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雨的世界，會再次放晴

回到屋內，我發現浴室空空如也，新島同學早已不知去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竟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續傷害了兩位少女的心，我還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呢。我自嘲地笑着。

「走吧。」

杏子沒有說話，只是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以此來作爲對我的回答。

推開門，仰望着灰濛濛的天際，感受着撲面而來的潮溼水汽。

我們就這樣走進大雨之中。

我沒有說，杏子也沒有問……誰也未曾開口談論此行的目的地。因爲，我們全都心知肚明。

陵園。

我們穿梭在一行行墓碑之中，直到停留在母親的墓前。在雨水的沖刷下，嶄新的墓碑顯得閃閃發亮。

「很久很久以前……」

緩緩地，我開始開口講述一個故事。

「有一個女孩，她從小就和自己的妹妹生活在一起。她的妹妹是最可愛的天使，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妹妹。」

「在她十五歲那年，妹妹跟隨着母親一起離開了她。女孩非常非常傷心，每個失去妹妹後的日日夜夜，她總是會想起她們曾經在一起時的幸福時光。」

「和妹妹分開兩年後的一天，她從父親那裏聽說了母親因病去世的消息。女孩很傷心，想要去給母親掃墓，但父母當年離婚是因爲母親出軌，父親一直對此懷恨在心，所以堅決不允許她來。就這樣，女孩偷偷地離家出走，踏上了前往母親和妹妹定居的偏僻小鎮的旅途。」

「幾經輾轉，女孩終於來到了目的地。她人生地不熟，唯一的線索就是妹妹曾經在寄給她的信裏描述過自家的地址。在經過了各種各樣的努力之後，女孩終於找到了妹妹的家。」

「馬上就能見到妹妹了。母親去世的巨大悲痛竟被這份久別重逢的激動沖淡了不少。妹妹正在做什麼呢？現在是傍晚，妹妹也許是在寫作業？抑或是一個人在家做飯？她一個人生活真是辛苦呢。懷着這樣的念頭，女孩推開了妹妹家的大門。」

「映入眼簾的，是她此生都不會忘記的絕望景象。儘管她後來精神失常了，但那一幕卻依然頻繁地出現在她的夢中，讓她痛苦、讓她尖叫、讓她生不如死。」

「妹妹正靜靜地懸掛在房樑上，白皙的玉頸上套着她自己的裙帶。在她腳下，還放着那封在明黃色的明信片背後寫成的遺書。」

「女孩不顧一切地衝上前，把妹妹從房樑上解了下來。妹妹的身體很輕，但這樣的重量對於女孩來說還是太過於勉強了。她摔倒了好幾次，但此時的女孩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了。」

「女孩哭喊着，不停地給妹妹做心肺復甦，還幫她人工呼吸。但是，妹妹似乎已經離世一段時間了，不管她怎樣努力，都沒能讓她再次睜開那雙美麗的眼睛。」

山。重重的羣山之間，嫋嫋的煙霧籠罩着萬物，爲雨中的世界披上了迷濛的薄紗。這是我曾經和杏子來看過一次的山景。那一次，陽光明媚；而這一次，大雨傾盆。

兩步。

聞言，我怔住了。順着杏子的目光望去，過於震撼人心的景象就這樣突兀地映入我的眼簾，讓我的呼吸爲之停滯。

杏子握着我的手。我們共同向母親的墓碑行了一禮，隨後就轉過身，向着最後的目的地進發。

「那麼……再回答杏子一個問題。回答正確的話，就給姐姐獎勵。」

杏子一直靜靜地站在原地，對我微笑着。

分不清上下左右，無法判斷白天與黑夜。我只是咬着牙，強迫自己，繼續這片荒無人煙的原野上走下去。

在我懷中的少女把我抱得更緊了。雨水是冰涼的，飛速掠過皮膚的風是冰涼的，只有彼此身體緊貼的部分，才能感受到舒心又熟悉的溫度。

「嗯。只要杏子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上路。」

「既然本人都這樣說了，我當然不會唱反調啦。」

已經不用再詢問了。因爲，即便我是這樣一個笨女孩，也已經知曉了答案。

杏子抱着我，我也抱着杏子，我們就這樣順着山崖滾落，脫離了重力的束縛。

「沒關係哦。」杏子卻露出了笑容，「因爲……我們已經到了呢。」

呼嘯的風聲從耳邊刮過，讓我不由得蜷縮起身體。

「萬幸的是，她的父親因爲正在焦急地到處尋找失蹤的女兒，當時沒有在家。女孩很容易地就將她最愛的那份來自妹妹的禮物……也是蘊含最多對妹妹的思慕之情的玩具小熊拿了出來。」

「嗯。」

杏子笑了。我從少女的臉上看到了詭計得逞的得意笑容。

淹沒過往的大雨。

「回答錯誤。正確答案是……戀人。」

「走吧。既然見過了母親，那麼，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樁心事也了結了呢。」

「要開始嗎，姐姐？」

「自此，女孩就再次踏上了回到小鎮的大巴……只不過，這次她的身邊，心愛的妹妹正靠着她的肩膀熟睡。」

「到家之後，她來到地下室，小心地用隨身攜帶的水果刀將妹妹的身體劃開，將那顆依然鮮紅的心臟取了出來，之後又一針一線地將之縫進了玩具熊的身體。從那以後，她所愛的妹妹就有了真正的心靈。」

我的心中也正下着大雨。

「這個故事裏妹妹……絕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妹妹呢。」

羣山中正下着大雨。

身體開始最後一次移動。

「再之後的故事，杏子就全都知道了哦。」

看不清周圍的景物。

下落的速度，出乎意料地慢呢。我睜開眼，看着周圍飛速旋轉的世界。

即使僅僅是走路，對於此時的我來說也已經有些艱難了。我受的傷太重了，體力和精力的消耗也太大了，我摔倒在路邊，泥濘沾染上了我的衣服，浸溼了我的皮膚。

因爲還在陵園，所以我也不好和杏子太過隨意地嬉笑打鬧，當下也只是用還能活動的那隻手揉着她的腦袋，惹來杏子不滿的嬌嗔。

虛弱又歉意地對她微笑着。我是側着身摔倒的，右手被壓在身下，所以，就連用手捶打自己這兩條不爭氣的腿，強迫它們站起來都已經做不到了。

三步。

忍不住颳了刮她的小鼻子。

杏子在我面前俯下身。

我究竟是在哪裏？

杏子露出了我似曾相識的笑容。

好溫暖。

沖毀桎梏的大雨。

杏子的身體緩慢地移動了起來。

也許，從始至終，環繞着我的，就只是什麼都沒有的荒野罷了。

滋潤新生的大雨。

將頭埋在她的懷裏，心中些許的畏懼和憂慮完全被幸福所取代。

呃……對於墜崖的人來說，我應該算得上是其中比較冷靜的那一類，因此我還保持着最低限度地轉動腦筋的能力。

「還能站起來嗎？姐姐。」

「然而，這還遠遠不夠。她擔心光憑這份強烈的仇恨，是否能夠支撐着她度過接下來這些地獄般的，守着妹妹屍體的日子。她還需要另外一份慰藉，來暫時縫合她正在不斷流血的心靈。」

「你說什麼——」

路面很滑。我和杏子不得不互相攙扶着，才能讓我們此時都已經相當虛弱了的身體不至於摔倒。

「等等……我想知道，如果我答對了，獎勵會是什麼？」

已經下降多久了呢？我完全判斷不出來。凝滯的思維讓我變得比平時更加遲鈍……希望一會兒落地時候的感覺也能遲鈍一點就好了。像是思考別人身上的事情一樣，我想着這些事。

「女孩徹底瘋掉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讀着那份遺書，將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牢牢地印刻在了心裏，隨後就將之撕碎，混着苦澀的淚水一起嚥進肚子。」

視線從墓碑轉向杏子，我的眸子盪漾着溫柔。

「嗯。」

「對不起，杏子……可能，姐姐就只能到此爲止了。」

滌盪污穢的大雨。

「如果有來生，姐姐希望和杏子是什麼關係呢？」

「好呢。」

除了杏子和我以外，什麼都不存在。

「於是，她將妹妹的身體留在了地下室，將大量的冰塊堆在她的周圍。之後，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姐妹？」

我很享受這樣的世界。

「走吧。」

如果有來生，我還想和杏子做姐妹……貪心一點的話，還想做雙胞胎姐妹。我可不想把杏子弄丟了，畢竟……她就是我最珍貴最珍貴的寶物啊。

抬起頭，看着杏子的雙眸，我發現其中蘊含着某種我不知道名字的感情……過分純粹、過分真摯、又過分令人心醉。

「她要爲妹妹報仇。她要殺死那兩個霸凌妹妹，將妹妹逼上絕路的惡魔。在她壞掉的那一霎起，女孩就完完全全是爲了給妹妹復仇才繼續活在世上的了。」

在這個只由我瀕死前的幻想而創造出來的世界裏，只有杏子和我的身影。

一步。

落地的時候會痛嗎？我想應該是這樣，而且恐怕還會相當痛，最起碼比我左臂被砸斷的時候更痛。我自己倒是怎麼樣都無所謂啦，但是，要怎樣才能減輕杏子感受到的痛苦呢？

正因爲如此，我和杏子才必須在這場雨停下之前，做完那些該做的事情。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去迎接另一份雨過天晴的燦爛晴空。

「……對姐姐保密哦。到了下輩子，自然就會告訴你了。」

「只不過，這位女主角還真是純正的病嬌呢。」杏子正發表着大膽的評論，「現在病嬌已經不流行了啦。」

杏子能聽見我的心聲。少女也在我身邊躺下，翻過身，小心地把我抱在懷裏。

如果我的身體能墊在下面的話，是不是就能首先替杏子承受落地的衝擊，讓她的痛感減輕許多呢？伊波桃子是一個想到什麼就立刻去做的女孩，因此，我開始調整我們身體的位置。

大雨中，我們的身體穿越潔白的煙霧，不斷地向下墜落。

杏子的臉頰就在面前。

杏子的身體就在懷中。

快要結束了吧。

真可惜，如果能再多品嚐一會兒這份甜蜜就好了呢。

身體碰到了什麼東西，是樹冠上的枝椏。在高速的作用下，鋒利的樹枝尖端在我身上劃出道道傷口。我拼命將杏子護在懷中，替她承受着這些痛楚。

隨後，幾乎是在一瞬之間，巨大的衝擊力就從後背傳來。

像是被巨石砸中……不對，應該算是我落下來砸到了巨石，而不是巨石落下來砸到了我……這種文字遊戲怎麼樣都好啦。在意識迅速變得昏沉之前，這是我最後一個清醒的想法。

一開始並不怎麼疼。或許是這份痛苦過於劇烈，身體的神經還沒能反應過來，沒能將之傳遞到我的意識中來。

隨着時間的推移，痛覺逐漸恢復了。我張開嘴，想要通過慘叫來緩解這份連想都沒法想象的劇痛，但就連這樣的事情都已經做不到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身體已經完全動不了了。我嘗試轉動脖頸，卻發現頭部怎麼都動彈不得，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強烈的眩暈。

頭骨應該收到了損傷吧？說不定腦漿都流了出來。不過，我現在貌似還有意識，應該還沒到最糟糕的地步。

腰部以下完全沒有感覺。我想，我應該已經摔斷了脊椎吧。

眼前已經越來越黑了。我感覺痛楚正在從身體之中遠離，疲倦感讓我睜不開眼睛。

突然，我掙扎着匯聚起最後的神智，拼命睜大了眼睛。因爲……我的懷中，已經沒有了那份溫暖。

杏子……杏子去哪了？我看到不遠處的地面上，一隻渾身被雨水和泥漿弄得髒兮兮的玩具熊正孤獨地躺着。

玩具熊……杏子……玩具熊……杏子……玩具熊……杏子……玩具熊……杏子……玩具熊……杏子……玩具熊……杏子……

我找到你了。

杏子……

軀幹動不了，左手也不聽使喚，雙腿更是完全失去了知覺，就彷彿我從未擁有過它們一般。我用盡全力，移動着剛纔因爲向上抱着杏子，所以相對來說沒怎麼受傷的右手，一點點地爬着。

沒力氣了……

愛……

不知道還有多遠。意識已經遠去了，雙眼完全看不見了。僅憑着某個執念，我本能般地挪動着身體，就像那第一條踏上陸地的魚一般。

最喜歡你了，杏子。

不能這樣下去……

好幸福。

好溫暖。

煙雨濛濛的山林中，少女露出了滿足的笑容，永遠地陷入了沉眠。她的指尖，正和那隻小熊玩偶的手疊在一起。

我愛杏子……

艱難地在地上爬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來的力量，支撐着剛纔連一個手指都移動不了的身體，緩慢又執着地爬向杏子。

摸到了。

或許，對於我這樣無可救藥的罪人而言，這纔是最大的懲罰吧。

我愛杏子……

熟悉的毛茸茸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一直傳遍全身。

還差一點……

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