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熄滅的蠟燭，會再次燃燒

下午的放學鈴聲剛剛響起，我就拎着書包，來到了新島同學的課桌旁。杏子像往常那樣無言地跟在我的後面。

「一起走吧？」

「誒？可是……」

新島同學的目光猶豫不決地在我和另一處之間徘徊。順着她的視線望去，我發現了正面露不快神情的水原同學。

「我們還有社團活動，你沒有忘記吧？」

「啊……嗯。」

在水原同學嚴厲的注視下，新島同學低下了頭。

「社團活動？」

「沒錯。」

正垣同學向我們走來。她的一頭金髮在照進教室的夕陽中熠熠生輝，我發現有不少男生的目光都停留在她的身上。

「我是我們學校美術部的部長，水原和新島都是其中的部員。」

「美術部啊……」

我想象着放學後在無人的空教室裏揮動畫筆的模樣。的確，這像是隻有大小姐才能做的事情呢。

「真好，我也對美術很感興趣，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提交入部申請哦。」我拉起新島同學的手，「不過，我今天的確需要借用一下新島同學，抱歉啦。」

在兩人慍怒的目光中，我徑直拉着新島同學，離開了教室。

走出好遠之後，我才鬆開了她的手。

「到這裏的話，她們應該就不會追上來了。」

我環顧四周。我們已經踏上了一條偏僻的小路，這裏是與鎮中心相反的方向，要從學校去水原炸物店的話肯定不會經過這裏。至於正垣同學……我雖然不知道她住在哪裏，但她那樣的家庭明顯不可能在偏僻的荒郊野嶺安居。希望我的猜測沒有出錯。

「繞點路回家的話，就不會被那兩個人撞上了。那麼，明天見哦。」

我對新島同學揮揮手，就像和杏子一起離開。

「是的。」

「……等等！」

當然，今天份的降溫冰塊也是不能少的。在沒有空調的屋子裏，杏子有的時候會半夜被熱醒呢。

「那個……今天謝謝伊波同學了。」

「是『杏子』嗎？」

「玩猜詞怎麼樣？」

我嘗試着安慰她。然而，我話卻激起了新島同學有些強烈的反應。

「好呀。」

我敲了敲她的小腦袋。哼，我不是什麼笨蛋姐妹，哪會第一個想到的詞就是「杏子」……好吧，我承認，其實是因爲我之前在玩猜詞的時候，首先浮現在腦海中的詞總是「杏子」，被她猜中的次數太多了，所以纔不得不強迫自己改掉了這樣的習慣……我就是笨蛋姐妹沒錯。我開始自暴自棄起來。

「晚上想喫土豆泥！」

「我也沒做什麼嘛，不用客氣。」

嗯……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解釋一下什麼是單雙號。舉例來說，如果今晚的數學作業是一張卷子，卷子上一共有1、2、3、4、5、6六道題的話，那麼我就負責做第1、3、5題，杏子負責做第2、4、6題，做完之後我們互相「借鑑」對方的作業。這樣的話，就能事半功倍了，我們從上小學的時候就開始這麼做，因爲是雙胞胎所以這樣的戰術尤其有效……好孩子可千萬不要學哦。

「一開始……她們也會欺負另一個同學……但是現在受欺負的就只有我了。我稍有反抗，水原同學就會打我，正垣同學也會指使男生們來威脅我……」

「我也向老師報告過這樣的情況……但是中村老師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在象徵性地把她們兩個叫到辦公室，告訴她們要和我好好相處之後，就什麼都不再過問了……在那之後，她們欺負我更加變本加厲。」

「……明明是性格這麼惡劣的姐姐，杏子不會討厭嗎？」

再也不玩猜詞了。我惱羞成怒地揉着杏子的小腦袋，把她漂亮的黑長髮揉得一團糟。

我輕笑着。作爲這個世界上和我共同生活時間最長，也最瞭解我的人，杏子當然能夠清晰地看見，那些隱藏在我內心深處的扭曲和陰霾。

「嗯。不管姐姐做什麼，杏子都永遠支持你哦。」

「好無聊，來玩遊戲吧。」

拉着杏子的手，我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天邊火紅的晚霞好看極了，將杏子的小臉也映得紅彤彤的，讓我幾乎沒法移開視線。

「那……是物品嗎？」

「是食物嗎？」

杏子也不掙扎，只是閉上雙眼，輕輕地靠在我的肩頭。

「感謝我嗎？」我笑了，「明明今天中午那麼無禮地使喚你去買東西？」

「真拿姐姐沒辦法呢……」

知道沒辦法說服這個在這方面異常固執的女孩，我只好向她擺了擺手，拉着杏子向着我們家的方向走去。直到轉過道路轉角前，我發現新島同學都在目送着我們的背影。

「哈哈……」

「不對哦。」

「是土豆泥！」

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有些遲鈍的女孩子，在這方面的心思竟然這麼敏銳。看着她這副顯得很可愛的模樣，我甚至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頭，但意識到身旁的杏子正對我投來略顯幽怨的目光，終究還是打消了這樣的念頭。

在分單雙號做完今晚的作業之後，杏子趴在沙發上，不停地搖晃着小腿。

轉過頭，我發現新島同學的臉頰紅彤彤的，雙手緊握在胸前，似乎正在醞釀什麼需要勇氣才能說出口的話語。

我剛打算離開，新島同學又開始了自顧自的講述，所以我只好拉着杏子，站在原地靜靜地傾聽着。

「那個……」

「哈哈哈，這就不是你需要考慮的事情了。」

「但是……」

「不不……把伊波同學牽連進來就不好了。伊波同學剛剛轉來我們學校……雖然也很可愛，但這樣反而更容易遭到她們的嫉恨。要是因爲我，讓伊波同學也被她們欺負，那就……」

……

「那麼……接下來玩什麼呢？」

「好啦，我說過我會想辦法的。你也不要把我想象得太善良了哦，我可沒有那種剷除奸惡扶助良善的武士精神。我所做的，也僅僅是爲了我自己罷了。」

我的妹妹最乖了。

「……正垣同學是遠近聞名的大小姐，長得又漂亮，有很多男生都在追捧她……水原同學很擅長打架……她們從高一開始就在欺負我……」

「好啦，不想關於新島同學的事情了。」

「好呀！」

杏子實在是過於瞭解我了。光是看着我的雙眼，她就知道我腦子裏想的是什麼……這種情況下，玩猜詞根本就毫無意義嘛。

「……正確。」

「真辛苦吶。我想，我應該會想些辦法的。」

「不……」新島同學搖着頭，「我知道……就像現在一樣，那也是讓我從正垣和水原身邊離開的藉口吧。伊波同學……看出我在被她們欺負，所以想把我從她們身邊支走……伊波同學在保護我……」

「……是的。」

四下無人，我伸開雙臂，把杏子攬進懷中。

我們向雜貨店走去。

我也閉上眼，在她耳邊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呢喃着。

看吧，她甚至連我已經不想玩猜詞了都能猜中。真是拿她沒辦法。

杏子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撲進我的懷裏……玩猜詞的時候，她一直很喜歡這樣的姿勢，用她的話來說，就是「這樣緊緊地貼着姐姐，就能清楚地聽見姐姐的心聲」。總感覺有點害羞。

身後傳來的怯生生的聲音讓我停住了腳步。

「今天在學校的時候，一直都沒能和杏子親熱，我可是忍耐了很久呢。」

「新島同學……還真是可憐呢。」杏子嘆息着，「尤其是，她還對姐姐產生了好感什麼的……真是可憐啊……」

「不知道啊……」

我犯了難。

「玩伊田殺怎麼樣？這種遊戲現在在高中生之中很流行哦。」

「這種冷門的遊戲居然會流行什麼的，這到底是在哪個宇宙纔會發生的事情啊。」

我忍不住吐槽她。

「就是在我們這個宇宙哦。」

杏子看着我，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好……好吧。」

論強詞奪理，我從來就不是她的對手，因此很快敗下陣來。

「可是，伊田殺至少要六個人才能玩啊……我們兩個……」

「沒關係的！」

杏子從我懷中站起來，雙手叉腰，指着房間中的木桌、窗簾、鞋櫃……以及其他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它們都可以是杏子哦。」

「啊？」

我爲她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傻眼。

「沒錯，它們全部——全部都可以是杏子哦。」

看着我費解的眼神，杏子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姐姐覺得它們不是杏子嗎？」

「當然。」

「那麼……」她纖細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杏子嗎？」

「原來是這樣。」

「哈？」

總感覺因果關係反過來了。不過……就這樣吧。

我開始努力尋找那些導致包括我在內的人們把她稱作「杏子」的原因。

杏子開心地抱着我，而我則親吻她的臉頰作爲回應。

「……嗯。」

「當然不是。」

「誒……姐姐和我不是戀人嗎？」

「誒——」

「爲什麼……你從一生下來就是我的妹妹，我們的父母給你起了『杏子』這個名字……」

我站起身，摸了摸她的額頭，懷疑杏子是不是在發燒。入手處是柔軟又溫暖的觸感，讓人感覺很舒服，沒有任何發熱的跡象。

「爲什麼呢？」

「不行哦，那是隻有戀人之間才能做的事情。」

「名字這種東西，原本是身外之物，但是……當其中蘊含了某些感情的時候，就變得無可替代了。因爲你是『杏子』，因爲我最親愛的妹妹是『杏子』，所以『杏子』這個詞就變得和『桌子』、『窗簾』這些詞不再相同了。」

「因爲姐姐對我有感情……因爲姐姐愛我……所以我是杏子，對嗎？」

杏子拉長了聲音，顯得有些不開心。

今天晚上……還真是充滿了意義不明的對話呢。我苦笑着。

「想要姐姐吻我的嘴脣！」

「當然。」

杏子點了點頭。但是，我開始懷疑她是否真的理解了我所說的內容。

我並非想要討論心理學或者是姓名學這樣的複雜問題，所以我盯着她，想要弄清楚杏子爲什麼會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