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青春篇

第三章 大坂第一幕

《國寶》 · 吉田修一 · 1.3萬 字

冰冷的雨打在長崎車站的知名地標,教會風格的三角屋頂上。妝點車站白牆的奢華彩繪玻璃,這天也因爲沒有陽光而顯得悲悽。

傾盆大雨中,喜久雄與阿松從急煞的計程車匆忙下車,去後車廂拉出一個大旅行袋,便直接往剪票口跑。

「喜久雄,車票呢?」

「帶了!」

「到大坂的半二郎先生家,要好好跟人家打招呼喔!」

「知道了!」

四名立花組組員從另一輛跟在他們之後抵達的車下車,也是一派匆忙,趕來爲即將啓程的喜久雄送行。

喜久雄出示車票走過剪票口,想跟着進去的阿松卻被站務員攔下。

「阿姨,票呢?」

「我只是來送兒子。」

「那也得買月臺票纔行。」

月臺上臥鋪列車特急「櫻花號」的發車鈴響起,一臉兇惡的組員們追上來。

「站長先生,我們回頭再付錢,先讓我們進去。」

「不,我不是站長……」

「這不重要。」

阿松和幾名組員一湧而上衝過剪票口,跑上月臺去追喜久雄,半路一名組員對着叫賣便當的說:「錢等一下會付。我們是立花組的!」一把抓了便當和凍橘子。

就在鈴聲停止前,喜久雄跳上列車,阿松和組員隨後一陣忙亂地跑來。

「喜久雄……要,注意,身體。」

阿松喘得連話都快要說不出來。

這時組員忽然高喊:「萬歲——萬歲——萬歲——」

「呃……這倒也是。」

喜久雄在臥鋪列車特急「櫻花號」上找尋座位,外面雖是雨天,仍能感覺到乘客搭上期待已久的知名列車的興奮,儘管才下午三點多,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上牀,拉上窗簾打起鼾來。

之後,大頭目再度回到臺上,繼續枯燥的演講。眼見一早便發生大事,正期待可以鬧到停課的學生們也因爲事情如此輕易落幕而發出失望的嘆息。

「阿德。」喜久雄邊收拾行李邊搖醒德次。

「對了,到了大坂的歌舞伎演員家,我們要做什麼啊?少爺應該是要在那裏上高中就是了。」

「快啊!把我送警察局啊!送宮地組啊!送去哪裏我都不怕!」

喜久雄認爲阿德不可能逃過追捕,爲了他的將來打算,希望他回去觀護所,所以一轉身便把德次出賣給警方。但德次從小就對這方面特別敏銳,一抵達相約的長崎車站,立刻察覺有異,沒等觀護所的職員和警察發現便溜之大吉。

只剩下喜久雄一人還繼續吼着「放開我、放開我!」,吵鬧不休,活像個走錯棚的演員。

喜久雄在莫名的失落中與冰涼玻璃窗拉開距離,不禁苦笑:

駛離長崎車站的臥鋪列車特急「櫻花號」準時經過諫早、佐賀,在暮色中即將抵達博多。

「我答應了喜久雄的親孃千代子太太,絕對不讓喜久雄進黑道,一定要讓他走上正途。」

列車漸漸減速,窗外是大坂的街道。

「不不不,當然不是要您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在下尾崎這輩子,不只會告訴學生和家長,更會向人們廣爲宣傳,宮地組大頭目對一個可憐國中生多麼慈悲。」

宮地一手按着傷口,發表這段慈愛滿溢的演說,老師之間甚至響起了掌聲。這也是當然,朝會時上演行刺事件,不要說學校的教職員會議,市府的教育委員會也肯定擺不平。

正好販賣推車來了,喜久雄叫住身穿白色荷葉邊圍裙的年輕販售員,買了之前來不及拿的火車便當與凍橘子。

喜久雄正哼着歌,不知爲何剛纔明明查過票了,又有人來查。

這時可不能被看輕,喜久雄努力裝出大人的模樣,卻被和女演員若尾文子有幾分相像的清秀販售員用力摸頭結束了這回合。

「不好意思,查票。」

至於喜久雄呢,之前阿松帶他去大坂看過幾次戲,對列車本身已不那麼好奇,但踏上旅程終究是特別的,就連背在肩上的旅行袋和塞滿伴手禮的包袱沉甸甸的重量,都讓他心情雀躍。

德次的笑聲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

此時爲「櫻花號」興奮的乘客也已經冷靜下來,車廂裏迴響着列車行駛在佐賀平原上的喀咚喀咚聲。

走向自己的車廂,位置是三號車A8上鋪。感傷的心情一消失,姑且不論理由,這趟行程可是他由衷期待的大坂之行。

喜久雄和德次顯然非常有緣。從觀護所逃出來的德次告訴喜久雄「我在想,我不如離開長崎,去大坂好了」的那一天,正好是喜久雄展開一生一世報仇大計的早上。

喜久雄一看,睡相很差的德次幾乎半個身子都在牀外了。

總是在同一個車站,遇見同一個女孩

然而,擺不平的是在操場上被其他老師制住,大吵大鬧的喜久雄。

事情就此談定。

於是,辻村說出了一個名字,去年曾經出席立花組新年會的大坂知名歌舞伎演員,第二代花井半二郎。

「小哥,一個人旅行嗎?」年紀比他大不了幾歲的販售員問。

忽然有人搖晃他的肩膀,喜久雄醒來時,正播放着即將抵達大坂的廣播。

「陪我?爲什麼?」

德次似乎突然不安起來,喃喃自語,抱起硬梆梆的枕頭。

說個題外話,這部列車系列電影推出的次年,渥美清便演出《男人真命苦》這部演藝生涯代表作的主角寅次郎,後來更因此榮獲國民榮譽獎,而這部系列電影的導演,也對日後日本影視產生不小的影響,好比七○年代由山口百惠主演而大紅的電視劇集「紅色系列」、八○年代堀智榮美主演並形成社會現象的《空姐物語》等,都由他擔任導演。

「剛纔已經……」

「咦?怎麼會?你從哪裏上車的?」

衆目睽睽的朝會上發生行刺事件,加上受害的一方是宮地組大頭目和他的市議員女婿,儘管傷勢不重,照理說也要報警,當場逮捕喜久雄。但這時體育老師尾崎明智而迅速地採取了行動,他先將臉色蒼白的宮地組大頭目帶離師生面前,送到保健室,幫他做簡單的急救,一邊在他耳邊悄聲說了以下這番話:

實在看不下去,車掌前來警告:「乖乖睡覺。」兩人這才上了牀。

喜久雄之所以有心情搭訕推車販售員,其實是因爲不安。說起來,他沒等到國中畢業就啓程,當然與那次朝會有關。

找到座位,看來運氣不錯,同室還沒有乘客。喜久雄將行李扔到上層臥鋪,在下層坐下。

一旁驚慌失措,嚷嚷着「不行不行,馬上報警,叫警察來」的市議員女婿斥罵尾崎的提議太過便宜對方,簡直胡鬧。但薑是老的辣,大頭目很快就看清其中利弊,顯然也對吉良義央的惡名十分忌諱。

「又不是生離死別……」

車窗裏,長崎街道不斷往後退。喜久雄以爲自己會哭出來,於是將額頭貼到冰涼的玻璃窗上。但心情這東西實在難以捉摸,做好準備後反而淚意全消。

大頭目往喜久雄面前一站,慈祥地將手放在他頭上,說:

「小姐上班到哪一站?若是到大坂,就跟我一起去玩吧!」

「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看到自己父親屈服於暴力之下,一定很不甘心吧。可是啊,喜久雄同學,你的敵人不是我宮地恆三。你的敵人,是至今仍蔓延全日本的暴力。而你,有挺身挑戰暴力的勇氣。你的人生才正要開始,怎麼能在這裏跌倒呢。」

「少爺,加油!」

「就是爲了不讓我再來一次,阿德才被派來監視我吧?」

「少爺,你睡了嗎?」

那天早上,喜久雄刺出去的匕首確實插進了宮地組大頭目的腹部。只是,該說是不巧還是幸運,大頭目的皮包就塞在腰際。匕首雖然刺穿了皮包,傷勢卻不怎麼嚴重。

這種場合應該有很多話可以說,但阿松當下脫口而出的這句話,還是讓喜久雄感動不已。

這位車掌貌似冥頑不靈的鐵路公務員,卻也有通情達理的地方,他顯然誤以爲喜久雄和德次是前往大都會就業的年輕人,所以對他們手中的杯裝清酒視而不見。

德次又踢了踢上鋪的牀板,上面傳來聲音:

「可是失敗了。」

他邊喊邊大鬧時,大頭目與尾崎一塊兒回來了。雖然知道大頭目傷得不深,但他們也談得太快了。

他們已經談到讓喜久雄繼續待在長崎一定不會有出息,決定把他送走。當然,首先想到的便是九州和關西的黑道,但阿松堅決反對:

德次似乎很享受第一次搭臥鋪列車,他用掛在脖子上的便宜相機,不斷拍着從上鋪探頭出來的喜久雄和臥鋪。

臥鋪列車特急「櫻花號」緩慢開動,或許是在車站道別讓人萌生更多傷感的情緒,其中一名年輕組員甚至以袖子拭淚。

他次日才得知朝會上發生了行刺事件。

德次滿心驕傲,覺得「我們少爺果真是男子漢!」,立刻趕往立花家,結果當事人喜久雄被軟禁在房裏,而從佐世保趕來的愛甲會辻村正與阿松和尾崎在事務所內促膝長談。

兩人略帶睏倦的笑聲充斥安靜的車內。

「少爺,你睡了嗎?」

這樣的話,他就不報警。

事實上,在保健室協議時,大頭目向尾崎開出一個條件,那就是:

「失敗也沒關係。重點是有沒有那個膽識。而且,往後隨時都可以再來一次。」

(注:此處以「元祿赤穗事件」來比喻。日本江戶時代,赤穗藩藩主淺野長矩受吉良義央的刁難,憤而在江戶城大廊上拔刀殺傷吉良。此事讓將軍德川綱吉蒙羞,遂命淺野切腹謝罪並將赤穗廢藩,而吉良沒有任何處分。赤穗家臣向幕府請願以圖復藩,始終無望。於是,元祿十五年末,大石內藏助率領赤穗家臣共四十七人,夜襲吉良宅邸,斬殺吉良義央爲主君復仇。)

「快叫警察啊!」

最後,朝會照常結束,學生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教室,喜久雄則被尾崎架住雙手扭送回家。

「阿德,這不是巧合吧?」

「沒。」

「喜久雄,到了要寫信回來!」

「喜久雄!晚上睡覺記得要包肚圍!」

推車離開後,列車恰巧進入隧道,喜久雄望着自己映在車窗上的臉,忍不住着急,擔心或許在那種都會女子眼中,自己看起來還是個孩子。

「好了,快叫醒你朋友,再不準備下車就來不及了。」車掌悄聲說道,怕吵醒不知何時上車的對牀乘客。

「少爺,別大驚小怪。不過這臥鋪列車櫻花號好酷啊,我第一次搭呢!我先跑去餐車,又跑去看包廂,拖到這麼晚纔來給少爺驚喜。」

「怎麼可能!當然不是,我也要陪少爺去大坂!」

水手服,黑髮辮

載着喜久雄與德次的臥鋪列車穿過關門隧道,準時經過下關、宇部、德山,抵達廣島車站。

「咦?阿德!」

德次從下鋪將上鋪踢得砰砰作響。剛纔他還爲第一次搭臥鋪列車與即將展開的大坂新生活興奮不已,喝着自己帶來的杯裝清酒和喜久雄笑鬧。

結果今天也空等一場

「聽到少爺去報仇,我真的好高興。」

「少爺,保重!」

深夜十一點五分駛離廣島車站後,經糸崎、岡山、神戶,最後將於深夜三點五十四分抵達大坂車站。

喜久雄搭乘的這輛臥鋪列車特急「櫻花號」非常熱門,行駛於長崎與東京之間,一趟二十小時,也是兩年後渥美清主演的賣座片《喜劇急行列車》的舞臺。

就快來了,就快來了

不用想也知道,這次的大坂行與之前去看戲是兩回事,不是去玩的。簡單地說,是要逃離長崎。

德次不理會驚訝的喜久雄,將懷裏的大包包用力一丟,倒在喜久雄的下鋪。

「這樣說吧,持匕首行刺的人,大頭目您也認識,就是權五郎的遺孤立花喜久雄。這次事件,想必會被人們視爲爲父報仇的義舉而流傳開來。這麼一來,您無論如何都會被當成壞蛋吉良義央,而喜久雄就是年輕的大石內藏助了

。屆時,不要說大頭目您身爲慈善家的名聲,對您正要將影響力從長崎擴展到全國的家族的將來,肯定也會有負面影響。值得慶幸的是,您的傷勢不重,那麼,能不能請您把喜久雄這次的行爲當作小孩子不懂事,吞下您的怒氣?」

「大頭目,您要不要讓這件事成爲美談呢?」

反而是喜久雄被當場衝過來的體育老師尾崎從臺上撞飛,肩膀脫臼。

火車上,喜久雄把臉貼着玻璃窗,一直朝遠去的阿松和組員揮手。明明直到剛纔對離開土生土長的長崎都沒有任何感慨,或許是身後漸行漸遠的車站顯得淒涼,他不知爲何眼角發熱,想起離開時給權五郎上香:「那我出門去啦。」開玩笑地敲着銅罄的自己簡直是另一個人。

這會兒,故事要回到朝會時發生行刺事件的那天。

「立刻將立花組那兒子趕出長崎。」

在上鋪同樣抱着硬梆梆枕頭的喜久雄,心裏也有些不安,隨着列車舒適的搖晃,眼皮越來越重,不知不覺間,德次說着想去通天閣和大坂城的聲音越來越遙遠。

喜久雄往臥鋪一躺,打開自己帶來的收音機,流泄而出的是「砰、砰、砰砰、砰砰砰」節奏輕快的坂本九暢銷曲〈何時都有明天〉。

「玄關我已經掃過了……」德次還在說夢話。

叫醒他的正是那位不追究他們喝杯裝清酒的車掌。

阿松上氣不接下氣地跟着一起喊,彷彿車掌也在配合他們一般,列車門在他們喊完後關上。

「因爲,少了我,少爺什麼都不會做了啊!」

他猛力揮動的手還拿着本應交給喜久雄的便當和凍橘子。

喜久雄的盤算,是想直接當着全校師生的面被警察帶走。

「原來如此,老師說的有道理。那麼,我們就當那孩子拿的不是匕首,而是竹子做成的刀吧。」

喜久雄爬起來,面前站着的竟是德次。

「阿德,到大坂了。」

聽到大坂二字,德次頓時驚醒,嚷着「少爺,我們走!」,立刻起身。

列車緩緩駛入亮得刺眼的月臺,喜久雄與德次雙雙背起旅行袋。

列車停妥,車門一打開,兩人爭先恐後地跳上月臺。隆冬清晨四點的月臺冷得快把人凍僵,但兩人呼出的白色氣息卻顯得十分愉快。

「哇!」

看着車站四周的高樓,德次失聲驚呼,長崎可沒有這麼高的大樓。

「少爺,這棟樓是什麼?」

「我記得那邊是坂神,這邊是坂急百貨。」

彷彿在慶祝兩人抵達一般,冰冷的月臺響起汽笛聲。

霓虹燈已經熄滅,車站四周豎立着巨大看板:東芝收音機、亞特拉斯毛線、白鶴清酒。字一個比一個大,彷彿文字本身就是哥吉拉電影中襲擊城市的怪獸。

步出臥鋪列車特急「櫻花號」的乘客揉着惺忪睡眼走向剪票口,這當中,事事無不新鮮的德次卻站在月臺上不動。

「少爺,新幹線在哪裏?」

「新幹線不停這一站,它停的是新大坂車站。」

「哦,還有另一個車站啊?」

「何止一個,大坂還有十幾二十個車站。」

「哇,十幾二十個!」

「好了,阿德,走吧。」

被喜久雄從背後推着,德次好不容易纔邁出腳步。明明是清晨四點,車站前卻被計程車車燈照得明晃晃的,兩人跟在其他乘客後面過了剪票口,看見一名中年男子在空無一人的大廳裏忍着寒風,搓着手。

這名男子一與喜久雄對上眼,便從外套裏抽出一個東西,一張捲起來的紙,打開後上面寫着「立花喜久雄君」。

「啊,」先出聲的是德次:「少爺,你看,有人來接你了。」

「哦,很有禮貌嘛。我是多野源吉。跟你說『手代』

你大概也不懂,叫我『源叔』就行了。如果遇到什麼困難,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對了,家裏沒有喫的,你們餓不餓?」

「彼此彼此。不過,那個啊,我什麼都還沒聽說,也沒辦法代替父母管教這麼大的孩子,一直住在我們這裏也不是辦法……總之,先喫午飯吧,有藤田屋的千枚漬

呢。」

「年輕人,早呀!」

「跟誰?就是跟你們啊!白癡!」

(注:傳統醬菜,以蕪菁切成薄片,用昆布、辣椒、甜醋醃成。)

後來才知道,源吉本來是半二郎的弟子,但他的忠心比才藝更受到賞識,該說他是負責養育俊介的人還是男的奶媽,總之,從俊介還在襁褓中,他便代替當紅歌舞伎演員與日本舞踊家元的父母,一手將俊介帶大。

他帶着寫了喜久雄名字的紙,應該是來接應的人沒錯,但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就跟着走實在令人不安。

喜久雄按照阿松耳提面命的那般打了招呼,睏倦的男子回過頭來。

「新平應該帶去了。就是那個紅色包袱吧?」源吉答道。

每年,爲了表演新年會上的歌舞伎,喜久雄他們也會去丸山檢番的練習場,但這裏的練習場很新,散發出原木的香氣。

「怎麼啦?」

聽到喜久雄客氣的介紹,德次也趕緊欠身行禮。

「師孃,您笑得太誇張了。」源吉先責怪幸子,又追上俊介:「少爺、少爺!源吉陪您去。」

聽到這裏,幸子笑出來:

(注:日本傳統藝道流派的領導人,相當於「掌門人」。)

「今後要受您照顧了。」

「俊寶,你還在?喫這麼慢,烏龍麪都不耐煩了。」

計程車隨即開動,男子什麼話都沒說。

聽他這麼問,喜久雄兩人不禁對望一眼。

「不是,少爺在那邊。」

「已經快中午了。天氣很好。該起來了吧?洗臉檯在走廊盡頭,毛巾什麼的,那裏有都可以用。廁所就在旁邊。師父已經去劇場了,不過有交代『還沒習慣之前,先讓他們暫時輕鬆逛逛大坂吧』。還有,師孃的練習時間快結束了,洗完臉就去問候一下。你們知道我們師孃是相良流的家元

吧?」

「那是三味線的聲音吧?」

餐桌前氣氛一觸即發,似乎只要誰敢稍動,便是一場亂鬥。

「送?怎麼送?」

「別是了,快送我去。」

「你們師父現在真的光着腳呀。」才嘆氣,滿屋子都笑了。

看到兩人沒反應,俊介急了,不高興地離開餐桌。

「哎呀,源叔,你來得正好,能勞駕你去御堂筋天馬屋……」師孃說到這裏中斷了。「哎呀,」注意到喜久雄兩人,睜大眼睛說:「睡到現在?肚子一定餓了吧?」

「搞什麼,這次的男工這麼年輕。」一開口就不客氣。

被幸子叨唸的少年是花井半二郎的獨生子,本名大垣俊介,已經以「花井半彌」之名登臺,與喜久雄同樣十五歲。

「首演那天早上啊,連續說出斷了、破了、掉了,一直犯忌諱,師父氣得很。」

「還問,上課啊!」

「新草履嗎?早上新平本來要帶去,可是老爺說『那雙穿起來不舒服,不用了』。」這樣大聲回答的,是正在屋頂通雨水管的男傭。

源吉朝正好從練習場走出來的女子喊道。

喜久雄往一旁看,德次已經把臉貼在車窗上,參觀起大坂來了。

來接他們的男子攔了駛來的計程車,馬上坐進副駕駛座。

俊介和源吉出門後,幸子喊着要找女傭領班阿勢。

「來了來了。這麼大聲有什麼事?」源吉應聲趕來。

源吉將他們推向半二郎府格外氣派的後門時,說:「長途旅行一定累了,進屋再睡一會兒吧。」接着他們躡手躡腳走過靜得連廚房水滴聲都嫌響亮的大宅走廊。

走廊上女傭的腳步聲讓喜久雄一如往常地醒來,平常女傭總會喊「少爺,喫早飯了」,但今天打開拉門,女傭沒有出聲,不知爲何腳步聲就此遠去。既然如此就繼續睡吧——喜久雄抱起枕頭,但枕頭和平常的不同,硬得很。

「初次見面,我是立花喜久雄,這是我兄弟早川德次。」

「怎麼送,開車啊!」

「請問……叔叔您是……」

把旅行袋塞進後車廂後,喜久雄兩人也被趕着坐進後座。

「好——哎呀,怎麼源叔沒和師父一起去劇場?」

(注:商傢伙計的舊稱。)

「這個月被罰不準去。」

「不是,包了新草履的是綠色包袱呀,是不是,阿勢!」

「去哪裏?」

「收拾?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一把抓住俊介的衣服胸口。

「還能有什麼事,要出門了。」

「是喜久雄君嗎?」男子問。

喜久雄一開口,已經準備打瞌睡的男子微微睜眼道:

光是想像冒着熱氣的拉麪,喜久雄與德次就要流口水了。

首先聽到的,應該就在旁邊不遠的後門吧,一個十分有勁的夥計的聲音。除了回應他的女傭聲音,在屋內走動的腳步聲不只一、兩人,處處響着門的開關聲,男人大聲呼喊某人的聲音,還有廚房裏大聲堆疊餐具的聲音。喜久雄對於自己竟能在這喧鬧中睡着也感到十分驚訝。

「阿勢!九州的年輕人起牀了,給他們喝個牛奶。」

若是平時有人來找麻煩討架打,喜久雄和德次都欣然應戰,但此刻他們驚訝於眼前這位白皙的少年那身清透的肌膚,甚至連自己被挑釁了都沒發現。

被幸子這麼一虧,俊介在喜久雄兩人面前顏面掃地,只見他漲紅着臉,像個賭氣的小孩般鼓起雙頰,踩着又急又響的步伐往玄關走去。

儘管他們在長崎的花街長大,但與大都會大坂相比,那裏不過就是鄉下。夏天去鼠島海水浴,冬天在唐八景山放風箏,男孩子曬黑是天經地義,因此俊介這身膚色在他們眼裏顯得奇怪。

俊介大概是不高興被母親當小孩看待,想在新來的喜久雄兩人面前逞威風。

「哦,那就是源叔不對了。」

喜久雄與德次在洗臉檯前梳洗穿戴好,便被看似又在哪裏辦完一件事的源吉帶着,在長長的走廊上左彎右拐地往後方走。長崎老家也不小,但傳統戲曲優伶的家就是有股說不出的氣氛。每條走廊都擦得亮晶晶,黑道的房子長年都是男人赤腳踩着,這邊則會讓人聯想到女人的裸足。

「今後要請您多加照顧了。小侄是立花喜久雄,這是早川德次。我們什麼都不懂,還請多多指教。」

長長的走廊盡頭是兩級向下的臺階,再過去就是寬敞的練習場。

「是。」

這裏是花井半二郎的家啊……

昨晚手代源吉請他們喫了拉麪後,他們抵達某個住宅區時已經快清晨五點。

這個叫源吉的,一張嘴忙着說,一雙手也沒閒着。說這說那之間,已經掀開喜久雄與德次的被子,順手疊好放進壁櫃,像是忙着驅趕不知所措而佇在那裏的兩人一般,接連打開拉門、窗戶,最後從窗戶探出頭喊道:

「啊,師孃練習結束了。好啦,年輕人,快去洗臉。」

「哎呀,這就頭痛了。要是沒帶去,你們師父在後臺就沒鞋穿了。」

俊介揮開胸前德次的手,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喊:

一出車站,只見寒風捲起路上散亂的垃圾。

德次留下困惑的喜久雄,跑向那名男子。

「啊——麻煩死了。反正你們一下子就會要好起來,什麼不打不相識的橋段就省省吧。不過也罷,拿你們沒辦法,要打就趁這兩天趕快打一打。」邊說邊把碗拿到洗碗槽。

最後,幸子在玄關的鞋櫃裏發現包着草履的包袱。

「我不知道呢。不過新平出門時只帶了平常帶的包包,不知道是不是放在包包裏了?」

接下來也是一陣七嘴八舌,帶了沒帶、看到沒看到、老爺有沒有說不要,弄到最後大夥兒全都同情起在後臺沒鞋穿的半二郎,想笑又不敢笑。

只不過,這時開口的是幸子:

「把碗收拾一下。」邊說邊往喜久雄肩上一拍就要走。

或許大坂這地方就是如此,這屋裏的人,從師孃幸子、手代源吉,到女傭領班阿勢、年輕女傭和男工,個個話都很多,好比幸子師孃邊走向廚房邊問:

一般少年被常打架的德次這麼一吼,通常會嚇得發抖,但俊介看來白皙斯文,卻膽量十足:

這番問候是阿松教的。

「源叔!源叔!」叫來源吉。

男子顯然不在乎誰是喜久雄:「走吧,站在這裏只是白受凍。」邊說邊快步走起來。

這時,終於回過神來的德次叫道:

「我是半二郎先生那邊管事的。不過,詳情明天再說。」說完又閉上眼。

這位幸子夫人是半二郎的繼室,還不到四十歲,盤起黑髮的後頸美得不輸長崎丸山最紅的藝伎小桃。

「司機,心齋橋還有面店開着,開過去停一下。」

「說到這個,有個包袱包着新草履,早上有沒有讓師父帶去?」

只是,一旦辨別了所有嘈雜聲,喜久雄便莫名懷念起來,這吵吵嚷嚷的早晨讓他想起權五郎還在世時的家裏。突然,遠處傳來幾聲在長崎老家不會聽到的細微三味線樂音。

說來實在糊塗,但他總算想起身在何處。一想起來,屋裏的聲音便一一傳進耳裏。

「嗯?」他揉揉迷濛睡眼,眼前是德次毫無防備的睡臉。

「啊,對了,他們有行李,請開一下後車廂。」

這當中,喜久雄與德次被帶到家人專用的廚房,與純和風府邸不相襯的西式廚房刷滿強烈的原色油漆,一個年紀與喜久雄兩人相當的少年,獨自板着臉坐着喫肉片烏龍麪。

不知何時,若有似無的三味線樂音停止了。

這事彷彿纔剛發生,又好像已經是幾天前的事了。

「師孃。」

「來,喫飯吧。阿勢,你現在有沒有空?」

「笑死人了,你去上課從來沒有開車接送過,還是你是說小時候源叔把你扛在肩上讓你當車騎那樣?」

「嗯……不過,那是誰啊?」

「哎呀,看吧,果然擺在這裏了。」

喜久雄與德次對望一眼,跟上男子的腳步。

這時枕邊的拉門突然打開,陽光照進昏暗的房間,只見手代源吉彷彿要揮開陽光中飛舞的塵埃一般,豪爽地踩着被子走進來:

喜久雄躺着,想要踢向一旁的被窩時,不知何時德次也已經醒來,豎起耳朵說:

這段初見面的話聽似歡迎,又像是想早點趕人走,實在說不上究竟是何者。

「請問……」

從背後出聲的是喜久雄:

「上課是上什麼課?」重提了先前的話題。

「我記得今天是……」

幸子朝牆上的月曆看:「少爺今天是學義太夫

。」

(注:義太夫節的略稱。江戶時代前期,大坂竹本義太夫創始的一種淨瑠璃。)

女傭領班阿勢進來道:「對,今天是去巖見師父那裏。」

「義太夫?」

感興趣的只有喜久雄,德次已經跑去看阿勢掀起鍋蓋的鍋裏裝着什麼了。

「你知道什麼是義太夫嗎?」幸子快手快腳地取出碗,一邊問。

「我母親很喜歡文樂

。小時候我們一起來大坂時都會去看。」喜久雄回答。

(注:日本大正時代後對「人形淨琉璃」的通稱,集說唱、樂器(三味線)伴奏和木偶劇於一體。)

「哦,喜久雄的母親喜歡人形淨瑠璃呀。你看過什麼?」

「世話物的話,有《酒屋》、《壺坂》,時代物就《妹背山》的道行,還有《五條橋》的景事。

(注:世話物、時代物、道行、景事均爲人形淨瑠璃用語。「世話物」是描寫庶民喜怒哀樂的故事;「時代物」是江戶時代之前將軍武士、天皇貴族的故事;「景事」是劇中一段或獨立小品,偏重舞蹈與音樂,沒有敘事;「道行」是描述劇中人物從甲地前往乙地的路途,最常見的題材是男女相偕私奔殉情。)

「哦,連景事這個詞都懂呀?那麼喜久雄也喜歡看囉?」

被這樣當面問起,喜久雄不知該如何回答,但當然不討厭。

德次顧不得喜久雄,大概是肚子很餓,緊挨在正加熱着味噌湯的阿勢身後。

「有興趣的話,喫完飯就去看看吧。」

幸子從飯鍋裏盛起微涼的白米飯,以忽然想到的語氣說。

場裏的人似乎發現他們了。

「那正好。小犬與權五郎頭目的兒子同年,春天起要上私立的天馬高中,就讓喜久雄一起去吧。」

穿過龐大的數寄屋門

旁的小門,氣氛緊繃的院內,以張扇拍打桌子發出的「乓、乓、乓啪啪、乓」聲中,夾着俊介正在學義太夫節的聲音。

追來了——、噢——、噢——、噢——

「不對,當字要輕一點。」

喜久雄和德次叼着牙籤,以一副喫飽散步消消食的模樣走出半二郎府的後門。

喜久雄拉住正要打開大門的德次肩膀,朝聲音來處的中庭走。只見檐廊的賞雪窗後,俊介正大汗淋漓地練習。

說到這裏,嘴裏含着涼掉的煎茶的俊介嗆到了,大咳起來。德次在一旁趕緊幫他拍背。

「所以呢,雖說是義太夫,但如果完全按照義太夫去演,那麼看人偶就好了。歌舞伎若沒有將文樂展現出歌舞伎的特色,就沒有價值。歌舞伎是由活人在舞臺上演,一定要更鮮活、更真實,讓觀衆看了之後覺得,哦,原來這是從人形淨瑠璃來的,所以有偶戲的味道。是不是?」

「昨天我們抵達時天很黑,沒注意到。」

「你也試着唱看看。剛纔都聽到了吧,『來了——、噢——噢噢——』那句。」

德次本就不怕生,又總是肚子餓,所以對給自己飯喫的人的那股親暱也非比尋常。

天馬高中是名門升學高中,同時也致力於關西的文化藝術發展。

「喉嚨不要拉得那麼緊。是『噢——噢噢——』。」

「啊,少爺,這裏沒有山坡,那麼去哪裏都可以騎腳踏車了。」

來了——噢——、噢——噢噢——、噢——

「噢——噢,不能發出這種聲音。我老是跟你說,義太夫,尤其是時代物,絕對不能用力,一用力就顯得格局小。」

對於搞錯說話對象的鶴太夫,德次一陣偷笑,喜久雄則是一臉「原來如此」的領會貌。

「阿勢姨,這是什麼料理?真好喫。」

「不過,少爺騎腳踏車,我騎機車。」

兩人朝天空盡頭尋找山,一邊悠哉地邁出腳步。

「你們也聽着。所謂的歌舞伎演員呢,若不懂義太夫和舞踊,不要說獨當一面,連半瓶醋都算不上。無論如何一定要學義太夫,不懂義太夫,就不懂得如何運用聲音。義太夫呢,要讓人光聽聲音就知道,啊,這個角色是老人而且是壞蛋,這位則是春風少年兄。」

當初說好要將喜久雄寄養在花井半二郎家時,阿松首先拜託居中介紹的愛甲會辻村,讓喜久雄在大坂念高中。

練習場裏的氣氛像是突然斷了線般改變,就連只是在旁觀看的喜久雄與德次都鬆一口氣。

(注:日本四大古典戲劇之一,興起於民間,穿插於能劇之間表演的一種即興簡短的喜劇。)

俊介出聲抗議,但因練習而沙啞的喉嚨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他們纔不是我朋友。」

「不對,是『來了——、噢——噢噢——』。」

這樣對他們說的,是前一刻還像只土佐犬的巖見鶴太夫。一旦褪下老師身份,便是個適合手握古色古香美濃茶杯的慈祥老爺爺。

幫喜久雄添第二碗飯的阿勢看起來十分得意。

「你看,又來了!是ㄤ,不是ㄚ。好,接下去,追。」

事情便這麼抵定了。

「很好喫吧!你不知道炸肉餅嗎?上面淋的可是丹波屋特製的番茄醬呢。」

所謂的義太夫劇,就是人形淨瑠璃,好比《義經千本櫻》和《菅原傳授手習鑑》,有些本來是以偶戲上演,後來才被改編爲歌舞伎,成爲極受歡迎的戲碼。

德次甚至踮起腳尖,往大宅屋頂的後方看,想找看不見的山。

(注:使用高級木材以頂尖技藝製成的高級和式木門。)

德次毫不客氣率先進去,喜久雄也跟着走進去。

「可以在旁邊看呀?」

「下一個,換你。」鶴太夫又點名德次。

德次邊幫俊介拍背邊接着唱。

「不對。好,你看我的肚子,看得到肚子在動吧。你的卻沒有。這就表示你的肚子沒有用力。來!」

「你爸爸纔不會像你那麼用力地『喂』。不能用力。來,繼續。」

兩人在寧靜的路上笑着走了一陣子,便如阿勢告訴他們的,看到一個限時專用的藍色郵筒,右手邊是一戶會讓人誤以爲是料亭的房子,掛着氣派的門牌,上面寫着「巖見」。

來了——、噢——

「對喔,喜久雄也是『少爺』呢,我們家俊介也是『少爺』,那就是少爺一號和二號了。」

這一帶是大坂首屈一指的高級住宅區,當紅演員半二郎家不用說,朝這邊看是電影明星的家,朝那邊看是某知名威士忌老闆的家,雅緻的道路兩旁盡是優美的黑塀與松樹。

「不要碰我。」俊介邊說邊想推開德次,手卻使不上力。

「爲什麼只有阿德騎機車?」

熊——谷二——郎

正——當——此——時——

來了——、噢——噢噢——

「巖見師父那裏。你們可以去看俊介上課。不過那個老師很嚴厲,你們可要安分一點。」

「我這輩子第一次喫到。是不是,少爺?在立花家沒喫過這麼好喫的東西。」

二郎——

「你看你,又來了。不是ㄚ,是ㄤ。」

「下巴,下巴要收。」

正——當

啊——、噢噢——

與渾身大汗的俊介對峙,把桌子拍得乒乓作響的正是巖見鶴太夫。他已年近古稀,但聲音仍深具張力,氣色奇佳的肌膚多麼潤澤,就連俊介閃閃發光的青春在他的蓬勃朝氣之前都顯得氣喘吁吁。

「休息一下吧,去旁邊喝個茶,把汗擦一擦。」

「哦,你們就是從九州來的俊介的朋友吧。剛纔幸子夫人跟我說了。別在那裏受凍,進來吧。」

「打擾了。」

看他不假思索這麼問,可見若真要問喜歡還是討厭,喜久雄終究是喜歡義太夫節的。

「是……」

事實上,生於明治三十七年(一九○四)的花井半二郎也因爲上一代認爲「演員不需要學問。有那個閒功夫上學,不如多看一、兩出前輩的狂言

更有進益」,連尋常小學校都沒能唸完。或許可說是反彈吧,他不願讓年近五十纔好不容易生下的兒子俊介也嚐到自己因失學而備受世人冷眼的不甘與辛酸,因此比其他同輩演員更注重教育。

當——

聽了德次的話,本來正喫着千枚漬做的茶泡飯的幸子忽然抬頭,笑道:

「十七歲。」

在驚歎的德次身旁,喜久雄也環顧天空。的確,這裏的景色與無論站在哪裏都低頭是海、抬頭是山的長崎截然不同。

「少爺,不管往哪裏看都看不到山吶!」

只是,一出來,德次便停下腳步,感慨萬千地望向湛藍的天空。

辻村將此事告訴半二郎。

簡直像兩頭互斗的鬥犬,喜久雄與德次在一旁看得不敢喘氣。

正——當——此——時——

「少爺,這條路一直都是平的嗎?」

「不對!聲音要再往內含一點。」

「你幾歲?」

突然被鶴太夫點名,喜久雄雖慌,卻也有樣學樣。

「去哪裏?」

「不能拉長!是『來了——、噢——噢、噢噢——、噢噢噢——』!」

故事說得有些前後顛倒了。

德次驟然發現,開心地說。喜久雄卻在此時心生感慨,自己已經遠離山坡連綿、連腳踏車行都沒有的長崎了。

「應該是吧。不過,大坂雖然沒有海,但有大河,是長崎沒有的大河,水看起來像是停住一般。」

熊——谷——

「這就是了。你已經變聲,但他們兩個還沒。其實呢,最好要讓喉嚨休息,可是不練就會荒廢,這個時期對演員來說最麻煩了。」

說完,拿起張扇往桌子「乓」的一拍:

來了——、噢——噢噢——。來!

突然又開始上起課來。

「你們幹嘛跑來,很煩欸!」

俊介被算是初見的喜久雄兩人看到學藝捱罵的樣子,覺得丟臉,想要趕人。但喜久雄聽鶴太夫的示範表演聽得如癡如醉,德次則忙着喫盤裏的茶果子,無法如俊介的願。

「好啦,來!」

被鶴太夫一瞪,俊介只好無奈地出聲。一旁的德次趁太夫不注意猛嗑茶果子,再旁邊的喜久雄則配合著太夫敲打的張扇,拍着自己的膝蓋。

來了——、噢——噢噢——

「對,比剛纔好。」

練習場變回鬥犬場,氣氛又緊繃起來。

話說,這會兒最讓人納悶的是鶴太夫的心境,雖然教的是才十五歲的弟子,但怎麼能輕易將他的朋友召進這神聖的練習場呢?

其實這是有內情的。前幾天,半二郎親自來找鶴太夫,說是有人拜託不好拒絕,要讓一個男孩寄養在家中,想請太夫讓他和俊介一起上課,這樣拜託了鶴太夫。

這麼做有兩個理由。首先,獨生子俊介實在有些驕縱,沒有競爭對手就不肯用心學,所以想讓他有個對手。再則,實際如何還不知道,但喜久雄這孩子似乎天生就有演員的資質。

喜久雄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從這天起,他實實在在成爲鶴太夫親傳義太夫節的俘虜。本章頁數將盡,且待下回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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