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歲

身體剛從某個溼潤又溫暖的地方出來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手腳都不聽使喚。不管怎麼努力移動，都會因爲無力而重新癱軟下去。

這也難怪。從那麼高的懸崖上摔下來，我的身體要是能正常移動就見了鬼了。不如說，現在的我竟然可以正常思考，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蹟。

對了……杏子！我猛地驚醒過來。記得在臨死前，我曾經拼命地爬向杏子身邊。雖然在意識消失之前，從指尖處傳來了毛茸茸的觸感，但我無法判斷這是不是我臨死前的幻覺。

這樣的例子並不是沒有……畢竟，以我愛杏子的程度，讓自己的腦子壞掉，產生一兩個幻覺什麼的，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嘛。

杏子在哪裏？我慌張地四處張望，但眼前有些模糊，連轉動脖子也顯得頗爲艱難。

「哇啊……」

我急得大哭起來。這是我現在唯一能辦到的事情了。真是沒用的姐姐。

「夫人，恭喜，是雙胞胎哦。」

我能聽懂的語言從不遠處響起。

有什麼人在附近嗎？我想象不出暴雨中的懸崖下竟會有其他人在。

身體傳來騰空的感覺。是山野中游蕩的野獸發現了我，要飽餐一頓嗎？雖說把身體留在這裏，早晚也會腐爛被微生物分解，但被餓狼分食什麼的，果然還是過於悽慘了。我祈禱不要發生那樣的事情。

嗯，會在這種時候思考這樣的事情什麼的，伊波桃子就是這麼奇怪的女孩。

接着就是一陣折騰。我感覺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包裹住了我，然後就被放在了一個平整的、四周被欄杆包圍的地方。

被欄杆包圍……呃，怎麼感覺我纔像是野獸？似乎被關在籠子裏的屈辱感讓我哭得更大聲了。

「啊拉，這個寶寶怎麼哭個不停……是先被取出來的那一個，是姐姐嗎？」

「真是的，作爲姐姐，這麼愛哭可不行哦。」

有些耳熟的聲音帶着疲倦感響起。

這聲音我當然記得。驚訝地睜大眼睛，我發現自己的視線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

對面的牀上，披着白色病患服的母親正躺在牀上。雖然醫生們還在忙前忙後地幫她縫肚子上的開口，但她還是盡力抬起頭，向我這邊看過來。

發現我的視線之後，母親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傻傻地看着旁邊。那裏，和我躺在同一張……嬰兒牀上的小嬰兒正熟熟地睡着。

我的聲音也含混不清。看來，我也沒有資格嘲笑她呢。

「戀人！我要成爲杏子最愛的姐姐！」

愛你……

杏子開心地笑了。

杏子彎着眼角。她眼中的那份純粹、真摯又令人心醉的神采，我已經是第二次看到了。

「入過……又來生……姐屆……系網……和杏子……是神麼……管希呢？」

……真是的，新生兒之間的親吻，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還是頭一遭呢？

伊波桃子……你真的是一個幸福到極點的姐姐呢。

伸出手，看着自己胖乎乎的兩隻小手。我的世界終於徹底陷入了混亂。

我後知後覺地從這個不得了的事實中回過神來。

我用盡全力喊了出來。這次，聲音不再含混。

一點也不意外呢。畢竟，就算伊波桃子是個無可救藥的笨女孩，也早已知道了她的答案……就在那座大雨滂沱的山崖上。

杏子……我需要杏子……伊波桃子是離開杏子一分鐘就會變成廢人的笨蛋姐姐……找到了！

……

雖然是嬰兒，但在我看來卻格外龐大。爲什麼會這樣？難道是因爲我的脊椎在摔下懸崖的時候摔斷了，所以地府中的伊波桃子只有一半的身體嗎？我連忙低下頭，卻看到了……包裹嬰兒的襁褓。

「回噠……杏子……以哥……文題……噠對了，就給……姐屆……講裏。」

心中滿溢的愛情讓我有些頭暈目眩。這樣的動作對於剛剛出生的身體來說還是幅度太大了，我狼狽地栽倒在杏子面前。

我就這樣怔怔地看着她。從女孩……不對，是女嬰的眼中，我看到了那天沒能看到的，雨過天晴後的彩虹。

停止毫無意義的自誇之後，我開始觀察周圍的狀況。因爲，還有件最重要的事情沒有辦成。

嚴格來說她還不是杏子，因爲父母還沒給我們取名字。不過，對於我而言，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到了哪裏，我最愛的妹妹，始終都是「杏子」呢。

小嬰兒咿咿呀呀、奶聲奶氣的聲音悄悄地在我耳邊響起。杏子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音量盡力地拼着每一個音節。

愛你……

歡迎回來，杏子。

真是的，嬰兒真是不方便。

「蠔。」

……母親？

死後……不對，是出生後……也不對……總之就是重新睜開眼後的第一個夜晚，我根本無法入睡。看了看對面病牀上睡着的母親，又看了看身邊從我有意識以來就一直在睡，讓母親和醫生都有些擔心的……杏子。我有些傻眼。

杏子，我愛你……

俯下身，我就像非洲大草原上低下頭喝水的斑馬一樣，趴在杏子面前，小心地、輕輕地、溫柔地在她臉上吻着。

話音未落，杏子就努力挺起身來，和我吻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杏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溫暖的情感在心中盪漾。我做夢都不會想到，在經歷了那樣漆黑、殘酷又罪惡的復仇戲碼之後，如今的我竟然能夠和平地躺在嬰兒牀裏，享受着這份許久未見的安寧。更重要的是，能再一次看到杏子什麼的……

「那末……講裏……是神麼……」

有些心虛地看了剛生完孩子，因爲疲勞睡得很熟的母親一眼，我和杏子相視而笑。

一般來說，剛出生的嬰兒當然是不能說話的。新生兒的聲帶並未發育完全，但神奇的是，她已經能發出這樣的聲音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動也不敢動。

我有些傷腦筋地苦笑着。不過，我的心也很快就被幸福的海洋淹沒，再也沒有思考其他事情的餘裕了。

再也忍不住了。從睜開眼後一直在積累的情感終於到達了爆發的頂峯。我用嬰兒的小手臂慢慢地爬向杏子。

「姐……屆……」

深夜。

我好像理解狀況了。既然會看到母親，那麼現在就是死後的世界了吧？這和我印象中的地府大不相同，但伊波桃子一直是一個很擅長適應環境的孩子，說什麼都不會一上來就被嚇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