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枯萎的小草,會再次發芽
《轉學到妹妹班上的女孩》 · vertinno · 4672 字
早上第二節是體育課,我和杏子慢吞吞地來到了更衣室。
更衣室裏空無一人……並不是。只有兩個女生還留在這裏,是正垣同學和水原同學。
「那個傢伙……明明是醜八怪,但是這裏卻出奇的大呢……」
正垣同學正從不知是誰的衣櫃中翻出一件束胸,咬牙切齒地說着。
聽到這裏,我似乎能猜到這件衣服的主人是誰……總感覺看到了不應該看到的事情,聽到了不應該聽到的對話呢。
「啊,兩位好呀。」
不過,既然已經走進了更衣室,我也沒法裝作沒事一樣轉身離開,所以姑且還是對她們打着招呼。
「啊……」
正垣同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拿着束胸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中。
「已經到上課時間了,你怎麼還在這裏轉悠?」
水原同學兇惡地盯着我。
呃……我能說是因爲出於私心,我不願意讓別人看到杏子換衣服的樣子,即使是女生也不行,所以帶着她故意磨磨蹭蹭地在校園裏轉了一大圈纔來更衣室嗎……我和杏子對視一眼,臉上帶着古怪的神情。
「嗯……要來做點整蠱嗎?」
我轉頭看向兩位女生。
「整蠱?」
「沒錯。比如說……我們讓新島同學的制服不小心掉到水盆裏什麼的……等她上完課回來,想要脫掉運動服換回制服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的制服已經溼透了。不管是穿着不合時宜的運動服,還是穿着溼透了的制服去教室,想象一下,新島同學的表情都會相當美妙呢……」
我對她們攤了攤手。
「還是你們這種從東京來的人會玩。」
正垣同學第一次對我露出了佩服的表情。我們三人都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呀,不小心沒拿穩呢。」
「媽媽明明可以選擇在其他地方工作,卻最終還是來到了柞木鎮這樣的地方……我想,這應該是有意爲之吧。」
……
這並非是因爲「不願」,而是因爲「不能」。
杏子不見了。
「伊波同學……嗚嗚……謝謝你……」
跑過兩邊都是玉米地的田壟,跑過夕陽下拖着白楊樹長長的影子的小徑,跑過一年大概只能見到一次汽車的土路,我們來到了小鎮西面的山崗上。柞木鎮三面環山,只有南邊的山口通過公路與外界連通。現在,站在小鎮外圍的制高點上,我們幾乎可以飽覽方圓數十公里內的景色。
因爲……我帶她來到這裏的動機,已經不需要解釋了。
「那時候,杏子也感到難過嗎?」
「那是當然。」她白了我一眼,「姐姐……究竟是怎麼看待杏子對你的感情的呢?竟然能說出這種話來……杏子好傷心……」
上數學課的時候,正垣同學被點到回答問題。昨天晚上不知熬夜做了什麼,剛纔還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金髮大小姐當然一問三不知。我將寫好了答案的紙團扔到她的桌子上,救了她的命。
剛轉學來一週就要放暑假什麼的,的確令人羨慕。暑假要做什麼呢~是和杏子在鎮上悠哉遊哉地度過,還是一起去哪裏旅遊……總之,要拜訪一下母親的墓再做決定。我打定了這樣的主意。
山崗上沒有杏子,我狂奔下山,卻被傾斜的土路上一塊突出的石子絆倒了。
「噓。」
很快,杏子就沒有繼續呼喊的餘裕了。儘管我的身體很虛弱,但杏子的體力比我更差。她氣喘吁吁地跟在我的後面,從手上傳來的力度略顯沉重。但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停止奔跑。
「如果不是伊波同學……我可能就得穿着溼透了的制服上課了……那也太難堪了……」
「你說……媽媽爲什麼會選擇這樣一個地方呢?」
那麼……一旦鬆開手,任它肆意旋轉……它又會帶着我飛向何方呢?
「從下週開始就要放暑假了。要認真完成暑期的各項作業,同時也要注意安全呀。」
因爲剛剛的劇烈運動,杏子彎着腰,不停地喘息着。她有些不滿地看着我,似乎是在抱怨我如此強硬地拉着她一路跑到了這裏吧。
水原同學浮誇地表演着。那套屬於新島同學的漂亮白色制服被丟進了污水盆,轉眼間就沾染了污穢。
「啊哈哈……」
因爲……
果不其然,在我把多帶的那套制服遞給她之後,新島同學感激地幾乎說不出話來。
杏子咬着嘴脣。
我的聲音輕輕的,生怕驚擾了這片山林。
「杏子……杏子……你在哪……杏子你在哪?」
「無論如何……這讓我和姐姐分開了……我一直都很痛苦。」
在她們心中,我的形象似乎已經從一個多管閒事,阻礙她們欺負新島同學的外人,變成了一個和她們一起實施霸凌行爲的共犯,她們和我之間的距離也縮短了不少。
我的心,原來早已經像那繃緊的橡皮筋一樣不堪重負了啊。
「……不知道。」
我雖然遲鈍,但也能感受到杏子的那份真摯的感情。我能夠體會到杏子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正因爲如此,我才需要……更加保持警戒。我愛着杏子,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當然也包括她自己……都更愛着杏子。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回應杏子的心意。
伸出手指,點在少女紅潤的小嘴上,我將她即將出口的話語堵在了喉嚨裏。
水原同學將制服偷偷放回新島同學的櫃子之後,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功虧一簣了呢。」
「可惡,究竟是誰把衣服借給新島了。」
「快來。」
不久前,我剛剛來到更衣室,就看到了急得好像要哭出來的新島同學。同學們都換完衣服離開了,只剩下她還穿着運動服,看着自己衣櫃裏面的衣服發呆。
新島同學的眼眶紅紅的,淚水也止不住地淌下。
如此明顯的小動作,站在講臺上的中村老師當然不可能發覺不了。然而,他依然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始至終都當作無事發生。
我想起了小學夏令營時上過的手工課。那時候,老師讓我們把橡皮筋和竹蜻蜓結合在一起,將綁在竹蜻蜓上的橡皮筋一圈又一圈地旋轉繃緊之後,手一鬆開,急於恢復原狀的橡皮筋就會帶動竹蜻蜓的葉片旋轉起來,讓這個簡易的裝置像是直升機那樣在天空飛翔。
和她又說了幾句話之後,我回到教室。很快,穿着乾淨制服的新島同學也出現在了教室門口。看着她的模樣,正垣同學和水原同學顯得非常喫驚。
終於熬到放學,在一一謝絕了幾位男生的邀約之後,我拉着杏子走出了校門。剛剛轉來這裏的時候,經常有些別有用心的男生圍着我轉,但察覺到我全身心都撲在杏子身上之後,識趣的男生們也都望而卻步了。現在依然不死心的,只是幾個頑固分子罷了。麻煩事減少了許多,這讓我頗爲高興。
「哈哈哈哈……」
杏子今天一整天的興致都不高,我大概能猜到其中的原委。因此,我拉着她奔跑了起來。
我慌亂地向四周張望,可是哪裏都找不到杏子的蹤跡。緊張轉化成了恐懼,而恐懼又轉化成了瘋狂,我大喊着杏子的名字,發了瘋般地開始尋找。
我很快就品嚐到了這份自作自受的惡果。
因爲什麼呢?
這就足夠了。
「幹得漂亮。」
一幅足以讓任何畫家都嘖嘖稱奇的山河畫卷就這樣在我們面前展開。因爲是夏季,放學時分的太陽還高高地懸掛在西方天際。放眼望去,蔥鬱的羣山盪漾出無邊無際的綠野,如同風暴中湧動的海洋。不過,這裏沒有狂風,沒有驟雨,只有撫過面龐的輕柔暖意。
「等等……姐姐!」
上課鈴響了,中村老師一如既往慢悠悠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哈哈。沒事的,我正好多帶了一套制服來學校,沒想到真的能派上用場。我和新島同學都是小個子,你應該能穿得上。」
因爲座位離得很近,所以我能隱約間聽到她們咬牙切齒的話語。
「啊——」
對於像我這樣並不把多少心思放在學習上的學生而言,上課時間顯得尤爲漫長。無聊時我持續地盯着杏子看,而她發現我的視線的時候,就會輕輕地回瞪着我,似乎是在督促我要好好學習。真是個乖孩子。
正垣同學肆無忌憚地笑着。她似乎已經能夠看見新島同學那份着急又委屈的表情了。
因爲……
過於懈怠了。也許是因爲最近的日子過分平靜與幸福,我已經忘記了某件最重要的事情。
計謀得逞,我對杏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換來對方的白眼。
我不記得了。
這樣的「善舉」,換來的是下課後正垣同學拉着我的手一陣搖晃。她終於把我當成了真正的同伴,而我也對這一點求之不得。
翻滾着摔下山坡,我舉起手護住頭部,但這樣的動作也讓我的手臂上多了些猙獰的傷口。直到摔進一叢帶刺的灌木,我的身體才停止了下來。
費力地從灌木叢中爬出來,但我也失去了足以支撐自己的身體站起來的力量。到處都是傷口……手上,胳膊上,額頭上,小腿上……傷口處傳來的刺痛和淤青處傳來的鈍痛讓我備受煎熬,但我還是拼命地用拳頭捶打着地面,一次又一次。
必須要站起來……杏子不見了……是我把她弄丟的……不找到杏子,我就沒辦法生存……
我把杏子弄丟了,無論在哪裏,我都看不見她。一定是剛纔刺破我皮膚的灌木叢帶有某種毒性,讓我的視覺出現了一定程度的紊亂,所以,纔會看不見這個一直跟在我身邊,從未離我而去的女孩。一定是這樣。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看不見杏子的呢?是在我過於自大地思考和我杏子的關係時,是在我脫離常規地拉着杏子向前方奔跑時,還是在那之前,從更廣泛的角度來說,從我把「杏子就在我的身邊」這件事當作理所當然的時候開始呢?
這對於現在的情況而言至關重要。只有弄清了杏子消失的時間節點,我才能……制定出相應的,讓杏子回到我身邊的對策。
休息了好一會兒,我才勉強從地上爬起來。夕陽已經逐漸西沉,周圍的景物都變得昏暗下來,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靄之中,正如我的心靈。不過,對於我的心而言,這層霧靄恰恰是不可缺少的。失去了它,我就將失去某種自我保護的濾鏡,看到一個……更加真實,卻又足以令我崩潰的世界。
所以,我必須得修復這層霧靄。
我決定去見杏子。
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下午時我和杏子用了僅僅幾分鐘就從學校跑到了這裏,但回家的路程卻顯得無比漫長。
我決定去見杏子。
清洗傷口的時候,爲了給傷口消毒,去除傷口裏可能沾染的污物,就需要揭開傷口才行。我現在要做的,就是類似這樣的事情。
終於站在家門口的時候,我的雙腿疲憊得有些發軟。拿出鑰匙,打開大門。
「……我回來了。」
家裏沒有杏子。
穿過門廳,穿過大廳,我推開了儲物間的門。費力地搬開一個空木箱,露出了向下的階梯。我鑽進狹長的甬道之中,來到了一扇生鏽的鐵門前。
從懷中掏出那串剛剛開門時用過的鑰匙,我捏住了其中原本一天只會用到一次的那個。將鑰匙插進鎖孔,緩緩轉動。
寒冷的氣息撲面而來,看來,即使是在七月,地下室裏還是這麼的涼爽啊。
閉上眼,許久之後,我終於下定決心,用不停顫抖的雙手推開了門。
杏子就站在門後。
「姐姐終於來了啊。」
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我就這樣不爭氣地在杏子面前哭了起來。
女孩的臉頰在我身上磨蹭着。我連忙忍住淚水,回抱着她,感受着懷中傳來的久違溫暖。
「地下室很冷,需要來個愛的抱抱嗎?」
「不,我一點都沒有怪罪姐姐的意思哦。」女孩笑着,「姐姐把我留在這裏……也是迫不得已,不是嗎?」
「我會讓你儘快獲得自由的……我向杏子保證……我會加油的……」
和她分別的時候,杏子也是說着這樣的話。明明內心中一定很寂寞想讓我多陪她一會兒,這個可愛的女孩還是這麼懂事。這讓我又差點忍不住落淚。
又和杏子說了很久的話,其中大部分都是我的自言自語。杏子只是靜靜地傾聽着,默默地將她的力量傳遞給我。
杏子帶着始終如一的微笑,溫柔地注視着我。
「……嗯……嗯……」
「我相信姐姐哦。」
「姐姐!」
「啊……你好。」
真是麻煩呢。不過,一會兒還得出門一趟,今日份的冰塊也不能忘記哦。
剛剛從地下室出來,推開儲物間的門走進客廳,杏子就撲了上來。
搖了搖頭,我直接在地下室的牆角席地而坐。寒冷從被制服百褶裙包裹的腿部滲入身體,讓我全身都輕微地顫抖着。然而,我卻無比感激這份能夠讓我保持清醒和鎮定的冷意。
杏子對我微笑着。她伸開雙臂。
「……不用了。我也明白,現在的我沒有這樣做的資格。」
女孩的語氣中帶着幾分埋怨。我無言以對。
「……對不起。」
我卻有點不敢看她的眼睛。
「明天還要上學呢,姐姐早點休息吧。」
「杏子,歡迎回家哦。」
「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來看我了?平時都是睡前才能見上姐姐一面……」
重新鎖好門,我回到了家中。
最終,我也只是說出了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