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山的太陽，會再次升起

有點頭暈。

一般來說，我應該是不會暈車的體質纔對。是因爲大巴車正在蜿蜒的山路上盤繞，位於後排的座位搖晃得厲害嗎……不對，我想，更可能的原因是，妹妹杏子現在正坐在我的身邊，讓我的心臟比平時跳動得更快了吧。

杏子是個瞌睡蟲——剛剛上車時還興奮地把窗外的風景指給我看的杏子現在已經睡得十分香甜了。穿着棕色連衣裙的女孩從側面靠在我的身上，漂亮的長睫毛隨着車身的搖晃而微微顫動，瀑布般的黑色髮絲飄散着，拂在我的臉上，讓我的面頰癢癢的。不過，我又怎麼忍心吵醒她呢？

熟睡中的杏子正抱着我的右臂，因此，我只能用尚能自由活動的左手從口袋裏取出一張嶄新的地圖，在腿上攤開，仔細地看着其上描繪的河流和山川。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位於羣山環抱之中的柞木鎮。雖說在交通高度發達的當今日本，已經沒有了真正意義上與世隔絕的地方，但柞木鎮就算是從與之最近的交通樞紐出發，都需要坐上兩三個小時的大巴車才能抵達。如此的距離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兩年來，杏子是怎樣在這裏生活的呢？要是她還醒着就好了，現在有着許許多多的事情想要問她……算了，等到站之後再問也不遲。我決定守護妹妹的睡眠。

畢竟……接下來多到數不清的日子，我就要和她一直相伴度過了啊。

想到這裏，我意識到自己的臉上正掛着任誰都能一眼看出的幸福笑容，不禁有些難爲情地低下了頭。

一路上，我都放任自己的思緒肆意馳騁，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着——和杏子分開之前的回憶……杏子剛開始叫我姐姐的時候……上小學時保護杏子不受壞孩子欺負的事情……第一次和杏子一起嘗試做飯的回憶……

什麼嘛，這根本就不是胡思亂想，分明全都是關於杏子的事啊……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我感覺自己的臉頰比剛纔更紅了。

看來，我還沉浸在剛剛和最喜歡的妹妹久別重逢所造成的巨大幸福漩渦之中，久久沒能醒來呢。

這樣的我明明就是個笨蛋姐姐嘛。我有些心虛地看了身邊的杏子一眼。

不能再一個人沒出息地傻笑了。我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再回憶和杏子在一起的種種往事。

下車之後，就要到杏子住的地方去了啊。雖然在分開的兩年間，我們經常用書信溝通，但我畢竟還沒有親眼見過妹妹一直以來生活的所在。杏子的房間會是什麼樣子的呢？我會和杏子住在同一間房間裏嗎？杏子在家的時候一般是幾點鐘睡覺呢……不不不，怎麼又開始想關於她的事情了。真是不爭氣到無可救藥的程度了啊。

就在我一會兒陷入回憶，一會兒遐想未來，一會兒又爲自己的不爭氣感到懊惱的時候，我們所乘坐的大巴車終於緩慢地停在了車站的廣場上。

「杏子……杏子……」

雖然極不忍心將她吵醒，但這裏的確不是適合承載美夢的搖籃。因此，我只好輕輕地搖晃着杏子的肩膀。

手指觸碰到女孩肩部裸露在連衣裙外面的肌膚時，我發現杏子的體溫比我要低很多，冰冰涼涼的，在如此炎熱的天氣中摸起來舒服極了。

「……唔……」從夢中醒來的杏子聲音有些含糊，「……姐姐……到站了嗎？」

「嗯，已經到站了哦。快下車吧，我還等着杏子給我指路呢。」

「比起牽手來……還是這樣能讓身體的接觸面積更大哦。」

輕撫着被陽光曬得滾燙的墓碑，我閉上眼，緩緩地說着。

「嗚……姐姐……」

看着墓碑上銘刻的文字，我合上遮陽傘，不顧刺眼的陽光和炙熱的土地，輕輕地跪在碑前。

在那之後兩年，也就是不久之前，噩耗傳來。母親在工作時昏倒，被送到醫院之後，才查出了非常嚴重的心臟病，只支撐了不到十個小時就過世了。杏子徹底變成了孤身一人。

杏子的目光在我拉着行李的左手和撐着遮陽傘的右手上來回徘徊，有些沮喪地小聲嘀咕着。

「……沒事的，現在就去吧，我也很想念母親呢。」

「嗚嗚……」

我會在你身邊保護你的。

旁邊的杏子也因爲強烈的陽光和撲面而來的熱浪而發出可愛的聲音。我鬆開拉着她的手，從包中取出遮陽傘，迅速撐開，把我們都遮蔽在蔭涼之下。

原本還能忍住哭聲的杏子，在我的懷中終於落下了傷心的淚水。

和杏子分開後的每個夜晚，我都只能抱着她最後一次送我的生日禮物，那隻大大的、胖乎乎的玩偶熊才能入睡，我的淚水不知道把它浸溼了有多少次。

一隻手拉住依然有些迷迷糊糊的女孩，另一隻手拖着行李，我慢吞吞地跟在乘客們的最後面，排隊下了車。剛鑽出車門，過分強烈的日光就讓我的眼睛感受到了一陣刺痛。

「嗯……有姐姐在……杏子什麼都不怕。」

可是，這最後的希望很快也破滅了。母親原本是家庭主婦，在和父親離婚後，找了一份公務員的工作，工作地點就在偏僻的柞木鎮。因此，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杏子和母親坐上車，去往這個我無法想象究竟有多麼遙遠的地方。

「那裏……就是陵園了。等我們收拾完之後，我再帶姐姐來見母親。」

杏子乖巧地點點頭，在前面爲我引路。穿梭在墓碑之間的時候，我們都低着頭，沒有再開口說話。

嗯……果然，我的妹妹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妹妹。是這樣沒錯。

手挽着手，我們走在烈日下空無一人的鄉村小路上。

「順着這條岔路走大約五分鐘，就能到達一個雜貨店……那邊是鎮公所的位置，母親以前會去那裏開會……啊，快看，那座帶白色塔樓的建築就是我的高中哦，過兩天姐姐也會轉學到那裏去的。」

杏子的聲音低沉下去了。我咬着嘴脣，輕輕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我對杏子比出勝利的手勢，但杏子看起來似乎有些不開心。

「母親……」

永遠。

拿着遮陽傘，我將右臂伸到杏子面前，妹妹乖乖地將之挽住。本來，再這樣的酷暑之下緊貼着身體會是一件相當折磨的事情，但杏子的身上涼涼的，反而讓我頗爲舒服。

永遠。

將她抱緊之後，我發現杏子的身軀比想象中的更加嬌小。這些年來，她一定也喫了不少苦吧。想到這裏，我更加心疼了。

「母親，我來見您了。」

得知此事後，我堅決地向父親請求，讓我轉學到柞木鎮去，和杏子一起生活。父親斷然拒絕了我，甚至不願意把杏子重新接回東京。我不知道是什麼使得他的心境發生瞭如此之大的變化，甚至殘忍地要把自己年僅十六歲的親生女兒拋在遙遠的陌生城鎮。一氣之下，我給杏子寄了一封言辭激烈的信表達自己的決心之後，就收拾行李離家出走了。

「……嗯。」

說着這些話的時候，杏子就站在我的身後，一言不發。相比於我，她和母親相處的時間更長，母親的離世對她的打擊一定更大吧。

「我來和杏子一起生活了。我會一直和杏子在一起，替您照顧好她的，就像您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烈日之下，我和妹妹相擁而泣。

當時，我和杏子都哭喊着不願意分開。但至少都住在東京，平時放學後都能見面，週末也可以像之前那樣聚在一起，這讓我們多少感到了一些安慰。

終於，她在一塊看起來很新的墓碑前停住了。

「沒事的。有我在，我會一直陪在杏子身邊的，沒關係的。」

杏子，什麼都不用怕哦。

「這樣就好多了。」

「沒事的。」

轉過身，我果然發現妹妹正在無聲地哭泣。嘆息一聲，我站起身來，輕輕地將她抱進懷中。

我回來了。

啊……這裏就是杏子兩年來生活的鎮子啊。小鎮不大，但充滿了祥和的氣息，我相信我一定也能在這裏開開心心地生活下去，度過美好的每一天。

「怎麼了？」

「嗯……這樣雖然不曬了，但是……就沒法牽姐姐的手了呢。」

我和杏子是雙胞胎。因爲我是被醫生先從母親腹中取出的那個孩子，所以成了姐姐。兩年前，我和杏子還在上初中三年級的時候，父親和母親就離婚了。經過一場令人痛苦的離婚訴訟，我被判給了父親，而杏子則跟着母親一起生活。

可愛的女孩講述着可愛的煩惱，這份雙倍的可愛幾乎讓我有種幸福到昏厥的感覺，簡稱雙倍可愛。將這可有可無又莫名其妙的簡稱拋在腦後，我對杏子眨眨眼。

走着走着，我感覺杏子的腳步突然停頓了。我也停下腳步，站在她的身後，順着她目光的方向望去。

一路上，杏子爲我興高采烈地講解着。雖然，關於這些地點以及它們之間的位置，我已經從杏子給我寄來的信上看到過很多遍了，但她親自指給我看的時候還是讓我感覺到了幾分新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