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歲

「爸爸，媽媽，我們出門了！」

託着行李箱，我站在門口，對屋子裏的父母揮手。

「路上要小心啊！」

看着電視的父親扭過頭來。

「要照顧好杏子哦。」

母親把遮陽傘遞到我的手裏。

「嗯，杏子就由我來保護！」

作出了很有好姐姐風範的發言之後，我就握起杏子的手，轉身向門外走去。

高中的第一個暑假。我和杏子第一次單獨出門旅行。

目的地，自然是那裏。

「喔！這就是新幹線嗎！」

在列車上，杏子興奮地在座位上爬上爬下，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不管多大年紀，她都一直是這樣呢。

「你之前沒坐過新幹線嗎？」

我有些傻眼地看着她。

「嗯。上次和母親一起去柞木鎮，一路上坐的都是大巴。那時候可辛苦了。」

顛簸的巴士，漫長的旅途，因爲和姐姐分開而一直在車上哭個不停的女孩……過去的陰霾出現在了我的腦海中。

正是因爲過去籠罩着陰霾，所以，當現在的陽光刺破雲層，用美好的經歷將之覆蓋的時候，纔會讓我感到這麼幸福吧。

「最喜歡杏子了。」

意識到之前，我就發現自己的眼角已經堆滿了笑意。

「怎麼了？」

我一邊思索着，一邊捏着杏子的手指。

「……唔……」從夢中醒來的杏子聲音有些含糊，「……姐姐……到站了嗎？」

就在我內心誇獎她而分神的時候，杏子冷不丁地抬起和我握在一起的手，一口咬在我的手指上。

「怎麼了？」

「嗯，已經到站了哦。快下車吧，我還等着杏子給我指路呢。」

「姐姐怎麼可能不認識路。」

「請問，一年級有一位叫做新島櫻的同學嗎？」

「有是有……」他翻閱着檔案，「但是她只入學了一個月，就和家人一起離開了柞木鎮，轉學去了其他地方。」

可愛的女孩講述着可愛的煩惱，這份雙倍的可愛幾乎讓我有種幸福到昏厥的感覺，簡稱雙倍可愛。將這可有可無又莫名其妙的簡稱拋在腦後，我對杏子眨眨眼。

「比起牽手來……還是這樣能讓身體的接觸面積更大哦。」

她還會受到欺負嗎？姑且還是幫她一下。雖然沒想到要怎麼幫忙纔好，我還是拉着杏子走進了學校。

「杏子……杏子……」

路過陵園的時候，我駐足了好久。母親當然不可能被埋葬在這裏……精力十足的母親現在大概正在東京的公寓裏做飯吧。在我的提醒下，母親每年都有去醫院做體檢，早早地檢查出了問題，現在已經完全治好了。醫生說她再活三十年都不成問題。

就在我想要捏住杏子的小鼻子，讓她從睡夢中醒來，陪我一起玩遊戲打發時間的時候，我們所乘坐的大巴車終於緩慢地停在了車站的廣場上。

「姐姐還真是喜歡那個叫新島的同學呢。」

杏子翻了翻白眼，我們一起笑了起來。

杏子是個瞌睡蟲——剛剛上車時還興奮地把窗外的風景指給我看的杏子現在已經睡得十分香甜了。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從側面靠在我的身上，漂亮的長睫毛隨着車身的搖晃而微微顫動，瀑布般的黑色髮絲飄散着，拂在我的臉上，讓我的面頰癢癢的。不過，我又怎麼忍心吵醒她呢？

拿着遮陽傘，我將右臂伸到杏子面前，妹妹乖乖地將之挽住。本來，在這樣的酷暑之下緊貼着身體會是一件相當折磨的事情，我們貼在一起的皮膚也出了汗。不過，杏子從始至終都沒有鬆開手。

「這樣就好多了。」

「嗚嗚……」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位於羣山環抱之中的柞木鎮……是第一次嗎？當然不是。雖說在交通高度發達的當今日本，已經沒有了真正意義上與世隔絕的地方，但柞木鎮就算是從與之最近的交通樞紐出發，都需要坐上兩三個小時的大巴車才能抵達。如此的距離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雖然一開始很擔心老師會不會直接把我這個可疑的校外人士趕走，但也許是看在我還是個小女孩的份上，教務處負責管理學籍檔案的老師對我相當和藹。

旁邊的杏子也因爲強烈的陽光和撲面而來的熱浪而發出可愛的聲音。我鬆開拉着她的手，從包中取出母親出門前給我的遮陽傘，迅速撐開，把我們都遮蔽在蔭涼之下。

手挽着手，我們走在烈日下空無一人的鄉村小路上。

我是爲了杏子而生的。正是爲了實現那個和杏子之間不可能實現的約定，我才能站在這裏，重新踏上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在懷念、仿徨與幸福的複雜情感的交織下，進行這場別開生面的「故地重遊」。

杏子有些微妙的不開心。我的妹妹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姐控呢。

「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罪惡感吧。」

雖然不是最好的結果，但是……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讓我幫忙的了。

伸出手，摸着女孩柔潤的長髮，我笑着說道。

有點頭暈。

一般來說，我應該是不會暈車的體質纔對。是因爲大巴車正在蜿蜒的山路上盤繞，位於後排的座位搖晃得厲害嗎……不對，我想，更可能的原因是，杏子現在正坐在我的身邊，讓我的心臟比平時跳動得更快了吧。

杏子的氣勢弱了下來。每當這種時候，我就能清晰地看到她善良的本性。

我輕輕地搖晃着杏子的肩膀。

看來，我還沉浸在和最喜歡的妹妹度過十餘年珍貴時光的巨大幸福漩渦之中，久久沒能醒來呢。

「不許花心。」

「利用人家接近正垣和水原，杏子不覺得我需要好好地道個歉嗎？」

我和杏子對視了一眼，之後才明白過來。

嗯……果然，我的妹妹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妹妹。是這樣沒錯。

路過有着白色塔樓的高中的時候，我有些遺憾不能再在這裏上學。不過，本來我也沒有在這裏留下什麼好的回憶，也沒交到朋友……除了新島同學以外。

如果說，剛剛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我還會感到迷惘，還不知道自己是爲什麼，以及爲了什麼纔會重新走上人生的旅途的話，那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明瞭了自己降生的意義。

「沒怎麼。沒事就不能對杏子告白了嗎？」

下了火車之後，我們轉乘大巴，繼續沿着盤山路向目的地駛去。

「嗯……當然可以。杏子也最喜歡姐姐了！」

什麼嘛，這根本就不是胡思亂想，分明全都是關於杏子的事啊……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我感覺自己的臉頰比剛纔更紅了。

「道歉……或許的確是這樣。」

熟睡中的杏子正抱着我的右臂，因此，我只能用尚能自由活動的左手從口袋裏取出一張嶄新的地圖……糟糕，忘記帶地圖了。不過，那裏的一草一木，早就被我熟記在心裏了。

是啊……杏子沒有轉來這裏上學，也就沒有人在新島同學被欺負的時候幫忙。備受欺凌的女孩和家人一起離開了這裏，轉去其他地方上學……應該是這樣沒錯。

這樣的我明明就是個笨蛋姐姐嘛。我有些開心地看了身邊的杏子一眼。

杏子的目光在我拉着行李的左手和撐着遮陽傘的右手上來回徘徊，有些沮喪地小聲嘀咕着。

了卻一樁心事之後，我拉着杏子離開了學校，繼續向山坡上走去。

杏子有些好奇地偏過頭來。

「什麼……」

手指觸碰到女孩肩部裸露在連衣裙外面的肌膚時，我發現杏子的體溫比我要高一些。暖暖的，有着足以溫暖人心的溫度。

一路上，我都放任自己的思緒肆意馳騁，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着——和杏子一起裝成小嬰兒咿呀學語的回憶……杏子第一次揹着父母偷偷吻我的回憶……上學時杏子黏在我身邊不允許我和其他小朋友玩的回憶……晚上睡覺時和杏子抱在一起講故事的回憶……

「好好……姐姐完全是爲了杏子而生的，陪在杏子身邊就是我的使命，我當然不會花心。」

「嗯……這樣雖然不曬了，但是……就沒法牽姐姐的手了呢。」

我對杏子比出勝利的手勢，但杏子看起來似乎有些不開心。

一隻手拉住依然有些迷迷糊糊的女孩，另一隻手拖着行李，我慢吞吞地跟在乘客們的最後面，排隊下了車。剛鑽出車門，過分強烈的日光就讓我的眼睛感受到了一陣刺痛。

向山崗上走的路途中，我們經過了曾經居住過的那間房子。不過，既然母親沒有來到這裏，這間房子也就沒有被我們買下，此時還是別人的財產。

「等到很久很久以後……」杏子也有點感慨，「等到我們都老了以後，就把這裏買下來，用來安度晚年吧。」

「你這麼喜歡這裏嗎？」

我有些驚訝。原本還以爲，這裏是杏子自盡了兩次的地方，她會留下什麼不好的回憶。

「嗯，畢竟這裏有我和姐姐最寶貴的回憶嘛。」少女的小臉紅紅的，「姐姐那爲了杏子拼盡全力的身影，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想再看上一次呢。」

在別人家門口親熱說什麼都是不文明行爲，所以我們一直忍到穿過小路，來到山坡上的小樹林時，纔開始縱情接吻。

「杏子真的很喜歡親親呢。」

中間休息的時候，我躺在她懷裏。

「那是因爲姐姐又不允許我做進一步的事情。」

杏子有些埋怨地盯着我。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我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處。

「小小年紀不學好……那些事情都等到杏子長大再說。」

「杏子現在還不夠大嗎？」

杏子的語氣非常委屈。聽她這麼說，我才怔怔地打量着這位近在咫尺的少女。

或許是一直陪在身邊的緣故，我對於杏子的成長一直有些遲鈍。如今，有意識地端詳她之後才發現，杏子竟已成長爲了如此一位楚楚動人的女孩。

「我所……不知道的杏子……」

「姐姐？」

聽着我自言自語說的話，杏子不禁笑了。

「我在想，杏子已經成長到我不知道的模樣了呢。」

緩緩伸出手，我向杏子的臉頰摸去，但不知爲何有些遲疑。見狀，少女溫柔地俯下身，把她如同瓷器般精緻的小臉放在我的手掌上，任由我輕輕地摩挲。

她是我所不知道的杏子。上輩子，如果不算死後的屍體的話，我最後一次見到杏子還是在十五歲時分離的時候。而現在，成長到十六歲，已經是高中生的杏子……

「好哦。」

杏子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向前走着。

「想和姐姐買一樣的衣服穿。」

「真的很疼，我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了。」

「嗯，我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只是有種……我不得不這樣去做的感覺。」

「……姐姐真的很愛杏子呢。」

「杏子，姐姐愛你。」

「姐姐，回去以後，我們就結婚吧。」

杏子把腦袋埋在我的胸口。我感覺自己胸前的衣襟慢慢被溫暖的液體溼潤。

「謝謝你。」

從今以後麼……未知的長河就這樣在面前展開。

「好累……終於能結束了。」

「從今以後，也要一直和杏子在一起哦。」

「那個時候的姐姐在想什麼呢？」

「嗯，是這樣沒錯。」

從後面，我看到女孩的耳根紅紅的。

開始飄小雨點了，天空灰濛濛的。

「……嗯。」

「注意腳下，不要滑下懸崖了哦。」

「到地方了。」

「當然。」

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溼透了，但我還是用更大的力度抱緊了杏子。

雨越下越大。站在山崖上，我俯視着煙霧迷濛的山澗。

「嗯。」

「好哦。」

淅淅瀝瀝的雨聲從四周傳來，溫暖的溼潤包裹着我們的身體。

「想和姐姐一起去旅行。」

「爸爸媽媽會同意嗎？」

「嗯。」

杏子和我從地上站起身來，繼續向山上攀登。

雖然失去了少女的膝枕讓我有些遺憾，但從掌心處傳來的溫暖與柔軟，的確讓我時時刻刻都品嚐着甜蜜的滋味。

「想喫姐姐做的飯。」

不知不覺間，原本拉着杏子的我，已經變成被杏子拉着往山坡上走了。我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嗯。」

「好哦。」

「想和姐姐一直睡一張牀。」

總感覺今天說了很多個「嗯」。一般來說，答應別人的求婚可以用這麼平靜的回覆嗎？

「一直以來都辛苦了。」

「嗯！」

「想讓姐姐愛我一輩子。」

少女調皮地眨眨眼。

「繼續走吧。」

人無法想象自己未知的事物。正如我無法想象一個不是妹控的伊波桃子一樣，如果不是本人就在我眼前，我又要依靠什麼，想象出這個過分完美，又過分可愛的少女呢？

「那個時候，姐姐也是像這樣，拉着我走在雨中的山路上呢。」

「好哦。」

「還記得那一天嗎？」

算了，不管那麼多了。我和杏子之間，除了滿溢出來的愛意之外，已經不需要其他的事物了。

低下頭，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很正常，一點骨折的痕跡都沒有。

「姐姐。」

「管他們呢……反正是我和姐姐兩個人之間決定的事情，其他人都管不着。」

「姐姐現在終於能相信，杏子不是你一廂情願地幻想出來的了嗎？」

「嗯。」

「那時候的姐姐不知道有來生，不知道還能遇見我。究竟是什麼，讓姐姐做到了那麼多的事呢？」

不用問出口，我也知道杏子指的是什麼。我們早已心靈相通。

「好哦。」

粉身碎骨的記憶還留在腦海中。不過，雖然痛苦，但那是開啓我和杏子今生今世的鑰匙，所以我一直甘之如飴。

杏子抱緊我。

「嗯。」

從過去而來的人，無法預知未來。

我不知道還會遇到什麼，還會發生什麼。

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會和杏子手牽着手，繼續一路走下去。

永遠愛你。

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