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哭泣的人們，會再次歡笑

「姐姐，你是要先喫飯，先洗澡，還是先……」

「先洗澡。」

我敲了杏子的小腦袋一下，讓她把那不成體統的後半句話咽回肚子裏。

雖然的確已經飢腸轆轆了，但今天身體上所積累的疲倦比飢餓更令人感到折磨。

我必須時時刻刻將自己的軟弱隱藏起來：我的身體並不強壯，剛纔在陵園裏遇到水原同學和正垣同學的時候，即使我帶着刀，但不能保證她們就沒有攜帶武器。更可怕的是，正垣同學還有着一羣受她指使的男生給她撐腰。如果她將自己的幫派召集在那裏的話，我幾乎不可能全身而退，更別提保護杏子了。

虛張聲勢，裝作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是我的計策。總體來說，這發揮了很好的效果。

但是，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我的後背依然被冷汗浸溼了。

「可惡……」

咬着牙，我不甘地敲打着浴室的牆面。

「姐姐……」

杏子站在我的後面，擔心地看着我。

「……沒事的。」

剛纔在妹妹面前有些失態。我深吸一口氣，平復着自己的心情，將那些負面情緒全都收斂起來，對杏子露出微笑。

「姐姐會全部處理好的。」

「嗯，我永遠相信姐姐。」

杏子笑着，同時抱了上來。

「好癢……」

我的身體扭扭捏捏地躲避着少女的襲擊。然而，杏子卻用雙臂牢牢地環着我的腰，讓我無從掙扎。

「等一下……」

臉頰霎時紅了起來，因爲杏子的雙手正搭在……那個本不應該碰觸的部位上，似乎還輕輕地捏了幾下。

杏子的胸部一直比我發育得更好啊，上小學和初中的時候，我一直對此耿耿於懷。沒想到，現在已經……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杏子又捏了一下。我連忙把她的手打落，護住自己的前胸。

「可是……」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此時顯得有些軟軟的，但還是強裝鎮定。

「杏子一直在爲我着想，不願意讓我受傷呢。但是……對不起哦，還請杏子原諒我的任性。」

「沒事……就是喊喊姐姐，會讓我覺得幸福……」

「杏子說不定有一天就會消失哦。」

「杏子，你……」

「姐姐，先讓杏子把話說完，求你了。」她哀求般地抓住我的手，「我知道，那是姐姐一直以來的願望，是姐姐來到這裏的原因，也是另一個……另一個我不斷地催促姐姐去做的事情。所以，站在我的立場上，作爲一個深愛着姐姐的女孩來說，這些話是很難說出口的……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勸阻姐姐……在一切都變得太晚了之前。」

「怎麼啦？」

拒絕杏子——這件事竟成爲了我整個計劃中最難以實現的一環，這是我從未預料到的。

我也知道自己此時的氣勢已經弱到了無法直視的地步，但嘴硬還是不能少的。

「姐姐的胸部，已經比杏子的更大了啊。」

杏子泫然欲泣的模樣讓我非常心痛。但是，我還是狠着心繼續說下去。

勝利之後的杏子顯得洋洋得意。她甚至得寸進尺地來解我衣服的扣子。

「祝你順利。」

浴室的佈置很像我們遠在東京的老家裏的那間浴室。因此，我或多或少有了些安心的感覺。

「不能碰姐姐這裏，知道了嗎？」

「明天？」

「……那也沒關係。」

杏子撲在我懷裏痛哭起來。我輕輕地拍着她赤裸的後背。

在和她關於這方面的交鋒中，我瞬間就品嚐到了敗北的滋味。

但是，不管怎樣痛苦，不管怎樣掙扎，我都必須親手將自己剛剛因爲和杏子在一起的這些歡樂的日子而癒合的傷口撕開。如果我退縮了，那我就不配繼續做她的姐姐，不配繼續擁有一顆深深的愛戀着她的心了。

「姐姐也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哦。所以……」

「杏子最乖了。」

說罷，少女張開雙臂，一副「歡迎光臨」的模樣。

到頭來，我還真是個笨蛋姐姐呢。

杏子的目光越過我，投在坐在地下室中央的那把椅子上的杏子。

「姐姐……」

「嗯。」

「……」

杏子和她的母親當初置辦的這套房產是傳統日式風格的，檐廊、推拉門和榻榻米一應俱全，但這間浴室卻相當現代。瓷磚砌成的浴缸閃閃發亮，浴簾上點綴着可愛的粉色小花，當初我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如此嶄新的景象就這樣出現在我的面前，給我一種它們的主人還像往常一樣平靜地生活在這裏，什麼都沒有發生的錯覺。

「姐姐！「

「上次，你不是對姐姐說，想要見我一面嗎？如你所願。」

再怎麼說做這種事情還是太害羞了。我躲到浴室的角落裏，用最快的速度脫掉身上的衣服，嗖地鑽進了盛滿熱水的浴缸之中。

「那也沒關係，姐姐！」

「杏子，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是不能做的，有些事是可以做的，有些事是必須做的。正是這些必須要做的事情，構成了我們生活於此的意義。我們所看到的每一縷陽光，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是爲了它們而存在的。每個人都得去做那些她必須要做的事情，若非如此，她也就不再是她了。」

「嗚……」

脣角浮現溫柔的笑容，我撫摸着杏子那些溼漉漉的，正粘在肌膚上的髮絲。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細微的腳步聲。聽起來像是誰也沿着我剛纔走過的路，來到了地下室的門前。

地下室中的杏子對我的態度似乎比昨天更加冷淡了。

糟了！我霍然起身，想要把門堵死，但還是晚了一步。杏子……穿着可愛的熊熊睡衣的杏子……已經從門外闖了進來。

「姐姐——」杏子拉長聲音，「泡澡之前不把身上洗乾淨是不行的哦——」

「你好呀……杏子。」

妹妹重複着她的話。我看見水霧正在她的眸中醞釀。

「姐姐真小氣。」杏子嘟起小嘴，「如果覺得不公平的話，那姐姐也來揉杏子的不就行了？」

她嬌小的身軀從後面貼着我的身體，雙手在我身上游走。我一開始還擔心她是否還會襲擊我的胸口，現在我們可是坦誠相對，她要是再摸上來的話……光是想想就已經讓我面紅耳赤了。但萬幸的是，杏子的手並沒有亂動，只是環着我的腰部。

「真是的……」

「姐姐……明天不要那樣做，好嗎？」

抬起頭，我怔怔地看着坐在浴缸對面，將半個腦袋都埋在水裏，但一雙眼睛還是執着地看着我的杏子。

安寧的環境，蒸騰的霧氣，細微的水聲。就是在這樣一派祥和的氛圍中，杏子終於觸及了那件被我用重重鐵鏈鎖住，塵封在內心深處的事。

……

「……一直持續下去什麼的，是沒法做到的哦。」

「杏子……不願意讓姐姐做那樣的事情。」

「姐姐……」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不用看也知道，我的妹妹也躺進了浴缸。

杏子上下打量着面前這個穿着熊熊睡衣的女孩。我看到她的目光中帶着些許複雜的神情。

說實話，我慢慢變得不知道怎樣和杏子交流了。平時陪在我身邊的那個杏子過分體貼，又過分溫柔，給了我全部的關於親愛的妹妹的幻想，因此在面對杏子時，些許細微的反差感和違和感讓我坐立難安。

「姐姐，拜託了，不要那樣做……就讓如此幸福美好的每一天像現在這樣一直持續下去，好嗎？」

「在……在浴缸裏洗也是可以的嘛。」

第一次，我有了看不清杏子的所思所想的感覺。這本來是不應該發生的事，畢竟，到頭來，杏子只是我%＆蝦idh畣鬻鑇皛＊^」出來的人罷了。

杏子的坦率讓我的身體逐漸放鬆了下來。是啊，我親愛的妹妹是這麼地愛着我，這份心意如同甘美的小溪，從我乾涸到龜裂的心口淌過。

「姐姐的堅強、姐姐的痛苦，杏子全都看在眼裏。姐姐願意爲杏子做到這一步，杏子真的很開心很開心。正因爲如此，我纔不願意見到不可挽回的災難降臨在姐姐身上。」

「……你好。」

「杏子，雖然很不想給你添麻煩，但是我現在必須得有你的幫助。」

頭開始暈了起來。一個杏子……兩個杏子……一個杏子……兩個杏子……兩個人都是杏子……兩個人都不是杏子……一個是活着的杏子……一個是死去的杏子……一個是有心靈的杏子……一個是失去心靈的杏子……

我踉蹌地來到地下室的角落，伸出手扶住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這才勉強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不至於昏倒。

「哦？」

坐在椅子上的杏子身體前傾。

「是的，我需要你幫我說服姐姐。姐姐就要準備做那件事了……我用盡了一切辦法去勸說她，但還是沒能改變姐姐的心意。我想，如果是你的話……如果是那個最受姐姐寵愛的杏子的話……應該會有效的。」

「爲什麼要說服姐姐放棄呢？明明那樣的事情，也是我的心願……其實也是你的心願，不是嗎？」

「不是的！」杏子緊緊地抓着自己的胸口，「杏子沒有那樣的願望……杏子唯一的願望就是讓姐姐開心幸福地生活下去……」

坐在椅子上的杏子長久地盯着她。我看到她的眼神從冷厲逐漸轉變爲了溫柔。

「……真的嗎？」

「嗯。」

「真不愧是得到了心靈的杏子啊。」杏子苦笑着，「你啊……我算是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最搞不懂的人其實就是我自己呢。」

「所以……」她轉頭看向我，「姐姐，要放棄嗎？」

「不。」

我搖搖頭。

「那是杏子的願望。我必須實現它。」

「如你所見，那不是杏子的願望。」

「是。」

「不是。」

但是，這也已經無所謂了。

因爲我們的民族被欺凌了，所以我們要以牙還牙。

「不是的。杏子只是希望姐姐能夠幸福，僅此而已。」

「……」

「那麼……那就是我的願望。是啊……那是我的願望，所以我必須實現它……和杏子無關。」

因爲我的朋友被侮辱了，所以我要爲他聲張正義。

這樣的理由層出不窮，喧鬧的叫喊聲從未停歇過。

是因爲杏子，所以我纔要做那樣的事情。這是我一直以來篤信的信條。

我的眼睛正注視着哪一個杏子呢？我已經分不清了。

正當性這種東西真是奇妙。試想一下，同樣是毆打他人，相比於因爲「對方辱罵了我，所以我打了她一頓」這樣的理由，因爲「對方辱罵了我的妹妹，所以我打了她一頓」就具有天然的正當性。

是我要這樣做。

伊波桃子，我所認識的最無可救藥、最自私、最固執的女孩，要去做一件她想要做的事情。僅此而已。

我對杏子笑了。

所以，當這個理由不復存在的時候……我又要用什麼支撐着一路走到現在的自己不至於倒下呢？

因爲我的君主被殺了，所以我要除掉弒君的奸佞。

某種漆黑的情感開始在心中生根發芽。

因爲我的父親被殺了，所以我要爲父報仇。

從古至今，人們都要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而無論這樣的行徑是否符合道德。或者說，道德本身也只是這些理由的其中一個罷了。

因爲我們的信仰被玷污了，所以我們要獻祭異教徒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