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凋零的花瓣，會再次綻放

杏子穿上制服的模樣比我想象中還要可愛。因此，讓我自己換上制服倒成了一件難事。

「嗯……果然還是找個制服丟了之類的藉口吧，否則我們都穿制服上學的話，人家一定會議論同樣是姐妹，爲什麼容貌差距這麼大。」

「如果說我們姐妹之間的容貌存在差距的話，那也是我遠遠比不上姐姐。」杏子苦笑着，「姐姐，你難道沒有自己究竟有多麼美麗的自覺嗎？」

「杏子覺得我可愛嗎？」

「當然。姐姐是我目前見過的最可愛的女孩子呢。」

「騙人。」

「纔沒有！」

杏子的臉頰氣鼓鼓的，看起來可愛極了。我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小臉，惹得杏子一陣不高興。

俗話說，女爲悅己者容。心上人覺得自己可愛什麼的，應該沒有女孩子會抗拒這一點吧。因此，託杏子的福，我一大早就覺得幸福到了極點。

「快點走啦，一直在傻笑什麼呢。」

杏子撇撇嘴，看來我剛纔強行揉她的臉蛋所造成的火氣還沒有消掉。我手忙腳亂地把便當盒塞進書包，之後就被杏子拉出了門。

今天是週一，是個難得的不讓人覺得酷熱難耐的夏日晴天。這一方面是因爲現在還是清晨，另一方面也歸功於昨天從天而降的暴雨。

昨天一整天都在下雨，原計劃要去附近樹木蔥蘢的小山上乘涼的我們只好一直窩在家裏。爲了安撫因爲沒事可做而鬧起脾氣的杏子，我先是抱着她躺在沙發上給她講了一上午的故事，把這兩年來最細微的事情也全部講給她聽，之後又展示了我新習得的廚藝，把昨天打包回家的可樂餅切成小塊，和雞蛋一起用油煎制，變成了酥脆的可樂雞蛋餅。下午，我和杏子一起把大房子的裏裏外外全都打掃了一遍，重新把傢俱佈置成了我們喜歡的樣子。

這樣看來，昨天雖然一直都沒出門，但卻意外地充實嘛。果然只要是和杏子在一起，就不會覺得無聊呢。

路邊還有不少積水，我們小心地走在地勢較高的一邊。

杏子今天穿着白色的過膝襪，要是被污水弄髒了可是很麻煩的呢。我甚至產生了想要把杏子公主抱一直抱到校門口的打算，不過再怎麼說這樣的行徑實在是太像笨蛋姐妹了，先不提我到底有沒有這樣的臂力，最起碼杏子就不會允許我這樣做。我的妹妹可是相當害羞的呢。

所以，出於常識，我最終還是打消了這樣的念頭。

現在正是上學時間，所以即使是這樣的小鎮，在路上還是能看到不少同樣穿着制服的學生。也許是因爲一共只有三個班級的緣故，同學們之間大多都互相認識，彼此親切地攀談着各種無所謂的事情。因此，也有不少人向我這個生面孔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一路上，我既沒有看到新島同學，也沒有看到水原同學。不知道她們是早早到校的那一派，還是踩着鈴聲到學校的那一派。

「哇，那個抱着玩偶的女孩好可愛啊。」

「……姐姐？」

悄悄地環顧教室，我也在其中發現了熟悉的面孔：水原同學正低着頭奮筆疾書，完全沒有關注教室裏發生的事情，也沒有對我這個轉學生表現出任何興趣，也許是正急着補今天應該交的作業；而新島同學則一直看着我這邊，見到我的目光轉移到她的身上，先是一驚，隨後便對我點着頭，顯得有些拘謹。

「大家好，我叫伊波桃子。」

「啊哈哈哈，多謝誇獎……」

可惡，弄得這麼正式，反而讓我有些緊張了起來。深吸一口氣，再次整理了一下出門前就被杏子精心整理過的頭髮之後，我走進教室，來到講臺之上。

「誒讓我們把課本翻開到第十五頁……」

不認識的女生似乎覺得我的請求有些不可思議。她和水原同學對視了一眼，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一會兒上課鈴響以後，你在教師前門外等着，我招手了你再進來。需要向大家做個自我介紹。」

「從今天開始，有一位轉學生要和大家一起學習。」

教學樓的天台並沒有上鎖。穿過鏽跡斑斑的鐵門，一望無際的碧藍晴空便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樣的驚歎聲傳進我的耳中。他們自然在說我的妹妹，而杏子的可愛則是毋庸置疑的。一種類似於自己的寶貝被誇獎所帶來的驕傲感湧上心頭，我牽起了杏子的手。

杏子很擅長數學，我看到她一直低着頭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這樣的話，我稍微偷點懶應該也沒關係吧，畢竟杏子的筆記記得非常漂亮，借來抄也是一種對於美的享受……說什麼都不能用這樣的藉口啦。因爲妹妹很優秀所以自己偷懶的姐姐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姐姐。因此，我也開始認真聽講。

我當然不可能真的坐在他的位置上。站在原地，我向仍留在辦公室裏的老師們禮貌地微笑着。

見到我和杏子，正躲在這裏聚餐的三人顯得相當喫驚。但是，我所感到的意外卻一點都不比她們少，這不僅僅是因爲三人中的兩人我都叫得上名字，也是因爲……其中一人此時正保持着有些詭異的姿勢。

「伊波同學，你是從哪裏來的呀？」

在座位上坐下，和周圍的同學問好之前，我先和不遠處的杏子交流了一下眼神。杏子笑眯眯的，似乎是因爲再一次能和我在一起上學而感到新奇和開心。

我儘量剋制住臉龐的抽搐，率先打破了沉默。

同學們似乎有層出不窮的問題。我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被扣在神社新年參拜的大鐘裏，嗡嗡地響個不停。

右手稍微有些發抖，我將之隱藏在了背後。

「伊波同學，你的頭髮好好看，平時是怎麼保養的呀？」

一整個上午都在這樣的氛圍中度過。上課的時候，我有時會盯着杏子發呆；下課的時候，身邊總是擠滿了問這問那的人羣。這個年紀的孩子似乎對於別人的事情有種超乎尋常的好奇……因爲我也是同齡人，所以沒資格說這種話啦。

「是這樣沒錯。」

「嘖……」

上課鈴很快就從學校稍顯老舊的懸掛式音響中傳出，聽得出來是約納森的《杜鵑圓舞曲》。我來到教室門口，聽着教室中的喧譁聲逐漸減弱。

「……請便。」

午休時分，教室裏變得相當嘈雜。我謝絕了幾個女生想要和我一起喫便當的邀請，一手拉着杏子，一手提着我們兩個人的便當盒，走出了教室。理由嘛……就當作是因爲我不願意讓她們看見我和杏子的便當一模一樣——當然一模一樣啦，畢竟就是我早上起來做的——進而說三道四地多出些流言蜚語吧。

說罷，他就慢悠悠地轉過身，用胳膊夾着薄薄的數學課本，向教室的方向走去。

「伊波同學有男朋友嗎？」

或許是因爲陽光過分強烈，午休時的天台空無一人，然而這並沒有打消我留在這裏喫便當的念頭。側耳傾聽，我能聽見憑藉微風傳來的說話聲。

既然知道了其中的原委，我自然不會爲之產生動搖……是這樣沒錯。

對於外貌的稱讚，我從很久之前就已經聽過無數次了。大家總是毫不吝惜地使用「可愛」、「漂亮」、「有氣質」這樣的詞彙，但誰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出於禮貌性的理由。而且，論起可愛來，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能夠超過杏子，只要站在杏子身邊，就沒有女孩子能稱得上是「可愛」。對比之下，所有類似的恭維全都失去了意義。

「你先在這裏等一會兒。」

臺下衆多的目光讓我稍有些不自然。我看着將好奇的目光投向我的同學們，儘可能地向他們微笑。

沒辦法，我只好硬着頭皮回應這些熱情的同學。

我向臺下行禮。稀稀落落的鼓掌聲響起……這種情況一般都是少部分人因爲氣氛或者禮貌之類的願意鼓起了掌，而大部分人則不確定在這種時候鼓掌是否是明智的決定。因此，纔會造成如此略顯尷尬的局面。

杏子似乎有些意外。不過，我並沒有回答她的疑惑，只是牢牢地抓着她的小手，走在她的前面。直到最後，杏子也沒有鬆開我的手。

「嗯……」

「請問……」

用求救般的眼神，穿過重重人影看向杏子。女孩卻對我調皮地笑了笑，彷彿是在說「這是姐姐自己的事情」。

這讓我想起了剛剛升入初一時的事情。那時候，我遠遠比現在更加膽怯，在老師讓我們按照座位順序依次做自我介紹的時候，我幾乎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不進行大幅度的顫抖。還是鄰座的杏子不停地用眼神和表情鼓勵我，才讓我堅持着完成了自我介紹。真是懷念啊。

新島同學正弓着腰趴在地上，任由另一個女生坐在她的背上。那名女生看起來也是我們班上的同學，但因爲今天早上做了自我介紹的只有我一個人，她也不是趁着課間來和我打招呼的同學之一，所以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在她們鋪好的野餐墊的角落裏跪坐下來，小心地整理着裙襬，同時讓杏子坐在我的旁邊。

第一節課很快就在我已經聽過幾次的悠揚鈴聲中結束了。中村老師夾着課本走出教室，而我的座位則被同學們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請問，可以在這裏和你們一起喫午飯嗎？」

走廊裏也擠滿了人，精力充沛的學生們追逐打鬧着，有幾次都差點撞到我的身上。我護着杏子，讓她走在靠牆的一側，好不容易纔穿過走廊，沿着樓梯慢慢向上攀爬。

不認識的女生先聲奪人，水原同學和她一唱一和，而新島同學則在最後發出了意義不明的長音。

短暫的由我入學引起的風波很快就過去了。中村老師坐在椅子上，雙手撐着講臺，開始講授今天的數學課。

「好的，請伊波同學坐到那邊的空位置上去。我們準備上課了。」

一旁坐着的水原同學頗感厭煩地咂着嘴，同時給坐在新島同學身上的女生使了個眼色。見狀，那位女生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強硬地拉着還趴在地上的新島同學，恢復了正常的姿態，就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有着一頭漂亮的金髮，臉蛋也很美，化着精緻的妝容。校服的百褶裙被刻意地截短之後，露出弧度優雅的長腿。

拉着杏子的手，我開始在天台上探索起來。日光灑在身上，有種灼燒般的痛感，這讓我開始後悔今天早晨出門前塗的防曬霜的防曬等級不夠。杏子有好好塗防曬霜嗎？我開始擔心起來。

所以……現在爲什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呢？總感覺我和杏子的性格反了過來。一點都搞不懂。

「在即將放暑假的時期轉學來到這裏，事出突然，還請大家多多包涵，給你們添麻煩了。」

「大家好。」

五分鐘後。

先前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我不得不耐着性子重複了一遍。

「爲什麼要轉來我們這裏上學？明明這裏是個誰都不願意來的小地方。」

「這是最近很流行的遊戲哦。」

「打擾了。」

「哈？」

幸好，我很快就發現了傳出聲音的地方。

屋頂上有一座信號塔，而在這座塔所形成的陰涼之處，一塊野餐布正被平整地鋪在地上。

辦公室裏，戴着老花眼鏡的中村老師指了指他之前坐着的那把位於窗邊的躺椅。

中村老師指着我將來的座位……然而，它並不是理所應當地在最後一排，反而是在前排靠窗戶的位置。爲什麼在那裏會有一個空位呢？這就是我這個剛剛轉來的學生不得而知的了。

「呃……」

從剛纔開始，新島同學就保持着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然而，剛剛開口，她就被水原同學狠狠地瞪了一眼，只好重新噤聲。

「去，幫我到樓下的自動售貨機去買一瓶可樂。」

我把幾枚硬幣扔在新島同學面前。新島同學睜大了眼，畏縮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另外兩個女生。

「……好的。」

她從地上站起身來，雙手緊緊地攥着那些硬幣，猶豫着走開了。

「你這傢伙，是來找茬的嗎？」

看着新島同學逐漸走遠，不認識的女生終於接近了忍耐的邊緣。

「啊啦，好玩的玩具就是要大家一起分享，不是嗎？」

我對她露出微笑。

「你！」

她勃然大怒，拳頭砸在便當盒上，幾乎要將它砸爛。

「別這樣。」

在我有所動作之前，水原同學就將她一把拉住。

「她看起來有點不好惹。」水原同學戒備地盯着我，「你看那個。」

她用目光向同伴示意。我發現她的視線停留在我制服百褶裙的口袋處。

「啊，你是說這個啊。」

我將那個一直隨身攜帶的東西從口袋裏抽了出來。拔掉保護套，用三個手指捏住刀柄，我將水果刀繞着手掌旋轉了一週。

「觀察很細緻嘛。確實，隨身帶着這個會很方便的哦，不管是削水果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都足夠鋒利了呢。」

右手的食指從刀刃上拂過，幾滴鮮血從指尖伸出。我將手指放進嘴裏，輕輕地舔舐着，對兩人露出微笑。

「沒事，你就留着吧。」我對她笑了笑，「就當是跑腿的辛苦費。」

「既然是同班同學，一直用『你這傢伙』來稱呼可不行哦。」我湊近她，「我叫伊波桃子。你呢？」

雖然，她的評分從一開始就是負數就是了。

新島同學感到相當驚訝。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遠處的兩位女生的臉色，才戰戰兢兢地把硬幣收進口袋。

很快，抱着易拉罐裝可樂的新島同學就出現在了天台的樓梯口處。她將可樂遞給我，同時把剩下的硬幣放在我的面前。

「……正垣一葉。」正垣同學依然怒髮衝冠，「不要太囂張了，我的父親就是柞木鎮的副鎮長，你去鎮上看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廠房都是我們家的產業。得罪一位大小姐對你來說不是什麼明智的決定。」

對她露出禮貌性的笑容之後，天台上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下來。去買可樂的新島同學還沒回來，我也不管對面仍偷看着我的兩人，摸了摸從剛纔開始就被冷落了的杏子的小腦袋，打開便當盒，旁若無人地開始了和杏子的親親愛愛餵食play……雖然沒有這麼囂張，但其程度也差不了多少。

「你這傢伙……」

「這些……是多出來的……」

「花椰菜好好喫！」

杏子不停地將便當盒裏的蔬菜送進嘴裏。食客滿足的表情是對每一位廚師最好的褒獎，而當這位食客還是自己所愛之人的時候尤爲如此。因此，我的心裏也洋溢着滿滿的幸福。

不認識的女生狠狠地瞪着我。不過，看她的樣子，似乎不再像剛纔那樣隨時都有可能對我揮拳了。

呃……真正的大小姐可永遠都不會自稱是大小姐，這樣的行徑簡直是太難以入目了……這樣的話我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不管是因爲正垣同學氣昏了頭才說出這種話，還是因爲她本身就是這樣的人，總之，我的心中對於她的評價正直線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