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結束的旅途，會再次啓程

「伊波同學！」

新島同學跑了過來，把我攙扶住。

「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累。」

我有些勉強地對她笑了笑。

「新島同學……能幫我去燒點熱水嗎？總不能一直保持這個樣子吧。」

「當然可以。」

新島同學輕快地跑開了，我就這樣愣愣地坐在地上，望着不遠處惡魔被釘死在牆上的屍體發呆，腦子裏保持着什麼都沒在想的狀態。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我並未感到恐懼和彷徨。相反，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充斥着我的靈魂。

很快，新島同學就跑回了我的身邊。

「伊波同學，熱水已經燒好了哦，我扶你去浴室吧。」

「……新島同學，一直以來，真的是非常抱歉。」

在握住她對我伸出的手之前，我這樣說着。

「我……對你說過許多很過分的話，做過許多很過分的事情。我利用你來接近那兩個惡魔……雖然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但是……對不起！」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新島同學，不用自責哦。」

既然我沒有握住她的手，新島同學就俯下身，強行把我的右手握在掌心。我有些驚訝地看着這個變得大膽起來的女孩。

「伊波同學很溫柔……明明可以和她們一起欺負我……卻總是想盡各種辦法爲我好。比如那一次，在我的制服被弄溼之後，你不是把你的制服借給我了嗎？伊波同學說自己恰好帶了兩套制服來學校什麼的，一看就是藉口。你難道不是事先就準備好要這麼做了嗎？」

悲傷……惋惜……更多的是一種一切都結束了的釋然。在杏子的懷抱中，在這個世界上我最能感受到安全感的地方，我放下了所有的堅強、忍耐和強顏歡笑，將自己情感的洪流一股腦兒地傾瀉給她。

苦笑一聲，抬起左邊肩膀，讓杏子看我的那條正以不正常的姿勢扭曲着的左臂。

「……後悔嗎……」

「姐姐要是覺得難過的話，什麼都不用給杏子說哦，杏子其實全都知道。」

被硬生生砸斷一條手臂，之後又帶着傷劇烈運動，直到現在都沒有對傷勢進行任何處理，從左臂傳來的劇痛已經接近了我忍耐的極限。然而，我還是強裝出無所謂的樣子，以免杏子擔心。

「嗯。」

只剩一隻手了，所以抱着杏子的時候，就沒法摸她的腦袋。這讓我多少有點鬱悶。

「對不起……」我用嘶啞的聲音小聲嗚咽，「讓杏子看到了……這麼難堪的一面。」

「話雖如此……可是，提議將你的制服弄溼的人，就是我沒錯吧？」

一隻手擦洗身體很不方便，現在的我也累到幾乎沒辦法動彈。因此，我直接省略了在淋浴環節，和杏子一起將全身浸入浴缸。

既然她不嫌棄我身上沾染的血跡，我也就把她緊緊地抱在懷中。反正一會兒都是要洗澡的嘛……懷着這樣的心情，我牽着杏子走進浴室。

「姐姐！」

「不……我的確犯了錯……我所犯下的罪孽，已經是不可饒恕的了呢……」

「好啦，伊波同學，還是讓我扶你去洗個澡，然後換上一件乾淨衣服纔行呢。像現在這樣……」

「如果再來一次，和我一起坐在那趟大巴車上，剛剛來到柞木鎮的姐姐，是否依然會做這樣的事情呢？」

「杏子……杏子……」

「從你主動向她們提起高尾同學的事情的時候開始。」

嗓子哭啞了，眼眶中的淚水也逐漸枯竭，我終於止住了哭泣。

然而，無論這股洪流多麼激盪，杏子都始終溫柔地微笑着，看向我的眼神中滿含着情愫。除了輕輕地撫摸着我的後背的雙手以外，她沒有做任何其他的動作。

「啊……她就是杏子嗎？」

「沒關係的，已經完全不痛了哦。」

「……需要我幫忙嗎？」

「……是啊，伊波同學……最後還是選擇要和高尾同學在一起呢。」

「沒關係的，姐姐有一條胳膊就足夠了哦。畢竟……現在的姐姐已經不需要再拿起武器了，一條胳膊的話，就已經足夠擁抱杏子了呢。」

少女笑了起來。不過，從她彎起的眉眼可以看出，不管多少次，杏子都不會聽膩來自我的告白。

「……杏子？」

我無奈地也笑了起來。

聞言，新島同學搖搖頭。

「我愛你，杏子。」

我一時無言。

慢慢地解開扎着頭髮的髮帶，讓我褐色的長髮披散下來，我慢慢地將全身都沉入水中。原本透明的熱水很快就變成了暗紅色。

「得知伊波同學是要爲高尾同學報仇……我真的很開心。能夠成爲你的計劃的一環，能夠盡微薄之力幫到你的忙，我就已經滿足了。」

然而，杏子的明媚笑容卻依舊足以化解所有的陰霾，即使是在鮮血淋漓的地獄中。

「杏子……」

心中的堅冰徹底被少女的溫暖所融化。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低下頭，伏在杏子胸前，不顧一切地哭了起來。

「……還真是敏銳吶。」

少女靠在胸前，張開小嘴，輕輕地咬着我的肌膚，似乎是想爲我加油打氣。

關上門之前，我看到新島同學還在不安地張望。

不知爲何，她的表情似乎有些落寞。思索半天無果之後，我打算不再深究這個問題。

「杏子……杏子……」

「姐姐，哪裏受傷了？還痛嗎？」

「沒事的，這些小事我還是做得好的。」我對她笑了笑，「而且，不還有杏子陪我嗎？」

感受着從胸前傳來的溼滑觸感，我的心也變得柔軟了些許。

我沉默着。杏子也不着急，我們就這樣在變得暗紅的浴缸中互相依偎着，傾聽着對方的心跳。

「等等，讓杏子跟我一起。」

「杏子真乖。」

「事到如今怎麼又說這個。」

「那麼，姐姐後悔嗎？」

我抬起手，指向仍然坐在架子上，笑眯眯地看着我的杏子。

「……你是什麼時候察覺到我的目的的？」

「……嗯。」

「哈哈，沒事哦。不如說，姐姐信任杏子，肯將自己的軟弱展現給杏子看，就是杏子最大的榮幸哦。」

新島同學睜大眼睛，小心地把杏子抱了下來，把她放進我的臂彎裏。

浴缸中，杏子與我面對面地抱在一起。少女的小腦袋靠在我的胸前，呼吸打在我的皮膚上，讓我有種癢癢的感覺。

嘴巴張了張，但我發現自己怎麼都沒法將此時纏繞在心頭的萬種思緒好好地表達出來，最終，只好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不後悔。再來一次的話，我應該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吧……只不過可能會想個更加萬無一失的方法，把我的這條胳膊也保住了。」

「姐姐什麼都沒做錯哦。姐姐肯爲杏子做到這一步，杏子真的很開心。」

「不用怕，姐姐。不管姐姐做什麼，不管姐姐要到哪裏去，杏子都會陪在你的身邊。所以……擔心什麼的都是多餘的。」

「謝謝你……杏子，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這麼期待你其實不僅僅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而是……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活生生的人？」

「一廂情願的幻想？」

宛如聽到了什麼很好笑的事情一般，杏子的眸子帶着笑意。

「嗯，你其實是杏子送給我的玩具熊。杏子離開我之後，我每天都抱着你睡覺，所以……把某些對於杏子的情感轉移到了你的身上。在……在我的腦子徹底壞掉了之後，我就分不清你和杏子了。但是，我也是知道的，真正的杏子早就已經……已經……」

巨大的苦痛堵在喉嚨裏，讓我沒法繼續說下去。

「那……可不一定哦。」

少女頑皮地對我眨眨眼。儘管知道這也是我幻想出來的，但心中的陰霾還是減輕了不少。真拿她沒辦法。

將身上的血跡全部洗淨之後，我走出浴缸。因爲一隻手很不方便，所以我不得不拜託一直等在門外的新島同學爲我擦乾身體，換上一套外出穿的新衣服。在爲我更衣的時候，新島同學的臉一直紅紅的，眼神也飄忽不定，不敢和我對視。誰也不知道這究竟是爲什麼。

「伊波同學，我已經把家裏大概清理了一下，血跡全都擦乾淨了，刀、鐵棍以及……以及正垣同學和水原同學，我都放在那邊的小房間裏了，等會兒再想想怎麼處理。」

她擁有着令我感到意外的堅強。

「嗯，做的真好，辛苦你了。」

因爲僅存的那隻手現在正牽着杏子，所以我沒法對她豎起大拇指，只能給她一個感激的眼神。

「新島同學快去把身上洗乾淨吧。」

剛纔發生的那些事，新島同學也是主角之一。因此，她的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鮮血和污穢。

「嗯。」

她點了點頭。然而，新島同學依然站在原地，雙手交握在胸前。和她相識也有一段時間了，我知道，這是這個女孩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的徵兆。

「伊波同學，我們一會兒就報警吧。然後，你就配合我的供詞，說那兩個人全都是我殺的。我會一口咬死把責任全部攬下的，這樣的話，伊波同學同學應該就不用坐牢，很快就可以恢復正常生活了。」

新島同學並非是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的性格，從她的眼神裏，我也看出這個外表柔弱，但內心卻尤爲堅強的少女究竟下定了多大的決心。

一股暖流淌過心田，我笑了起來。

再次抬起頭的時候，我見到了一個此生見過的最美麗的微笑。

我和杏子對視一眼。

轉過身，我拉着杏子，來到了地下室。

「不……我現在一點都開心不起來……有的只是大仇得報的空虛罷了。」

「要變得幸福哦。」

「是啊……是這樣啊。」

「哈哈哈……感謝新島同學的這份心意哦。不過，我又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情呢？」

在她面前，我不需要僞裝。

「我不願意把這個陰暗的地下室作爲終點……我想和杏子一起再次沐浴在陽光之下。」

我點點頭。

她看着躲在我背後的杏子。

面對杏子的問題，我無言以對。

「剩下的事，就是我和杏子的了。」

「嗯。」

明確地向她表達「我不希望你繼續參與這件事了」的意思。

杏子正在這裏等我。

新島同學很善良。她品嚐過常人不曾體會過的苦痛，因此，她更有資格去擁抱比常人更加耀眼的幸福。

這樣就好，不能讓她再參與進來了，這樣就是保護她不會再次受傷的最好方式。

「要永遠和杏子在一起哦。」

「完全沒有。」坐在椅子上的杏子攤攤手，「姐姐難道不知道，這個地下室的隔音功能實在是太強了嗎？」

「好呢。那麼……姐姐呢？」

聞言，我不禁啞然。

杏子鼓起掌來。

不知怎的，我也哽咽了起來。

「姐姐……」

「可是……」

杏子低着頭，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嗯。」

「所以，你現在準備帶着那個孩子一起走了？」

「放心吧，我是不會去坐牢的。快去洗澡吧，我在昨天就已經寫好了一份很長的信，其中詳細地寫清了我作案的動機，我爲了殺死正垣一葉和水原靜都做了哪些準備，今天我又打算如何實施我的計劃。我想，這封信應該明天早晨就能寄到柞木鎮警署了吧。」

「剛纔的動靜，你都聽到了嗎？」

「明天上午……警察應該就會來到這幢房子裏搜查……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你，把你從地下室救出去的。」

拉着杏子，我們慢慢地向門口走去。

新島同學依然擔心地看着我。

「你雖然也是杏子，但是……你沒有心……而她有。」

「不過，我也猜到了。事情全都解決了嗎？」

「哈哈哈哈……」

「不一樣的。」

「真是恭喜呢。」

「嗯。」

不知何時，原本還畏縮着躲在我背後的杏子已經站了出來，和我並肩站立着。雖然依舊緊張，但她牢牢地盯着坐在椅子上的杏子，緊緊地拉着我的手，彷彿是在宣示主權。

坐在椅子上的杏子笑了起來，笑聲清脆悅耳。許久之後，她的笑聲才逐漸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難以言說的悲哀。

「……嗯。」

我問她。似乎是不太敢和對方對視，杏子縮在我的背後，只露出半個小腦袋，不安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女。

「……怎麼？」

「即使……外面正大雨滂沱？」

落寞地嘆了口氣，新島同學終於緩慢地挪進了浴室。

「所以，新島同學是不會被懷疑的。洗完澡就早點回家吧，這件事對你來說已經結束了。把你捲進來了，真是抱歉。」

我打斷了她的話。

「再見了，姐姐。」

所以……就這樣就好。

「是的。」

「爲什麼不在這裏呢？反正姐姐的願望，不就是在一切都結束了之後，能夠永遠地和杏子在一起嗎？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能和我……」

「……嗯。」

「哪裏不一樣？」

「再見，杏子。」

我也用笑容回應着她。直到少女花朵般的笑顏消失在鐵門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