷疑。
纔在狹窄的病牀上躺着喘了一口氣,意識便同時遠去,只覺身體深深地往下沉。看樣子,身體的疲累早已超出極限。
總算從老虎鉗般的手中解脫的醫務長癱坐在地上,按着喉嚨吁吁喘氣,但一看到昏迷的潔思敏和抱着她的凱利,便睜大了眼。
但是,他的舉動顯然有些失之輕率,來到診療臺旁的醫務長,胸口被潔思敏猛地一把抓住。
“總算保住了。”
“真是,連醫生的常識在那女王身上也不管用。現在是穩定下來了,但只是現在,接下來必須靜養一段時間,所以你可千萬不能刺激她,我想你也有不少話要說,但這時候就忍一忍,乖乖讓她打吧。事後的治療全都包在我身上。”
“用不着這麼得意吧。小孩怎麼樣了?”
潔思敏也不認輸,在病牀上坐正,憤而回嘴:“我可是軍人出身的,身體只要練就練得出來。就算是技術,經過訓練也可以到達一定的水準。但是,感覺是練不出來的。”
“好卑鄙啊,你想拿我當防波堤?”
“冷……冷、冷靜!”醫務長說不出第三個字,他的臉色轉成醬紫色,嘴巴只能開闔,發不出聲音。
“遵命。”
但潔思敏不聽,凜然說道:“阿諾,我絕不許你人工流產,要以胎兒爲優先!”
這正是個好機會,凱利心想,就拿掉小孩吧。
看她說得一副五體投地的模樣,但凱利仍然不覺得受到稱讚。
“潔思敏,你不要激動——鎮靜劑!”
“你……你太亂來了……”
凱利的手臂立刻穩穩接住了她的身軀。
“身爲醫生,我也很希望保住胎兒,但是流產防止劑沒有效,再繼續施打,你本人會有危險。現在雖然勉強維持住胎盤,但也已經快到極限了。”
喫完飯,潔思敏輕輕嘆了口氣。
“噢……”
“那也算是技術的一部分。多跳幾次,有經驗自然就學會了,一點也不奇怪。”
“我懂,我真的懂,所以拜託你別這麼生氣。你這海盜,難道以爲我不高興嗎?”
潔思敏醒來時,分不清是先睜眼還是先起身。
“我聽你扯咧!你才變態。”
仔細想想,這次懷孕本來就是個意外,而且母體與胎兒相比,以母體優先是常識。
那雙眼睛閃着金光。
然而,孕婦本人卻不同意男子們的這個意見。
“話說回來,你也太亂來了。”
凱利的意思是,說我變態算什麼,但潔思敏仍一派坦然。
她仰躺着,從睡衣衣襬閃出來的腳跟一下把機器人狠狠踢開。
“你說什麼?”
人類醫生和護士懾於這驚人的氣勢,不敢靠近,只能在遠處觀望,誰敢硬上,後果可想而知。自動機器人只是翻身倒地就算了,自己肯定會昏倒。
“那當然,出手打她的是你,可不是我。”
他儘可能溫柔地——對於那種程度的臂力,這種體貼真是體貼心酸的——拉開潔思敏抓住衣領的手,繼續說:“既然你這麼想要孩子,就稍微自愛一點。懷了孕還開戰鬥機,誰都知道這太亂來了,雖然我知道你對自己的能耐很有自信。你不顧三七二十一地飛出去,大家爲了幫你收拾善後鬧得雞飛狗跳。”
凱利稍微想了想。他本來就不想要孩子,甚至沒想過世界上會出現自己的孩子這種生物。至今交往過的女子,每個都是成熟的大人,這方面的措施做得很好,凱利本人也謹守男女交往的禮儀。他向來與衆多美女乾乾淨淨地來往,乾乾淨淨地分手,和潔思敏之間也打算這麼做。
“沒事。很像你,是個堅強的孩子,連醫生都驚歎不已。”
把這一幕全部看在眼裏的凱利嘆了一口氣,從醫務長身後瘧近診療臺。
“早知道我就不飛,你以爲是爲了誰啊?”
但是,不能置激動的患者——無論那是多麼令人匪夷所思的患者——於不顧,最後是由醫務長本人抱定必死的決心來勸潔思敏。
“好狠的蒙古大夫,至少讓我洗個臉吧?”
“那就謝啦!”
“你才變態!”
“你本來準備要道歉的?”
“嗯,因爲別的地方找不到能夠飛過封閉中的‘門’的變態。”
感覺只睡了一會兒,聽到人聲睜開眼,感到全身輕快。一看鐘,已經過了整整十個小時。好久沒有睡這麼熟了。
凱利往病房裏一看,潔思敏還在睡。由於置身於四下無人的機艙內,潔思敏疲累的程度應該遠超過自己,也許後來醫生們補了真正的鎮靜劑也說不定。
這裏很安靜,只要沒有急診也不會有人來,正好。
即便如此,看她的腦波就可以知道她快醒了,凱利拉了一張椅子,在潔思敏枕邊坐下來。
“開着這艘船飛過‘藍色星雲’那件。”
連這件事也要追究,真是置凱利的處境於何處?
“就這樣?”
聽到凱利這麼說,潔思敏大大吐了一口氣,又朝病牀躺下去,但再次彈起來,抓住坐在身旁那名男子的衣領。
“喂,看這個場面,難不成我非道歉不可?”潔思敏露出困惑的表情,觀察對方的神色。
“不,是營養餐。”
不幸的是,對這位女王來說,這麼一點小事根本不算亂來。證據就是,她雖然踹出在這毫不留情的一腿,但卻沒有試圖從診療臺上彈起來。她很清楚自己目前的狀況。
這位孕婦似乎與害喜絕緣,只見餐盤上是一道道精心製作的美味佳餚,陣陣香氣勾起食慾。
“你這傢伙!竟然對孕婦動手!”這實在不像差點流產的孕婦所說的話。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要亂來!會再出血的!”醫務長不由得掩面嘆息。
“別胡說了,你的身體撐不住的。”
“發現凱利·庫亞的真面目?”
“你就是把這種事情當作稀鬆平常,我纔會說你是變態。”
“聽着,你好歹也被歸類在內,所以我纔要告訴你,女人是用來疼的,不是用來打的,更何況是懷了孕的女人,這麼恐怖的生物誰敢碰啊。我卻被逼得兩度出手,都是誰害的?”他話中帶刺,視線充滿了責難。
“傻瓜。你救了我,我當然很感激你,而且多虧了你,孩子纔沒事。”
“潔思敏應該快醒了,我想她醒來時,最好有丈夫在身邊。”
望着她的睡臉,凱利置身事外般想着,事情變得很可笑。願賭服輸,本來是想還這筆賭債,抱着半好奇的心態管了閒事,卻沒想到自己的孩子真的要誕生了。
然而,這名孕婦根本不讓送鎮靜劑來的自動機器人有任何靠近的機會。
關於這次懷孕,凱利仍然感到不愉快,但已經不再像先前那樣生氣了,不如說是感到不可思議。
看到兩人突然閉嘴,晶婕好奇地問:“你們本來在說什麼?”
“誰比較變態。”潔思敏冷冷地回答,接着又說:“開着這艘一百二十萬噸的船,跳過那時候的‘藍色星雲’,這種事我才做不出來。”
“關在那種又小又不是人待的機艙裏二十小時,出來還開口閉口罵人,宰了我也辦不到。”
晶婕默默聳肩,意思是“隨便你們去吵吧”。
晶婕帶來的花似乎是從這艘船的溫室裏摘來的,是鮮豔的蘭花。只見她動作俐落地插在花瓶裏。伊薩多當然也不爲他們夫妻拌嘴所動。以熟練的手法泡好了茶。
“潔思敏,你邊喝茶、邊聽就好,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海倫與普莉絲汀雖然含蓄,但仍單刀直入地開口。
晶婕體貼地說:“要談公事的話,我回避一下吧?”
“沒關係,不用迴避。”
普莉絲汀也立刻盡起自己的本分,因爲有太多事必須趁現在報告。
首先是“硃砂”。所有乘客與機組都已登上“馬可仕五號”,現在正往埃阿斯過來。“硃砂”的多明哥船長也有通信表達感謝之意。但是,意外的原因仍舊不明。
據多明哥船長表示,部分燃料系統的突然爆炸,爆炸不僅使部分感應頭腦受損,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通信機和緊急信號也同時故障,太空船盡全力才勉強在小行星緊急迫降。
“那四天當中,‘硃砂’的維修組都不眠不休地搶救通信機,就在快修好的時候,獲得了‘馬可仕五號’的救援。”
“喲?這麼說,傑姆飛過去根本就是白忙一場?”
晶睫的說法雖不留情,但潔思敏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
“那有什麼關係,救援活動這種事,做白工是最好的了。”
“所幸你也平安。”
“如果女王蜂沒變成那樣,就能更平安回來丁,那真的是連我也沒轍。”
“是的,關於電算機這方面……”
普莉絲汀與維修組調閱了近三個月菲利克斯的影像紀錄,但除了維修組以外,沒有人靠近過問題樓層。
那地方可不是像公園或餐廳一樣,任誰都能出入。如果有維修組以外的人在那裏閒晃,再顯眼不過了。
科恩正抱着電算機複製的資料,關在某個房間裏。借了一架管理終端機努力分析資料的科恩,一看到潔思敏和凱利,臉上便出現難以形容的神情。
凱利再次在病牀旁坐下來,直視着那雙眼睛,靜靜地說:“那架飛機保護着你,直到最後來着陸,是該功成身退了。它已經達到極限,你其實也心知肚明吧?”
面對一個身高一百九十多公分、魄力十足的紅髮美人盈盈微笑,兩公尺多的白熊也只能把話往肚裏吞。
潔思敏卻不以爲意地問丈夫:“怎麼辦?”
此人不久前才與潔思敏一同赴聯邦本部訪問,那裏可是個公開以“公衆安全重於人權”爲標語的地方,因此每個到訪的人,一切都會被赤裸裸地攤在陽光下,絲毫不留情面。
對“門”知情不報是重罪,要是被聯邦知道了,一定會問罪。
一聽說他們走了克藍奴乙星系到莫納頓星系的近路,潔思敏大爲驚異地看着丈夫。
“我想還不到偵訊這麼嚴重,應該說是確認事實吧……”普莉絲汀一臉爲難地看着潔思敏。
“不會啊?怎麼這麼問?”
“新的‘門’?”
探病的客人就此告退,凱利也想離開病房,但潔思敏卻叫住了他。
此行的結果,這個人的經歷清清白白,沒上過黑名單,沒有犯罪經歷,也沒有受過特殊訓練的紀錄,是一片空白。
“是樹的花啦!這艘船的公園裏也有。”普莉絲汀說。
“不配嗎?”完全不瞭解名字由來的凱利問。
想必問遍每一個人,所有人都會認爲這個名字和她一點都不配——
當作磁爆已經平息,這樣最好。儘管心裏認爲這對話真是異想天開,但晶婕卻很爽快地點頭,笑着說:“我這也許是無謂的忠告,但是如果要封住消息,我想亞歷山大那邊可要多費點工夫。他真的很可愛,對這個人所做的事情純粹感到由衷的佩服。”
“我來道謝的,包括幫忙處理這件麻煩事在內。”
他向海倫聯絡,藉口潔思敏想沖澡,拿到替換衣物和鞋子,然後兩人便避人耳目,來到船底。
“不用我特別叮嚀,尤利卡也不會拿這種事去跟別人亂說。亞歷克那邊我會親自好好封住他的嘴的。”
海倫主動說:“我已自行作主,要求公共、地方通信都不要加以報導,還有莫納頓與埃阿斯這兩地的通信社也是。也向雙方的‘車站’運作,請他們當作庫亞先生跳過‘藍色星雲’時,磁爆已經乎息了。”
“隱瞞的確不對。既然這樣,只要老實說就好了。聯邦如果來調查,就轉到我這邊來吧,我來應付。”凱利笑着對普莉絲汀說。
“好無情的丈夫,才這樣一句話就說我不配。”
“搞半天,我會被偵訊?”
“哎喲,這麼一點小事算什麼。其他女人我不敢說,但是你又不會乖乖讓他勒死,反過來勒回去不就得了。”
普莉絲汀也點頭。“我們和艦橋也持相同意見。”普莉絲汀說完後,朝海倫示意。
“你啊,這是對懷孕中的太太說的話嗎?”
聽出她的聲音似乎與平常有所不同,凱利獨自留在病房,兩人再次獨處,潔思敏凝視着凱利,問了一個恐怕是她最想知道的問題。
女性們悄悄地忍住笑,凱利也是。
薑餅(※gingerbread,與晶婕·布瑞德發音相同)和芝麻甜餅,原來如此,是美味的對比。
“你可不準再說不見面了,我完全沒有和你絕交的意思。”
“因爲人家都說懷孕肚子會變大,胸部也會變大。可是你的本來就這麼大了,我是在想,難道還會變得更大嗎?”
“喂,醫生吩咐你要靜養,而且你這個樣子……”
潔思敏搖搖頭,那雙藍中帶灰的眼睛直視着凱利。
“哈、哈!那的確不配。”
“你想做什麼?”
潔思敏身上只穿着一件開襟睡衣,甚至光着腳。這實在不是可以出門的打扮,但潔思敏很堅持。
再者,具有永恆的光輝輿美的露比,或者神話與古代名女王等等,任何一個名字都能令人折眼,但她的名字卻偏偏是那楚楚可憐的小白花!
“騙人!凱利,你聽我說。那的確是我說的沒錯,可是在那之前你知道她怎麼樣嗎?她竟然當着我的面對我說:‘你就是女演員芝麻甜餅嗎’!”
“可以。”
“亂來的不是我,發現者報的是‘庫亞帝國’。”普莉絲汀以微妙的表情搖頭。
“哎呀……”
“傑姆,你衣服的尺寸換了嗎?胸部不覺得緊?”
“我也有同感,胸部再發育下去,我也很煩惱。”
工作的事告一段落,晶婕問起極端私人的事情。
潔思敏指着分析作業中的畫面這麼說,科恩不耐地嘖了一聲。
然而,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兩人隱隱約約感到,這個人走過的人生之路並不是一條康莊大道,因此纔會對調查如此警戒。
光是想像她如何“好好封住”就令人頭皮發麻。
“女王蜂怎麼樣了?”雙眸真摯無比。
“這樣很好。晶婕,我想你也明白,你也要當作是這樣。”
“本來是在等你醒來,但由於‘馬可仕五號’即將進港,他先到地面上去了。”普莉絲汀看了凱利一眼,說:“最後的問題是,這個人——庫亞先生造成的奇蹟該如何處理。”
“有什麼事?”
“真的很像亞歷山大。”
“聯邦不會善罷甘休的,一定會深入調查。問題是,當時是‘誰’在應對?‘庫亞帝國’的所有人雖然是潔思敏,但當時她不在船內,而且一看菲利克斯的航海紀錄,船長權限暫時移交給庫亞先生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你爲了趕過來不惜這麼做,我由衷感謝,可是,你真的太亂來了。”
“不是這種討厭,他知道我是庫亞家女兒的時候,氣得要命,甚至還單方面宣佈要和我絕交。”
“……”
這麼一來,可憐的維修長,要不是維修的人乾的,就是更早、更早以前就已經被動了手腳。
“我只是因爲這是罕見的特例才研究而已。”
潔思敏穿着睡衣就下了病牀。
凱利一愣,接着忍俊不住。
科恩連人帶椅子硬是不肯轉過來,但潔思敏抓住他的椅子,使蠻力讓他改變了方向,從上俯視着他。
“我也得好好向他道謝纔行——亞歷山大呢?”
負責潔思敏造型的海倫小組,其實也負責公關。
“我不想引起過度的注意。”潔思敏篤定地說。
“那架飛機已經不行了,只能報廢。直接的原因是受到戴安的衝撞。就這一點來說,我必須向你道歉,但當時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一來到船底,潔思敏在前往聯絡艇的機庫前,先去找科恩博士。
潔思敏卻笑着搖頭:“這麼說他一定會生氣,但他就像在腳邊打轉的可愛動物,我沒辦法興起把他當丈夫的念頭。”
“你沒看你自己的結婚新聞報導嗎?幾乎每一篇都寫了。”
“話是沒錯,還有另一點就是,尤利卡討厭有錢人。”
“那好,就交給你了。”潔思敏爽快地說。
——潔思敏·庫亞在令人印象深刻的露面之後,隨即突然宣佈結婚的消息。以威風凜凜來形容女子或許失禮,但這與她的存在感十分吻合。
“目前科恩博士正在調查,但解析據說相當耗時。”
“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受到那種侮辱,就算我多喊她兩聲肌肉又怎麼樣!”
普莉絲汀大膽忽視這個問題,繼續她的工作:“但是,庫亞先生所申請的新的‘門’,就沒有辦法補救了,因爲聯邦已經受理了。”
維修組遲早會去領回來的,女王蜂將會在他們手中拆除引擎和武裝配備,在調查結束後,被處理成金屬塊。
“那不是更好嗎?不必擔心他圖謀你的財產。”
“你用不着擔心,你那是肌肉做的胸部,不會再長的。”凱利笑着插嘴。
晶婕以責備的眼神回頭看凱利。
“你肯來,我很高興。”
晶婕也說明:“味道非常香,種類很多,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又小又白、非常可愛的花,可以用惹人憐愛來形容。”
凱利認爲這可以理解。女王蜂的損壞,自己也有一半的責任,所以凱利決定幫她進行這次小小的脫逃。
但是,普莉絲汀和海倫的表情都很複雜。
“這明明就是你說的。”
“可以嗎?”
看晶婕一臉莫名其妙,凱利把晶婕初遇潔思敏時說的話重複了一遍,結果晶婕美麗的臉頰都氣紅了。
“你不需要道歉,飛機還在埃阿斯吧?”
“對,應該放在太空港。”
“話是這麼說,我對花的名字陌生得很,連是什麼花都沒辦法想像。”凱利聳聳肩。
“沒辦法啊,都是甜甜的名字,很像啊,而且比起來我也比較喜歡芝麻甜餅。不然你要不要乾脆改名叫晶婕·庫奇?”
莫大的財產與權力,以及幸福的婚姻,若說有什麼擁有一切的她還有什麼遺憾,非她的名字莫屬。百花之王玫瑰,華麗雍容的嘉德麗雅蘭,大麗花亦可代表她那頭火焰般的頭髮。
“海盜。”
“他和亞歷山大相反,整個人頑固得要命,個性非常認真。結婚以後,要是我和其他男人交情稍微好一點,很可能會把我跟那個男人勒死。”
“不行嗎?”
“你自己纔是!跟潔思敏這個名字一點都不配!”
萬一被醫務長髮現,恐怕會當場被禁足。在管理所有機組人員的健康方面,醫務長的權限有時候甚至比船長還大。潔思敏目前的健康狀況顯然有問題,因此他甚至可以命令保安人員將她加以拘禁。
“那麼,科恩博士呢?”
“好啊。”
“女王蜂是我的飛機,我有義務送它最後一程。”
這個人真是死鴨子嘴硬。明知他用盡全身來排斥潔思敏,拚命保持距離,但這位女王纔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根據晶婕又好氣又好笑地告訴凱利,那些報導的內容感覺多半如下:
“到埃阿斯去。”
曾經犯罪或各國的通緝犯就不用說了,是否曾被列爲黑名單,甚至是否曾服務於軍警,是的話又曾接受過什麼戰鬥訓練或格鬥技術,或者是否具有處理危險物品的資格等特殊技能,無論再小的紀錄都無所遁形。
“傑姆!你這個人怎麼這樣!你故意把故事前半段省略對不對?”
“所以你纔沒和他結婚?”晶婕唐突地問。
“我沒有啊。”
“我會那麼說有我的理由。”
“尤利卡,你可能因爲我沒和你結婚而討厭我,但不巧的是,一直到現在我都還是喜歡你。”
科恩博士大得有如戴了皮手套般的手蓋住自己的臉,低聲呻吟。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立場?”
“當然知道啊。還是你寧願我說我愛你?”
“別說了,笨蛋!我早就說過,這種話去跟你丈夫說!”
“說了他也不會高興,我當然要說給聽了會高興的人聽。”
“有夫之婦跟我說這種話,我也高興不起來!”
“是嗎?何必介意這種小事呢!”
“這哪裏是小事了?你說啊!”
被晾在一旁的丈夫,也只能苦笑以對。
鬧了半天,潔思敏強迫科恩取消絕交,在凱利的駕駛下來到地面。
地面上不巧正下着小雨。
“馬可仕五號”正好進入埃阿斯太空港,所搭救的“硃砂”的人員紛紛下船。
衆人終於從四天的漂流中解放,每一張臉上都是安心的表情。但遺憾的是,幾乎沒有人有家人迎接。
不用說,這自然是因爲“藍色星雲”的封閉造成的。因此,落地的人們忙着搶用太空港內設置的星系問通信終端機,好向家人報平安。其中,傑弗遜家的長男是少數能與家人重逢的人之一。
他安撫着妻子與孩子,來到入境出口時,便受到一個意想不到之人的迎接。
“哥哥!”
“亞歷克?”
雨果·傑弗遜才二十七歲,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淺褐色的頭髮,勻稱而修長的身材,是個與弟弟相似的美男子。
“因爲你,不管我願不願意都得當爸爸,這在我可是合約之外的內容,不弄清楚怎麼行。”
“總之,我就是要一個品行不必太好,也不太需要我管的丈夫。”
“別自顧自地在那裏恍然大悟,真噁心。”
“不,一切照計劃進行。我早就料到等我結婚生孩子,他們會更無法無天,但是顯然沒有等的必要。”
“實際製造引擎和武裝配備的是霍華主持的系統公司。組裝重力波引擎時,西蒙茲管的工廠也派人蔘與。其他東西我當然沒有透過他們,是直接向各工廠下訂的。電算機是透過我個人的管道製造的,組裝時我也在場,我以爲沒有留下讓他們搞鬼的餘地……看來我想得太簡單了。”
回頭望了愛機殘骸一眼的眼中,射出了確然無疑的怒火。
“你煩不煩啊?還問?”潔思敏故意把眼睛睜得好圓。
“我說的是,事情跟講好的不一樣。你要我幫忙的,不是去收拾那些一心想反抗你的董事嗎?你一懷孕,不就沒工夫管這些了?”
潔思敏也點頭說道:“對,沒有證據。‘現在’沒有。”
“那好,我們夫婦就私下來談談將來好了。首先是這小孩的事——你真的打算要生?”
“你不喜歡?”
“沒有,所以我才大意了。但是,這種人只要出錢請就請得到,因爲很多人都知道那架飛機是我要開的。”
“如果是要一個檯面下的人,這種人多得是,不必一定要我吧?”
這時,潔思敏下定決心,斬釘截鐵地說:“懷孕中就隨他們亂搞,我也會扮演因爲懷孕而樂翻天的新婚妻子,還會假裝對公司失去興趣,他們愛怎麼打歪主意就請便。但是等我身體一好,就要把他們一網打盡。”
潔思敏愣住了,那雙睜得又大又圓的眼睛,竟顯得十分可愛。她似乎完全沒料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只見她雙手在胸前交叉,認真尋思起來。
在這個狀態下,竟然能夠降落至此,還平安着陸。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你這麼說,聽起來好像我對你一點感情都沒有似的?”
“罵我?我連基西耶的雨都不怕呢!和那裏的雨比起來,這種東西只不過是霧。”
而事實上,它也已經不能再飛了。
“你覺得那是什麼時候下手的?如果兇手不在船上,可能的地方就只有一個——在交給‘庫亞帝國’之前,製造的工廠裏。”
“雖然到處都聽得到海盜凱利的傳聞,可是在海盜之間有什麼王封號的,一般應該會指陣仗很大的大頭目吧?更何況是海盜王,聽起來就像黑社會的首領啊。可是,你又沒有帶領什麼組織,單槍匹馬的,爲什麼會有這個稱號,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你那雙耳朵是假的嗎?海盜。想要就是想要,沒有理由可言,我應該跟你解釋過了。”
兩人不需要言語。因爲他什麼都不必說,什麼都不必問,就對潔思敏的心情感同身受。
與入境處的熱鬧不同,在不見人影的太空港角落,只見一架深紅色飛機靜悄悄地停放在那裏。
凱利嘆了一口氣。
凱利從來不曾爲出名而飛,他只要在想飛的時候盡情地飛,這樣就夠了。
這一禮中,充滿了無言的敬意與痛惜,獻給曾經是自己的搭檔、無數次生死與共、曾經比任何太空船、任何戰鬥機都更迅猛地翱翔宇宙,最後保護自己、代替自己倒下的女王蜂。
“你也是。”
潔思敏不再笑,從前座略略把身子探過來,閃着金光的眼裏,只映出凱利。
“什麼意思?”
凱利苦笑若搖搖頭。
“不會啊,我是接受了你的條件才簽約的。要不是你暗算我,硬逼我當爸爸,我倒是沒有意見……”
“哦?”
“我倒認爲你在女人裏是大特例的可能性還高得太多——先不管這些,你只要生孩子就好,不管是誰的都沒關係?”
原來加此,她不打算跟丈夫以外的男人生孩子。從某個觀點來看,這可以說是謹守貞操,可是他總覺得這位女王和其他女人不同,似乎是根據一些奇特的理論行動的。
“這一點我倒是也想問清楚——爲什麼找上我?”
潔思敏望着凱利,笑了笑。
“不是瑕疵,更糟。在交貨之前就已經設好定時炸彈了。”
凱利只知道,她是“真的”想要孩子,但原因依然是個謎。
“沒什麼,我們早點回去吧。”凱利聳聳肩,不耐煩地抹去已溼透的頭髮上流下的水滴。“要是被醫務長髮現,他又會罵個沒完,說孕婦不能淋雨了。”
甚至連實際動手的是霍華那邊還是西蒙茲那邊,都無法確定。
兩人不顧一身溼,走向停在跑道旁的聯絡艇。
儘管極其可疑,而且幾乎可以確定,但這樣就無法追究。
“啊?”
凱利稍微想了想。
她露出無敵的笑容,又變回平常的潔思敏了。
潔思敏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它完全被當成廢棄物,是太空港的麻煩,只是在維修組來領取之前,佔據一塊空地罷了。
“嗯。這個啊,過程很複雜。”亞歷山大含糊帶過。
潔思敏本來也直勾勾地望着坐在駕駛座上的凱利,但卻突然有所意會地笑了。那笑容令人心驚,不由得聯想起看到最愛的獵物從眼前蹦出來時的獵食動物。
潔思敏就近凝視着女王蜂,在空地上佇立了良久良久。雨也把潔思敏打溼了,雨水順着紅髮髮梢一滴一滴地落下。
凱利一提出來,潔思敏顯得更驚訝了。
這對凱利來說,沒有什麼“還在”不“還在”的,因爲他現在纔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談。
“抱歉,要你陪我。”與愛機告別後回過頭來的潔思敏,臉上帶着笑容。
駕駛聯絡艇的凱利不由得笑出來,往助手席看,那再怎麼樣都說不上是理想的丈夫。
兄弟倆歡欣地互相走近,抱在一起。
“原來你是在氣這個。”
“我說啊,海盜,我不知道你以前都跟什麼樣的女人交往,但是共和宇宙光是妙齡女郎就有幾十億人,總不可能每個都有一樣的個性、一樣的想法吧!腦子裏有‘女人就是這樣’的刻板印象是不好的。”
“再說,這種事情根本不必特地解釋吧?你應該懂的。”
但潔思敏卻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嗯,當我知道無法與外部取得聯絡的時候,心裏也是一陣驚慌。所幸船本身的損傷並不嚴重,糧食也很充裕,維持生命不成問題,我相信我們一定會獲救的。”雨果一口氣說完,不可思議地看着弟弟。“不過,‘藍色星雲’不是不通嗎?你怎麼來的?”
起落架斷了,機翼折損,像只被打溼的老鼠般無力地伏在地面。那模樣,不禁令人想起折翼落地、再也不能飛翔的鳥。
想細談的事很多,但四周耳目太多了,雨果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們也都累了。他們決定先前往分部。
“再來呢,對了,好歹也是要扮演一下庫亞副總裁的,所以要上得了檯面、頭腦要好,我覺得選了你真是選對了,你不滿意?”
由於已進入菲利克斯的誘導駕駛,凱利乾脆雙手放開,望着前座的潔思敏。
不知她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凝望愛機如此悽慘的模樣,只見她那泛藍的灰色眼睛露出嚴肅的神情,向女王蜂敬禮。
這分委實不像女人的狠勁,令凱利不禁苦笑。
對每一個船員而言,自己的船就是自己的命。
“換句話說,沒有任何證據?”
坐在前座的潔思敏似乎覺得他不可理喻。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爸爸也很擔心。”
唯有這一點,凱利不得不承認。
凱利也笑了。
正因如此,凱利才無法相信事情這樣的演變,但潔思敏卻笑了。
這架紅色的戰鬥機雖然在宇宙中飛,但嚴格來說,並不能算是與駕駛共同生活的太空船。由於沒有搭載感應頭腦,因此也不具備太空船的個性與特徵。即使如此,它是潔思敏的船。
“上次沒證據,只要再讓他們做一架女王蜂就行了。這次,我會悄悄奉上監視器。”在雨中,金色的眼眸閃閃發光。
爲了抓住他們的狐狸尾巴,竟然要求他們去做一個不需要的東西,這他倒是沒想到。
“原來如此……嗯,我總算明白了。但是,傷腦筋了,我從來沒想到這種事還得特地拿出來說。”
“話是沒錯,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就是我對你很好奇。”
“從你來追我的那時候我就想過了,但是,心情上真的能這麼簡單就能釐清嗎?因爲這個人是自己的丈夫,就決定要生這個人的孩子?”
女王蜂的製造有爲數衆多的人牽涉在內。基本構造是潔思敏提出來的。各方專家將這個提案付諸實現,各別訂製特殊零件,最後才組裝而成。
“你做了新的,又要飛?”
“你是說,交給你的時候就已經是瑕疵品了?”
“那當然,等我卸了貨以後。”
“我都說了,你不需要負任何責任,跟你真的是有理說不清耶!”
“誰叫我這輩子沒見過大剌剌地表示就是想要小孩的女人。”
“爲什麼啊……”
以前的女人說破了嘴也不懂,凱利也不打算要她們懂,但她們都希望把凱利留在自己身邊。每當有人出言懇求凱利下船,凱利就當成是出港的信號,與那人分手。
“你啊,用點腦子好嗎?要是他們夠格,我又何必特地把你找出來,還大玩捉迷藏?”
“當然啊。你想想看,被別人叫得這麼誇張,什麼好事都沒有。不要說好事了,別人就先把你想像成三頭六臂了。別看我這樣,我這人心眼小膽子也小,一點都不喜歡別人這麼叫。”
他默默無言,站在潔思敏身邊。
“我實在不怎麼喜歡那個綽號。”
兩人稍微擦了擦溼透的身體,坐進聯絡艇。
“你這麼說,聽起來好像你對我很有感情似的。”
打溼了這張臉的,真的只有雨嗎?在一旁靜觀的凱利也不知道。
曾經優美的機身被壓扁了,在風雨的吹打下,顯得骯髒落魄。除了折斷的起落架和機翼,機身上也橫七豎八地留下了與“帕拉斯·雅典娜”衝撞所受的傷。
或許是因爲這樣,他從潔思敏嘴裏問不出重點。她本人則是極其認真地在回答,因此反而更難溝通。
“哪個?”這回換凱利真的搞不懂了。
“亞歷山大和科恩大將都那麼想和你結婚,我乾脆讓賢吧?”
“什麼叫誰的都沒關係?你是我的丈夫啊!”潔思敏似乎很喫驚,瞪大了眼睛。
“霍華和西蒙茲那裏有電算機專家嗎?”
“要是我問‘爲什麼那樣也要飛?’就蠢到極點了。”
即使如此,潔思敏仍動也不動。
“一點也沒錯。如果你要問,那我會反問你‘那你呢?’不要問別人自己也答不出來的問題。”
“怎麼會誰都可以呢?我只想要你的孩子,你明白了嗎?”
凱利一時之間睜圓了眼,接着露出苦笑。對方說得這麼直接,反倒令人失去與之抗衡的意志,總覺得連反駁的氣勢都沒了。
潔思敏再次開朗地笑了,接下來一番話說得豪爽:“反正你就是在氣這個吧?真傻。既然這樣,一開始就說啊!你要我說幾次都可以。”
“我真是感動得快哭了……”
凱利再次深深感到,她真是位特異獨行的女王。
剛纔那些話——也可以算是一種“告白”嗎?
若光論話裏的內容,也可以視爲如此,但凱利試着確認:“那麼,合約延期吧!”
那雙灰色的眼睛又不解地眨了眨。
凱利轉向潔思敏,一本正經地說:“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放手不管教人心裏實在不好受。我是說,我要再多跟你耗個兩、三年。”
要是戴安娜聽到了,肯定會聳肩說他“死鴨子嘴硬”。原本期待潔思敏的反應,沒想到那雙大眼卻沒有露出任何感情上的變化,表情反而瞬間變冷。
“別做不適合你的事。”她低聲笑着說。
“什麼?”
“我是說,你不用裝作有義務的樣子,海盜幫小孩換尿布的樣子能看嗎?”
“我也無法想像你餵奶的樣子。”
“我不喂母奶,我沒那個閒工夫,反正小孩是請別人帶。”
“這樣生下來的孩子也真可憐……”凱利不由得低聲這麼說。
這倒是真心話。
與潔思敏說話每次都有這種感覺,就是內心會留下一絲無法釋然之感。
她的話單純明快,但總是令人摸不透她在想些什麼,懷疑她巧妙地與人保持距離,但她卻又很自然地來到內心深處。
若問凱利愛不愛這個女人,他只能回答“NO”,但是在他心裏,她確實佔有舉足輕重的分量。
聽到如此斬釘截鐵的說法,凱利以非常、非常懷疑的眼神看妻子。
至少她想生凱利的孩子啊!
“這當然是因爲男女身體構造的不同。聽清楚了,男人有本事讓每一個他喜歡的女人懷孕,但我可不一樣,一次只能生一個,當然要一開始就決定好要生誰的啊!”
潔思敏這次真的是一臉受不了的表情,一字一句地爲這個腦筋轉不過來的男人解釋:
只覺兩人的重點完全沒有交集。
凱利若有意似無意地提了一下,她不假思索立即回答:“就是因爲你的孩子纔想生的啊。我早就決定要生你的孩子了。”
話說得簡潔有力是很好,但仍教人難以理解。
那麼,這女人有沒有一點愛凱利呢?
“有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