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乾涸的大地，會再次復甦

「啊，這裏就是杏子的家啊。」

將行李放在玄關，我迫不及待地看着屋內的陳設。

「什麼嘛……不是『杏子的家』，而是『杏子和姐姐的家』哦。」

妹妹因爲我的話而鬧起小脾氣來。我將這個過分可愛的女孩抱在懷裏。

「好啦，是杏子和姐姐的家哦，杏子不管什麼時候都是我的家人呢。」

「家人……」

杏子紅着臉，反覆重複着這個詞。我略微能夠窺見些許這個詞對她而言的意義，因此也就沒有出言打擾，只是抱着她，感受着久違的和妹妹在一起的幸福。

「要……要給姐姐做飯纔行呢。」

似乎是爲了掩飾害羞，妹妹掙脫了我的懷抱，來到竈臺前，一陣手忙腳亂。

「今天就讓我來吧。」

我走到她身邊。

「可是……姐姐長途而來，理應由我來款待姐姐……」

「你看看。」我咂咂嘴，「杏子剛剛還說是我的家人，現在又在這裏和我客氣。」

「嗚嗚……」

杏子顯得相當難爲情，雙手捂着臉，發出啊嗚啊嗚的聲音，惹人憐愛的模樣幾乎讓我不忍心繼續捉弄她。

「等着看看姐姐的料理水平吧。這兩年來，我可是大有進步哦。」

父親工作很忙，幾乎每天都比我更晚回家。因此，我也摸索着習得了些許料理的本領。

打開冰箱，裏面的蔬菜都稍微有些腐壞。這在夏天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取出西紅柿和捲心菜，用放在廚具架上，看起來幾乎沒有怎麼使用過的菜刀將那些不適合食用的部分全都切除之後，我就把卷心菜的葉子一片片地放進水盆，放在水龍頭下衝洗。

自來水涼涼的。看來，不論是多麼熾熱的陽光，也奈何不了埋在地下的水管啊。

嗯……的確地下更適合保溫呢。是這樣沒錯。

「哼哼，這可是我的拿手家常菜哦，父親都說好喫來着。」

時值盛夏，早晨的微風卻出奇的涼爽。我想，這就是屬於這座羣山環抱的小鎮的特權吧。

「唉，發生了那樣的事……你一定也很難過吧。真不容易啊……」

因爲疲倦，妹妹的聲音顯得含糊不清。

杏子站在我的背後，看着正在被清洗的兩樣蔬菜。

「晚上喫西紅柿炒捲心菜怎麼樣呀？」

衣服上沾染了些許灰塵。不過，反正今天趕路風塵僕僕，回家之後肯定要洗澡，衣服也要洗乾淨晾起來，所以……現在稍微弄髒一點，應該沒關係吧？

「承蒙老師關心。」

「往那邊走，樓梯旁邊的房間就是。」

中村老師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着我。

辦公室裏坐着好幾位老師。我向門邊的老師說明了身份，向她打聽高二班級的班主任是哪一位。

「西紅柿……炒捲心菜？」

「請進。」

在那之後，我們喫了飯，又陸續洗了澡。剛從浴室出來，還裹着浴巾的杏子就已經顯得昏昏欲睡了，我不得不幫她換上睡衣，再把她抱進被窩。嗯……我們都是女孩子，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對方的身體都已經不知道看過到底有多少遍了，所以……沒關係的吧？嗯，沒關係的。

雖然是雙胞胎，但我和杏子在外貌上有些差異。我的髮色繼承了來自父親的褐色，而杏子則擁有着一頭和母親一般無二的美麗黑髮。從眉眼間來看，我也遠沒有杏子由內而外散發出的那種溫柔中又有點膽怯的氣質。所以，一般人第一眼見到我們，估計也不會認爲我們是雙胞胎姐妹吧。

「嗯，今天辛苦杏子來接我了。」我像小時候那樣親吻她的額頭，「杏子晚安，做個好夢哦。」

從姓氏上，她應該也沒法看出我就是杏子的姐姐。父母離婚之後，跟着母親一起生活的杏子也改成了母親孃家的姓氏，也就是高尾。所以，從她和母親來到柞木鎮，在這裏上學的時候起，杏子就應該一直是以「高尾杏子」的名字示人吧。

杏子孩子氣大發地在地板上打起滾來，我只好陪着她一起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動。

柞木高中的規模並不大，一共只有三個班，高一、高二和高三年級各一個，基本上都是本鎮的孩子在這裏上學。我們穿過帶鐵柵欄的大門，走過兩旁栽種着紅葉李的小路，便來到了一棟兩層高的小樓前。

杏子還在門外望着湛藍的天空發呆，所以我只好回應着她的話。

杏子還是像以前一樣怕癢。女孩笑彎了腰，揮舞着手臂反抗我的暴行，同時不停地求饒。又和她鬧了一會兒，直到雙方都筋疲力盡了之後，我和杏子才抱在一起，軟綿綿地倒在地板上。

新島同學爲我指路。我和杏子都對她道謝，說了些「以後還請多多指教」之類的話後，就來到了辦公室的門口，敲響了看起來有些陳舊的木門。

「教師辦公室是在……」

門邊的老師爲我引薦。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位看起來足有六十多歲的老人正坐在窗戶旁邊的椅子上，一隻手拿着印滿油墨的報紙，另一隻手端着冒熱氣的茶杯。

「西紅柿和……捲心菜？」

「等等……姐姐……哈哈哈……不要……哈哈哈……求你了……」

今天是週五，是學生們本週上課的最後一天，也是我第一次來到即將轉來這裏上學的高中的日子。

我一邊問她，一邊向門外招手，示意杏子過來。杏子對女生露出了禮貌的笑容……她們應該之前就認識吧。

「哦……你就是伊波同學。」

正因爲母親的不幸離世，我纔要肩負起照顧杏子的職責，轉學到了這裏。我想，中村老師也許能猜到這樣的原因吧。

我站在樓門前犯了難。就在這時，陌生的女孩聲音從身邊響起。

不認識的同學……新島同學也向我做了自我介紹。

他點了點頭，隨後又嘆息起來。

「伊波同學好，我的名字是新島櫻。」

他說的自然是母親的事情。因爲要辦理學籍上的手續，所以我之前將自己的個人信息通過郵件發給了學校。作爲我將來的班主任，中村老師一定也看過吧。

似乎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杏子秀麗的小眉頭皺了起來，用一種相當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雖然下週一纔開始正式上課，今天來只是爲了拜訪老師，順便把需要用到的教材取回家，但杏子還是執着地要跟着我。

「晚安……姐姐……」

「啊，我是下週一就要開始在這裏上學的學生。」

「中村老師您好！我就是下週一要轉學到您班上的伊波桃子，給您添麻煩了。」

「我滾～我滾～」

久別重逢，爲心愛的妹妹所做的第一頓飯就得到了如此評價，而且我甚至還沒有開始做飯，這令我多少有點鬱悶。我撲向杏子，開始襲擊她身上的癢處。

「啊，帶高二班級的是中村老師，他就在那裏。」

昨天先是趕路，又好好地把家裏收拾了一番，這讓我和杏子都相當疲憊。今天早上，杏子說什麼都不願意起牀。嗯……我想，雖然很想去做某件事，但早上就是起不了牀，這種經歷應該很多人都體會過吧？這不能怪杏子哦，杏子是最乖的妹妹。我是說真的。

「那個，請問您是……」

「……姐姐什麼時候學會做黑暗料理了。」

她穿的是柞木高中的女生制服，提前做了功課的我至少能看出這一點。

循聲望去，一位身穿白色翻領水手服，個子比我還要稍微矮上一些的嬌小女生正站在樓梯口，猶豫地看着我。從她不安地絞在胸前的雙手來看，一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纔敢向我搭話的吧。

「我姓伊波，名字是伊波桃子。」

即使不忍心將她叫醒，但昨天晚上已經說好了要一起去學校，如果我把她丟在家裏一個人離開，回來之後杏子難免會鬧脾氣，所以我不得不先做好早餐，然後把盤子端到牀前，用雞蛋卷和麪包片的香氣吸引她，才成功使得這隻小饞貓從被子中鑽出來。

「請問，教師辦公室應該往哪邊走呢？」

……

又說了些客套話之後，我的心中掛記着還等在門外的杏子，所以變得有些焦急起來。可中村老師似乎一直是這樣不緊不慢的性格，他搖搖晃晃地走到資料櫃邊，在裏面翻找了好一陣子，才把也許是我的課本的一摞書拿了出來。

「還有，那裏放着的布包裏面是你的制服。昨天早上，服裝廠已經把按照你上報的尺寸做好的衣服送來了。好好回去準備吧，別忘了週一來上課。」

說罷，中村老師又重新縮回了椅子裏，開始與報紙和茶杯搏鬥。

再次向老師道謝之後，我抱着課本，走出了辦公室。

「姐姐……」

見到我出來，杏子有些興奮。我連忙示意她小聲一點，不要打擾老師們的工作。

「嘿嘿……下週一開始，姐姐就要和我一起上學了呢。」

回家的路上，杏子一直笑眯眯的。

「是啊，本來還擔心不能分到一個班，沒想到柞木高中每個年級都只有一個班。真是幫了大忙。」

光是想象一下以後美好的校園生活，我就感到相當愜意……悠閒的小鎮、漂亮的制服、如畫的風景、可愛的妹妹……最後一個是重點中的重點啦。

時間還早，我便在杏子的帶領下在小鎮各處閒逛。

「去那裏喫飯怎麼樣？」

臨近中午，我和杏子都有些走累了。逐漸爬升至天頂中央的太陽也讓此時的戶外活動變得頗爲艱難。就在我努力思索找個什麼藉口結束這次觀光，和杏子回到家後再親親熱熱的時候，杏子指着路邊的一家餐館，顯得十分期待。

「……水原炸物……」

我辨認着店名牌上幾個因爲歲月的沖刷而變得有些斑駁的字跡。

「你知道的，我不愛喫油炸食品。」

我無奈地對杏子攤攤手。

「欸……可是——」

杏子可愛的小臉挎了下來，句尾的音節也被脫得長長的。

「我很久之前就想品嚐這裏的食物了，可母親從來不給我零花錢……就一次，就當是完成我的心願，好不好嘛……」

「你好，我是伊波桃子，下週一就是同學了，請多指教。」

說着，她頗爲和善地搭着新島同學的肩膀。然而，我從她看向新島同學的目光中，讀出了某種……威脅的意味。這些細小之處從未逃過我的眼睛。

咱們班上？難道說，這位店員小姐也是即將和我同班的高中生？我不禁啞然，用有些古怪的眼神看向她。

畢竟……又有誰能拒絕如此惹人喜愛的妹妹的請求呢？

接下來，就是令人臉紅心跳的餵食play……自然不是。就算像我們這樣的笨蛋姐妹，也不會在大庭廣衆之下做出那種羞恥的事情啦。

「我是水原靜。」

「好喫！」

我拍拍她的小腦袋，轉頭看向站在臺子後面的店員。

新島同學也對我微笑着。嗯，你的笑容很標準哦……如果不是拎着手提包，半掩藏在背後的右手正在輕微發抖的話。

「天婦羅一份……可樂餅一份……薯條一份……」

雖然是飯點，但店裏的人並不多。很快，我們點的三份炸物就裝在一個碩大的盤子裏，被那位像是高中生的店員小姐端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你先喫吧，我還不餓。」

我把盤子推到杏子面前，女孩熟練地用筷子夾起一塊天婦羅放進嘴裏。

「好喫嗎？」

直到我一隻手拿着打包好的食盒，另一隻手牽着杏子，走出店門之後，我還在思索着剛纔的事情。

「……是的。」

「實在是失禮。」她很快來到我的身邊，「你也知道的，柞木鎮很小，所以大家都會對陌生面孔有些警惕。我剛纔還以爲你是哪裏來的可疑人士，多有怠慢，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到頭來，我還是個寵壞了妹妹的壞姐姐嘛。

「是……是的。」新島戰戰兢兢地說着，「實際上……伊波同學下週一就要轉來咱們班上了。」

說話的是那位態度相當生硬的店員小姐。如果說，她對待像我這樣的顧客的態度稱得上是生硬的話，那麼對待新島同學就絕對稱得上是粗魯了。我看到新島同學的身體顫了顫，低着頭，彷彿連呼吸都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見到我，新島同學也顯得有些意外。然而，就在我露出笑容，說出「真巧啊，你也來這裏喫飯」之類的客套話之前，略顯暴躁的聲音就從擺放着各類食品的櫃檯後傳來。

「對不起，麻煩您……」

杏子抱着我的手臂撒起嬌來。從小到大，每當這種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已經輸給了她。

店員小姐是個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女孩，身材高挑，身上有着經常運動的人才能留下的痕跡。不知道她是不是高中生？如果是的話，那她就和我與杏子同校……我終究還是沒有外向到能將這些話問出口。

「伊波同學，很高興和你認識。以後也可以多來這裏玩呀，你看，新島和我是很好的朋友，中午一放學，她就經常來這裏找我玩。」

「你說，你一直很想喫這裏的東西，但總沒能實現。我想，這並不是因爲母親不給你零花錢吧？」

「……」

杏子依然低着頭。

「新島？怎麼纔來？趕快去菜店把訂的蔬菜搬過來，店裏快沒儲備了……」

坐在店裏的木製長椅上，杏子依然抱着我的胳膊來回搖晃。

「新島，這是你的熟人嗎？」

我看了看新島同學，又看了看坐在一邊還在把蘸着番茄醬的薯條送進嘴裏，喫得不亦樂乎的杏子，發現她們都沒有要插話的意思，只好也對店員小姐笑了笑。

杏子沉默着。等了一會兒，發現她沒有開口的打算之後，我拉着她的手稍微用力，緩緩地說着：

「好啦好啦。」

再怎麼說，三份炸物作爲午餐對我們而言還是太多了。看着杏子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之後，我站起身來，想要向店家買一個飯盒用來打包。

剛炸出來的油炸食品的確香氣四溢。酥脆的口感和香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讓人感到無比滿足。

杏子稍微猶豫了一會兒，似乎是判斷出此時撒謊毫無用處之後，她只好實話實說。

「杏子。」我邊走邊說，「你應該也認識水原同學吧？」

她的態度似乎有些生硬，從始至終都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我並不是那種非得要店員笑臉相迎才覺得滿意的挑剔顧客，但初來乍到，我還是因爲這種與東京的餐館裏截然不同的作風而感到意外。

「……是的，她是我的同班同學。」

「不好意思，麻煩你把剩下的食物給我打包。」

我的下半句話被堵在了喉嚨裏，因爲一張我所熟悉的面孔……其實也不是多熟悉，僅僅是今天早上剛剛認識……正從餐館門口的布簾後探出。

「所以，你爲什麼沒有在剛進店的時候就告訴我呢？」

「……天婦羅一份、可樂餅一份、薯條一份。麻煩了。」

還是一如既往的毫不客氣。

她在這裏打工嗎？再怎麼說，如此對待僱員都不是什麼明智之舉，尤其是在這個講究勞工權益的時代。就在我胡亂猜測她們之間的關係的時候，店員小姐的目光移到了剛剛在和新島同學對視的我的身上。

然而，店員小姐的臉上卻突然浮現了我不曾見過的笑容。

「誒？伊波同學……」

靜……她從未給我留下過任何一點能夠與「靜」這個名字相稱的印象。不過，我還是很快就將擅自評價別人名字的這種失禮的想法拋出了腦海。

顧不得腮幫子還鼓鼓的，杏子開心地笑着。

「水原同學看起來很可怕，你不敢和她有所交流。所以，有我在你身邊，你纔敢去見她，是這樣沒錯吧？」

「……嗯。」

也許是因爲被看穿了心中所想，杏子顯得有些垂頭喪氣。

我的妹妹總是小心翼翼的。在對待人際關係的時候，爲了不傷害別人……更重要的是，不讓自己受傷，她已經習慣於把自己的身體蜷縮起來。看着她的模樣，總是讓我想起過去的自己。

沒有人一生下來就能變得開朗。成長這種事，不過就是試探性地與別人靠近，又在雙方都被靈魂上遍佈的尖刺刺傷之後，再躲在角落裏，慢慢地舔舐胸口的傷痕罷了。

那麼，我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再膽怯的呢？這是一個連我自己都沒辦法回答的問題。

或許，從我和杏子分開的那一刻起，從我終於意識到身邊已經沒有了那個總是可以依靠，總是想要對我好，總是把她的溫柔無條件地獻給我的女孩的時候，我就開始把世界的冰雪吞進肚裏，將之融化成滋養心靈的涓涓細流吧。

杏子哪裏都沒有變。杏子的心靈還封存在兩年前，什麼都沒有改變。

記憶中的杏子和現在的杏子又有什麼不同呢？我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痛楚，彷彿要從大腦內部將我撕裂一般。我扶着額頭，大口地喘着氣，緩解着疼痛帶來的折磨。

「姐姐，你怎麼了？」

杏子的聲音有些模糊，這一定是因爲我的聽覺也跟着出現了異常。我咬住嘴脣，努力地匯聚起神智，這才勉強看清了拉着我的手，露出關切神情的女孩。

「沒事。」

我向她露出微笑。看清了杏子之後，我的頭痛就立刻減輕了不少。果然，我親愛的妹妹就是我醫治百病的良藥呢。我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今天做得很好哦。有我在，以前不敢做的事情都可以去嘗試。我會永遠保護好杏子的。」

「嗯！」

杏子眯着漂亮的眸子，表情顯得相當享受。

一個合格的姐姐是否應該以妹妹的獨立自主爲驕傲呢？我不明白。總之，每當杏子表現出對我的依賴時，我的心都會悄悄地被滿足感和幸福感填滿。

對我而言，做一個「杏子喜歡的姐姐」的重要性遠遠大於做一個「合格的姐姐」。所以，這樣就好。

「走吧。」

我拉着杏子的手，往我們的家的方向走去。

路過鎮上唯一的小超市的時候，我買了今天份的冰塊。嗯，天氣這麼熱，不做好防暑降溫工作可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