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一 江神春鬥 ─Wrath─

凌晨五點半起牀，泡個冷水澡讓意識清醒過來後，便前往道場與祖父進行修練。

這就是江神春斗的早晨即景。

穿上防具、握好竹刀後，便互相對峙。對手是他的祖父江神全司。雖然今年已達七十八歲高齡，仍十分硬朗，魄力未衰。

這個男人在邪神大戰之際被稱爲「劍鬼」。與這般強大的祖父修練時，春鬥總是難掩緊張氣息。

話雖如此……這幾年來，春鬥也不曾讓爺爺居於上風。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

他們試探着彼此的動機，交劍相擊。接着，春鬥在最完美的時間點打出了那個招式。

此爲魅那風流劍術的奧義。能夠瞬間刺向人體中線上的四個部位──分別爲眉頭、喉間、心窩處以及下腹部。

其名爲「四天宵突」。

打出這一擊後，今天的修練也告一段落。

「嗯，汝的劍術可真是日益精進了啊。就算吾猜到汝會使出哪一招，也是猝不及防呢。」

祖父將面罩取下的同時，如此稱讚他。

雖然全司年近八十，看起來卻十分年輕。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的他，說到那身結實的肌肉，和全盛時期的肉體相比也毫不遜色。

「您言重了，爺爺。」

春鬥也取下面罩，並笑着回答。除了爺爺之外，他沒辦法在其他人面前露出如此自然的笑容。

隨後，他們坐下來進行鍛鍊的檢討。基礎的劈砍訓練確實無可挑剔，但在實際交鋒這部分，全司皺緊眉頭說道：

「汝對於特定的招式有點太執着了。這樣沒辦法靈活應對各種狀況。」

「我明白。只是，那個招式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沒錯。奧義四天宵突這個招式對他充滿了回憶。當他學會四天宵突時，父母都對他讚譽有加，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馬上就能回想起當時那個畫面。

總是板着一張臉的父親，以及嚴厲的母親，唯有那個當下，才露出笑容摸了摸他的頭。

「春鬥啊，看來汝沒有發覺呢。」

他認爲立華柴暗這個男人不容小覷，並打從心底認定他是個值得尊敬的男人。

「哼，因爲吾察覺到汝的心境有些變異啊，才猜測汝是否受到周遭環境影響，初嚐了女性的滋味……比方說那位名叫克莉絲的女孩子。汝身邊應該還有很多女孩子吧，是不是昨天和其中一位……」

「話說回來，春鬥啊，看樣子汝似乎嚐到了女性的滋味，但汝有確實避孕嗎？汝的確身負着孕育下一代江神的義務……但這個年紀產子還稍嫌早了。汝要自重些。」

接着，祖父看起了電視。

「……他叫做立華柴暗，和我一樣都是十五歲。他的才能根本比三流還不如，卻依然懷抱着想成爲魔神這種春秋大夢……還瘋了似的說他絕不放棄。雖然現在他獲得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成長，但當初完全就是個吊車尾。別說魔神了，就連上升到學年排名上位都是癡人說夢。他就是這種男人。」

結果，那卻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嘉勉。他這輩子就只被父母親稱讚了這麼一次，或許正因如此，他纔會對這個招式如此執着。

又說謊了。自己確實用劍把他打得落花流水，但除此之外全是謊言。

他朝左手背上的刻印瞥了一眼，全司似乎也察覺到了，便開口說道：

「汝和黑鋼焰……交手過了嗎？」

全司頓時睜大雙眼，無言以對。春鬥看着他驚愕的模樣，繼續說道：

語畢，祖父便用望着可悲之人的眼神看向自己。

他看向祖父的臉……那張臉上帶着一絲憐憫。

「……無論如何，他都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足以熊熊燃燒我的心志。我唯獨不想敗在那個男人手下。死了也要贏，就算要殺了對方，我也要贏。這股熱切的希望，纔會造就出現在的我。因此我有預感……和那個男人對決並取得勝利後，我或許也能化身爲鬼吧……！」

受神遴選的幸運兒，絕對不是吾孫江神春鬥……全司一定是這麼想的吧。雖然嘴上沒說，但他其實很想讓江神春鬥遠離劍術之道。若要說明原因的話……

「我用劍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就僅止於此。然而，他在對戰過程中說了這種話──我的力量尚未成熟，下次比賽時一定會贏過你。我對這句話有點興趣，所以硬是中斷了足以大獲全勝的比賽。」

祖父笑得樂不可支。他到底多久沒看過祖父這麼愉快的樣子了？

春斗的心中浮現出這般憎恨的聲音。

他們來到客廳，享用管家準備好的早餐。

現在的他，始終在尋求命中註定的勁敵。

光是回想起這件事，他就氣得快要瘋掉了。

想要狠狠痛扁他一頓的心情，卻不容許自己這麼做。

對他們來說，自己就是個瑕疵品，是個沒能染上癲狂的失敗之作吧。

無明都市這個地方和自己有着不解之緣，就算要斬也斬不斷。

「……我對她的確抱持着好感，但從未將她視爲一名女性看待。要說欣賞的話，她也沒達到我心目中理想對象的水準。」

「爺爺。已經離題了，請容我就此帶過。」

……出生到現在的十五年間，他從來沒有激憤到這種地步。

誰要認同他！誰要稱讚他啊！

正因如此，他才思索着──那個男人或許就是自己命中註定的勁敵。

人類不可能明白上位存在的思想。但如果是祖父的思想，春鬥馬上就能猜得出來。

「那位徒弟是何方神聖？」

「非常好，居然年紀輕輕就學會了。」

祖父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孫子，心中毫無期待。

這份思緒在他心中盤旋不已。

──那是因爲我無法躍升爲鬼，無法超脫人類的束縛。我就是這種瑕疵品……爺爺，雖然您將我視爲普通人類一般愛護有加，但身爲一名格鬥家，您對我嗤之以鼻，對吧？每天早上修練之時，您從來沒有使出全力，起因也是如此，沒錯吧？

「尚未分出勝負啊？也對，這也沒辦法。據吾所知，能讓黑鋼一族收爲徒弟的人，個個都是特異的存在。」

春鬥也持相同意見，同時間，他也想着其他事情。

春鬥點點頭。刻印的成長機制，是要讓對手失去意識或將其殺害，再奪取其能量而來。這雖是衆所皆知的事實，但要完成五成以上的形狀，似乎還得達成特殊條件。

父母親已經去世七年了。他對事件當時毫無記憶，根本不明白父母爲何會賠上性命，自己又爲何會成爲生還者。如果不釐清這個謎團，和過去做個了斷的話，自己就沒辦法繼續前進。江神春鬥一直懷抱着這個念頭。

「……總之，那個男人不願意妥協，最後便遇上了黑鋼……並跨越了難以想像的困難吧。他堅決不肯放棄，咬牙忍下一切，熬過了地獄般的每一天吧。」

因爲他忘不了這一刻，才能繼續堅持修練劍術。

他要從人超脫爲鬼，讓他們認同江神春鬥是個格鬥家。

……開什麼玩笑。他絕對不承認這種想法。

「那到底是什麼原因，才讓汝的心境產生了變化？」

但是反過來說……如果無法實現，自己的人生便毫無意義。

「汝對立華柴暗所抱持的心情，既非慈悲亦非溫柔，而是『同族厭惡』。因爲汝不忍心看到追逐無望夢想之人，所以──」

「無明都市的特別報導啊。距離發生的那一天都那麼久了，他們還真是想不出題材了呢。」

「也罷。話說回來，汝和那小子打得怎麼樣？」

他會親自向家人證明，江神春鬥不是瑕疵品，也不是失敗之作。

因爲不想認同這一點，所以他不斷掙扎。因爲不想認同這一點，所以──

這是謊話。正如祖父所言，他的心中確實存在着漆黑無比的感情。

祖父撫着鬍鬚，露出懷念的神情，並就這麼扔出了下一個問題。

同族厭惡？太愚蠢了。比起柴暗那種不切實際的夢想，自己的夢想絕對能夠實現。根本不可能是同族厭惡情結。

正因爲他是那種人，一開始春鬥纔會對他有惻隱之心，施予自以爲是的溫柔。

克莉絲絕對不會逢迎拍馬，卻也不肯輕易屈服。即使失敗再多次，這個女人也不會放棄要擊敗江神的念頭。

「誠然。畢竟在這七年之間，能完成五成以上的人，包含四位魔神在內也不到二十人。」

「爺爺，您誤會了，我身邊並沒有那種關係匪淺的女性。我和克莉絲更不可能是那種關係。」

全司靜靜地聆聽着，看起來像在感慨些什麼。

「你在劍術方面很有才華喔。春鬥，你生來就有這份無可取代的寶物呢。」

「不。絕對不可能。」

論技術，確實是自己略勝一籌，但論精神層面，自己卻被立華柴暗徹底震懾。

「…………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說些什麼。」

因爲他好嫉妒又羨慕立華柴暗這個人。

「是嗎？不管發生任何事，汝的想法始終不曾改變呢……但吾再重申一次，江神春鬥，汝所傳承到的瘋狂之氣根本搬不上臺面，只能遊走在人與鬼的狹縫之間，無法往前邁進。汝乾脆捨棄手中的劍，去當個普通人還比較幸福。」

「還沒。黑鋼有個徒弟，所以我得先和那個男人交手……」

過去的種種，在江神春斗的腦海中復甦。

「那個人……彌以霸的孫子，身手怎麼樣？」

沒錯。環繞在他身邊的人之中，唯獨克莉絲•涅瓦安德是個特異的存在。

「……我認爲那股朝着夢想奮勇向前的精神，非常值得敬佩，但他的夢想不可能會實現。雖然教官也說過同樣的話，但我也覺得，要是他繼續堅持現在這條路，未來等着他的也只會是不幸的結局。因此……這種想法可能有些傲慢，但我認爲逼他放棄纔是溫柔──」

「這雖然是我的猜測……但恐怕是得持續擊潰強者，才能抓住讓自己獲得成長的絕佳機會吧。在我的認知中，這個刻印機制並不是爲了決定出無敵的強者，或是受神遴選的幸運兒。」

「已經完成五成了啊。但聽說往後的日子還長得很呢。」

他絕對不能輸給立華柴暗這個男人（鬼）。

爲了化身爲鬼，這是必要之舉。遺憾的是，克莉絲並不是他在找的那個人。因爲他對克莉絲並不會浮現出「就算要死要殺也要贏過對方」這種念頭。

如今已經離世的父母，也總是用同樣的目光看着自己。

沒錯，爲了達成「兩個」目的，他絕對不能漠視無明都市的存在。

無論是要追查造成父母死亡的謎團，還是──從人的肉身脫胎換骨，超脫爲鬼，他都要與這塊因緣之地相關的一切事物繼續牽扯下去纔行。

他立刻變回面無表情的樣子，用嚴厲的口吻對春鬥說：

全司沉默了半晌，接着便望向天花板說道：

因爲他忘不了那一幕，所以現在也不會輕言放棄。

這是他唯一渴望的事物。只要實現這個夢想，剩下的就無所謂了。就連與父母死因有關的情報，他也會變得不感興趣。

「……因爲我遇見了這一代的黑鋼。」

「這樣啊……呵呵，看來有其祖必有其孫呢。」

他下意識地散發出怒氣。

原本想用十八次攻擊就將立華柴暗逼上絕路，結果這個預想竟被推翻，於是他便對敵人產生了怯意。這對江神春鬥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等於自己徹底敗北。

但是……全司也只笑了這麼幾秒。

簡直就像詛咒。春鬥這麼想着，並和祖父走出了道場。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對祖父來說，黑鋼可是他永生難忘的勁敵。

然而那小子沒有放棄，在自己的道路上突飛猛進，還超越了極限。

立華柴暗這傢伙，跟我江神春鬥是同一種人，他就像倒映在鏡中的自己一般。本該如此、本該如此……但爲什麼只有那個男人能一帆風順呢？

在體育館的那一戰，別說是大獲全勝了，根本就是一敗塗地。

「……看來汝對立華柴暗這個勁敵懷抱着扭曲的思想呢。」

春鬥雖然也想對他的成長讚揚一番，可是……

「她的名字是黑鋼焰，和我同樣是龍帝學園的學生。由於她的名字沒有列於排名之上，在學生名冊中也被抹去了蹤跡……因此我上課至今，對黑鋼還在校這件事根本一無所知。」

「……她很強，而且還是超乎常人的等級。我認爲能和她平起平坐的魔術師，不只是學生，甚至連軍屬都屈指可數。」

立華柴暗真是個可悲的存在。

「嗯。就算繼續奪取刻印，似乎也不保證能達到五成以上啊。」

「哦？受神遴選的幸運兒啊。哎呀，舊神們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也不知全司是不是察覺到了，只見他開啓了新的話題。

那個男人和自己一樣，不輕言放棄，也總是苦苦掙扎，並相信最後一定會得到想要的事物。

他灌注無比熱情，拋出了這番話。對此，祖父卻投以冷漠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