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花道篇

第二十章 國寶

《國寶》 · 吉田修一 · 1.4萬 字

又到了歲末年終。靠着春江四處奔走才勉強保住的丹波屋自宅裏,大夥兒照例忙着迎接新年,許久未有開朗話題的丹波屋傳出一則令人開心的好消息。

即使一豐至今仍未能在歌舞伎座開年的《壽•初春大歌舞伎》中得到要角,危機未解,齊聚于丹波屋的人們總有些不盡開朗的樣子,春江也仍忙裏忙外。

「媽,可不可以來一下?」

見一豐要她上樓,心想這次又是什麼壞消息?忐忑地跟在他身後上了樓,媳婦美緒已經等在那裏。

「媽,我們有兒子了,丹波屋有後了。」

一豐劈頭便這樣報告。春江又驚又喜,也氣他們怎麼瞞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

「媽,對不起,一直瞞着你。因爲之前小產過,所以不到安定期我們都不敢說……」

媳婦美緒道歉道。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發生了這麼多事,辛苦你了……謝謝你呀,謝謝你。」

握緊美緒的手,深怕不趕緊抓住這份幸運就會煙消雲散似的,跑到在自己房間休息的幸子身邊:

「媽,丹波屋有後了。媽,你要有曾孫了!」

在她耳邊大聲報告。

「是嗎?真的嗎?」

幸子也雙眼泛淚。

這天正好是一門總動員爲宅邸和練習場大掃除的日子,於是也向前來的門生子弟宣佈了這個消息,這陣子沉悶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老一輩的弟子說起二十年前俊介與一豐同時襲名的往事:

「這次換當家和即將出生的兒子同時襲名白虎和半彌!」

已經急着要歡呼了。

第二天,春江便到俊介位於多摩的墓地報告長孫即將出世,在墓園前下了公車,寒空下匆匆而行,只見花期未至的梅樹下已有人對着墓碑合十,一看,是供了杯裝清酒的竹野。

「竹野先生。」

春江不禁快步過去。

這種話認識越久越難開口,卻見春江搖頭道:

喜久雄走在走廊上的腳步穩健,彷彿直接就要走向他口中說的「那裏」。

門縫中可窺見橫行一世的男子在面臨人生終點時豪氣被榨乾的模樣。病房是以布簾隔間的四人房,薄薄的布簾後傳來喝茶及咳嗽聲。一想到辻村這樣一個男人竟然要在這裏送終,不難想見他的獨生女這一生因父親喫盡苦頭而對他愛恨交織,喜久雄咬住了嘴脣。

德次嘩啦啦洗掉臉上大伴黑主的妝。

「很痛啊,一豐。我又沒說現在就要去,傻孩子。」

出聲的是弁天的妻子正子。弁天還年輕時,便在天王寺藝人橫丁的一家食堂與她相識相戀,儘管弁天后來讓她喫了不少苦,兩人仍牽手到今天。

看來有把一豐的話聽進去:

「他那個狀態太異常了……」

事實上,正子說的一點也沒錯。來這裏之前,春江不知有多猶豫,是唯一可以商量的對象幸子對她說:

「終究輪到我了……可是我一點也不後悔,我這輩子活得很精彩。」

「啊,小正,好久不見。」

「上那個節目……那是年輕人裏的年輕人拿命來搞笑的節目耶。」

「竹野先生,事到如今何必多想?你進這個圈子都多少年了?像我,連骨髓都是演員的老婆了,不管另一半發高燒還是少了兩隻腳……就算他神智失常,哭着也要把他推上舞臺。很狠心吧?我就是個狠心的老婆。可是,即使這樣,我還是希望演員能在舞臺上接受喝采。」

「喜久雄……我對不……」

「第三代人間國寶的事,看來果然很難。」

「喜久雄……」

「我也覺得我們演得真好。是吧,少爺。」

喜久雄單獨走進病房喊道,在他女兒餘溫未退的鐵椅上坐下,接着便一語不發,握住辻村乾瘦的手。辻村也不知看不看得見喜久雄,一雙混濁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還不都是叔叔您……反正,您要振作點呀!大家都在等、大家都在等叔叔的演出。」

一豐一急便抓住喜久雄的肩,喜久雄以平靜的神色注視他。

「就是啊,你不是有個節目是在比賽的嗎?」

「阿德……」

「我馬上過去。」

喜久雄掛了電話,身邊的彰子當然苦求他不要去,因爲喜久雄當初就是以斷絕與辻村的一切關係作爲條件,才得以延續演員生命。

喃喃說道。

恐怕正是這個隱瞞了五十年之久的真相,造就了今日的喜久雄。但此刻得知真相的喜久雄眼中,不知爲何卻浮現德次衝着他笑的臉。

弁天說着又開始語帶牢騷。

那瞬間,春江硬是藏起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但竹野沒有看漏。

「是啊,我知道。」

「我說,阿弁,我這輩子拜託過你嗎?沒有吧!就算是我一生一次的請求。」

「一豐要當爸爸了,我們丹波屋後繼有人了。那孩子也經歷了很多事,現在拚命苦練。可是,看來還要好一陣子才能重見天日。」

「對。我在想,能不能讓我上那個節目?」

「哪有這麼長壽的兔子!」

春江的請求實在太過唐突,弁天面對她的熱切不知所措,話雖如此,他也知道春江不是爲了出風頭纔想上電視,那麼,應該就是爲了丹波屋目前的困境了。

「這裏,感覺好令人懷念啊。」

一豐很擔心,喜久雄卻不理會,稀奇地看着陌生的景色。

「可是……內心還是希望第三代成爲人間國寶對不對?我想着還有誰會和我同感,不知不覺就跑到這裏來了。」

也不知是這一聲喊在先還是噴血在先,權五郎褪去上衣的胸膛噴出血柱,瞬間將庭院的雪、池裏的水,以及喜久雄雪白的臉頰染紅。

「您這麼忙,我還強人所難。」

「對不起,可是我說不出竹野先生想聽的話。」

「我說,孩子的爸難道看不出來嗎?小春是下定決心纔來的。」

「叔叔,您等一下呀,那裏是哪裏?」

「小春!」

喜久雄鬧着扮起傾城墨染,就連嬉笑的兩人之間冒出的熱氣也跟着歡樂起來,他們便是在此時聽到宮地組彷彿敲太鼓般的腳步聲,喜久雄和阿德跳出澡盆,身上冒着白白的水氣,聽到大廳傳來女侍們的尖叫聲,不顧一切就要衝過去時,一身黑留袖豔若藝伎的阿松在他們面前張開雙臂,攔住去路。

春江垂下眼說。

竹野忍不住吐出真心話,春江堅強地回應道:

喜久雄如卸妝般抹去臉頰上的血,此時躺在牀上的辻村回到他眼中。

辻村儘管困惑,卻連抬起身子的力氣都沒有了,喜久雄按住他的肩。

竹野內心當然希望喜久雄獲得人間國寶的殊榮。事實上,當初喜久雄好不容易獲選爲文化功勞者時,竹野也比任何人都高興。

「不不不,不有趣,我還會擔心。」

「有在看就應該知道啊,那不是小春這種年過六十的大嬸上的節目。」

弁天的府邸,在元麻布也是一等一的地段,白牆豪宅與四周權貴人士的府邸相比也毫不遜色。

呆立的喜久雄耳中聽到的,不是男人的吼叫聲,更不是雪的寂靜。太鼓更加急勁的隆隆聲中,二樓瓦片屋頂上出現的,是氣得頭頂熱氣直冒、將一面大紙門扛在頭頂的父親,權五郎。

想要留他,喜久雄卻不停步,嘴裏念念有辭,一豐湊耳過去聽。

「是嗎,果然春江也這麼想?你也覺得再束縛第三代太殘忍了嗎?」

「喜久雄,殺死你父親的,就是我。是我反咬了你父親。」

「還是先跟三友商量再去吧?」

順帶一提,辻村的消息喜久雄也時有耳聞。辻村於紅葉飄飄的秋日被捕,已是距今近三十年前的事了。之後辻村服完八年刑期,出獄後以與生具來的韌性成功復出,回到一度驅逐他的福岡,從零開始,十年間將一家建設公司打造成一方企業。此時同甘共苦的髮妻先他而去,他自己也罹癌,便將公司讓給自愛甲會時便跟隨他的小弟,投靠嫁到東京的獨生女,住進武藏野的這家醫院。這三十年來,辻村從未與喜久雄聯絡,想必是心知一聯絡,喜久雄就一定會出手幫忙吧。

大約兩小時前他接到一通電話,一名女性自稱是愛甲會辻村將生的女兒,說久臥病榻的辻村病情益發惡化,透露出「想見喜久雄」的意思。

一走出病房,等在不遠處走廊長椅上的一豐便趕過來。

出聲的是老妻正子。

「是啊,有事要拜託你。」

「《弁天的千鈞一髮》?」

一豐說到一半,突然就不再說了。

「可是,這家醫院是新蓋的……」

面對殺父仇人,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幾句話。

「你們要說男人的悄悄話,那我回避一下好了。」

「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大嬸不也很有趣嗎?」

像是聽到小孩說傻話般微微一笑。

辻村要道歉卻咳得厲害,回過神時喜久雄再次握住他的手。

說完撫摸墓碑。

春江也不耽擱,直接進入正題。

「咦,春江,年底來掃墓呀?啊……我啊,有點事想跟丹波屋說。」

聽到喜久雄這樣對他說,無關感情的淚水從辻村眼中滾落雙頰。

「小春的心情我明白。可是,這圈子沒這麼好混。現在的電視圈,就算說學逗唱一個鐘頭,也只有不小心流鼻涕的地方會被播出來,因爲那裏最好笑,好笑才能得到下一次上電視的機會。現在已經沒人在管有沒有本事了,就看你敢不敢出醜而已。」

喃喃低語的辻村眼中沒有半點虛假,乾枯的手指回握喜久雄的手。

喜久雄不禁如此呼喚,地點是那令人懷念的料亭「花丸」的白木澡間。好久好久以前,他在立花組的新年會上與德次兩人跳完《積戀雪關扉》後前往的地方。

春江與竹野在俊介墓前這般交談的同時,不遠處,一輛計程車正開往武藏野的一家綜合醫院,坐在車上的是喜久雄,以及臨時被叫來作陪的一豐。

「什麼事?這麼鄭重來拜託。」

「那麼多年,叔叔一直照顧我……真的很謝謝您。」

春江才走進客廳,弁天便性急着問。

打開毛玻璃格子門便是積雪的日本庭園,濃濃的水氣向外流竄。

「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你聽我說,如果是錢的事,我多少可以幫忙想辦法。」

「哪裏。」

「小春,你還像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身體真好。」

這時,走廊盡頭一名白髮女性向他們行禮,一豐輕輕一拍肩,喜久雄便趕緊走過去,那名應是辻村女兒的女性百般客氣道:

即使如此,匆匆抓起浴衣的喜久雄還是推開了阿松跑到走廊,只見大雪紛飛的中庭裏,倉皇不知逃往何處的女侍們驚聲慘叫,凌亂的衣襬底下露出的赤足沒有血色,此時大廳的雪見紙門被踢破,在半空打滾落地的,是剛纔還半裸着跳活惚舞的立花組年輕人。他在雪中邊爬邊躲避持刀殺來的宮地組組員,日本刀還是刺中了他的側腹。雪白的紗布上漫開的鮮血冒出熱氣,多麼野性,倒地的年輕人染紅了地上的雪,飄落的白雪在他滾燙的背部刺青,般若的臉孔上融化,多麼美麗。

正子對爬着樓梯的春江說:

「叔叔。」

從緩緩打開的鐵門走進府邸佔地內,春江還沒爬完玄關前的樓梯:

一方面因爲久未見面,兩人一相見便立刻聒噪起來,互拍彼此的肩進了屋,只見一身汗衫的弁天頭也沒梳就出來見客。

話說,喜久雄走向病房的腳步忽然在出了醫院電梯時停下,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

下一刻,辻村此生最重大的坦白,與喜久雄的視野被雪染白,不知孰先孰後。

「先等一下,孩子的爸。」

喜久雄低低迴應,聽起來既失落也像是在保證一般。

「結束了嗎?阿姨剛纔說要泡茶,去了茶水間……」

「喜久雄!看好了!用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只見他睥睨左右,喊道:

「在水槽裏比手劃腳、去勸告違規停車的看起來很嚇人的大哥,對不對?我平常都有在看。」

「那真是美極了,一豐如果看到也會看呆的……我啊,就想站在那裏,我想在那樣的舞臺上跳舞。」

「是我,喜久雄,我來了。」

「叔叔,別說了。害死我爸的,也許是我。」

「是,奴家來自撞木町。」

春江取笑道,卻見竹野略帶落寞地微笑,吐出一句:

看他一臉難爲情的樣子。

「這樣做,一定會有人說你是丹波屋之恥……可是呢,丟那個臉也許就是我們這些演員老婆的工作。春江,如果有人敢取笑你,我不會放過他們。你就挺起胸膛,放心大膽地去讓人潑水、撒粉吧。」

要不是幸子這樣推她一把,她也沒有勇氣來找弁天。

「小春,你是打定主意要在電視上流鼻涕了?」

弁天不禁這樣問。

「我不是從年輕時就一直在流鼻涕嗎?」

春江回道。

「是啊……我們是一直在流鼻涕沒錯。」

弁天心情豁然開朗。

這天,東京的早晨寒冷刺骨,天明時分下的那場雨夾雪將地面打得又溼又冷。

來自大陸的冷氣團已盤踞三天,歌舞伎座的瓦片屋頂不用說,正面大馬路上塞車的車陣,以及來往的行人,彷彿一切都冰凍了。

警衛呵氣暖和凍僵的手,引導一豐開的車到地下停車場,車一停,蝶吉等人便來迎接從副駕駛座下車的喜久雄。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從停車場走到休息室入口,在休息室入口拜過神龕,再穿過走廊前往房內,期間蝶吉等人大聲開道,讓喜久雄這一路宛如摩西分海。但進了休息室換上浴衣之後,喜久雄照例暫時什麼都不做,只是看着鏡臺裏自己的臉,彷彿鏡子裏那張臉不是他的。即使如此,大概是身體訓練有素吧,到了出場前五十分鐘整:

「一豐。」

便會叫一豐調白粉,放寬浴衣的衣領,再來便是以熟練的手法往臉上刷白粉。

翠帳紅閨雙人枕

高唐竟夕已成空

心情極佳地哼起待會兒就要演出的《阿古屋》中一段淨瑠璃的三味線旋律。

彰子在喜久雄化好妝時抵達休息室也是這幾年的習慣。這天彰子也準時到了,沒和喜久雄說什麼,便在穿衣鏡前幫他穿上襦袢,環上腰帶,與一豐兩人默默將喜久雄打扮成遊女阿古屋。這本來不是妻子的工作,但不知從何時起,彰子主動幫忙,不知不覺間,喜久雄也不讓彰子以外的人靠近了。

「這樣如何?」

話說,等候《阿古屋》開幕的歌舞伎座大廳裏,上一場戲的活力仍未全然消散。那是一出由當紅的年輕劇作家所寫的新歌舞伎,有鋼索飛天、觀衆互動,熱鬧非凡。由於一豐這個月也參與演出,春江和美緒今天在大廳就定位,盡心盡力地招呼支持者。此時,幾個神色不善的女士朝她們走來,春江感覺背後有動靜:

「謝謝誇獎。」

話說這一天,喜久雄正在休息室裏準備演出《阿古屋》時,來了一份給竹野的文件。不巧竹野外出,這份由祕書收下後放在辦公桌上的通知裏寫的,是如下的內容:

若把演員當工作,不想當自然就可以不當。但若演員是這個人的本性,那麼真的有人能改變自己的本性嗎?

而福地源一郎出生的故鄉,是長崎一個名爲新石灰町的地方,即現今的長崎市油屋町。這油屋町,隔着戰後情調歌謠中常出現的小橋「思案橋」與另一個町相望。

喜久雄一出聲,在布簾後吸鼻子的一豐便將喜久雄的草履並排在入口處放好。

喜久雄準備從椅子上站起來,彰子不禁拉住他的手。

「怎麼了?」

喜久雄難得提出要求。

德次宣稱要去中國闖蕩而突然離開,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事後回想就知道,德次是在確定綾乃順利進入大學享受校園生活才離開的。當初綾乃爲了考大學,晚上都從春江家去補習班,德次擔心她走夜路危險,每天接送。春江當然知道他離開後便斷了一切聯繫,但現在卻突然送票給綾乃?其中一定有文章,卻也覺得這纔像是德次的作風。

蜂鳴聲中,春江穿過急着趕回座位的觀衆人潮去找綾乃。

「這樣呢?」

一豐機伶地問。

春江不禁喃喃自語。

平常總在出場前十五分鐘整出聲的喜久雄,今天提早了五分鐘左右。

「什麼對不起,怎麼突然這麼說。」

三、保存者之概要

且看衙門下囚籠

安頓好綾乃,春江匆匆回到自己在出入口附近的座位,一雙眼睛左右尋找德次的身影。

「啊,春江阿姨。」

說到明治二十二年(一八八九),那是高喊著文明開化但江戶風情猶存的年代,一座最新的劇場在京橋區木梚町誕生。這座外觀洋派,內部純和風,舞臺寬達二十三餘公尺,比當時最大的戲院新富座足足多了九公尺的新劇場,便是歌舞伎座。

「不,相反。我很想當。可是,幕終究會落下啊,一想到這裏我就好怕,所以……」

且說當我們在歌舞伎座的大屋頂上眺望塞車的晴海通時,底下舞臺上觀衆期待的《阿古屋》似乎即將開演。

接着,通知五分鐘後開演的蜂鳴聲響起時,入口吹進一陣寒風,春江不由得縮起身子,卻見推門進來的竟是綾乃。

「你先坐吧,快要開幕了。」

立花喜久雄藝師於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生於長崎,爲立花喜美之長子,昭和四十年隨花井半二郎學藝,四十二年襲名爲花井東一郎,首次登臺。自此,以關西爲主,累積歌舞伎舞臺經驗,四十八年後更增至東京演出,受姉川鶴若、小野川萬菊等前輩薰陶,精益求精,習得歌舞伎女方之傳統技法。不僅精於《娘道成寺》、《鷺娘》等歌舞伎舞踊,亦擅長義太夫等需於臺詞中演出複雜內心戲的實事,尤其繼承了《源氏物語》、《阿古屋》等劇之樣式美的技法,爲現今歌舞伎的代表女方,並高度體現丹波屋之技藝,將此一於《曾根崎心中》之天滿屋阿初等京坂和事數一數二的流派發揮光大。

「叔叔,時間差不多了。」

給小姐 天狗上

話說,這一帶連馬路都未鋪設、每當馬車經過都會揚起塵土的時代,福地源一郎在此創建了歌舞伎座。此公生於幕末,維新後雖立足於新聞界,仍一邊從事戲曲翻譯,經澀澤榮一介紹與伊藤博文一見如故而進入大藏省,乃典型活力充沛的維新時期人物。福地在創建歌舞伎座時終於忍不住寫起小說,啓用後中毒更深,成爲劇場作家,寫了活歷物

、新舞踊等劇本,委實是個奇人。

「綾乃!」

日頭西下,天氣更冷了,所幸一早便開始下的雨夾雪停了,今晚東京的夜空可見星星眨眼。夜空越是晴朗,閃耀的衆星便越是不惜粉身碎骨地發光發熱。

二、保存者之特色

「剛纔機車快遞送來這個,我才急忙趕來。」

說的顯然是反話,但春江早有準備,假意謙謝:

歌舞伎乃創立於江戶時代初期之戲劇,汲取先行表演藝術並發展爲獨立之舞臺藝術,於演技之呈現卓越特色無數,具高度藝術價值,於表演藝術史尤其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歌舞伎女方爲歌舞伎中飾演女角,身份、年齡等範圍廣泛,爲歌舞伎不可或缺之技法。

立花喜久雄藝師所擅長之歌舞伎女方角色衆多,範圍廣闊,自京坂和事、義太夫狂言實事,乃至於江戶歌舞伎和新歌舞伎,高度體現傳統歌舞伎女方之技法。

歌舞伎女方 立花喜久雄(藝名:花井半二郎)

「那我去了。」

話說,站上歌舞伎座的大屋頂,便能將正面熙來攘往的銀座主要大道晴海通一覽無遺。

綾乃明明看到她了,卻仍左右張望着找人。

「夠了,第三代啊,這樣就夠了吧。你很努力,真的好努力了。我不會忘記你這五十年來的奮鬥,任何人都不會忘記。」

「問你啊,有演員能不當演員的嗎?」

(注:第九代市川團十郎爲提升歌舞伎,於明治十幾年時發起演劇改良運動,修正時代物中謬誤不實的內容和演法,對人物、服裝、道具加以考證,以符合史實,這些新作便稱爲「活歷物」。但觀衆反應不佳,不到明治三十年便已不再推出新作。)

「是!」

文化審議會已就附件之重要無形文化財指定及保存者認定,向文部科學大臣提報,特此通知。

「春江,能不能請你過來看一下這些傳單用的照片?」

春江喫了一驚。

「一豐,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和彰子獨處一下?」

「要提早過去嗎?」

綾乃決定先入座,春江也跟着一起來到票上的座位和旁邊的空位。

「走吧。」

戲棚劇院自明治歌舞伎黃金時代起便備受鄙視,歌舞伎座卻以權威大劇場之姿橫空出世,儘管後來歷經電線走火、關東大地震、太平洋戰爭等數度燒燬重建,戰後幸虧麥克阿瑟將軍的副官鮑爾斯力保才得以留存,在歌舞伎低迷時期也曾上演歌舞劇及演唱會,然而今天,第五代歌舞伎座仍威風凜凜地矗立於銀座。

再次細看前方,只見綾乃仍伸長了脖子在找德次,她坐的是七到九排視野最好的位子。

喜久雄說。

「沒有,沒事。只是覺得這陣子都沒有和你好好說話。」

半強迫地推走了兒媳婦,走近來的女士故作湊巧地在春江面前站定。

「哦,很好。」

「阿姨,你有看到阿德嗎?」

出聲的是伊藤京之助的老婆。之前她沒有和春江談過上電視的事,但無論這件事是好是壞,她是深知這個業界不只有光鮮亮麗,纔會出手相助吧。

問了時間,這時《阿古屋》正要在歌舞伎座開演,如果現在過去,便可以在舞臺側邊等待落幕,直接在拉下幕的舞臺上告訴喜久雄這個好消息。一想到這裏,少年喜久雄的笑臉彷彿就在眼前,同時,肺腑之言油然而生:

一、重要無形文化財歌舞伎女方

喫了一驚的彰子往他的眼裏看,他的眼神清明更勝平常。

掀簾將人帶出來

聽!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阿古屋》終於開幕。

但對方似乎對最近春江上弁天的電視節目十分不滿,把春江當空氣,面向旁邊與她同來的女性朋友,說起自己平常不看的綜藝節目,上次剛好看了,就看到春江身爲歌舞伎演員的母親,竟然和弁天演起低級短劇,活像個女丑。

彰子平靜地問,問的不是眼前的喜久雄,而是鏡子裏的阿古屋。

「就是……我想一直站在舞臺上,希望幕永遠不會落下。」

「時間差不多了吧?」

彰子以這句話目送他。喜久雄心頭湧上這五十年來,每次上臺前自己對自己說的話——今天也有第一次來看我半二郎的觀衆,在那些觀衆面前豈能不盡力演出——穿上蝶戲牡丹刺繡的外袍,繫上孔雀羽毛裝飾的腰帶,在伊達兵庫的假髮上插好符合當代第一傾城身份地位的髮飾,無論在休息室裏的談話多麼死氣沉沉,踏出休息室便是《阿古屋》的世界。喜久雄以無上的威嚴走過歌舞伎座的走廊,彷彿不是他走向舞臺,而是整座舞臺被拉向了他。

「我看到電視了。你很好笑呢。」

綾乃問另一邊的觀衆,得知這兩個座位一直都空着。

此時一豐的聲音響起,只見他躲在布簾後拭淚。

那個町,正是與江戶的吉原、京都的島原並稱三大花街的長崎丸山,是的,就是距今五十年前,喜久雄於立花組新年會上演出《積戀雪關扉》的料亭花丸所在之處。

「沒有啊,真的沒事……就總覺得對不起你。」

「真的是阿德嗎?」

「你是怎麼了?」

「好好表演。」

綾乃拿給春江看的,是今天的門票,以迴紋針別在一起的紙條上,寫着:

彰子下意識地想溜走,喜久雄用力抓住她的手。

「阿德?你是說那個阿德嗎?」

「不好意思,請問這個位子有人嗎?」

彰子立刻過來,一豐交棒般離開休息室之後:

「所以?」

「將遊君阿古屋帶上來!」

「怎麼了?」

惱火是一定的,但春江認爲這時若覺得內疚就輸了,繼續站在那裏不走。

竹野早已不抱希望,也無法判斷萬一得到認定,對現在的喜久雄究竟是好是壞,但一接到通知,心中浮現的卻不是現在的喜久雄,而是當年他和俊介兩人在地方劇場後臺追逐的模樣,讓竹野好想趕快將這個消息告訴那個熱愛歌舞伎的少年。

與此同時,回到三友總公司的竹野拆開來自文化廳的文件,就是那封認定喜久雄爲重要無形文化財保存者的通知。

六線道的大馬路,往右是三越、和光百貨所在的銀座四丁目路口,往左則是東京的廚房,築地市場。

當這些女士惡毒地說到「這年頭的歌舞伎都沒格調」等沒營養的話時:

「你不想當了?」

「美緒,你先入座吧。」

他對彰子說了平常不會說的話。

兩人的視線只在鏡中交會。

「腰帶再拉緊一點。」

「快走!」

一身耀眼錦繡袍

不見捕繩狠心捆

哽咽般吟唱的淨瑠璃中,花道的揚幕鏘鈴聲響,滿堂觀衆一回頭,只見傾城阿古屋被前後六名捕快包圍,威勢卻壓倒捕快,左一步,右一步,徐徐自花道走向舞臺。每一步都令人感到堅定的決心,無論前方等着她的是何等折磨,爲了保護心愛的男人,她都咬牙承受。

「第三代!」

以背影接受此起彼落的呼聲,左一步,右一步,徐徐走向即將接受拷問的舞臺,眼神中悲慼隱隱,好似一面湖,映出失去心愛之人的悲傷,失去的人越多,湖面的顏色越濃,綻放出黑珍珠般的幽光。

終於被推到前頭,阿古屋仍不失威嚴。

榛澤六郎上前道:

「屬下遵命不上捕繩,加之種種不便,雖偵訊查問,矢口堅稱不知景清下落,別無他言,因此將人帶來。」

這時,竹野的車好不容易脫離車陣抵達歌舞伎座的地下停車場,與部下通電話時,忽然想起一事:

「明天可能要召開第三代人間國寶的臨時記者會,你去跟公關部說。還有,他本人也會出席,不過記者若要發問要事先提出問題。」

正要掛電話時:

「剛纔說的那件事呢?」

部下問。

「哦,矢口建設社長夫婦……」

「是的,請喫飯。」

「這兩位的邀約不好拒絕。而且接下來京之助先生的襲名又得請他們關照。」

「他們說想介紹一個朋友,可以的話,要請您下週安排一個方便的時間。」

「下週我有空檔嗎?」

「週三、週四的話可以安排。」

喜久雄彈完琴,觀衆席響起大夢初醒般的驚歎,尚未平息,阿古屋又奉命述說與心上人景清如何相識,唱起令人沉醉的著名七五調:

「因爲有個人要成爲日本國寶了。我動用所有人脈,拜託人一得知這個消息就要立刻通知我。」

然而,接着響起的樂音則化爲女子爲保護心愛男人的切齒決心,一口氣將觀衆帶上舞臺。

阿俊,你看到了嗎?你最喜歡的喜久,終於變成這麼了不起的演員了。你一定也在那裏替他加油吧?你是個天真的大少爺,卻有這麼寬大的心胸……是你,一直最珍惜愛護離開長崎的我們……阿俊,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不過是垂眼看地,不過是讓三味線發出一個高音,光是如此,注視着舞臺的觀衆便覺凌亂的被褥歷歷在目,女子的嬌喊聲聲入耳。

「可是,您爲什麼突然想回來日本?而且還不惜推掉與李總理的餐會也要趕回來。」

坐在最後一排望着舞臺的春江忽覺臉頰一熱,連自己都喫了一驚,趕緊抹掉淚水。

祕書從副駕駛座回頭,越過他的肩,可以望見打了燈的東京鐵塔。

「說是一家白河集團公司的社長。」

無緣袖中留

「是武藏坊弁慶嗎?總不會是賣拉麪的『弁慶』吧?」

儘管獲得無罪釋放而落幕,但也並非是因查明瞭阿古屋供詞的真僞,而是一個遊女因心愛的男人上了戰場而爲他的生死擔憂,爲見不到面而哭幹了眼淚,領悟到即使物換星移,人心善變,人生必將走向終點,沒有人能奪走她美麗的回憶。有了這番領悟後,她不但從繩索中解脫,也從思念中解脫,這纔是這個故事的精髓。

「小陳,你看過歌舞伎嗎?」

「這次將成爲日本國寶的那位歌舞伎演員,是個什麼樣的演員?」

被帶上舞臺的觀衆聞到若有似無的高貴香氣,每當彈琴的阿古屋振袖一搖、髮飾一晃,那典雅的芳香便飄散到觀衆席。

任憑如何呼喚、如何等待,都回不來了。正思索着自己是否把這樣的臺詞套到了誰身上,不禁慌了,說着「沒事,不要緊」在春江心中浮現的那張臉:

「弁慶?」

是在北新地的公寓外,等待春江下班回來的俊介。

聽祕書一說,男子心想自己應該正在新橋演舞場附近,便不自主地挺起上身。

彈着三味線,阿古屋的雙眸在虛空中徘徊,傾訴着與心上人的恩愛纏綿。

一看錶,戲應該還在中段,多半是連續以琴、三味線、胡弓拷問中最早的「琴責」場面吧。這一推算,竹野耳中便聽到喜久雄靜靜地撥動琴絃,悲切低唱。

男子眼中,彷彿已經看見那名演員站在歌舞伎座舞臺上的模樣。

清是月之緣

不知年輕祕書懂不懂男子的言外之意,手機裏倒是出現了「弁慶」的搜尋結果。

翠帳紅閨雙人枕

即使如此,鳥邊野火葬場的煙嫋嫋不絕,人世無常……

影清徒爲名

浮生誠如是

男子應青年之邀投入電商時,就連日本也還有很多人不知Windows爲何物。

在語言不通的異國奮鬥,苦難重重,與《國姓爺合戰》的和藤內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但這名男子少了一根小指,背上又有「竹林之虎」的刺青,於是「其實這人是日本大幫派派來的,資本一定很雄厚」的奇妙傳聞,便在那個因改革開放而急劇變化的國家傳開來,再加上,運氣也實在很好,他欣賞的那個削瘦青年是個典型沒錢也沒背景的英俊小生,但沒想到結婚對象竟是黨幹部的獨生女。於是,所謂勢如破竹,順水行舟,便是他之後生活的寫照。

副駕駛座上的年輕祕書問,望着窗外的男子隨口答道:

喜久雄撥動的琴音,猶如淪落風塵的薄命女子的嘆息。

臨別之際,問起下次何時能再見,他說秋天前定能重逢,但我眺望遠空,問上天他是否在那邊,也不會有人應聲而來。

「對了,社長在日本時是做什麼的?您之前都沒有對外公開過吧?」

空言西風未到時

祕書聽起來是邊用電腦查詢邊報告的,竹野便說「下次再問你」,掛了電話,才踏上通往休息室入口的樓梯,便發覺觀衆席因喜久雄的表演而鴉雀無聲的緊張感竟傳到了這裏。

不遠處便是首都高速公路的銀座出口。

遊女阿古屋被囚,審訊中,爲了逼她供出心上人的所在而要她彈琴,百般不願地坐在琴前的阿古屋在袖中戴好義甲,輕輕一吹,連那口氣都飄散着香氣。

「叮……咚……」

見年輕祕書這麼老實,男子不禁起了談興:

古琴和三味線都未能洗清嫌疑,阿古屋最終豁出性命演奏胡弓,喜久雄眼中定然也看見了吉野櫻花怒放、龍田紅葉如火。一個爲了戰場上的戀人而憂心的女人,執念地靜靜拉着胡弓。

仇野之露不常在

祕書問道。

更科越路月與雪

喜久雄第一次聞到這香氣,是難忘的十七歲那一年,以花井東一郎之名初次登臺的時候。在京都南座,喜久雄飾演《伽羅先代萩》中一個婢女,有生以來首次在觀衆面前走上花道,那一瞬間的心境無法形容,宛如漫步雲端。若真要訴諸言語,只能說是幸福,在那般心境中忘我地演出,回到休息室後,聞到了若有似無的香氣,便是這高雅的清香。

既然要做,就放手一搏,男子投入全部財產,在上海成立了「白河公司」。

「中國的公司嗎?做什麼的?」

「雖然到銀座並不遠,還是應該租直升機的。對不起。」

你沒來看我,是因爲你已魂歸天外,還是因爲你變了心……

伊人可在天一方?

影是月之緣

「……出寺入寺同一路,清水五條坂。每每相逢漸相識。袖綻針線陣雨傘,舉手之微勞。」

正因此,就算琴和三味線彈得再好,再怎麼練習胡弓、磨練演技,若一個演員不瞭解最關鍵的美麗回憶,就絕對演不了阿古屋。

回頭看剛纔經過的彩虹大橋。

「我嗎?我一直是弁慶。」

喜久雄演奏的胡弓拉出了人世無常,定定望着地上一點,一心一意拉着的那把弓,拉出了悠久的時光長河。

「《國姓爺合戰》這出戏裏有一個知名的段子叫〈紅流〉,就是若計劃失敗便要染紅河水作爲信號,成功便要在河中倒入白粉。」

集滿堂觀衆的視線於一身:

「我從以前就一直支持的一個演員。」

吉野山的櫻花,龍田川的紅葉,更科山的秋月,還有越路的雪景……

吉野龍田花紅葉

「把河染白……白河集團公司,不就是我們公司的名字嗎?」

九○年代初,男子遠渡重洋所到的那片大陸,紅沙塵土比現代高樓更醒目,是個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是機會的地方。他憑着勞力選擇從事運輸業,因而結識了一個離家賺錢的削瘦青年,出資讓青年讀大學後,正是男子出運的開始。

「社長,您幾年沒回日本了?」

「我啊,不是逃避……我是想成爲真正的歌舞伎演員。」

羽田機場綿延至市中心的塞車仍不見紓解,蜿蜒於芝浦高樓大廈中的首都高速公路上,滿布一排排紅色的車尾燈。

「此女確然不知景清行蹤,判其無罪!」

問君何時歸

「二十年了。」

精心佈置的閨房裏,枕衾成雙。青樓大門深鎖後,溫存到天明的回憶,如今也無跡可尋……

無人應聲至

換言之,這漫長的五十年來,喜久雄都被這香氣包圍。不知不覺間,這香氣便屬喜久雄所有,一揮振袖便是一陣芬芳。

「看過一次。來日本留學的時候,在大學課堂上看的,看五分鐘就睡着了。」

《阿古屋》這出戏,在阿古屋熬過琴、三味線、胡弓的折磨之後:

高唐竟夕已成空

祕書立刻以手機搜尋,問起:

鳥野邊煙無盡時

「大哥,你知道網際網路嗎?我們一起開公司來做電子商務吧!」

夢醒了無痕

「這個啊,我一句話就能回答你。看着那位演員演出,感覺就像是過年,心情爲之一新,覺得接下來一定會有好事。這樣的演員哪裏找?」

男子向道歉的祕書默默搖頭,問:

「社長,快到銀座了,可是前面好像還是很塞車。」

「有個人?」

「簡單地說就是中國版的亞馬遜,在中國業界排名第三,是一家相當大的公司。總公司設在新加坡。」

「那就這樣回覆對方。倒是他們想要介紹誰?」

一曲胡弓表誠心

重忠也難不動容

「阿古屋的拷問到此爲止。此女確然不知景清行蹤,判其無罪!」

無罪釋放的聲音響起,向聽着胡弓的觀衆席宣告判決結果。

席間迸發零零落落的掌聲。掌聲獻給方纔演奏完的胡弓,獻給出現在眼前的吉野櫻花與龍田紅葉,更獻給親身展現人世無常的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但幾乎所有觀衆都還沉迷在喜久雄震懾人心的演出中而目瞪口呆。

阿古屋聞言,喜極而泣

伏拜稱謝不已

阿古屋獲釋的喜悅之情支配了喜久雄的身體。

這裏便是:

「我想一直站在舞臺上。希望幕永遠不會落下。」

喜久雄所渴望的地方吧。

「幕終究會落下啊,一想到我就好怕。」

也是他所恐懼的地方。

雖然稍縱即逝,但此時喜久雄臉上浮現了像是鬆了一口氣的微笑。

前排的觀衆有人注意到了,都以爲這個小小的微笑是演員順利完成重頭戲,不由自主地安心一笑。唯有一人心中一震,緊盯着舞臺。那便是綾乃。

因爲她感覺到,舞臺上的阿古屋,舞臺上的花井半二郎,舞臺上的父親,站在那裏,正看着其他人看不見的東西。

接下來的劇情,是巖永左衛門對這番沒有問出答案的審問提出抗議,由重忠勸退,終於無罪釋放阿古屋。阿古屋大膽穿上蝶戲牡丹華麗絢爛的刺繡外袍,展現傾城的儀態,在淨瑠璃與梆子聲中,盛大地結束這一幕。然而這時,就連外行人都看得出喜久雄的動作與之前不同。

幕就要拉上的瞬間,觀衆爲大膽穿上外袍的喜久雄鼓起的掌聲如倒抽一口氣般靜止。

在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的寂靜中,喜久雄的右腳悄然向前,梆子聲停了,幕卻沒有拉上,不只是觀衆,同臺演員也都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喜久雄的動作。

站在舞臺中央,從左方、右方、一樓到三樓環視一週後,喜久雄臉上緩緩綻開笑容。

獻給亡父

人行道上驚叫連連,同時響起無數喇叭聲。

所以,請您呼喚他。所以,請您照亮他。所以,請您爲他獻上掌聲。

日本第一女形,第三代花井半二郎,就站在這裏。

此刻,喜久雄眼中所見,是銀座的霓虹燈,還是白雪紛飛的世界?耳中所聞,是銀座的喧囂,還是錚錚而鳴的笛鼓聲?

更科越路月與雪

從議論紛紛的觀衆席筆直向外走的喜久雄來到春江她們近前,春江不禁起身,也要身旁的美緒站起來,摸着美緒的肚子說:

只要念出這一節,再來身體便全都記得。喜怒哀樂的動作、方式、時機,一切的一切身體都記得。還有幾近刺眼的照明燈與震耳欲聾的掌聲。只要有了這些,演員到哪裏都能表演。只要有一個觀衆,其餘都不需要。

觀衆席頓時爲之譁然,飾演重忠的伊藤京之助大驚,心一涼,想要追上去,但喜久雄緩步走在觀衆席通道上的步伐沒有迷惘。那情景,不是一名演員走下舞臺,而是直至前一刻演員所站立的舞臺,隨着他的腳步一步步向外擴展。

然而其他觀衆仍目瞪口呆,驚慌之餘喊着:

「仔細看好,那就是和你爺爺旗鼓相當的人喔。」

這時響起了小小的掌聲。一看,唯一一個站起來的,是不顧臉上斷了線的眼淚,拍着手的綾乃。

當喜久雄踉蹌着走到大十字路口,燈號變了。

炫目的車燈照亮阿古屋面孔的那一瞬間,喜久雄照例說聲:

喜久雄以心滿意足的神情昂然走入觀衆之中。

「第三代!」

「我好了。」

他是個不會假笑、不懂變通的演員,只看得見自己要走的路,承受過許多觀衆的責罵。或許作爲當代最受歡迎的演員是失格了。然而,從歌舞伎座的大屋頂往下看,那個不懂變通的演員,漸漸和那個一心一意爲父報仇而在朝會上奮力一刺的少年身影重疊在一起。

大門口突然出現花魁,歌舞伎座外的行人無不佇足,不知是誰的鎂光燈一閃,立刻引來大批人潮佇足圍觀。即使如此,喜久雄仍一臉滿足地仰望銀座的夜空,將外袍一拉,環珮叮咚地邁出步伐。

吉野龍田花紅葉

此時,被款步而來的喜久雄的魄力所震懾,劇場工作人員不假思索地推開門,那一瞬間,喜久雄望着打開的門扉之後,露出猶如眺望絕景般的微笑。

微微點頭,做出出場的信號。

有如鑽過車陣的車縫一般,喜久雄身上的外袍衣襬流泄而過。

喊聲也空虛地被劇場吸走。

輕巧地落在塞車的車陣中的那雙赤腳,多麼白皙。溼漉漉的路面映出的身影,多麼豔麗。

一來到鋪着紅毯的大廳,一豐已喘着氣站在那裏,正要上前阻止喜久雄時,喜久雄如交代「你留在這裏」一般向他點了點頭,一臉幸福地向外面走去。

這聲低語剛落,便踩着走在雲朵上的步伐從舞臺上下來。

「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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