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孤城落日
《國寶》 · 吉田修一 · 1.3萬 字
每年一月,淺草公會堂這兒以新春花形歌舞伎爲名所舉辦的公演,集當代年輕歌舞伎演員於一堂,以他們年輕的肢體與感性,鮮活地演出平常在歌舞伎座等大舞臺上難得有機會挑大樑的角色,是前景看好的年輕演員登龍門的好機會。同時,或許可以說是投資潛力股吧,也有很多觀衆期待從中發掘自己偏愛的演員,是一項活力充沛、青春洋溢的演出活動。
今年新春花形歌舞伎的日間演出,於《三人吉三巴白浪》中飾演大哥和尚吉三的,便是繼承了花井半彌名號的一豐。
因此,春江正在擁擠的路上從雷門通趕往淺草公會堂。時值一月底,或許是人行道一角還殘留着上週下的雪,又或許是淺草寺飄來的線香味,冰冷的空氣中還帶着年味。
春江穿着佐賀錦鞋帶的草履,留意着不踩到殘雪,來到公會堂入口,忽然停下腳步仰望萬里無雲的冬日晴空。
只見演出者的立旗在空中一字排開,隨風翻飛,一豐的掛在最好的位置。春江膜拜般朝那面旗雙手合十,又腳步匆匆地走向休息室入口。
雖說是新生代的公演,但這個月的演出一豐形同團長,所以就算目的地是一豐的休息室,途中其他演員的休息室她也一一進去客客氣氣地打招呼。
終於來到兒子的休息室,只見顯然宿醉的一豐正一面反胃乾嘔,一面用左手扶着右手畫眉毛。
「我不會叫你別喝,但你不知道什麼叫作適可而止嗎?」
春江邊碎嘴邊將看似被當成枕頭的坐墊攤平,一豐則是不爲所動地回以一聲「嘔!」
「又是跟武士他們去喝的?」
接着整理起鏡臺四周的雜物,一豐對她點了一下頭,但似乎很不舒服,只見他匆匆衝進廁所,嘔吐聲大作。
「惠美,這些照片是這次要刊在《演劇界》上的吧?」
聽春江問起,正在準備溼手巾的跟班惠美答道:
「好像是選了八號。」
「八號,這張嗎?不要吧。他整個人跳起來,假髮都飛了。」
「可是少爺說其他張另外兩人的表情都不好。」
的確,其他照片不是姑娘吉三就是公子吉三閉上了眼。順帶一提,這個月飾演姑娘吉三的是名爲三國屋武之助的年輕演員,想必還有看官記得,他便是之前受到喜久雄賞識而改當女形的那個武士。
依喜久雄的爲人,一旦說出「我來照顧」這句話,當然言出必行,之後便讓武士住在自己家裏,暫時當跟班帶進自己的休息室。三國屋一門的演員看到這情形,抗議「竟然把我們的小當家當龍套演員使喚,豈有此理」,但喜久雄不爲所動,仍堅持教導武士。一番苦心沒有白費,如今武士已被譽爲年輕一輩的頭號女形。
而當時之所以能夠平息三國屋一門的抗議,是因爲同時期喜久雄將一豐託付給立役伊藤京之助,讓他同樣從休息室的跟班做起,這番苦心真是沒有白費,近年兩人雙雙成爲新春花形歌舞伎的大招牌。
「你是不是有點肚子了?」
「所以,我和奶奶跟你喜久雄叔叔商量好了,今年也是你爺爺的三十三週年忌,既然如此就一起舉辦。」
春江的腳頓時僵住。
招呼這位也是一身華麗友禪的貴婦。
爬到坡頂,救護車鮮紅的燈光染紅了視野,附近居民聚集在平時總是昏暗、連路燈都沒有的路上,他們的面孔也被救護車的燈光染紅。就在這時,春江看到要被送上救護車的擔架,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推開這些人,走向擔架。
春江喊道,要在衆人面前跪下。然而,她看到一豐在正要被推上救護車的擔架的另一邊,被警察圍住。
「我們回頭見喔!」
從廁所裏出來的一豐仍一臉不舒服的樣子,春江往他的肚子砰地一拍。
半強迫地將她帶回了世田谷的自宅。也還好春江這麼做,雖然失去兒子的悲慟不會因此痊癒,但幸子自我勉勵要爲孫子再努力一次,如今仍以丹波屋太師孃的身份,協助春江統率一門子弟。
「咦,什麼?」
廣播一播出開場通知,春江便前往大廳,恭敬地迎接新春花形歌舞伎的年輕支持者。
「啊……那,對方人呢?那個人怎麼樣了?嗯……嗯。說是在公園慢跑的大學生,闖紅燈跑到馬路上。嗯,然後呢?沒事了?咦?沒事對吧……被撞了之後昏過去了,但沒有生命危險。你聽,沒有生命危險。咦?可是肩膀骨折了,現在要去檢查腦波。意識很清楚。剛好摔在草叢上。」
彷彿是別人的事。
春江再次搖他的肩。
聽到哭聲時,已超過深夜一點,春江正揉着酸澀的眼睛,在自宅的客廳看後援會會志的原稿。一時還以爲又有野貓跑來,但那啜泣般的聲音確確實實是人聲。春江頓時背脊發涼,抓起放在餐桌上的手機。這個時間,家裏只有睡在二樓的幸子,春江的手指在按了一一○之後停下。
「搞什麼呀,真是的……」
就在這時,野田這麼說。
「聽好了,你待在家裏。知道嗎?」
「媽媽的歸宿就是這裏,沒有別的地方。」
看着兒子猛抓頭的模樣,此刻春江的身體才劇烈發起抖來。
「咦?」
「對不起、對不起!」
「我是實話實說。」
「你現在才三十是還好,可是再不注意飲食,一下子就會胖起來喔!」
「今年又收到您的賀禮,真的很謝謝您。」
她不禁光着腳走到外頭,搖搖兒子寬闊的背。
春江本來茫然地跪在小玄關,這時忽然清醒般站起來,轉身便往外跑,在寒空中衣衫單薄地跑向一豐說他撞到人的公園後方。穿過小路,跑上坡道的那段期間,不知爲何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一心一意只聽到心中一再重複說着「對不起、對不起」。
喫驚的救護隊員喊着「請離開,要開車了!」,拉開她時仍不斷道歉,直到一豐注意到她而當場頹喪的樣子映入眼簾,耳中才終於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
「好高興喔!被師孃稱讚了。」
若要舉辦,這將是丹波屋在歌舞伎座挑大樑的一大盛事,一豐連宿醉都退了。
「怎麼了?」
「阿一開車撞到人了……」
「哎呀,結子你們的絞染和服是姐妹裝嗎?真漂亮!」
「車子是我開的。」
春江起身抓了後門的草履,直接跑向對面隔着窄小巷弄的廉價公寓,奔上樓梯,把嘴湊到最靠外的那道門上,連聲叫着「開門、開門、開門」。
她們的和服吸引了春江的目光,不禁大聲稱讚。
春江在入口站定,一羣加入一豐後援會的OL便立刻圍上來,她們都是好客人,不但繳交一萬圓入會費和一萬五千圓的年費,每年還買好幾次票來看戲。她們的年紀、職業各不相同,卻因後援會的活動結爲好友,每年的新春花形都穿着一身亮麗的和服前來。
低着頭的一豐臉上沒有血色,遠遠地也看得出他的身體在顫抖。
邊聊邊送對方到座位,又趕回大廳。
「我對娛樂新聞不是很清楚,可是,一豐君現在交往的是那位女演員嗎?不是我的菜呢。」
「這是哪裏的話。從白虎還在的時候,我們就一直受您照顧。」
一豐逃避壓力似的轉換話題。
「今天上午去健身房運動了。」
然而——
「咦!」
「現在正在接受警方偵訊。他撞了人之後,跑掉了。喏,你聽我說呀……咦?啊,不過馬上又折回現場了,警方認爲他有肇事逃逸的嫌疑……你聽我說啊。」
「哇,穿起來真好看。」
「我問你,有沒有別人在場?」
喜久雄的身體這才放鬆,宛如垮掉般蹲到地上,大大吸了一口氣,卻又立刻像鞭策自己一般站了起來。
「人死了怎麼辦……怎麼辦?我完了,一切的一切都完了。我闖禍了……啊啊啊啊,我闖禍了……」
春江奔向救護車,將額頭貼在玻璃窗上,向車裏擔架上痛苦地歪着頭的年輕男子說:
「七週年了……好快。」
野田雖然喫驚,卻也立刻找了椅子坐下,他已年過八十,一屋子齷齪的臭味。
「有沒有人看見?」
「是我不好,是我要兒子逃避責任!」
「快……快點回去那裏。」
卻從他顫了一下的背部感覺出異常。
「哪裏,一點小禮不足掛齒。」
彰子轉達來電者的話,聲音開始發抖。
「什麼,怎麼了?阿一,怎麼了?」
聲音越來越弱,春江自己也不相信這種偷天換日的事能夠成功。而一認清這一點,便更切身感受到真的一切都完了。
「你老子的法事有什麼好難爲情的?好吧。然後,就說到既然有這個難得的機會,不如由你喜久雄叔叔領銜舉辦一場追悼公演《白虎祭》。」
閃爍昏暗的日光燈下,野田默默開始換衣服。說不定真能讓一豐逃過一劫——春江心頭浮現一絲期待,但同時仍沒失去理智,反問若真逃過一劫,一豐還有什麼價值?
首先聽到的是這句。喜久雄低着頭,閉上眼。
自己也還沒有弄懂自己到底要說什麼。
「對了,奶奶情況如何?」
聽到春江這句話,一豐放下眉筆睜大了眼:
啪地一聲將手機一放,沒好氣地打開廚房後門,一豐果然蹲在大塑膠桶後。他從以前就是喝醉了愛哭,所以春江對他說:
打完兒子,春江便說着站起來,但不知爲何一豐緊緊抓住她的手。
春江壓低聲音問,猛搖一豐的肩膀,但下一刻她耳中聽到的是一豐沉痛的聲音:
「什麼?然後呢?」
「我一直都很照顧你對吧?一直照顧你到今天對吧?你好歹幫我一次!幫女兒一次……一豐撞到人了,所以……」
那天早上不到五點,天還沒亮,喜久雄和彰子的手機幾乎同時響起。
認出廚房後院裏傳來的啜泣聲應該是一豐時,春江幾近虛脫地蹲下:
「好啊,這樣比較輕鬆。」
然後,換上他要彰子準備的西裝,前往三友總公司。雖是清晨,得知車禍消息的社員也都來了,將喜久雄接進來後,爲了等候馬上就會抵達的竹野,先將他帶進社長室。一路上爲他報告最新消息的,是一個姓湯本的社員,他之於一豐就像當年竹野之於俊介,兩人正幹勁十足地聯手準備爲年輕一輩的歌舞伎做出一番成績,此時臉上夾雜着絕望之色。
「我就逃回來了。我好怕。」
「我知道啦,做兒子的難爲情嘛。」
屋裏的燈很快就亮起,門鎖一開春江便闖進去,站在她面前的是看似從被窩裏起來的野田。
簡直連春江都跟着回春似的,這時另一位支持者從她面前經過。
「這是我們三個一起下重本買的呢。正好有圖案不同的。」
「你在那裏做什麼?嚇死人了。」
「其實呀,我更想送一豐君結婚賀禮。」
「逃回來?你……」
「在那邊,公園後面的路上,明明是綠燈,他卻突然衝出來,我來不及煞車……」
「撞到……人,我撞到人了……」
俊介快離世的那時,膝蓋不好的幸子自願住進了逗子的老人院,她本人似乎是打算在那裏終老,但當俊介的後事一順利辦完,春江便立刻反對幸子這個主意。
一到社長室,周到的湯本要去泡茶,喜久雄默默搖頭,拍拍他的肩。
「對了,我來是有事要問你。今年,是爸爸的七週年忌。」
下一刻,口中吐出的是這樣一句話。
「什麼叫比較輕鬆!」
「咦?」
喜久雄閉着眼聽見她這樣叫道。枕邊自己的手機也響個不停,不知爲何就是提不起勁去接,卻又直覺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便緩緩抬起身子在牀上坐起,背對着繼續講電話的彰子,伸手拉開窗簾。
一豐彷彿躲避春江似的回到鏡臺前,幾乎是本能地拿起眉筆。
聲音非常小,喜久雄望着自己發涼的腳趾低聲問。
「對方呢?」
「媽,我完了,完蛋了。」
春江說了一聲,立刻追上剛纔那位支持者。
春江生生壓下差點大叫的聲音,下意識地朝他背上打了好幾下。偏偏在這種時候,兒子的背顯得大而無當。
「這個,請夫人您一定要親口跟一豐說。」
「沒……沒有。」
一豐非常害怕地抱着頭。
「這個呀,我也不是很清楚……他都三十了,還愛跟他那一夥演員兄弟到處喝,真是受不了。啊,對了,回頭請您到休息室坐坐。」
彰子先接起電話。
「齊木夫人,謝謝您每次都來捧場。」
「對方怎麼樣了?」
「然後,我們趕到警署,律師說因爲他一度離開現場,要釋放很難。不過他沒有喝酒,又立刻折回去主動報警,所以不會被視爲惡意,有可能以繳納保釋金的方式爭取保釋。還有,因爲我們是演員,就社會觀點要庭外和解可能很難。如果上法院,多半是緩刑。」
默默聽到這裏,喜久雄輕輕點了一下頭,問:
「大學生後來怎麼樣?」
「啊,呃,目前沒有惡化的消息。他本人意識清楚,我們公司的人也去他千葉老家接了他父母,已經到醫院了。」
這時走廊上傳來人聲,緊接着,粗魯地開門而入的竹野說:
「最好今天上午就舉行記者會,我和第三代出席。」
被點名的喜久雄也靜靜點頭。
「喂,湯本,立刻準備召開記者會。把人請到我們的大廳。還有,立刻把車禍狀況彙整成資料。」
竹野立刻馬不停蹄地拋下指令,喜久雄讓出位子,用手撥開社長室的百葉窗,望着被朝陽染成淺桃色的東京。
幾個小時後,超過三百名媒體記者聚集在三友總公司。
八面玲瓏的竹野在玄關迎接各報導機構的記者,但總不能讓喜久雄站在一旁,所以他留在社長室,等候記者會開始。然而獨自一個人等着,便會一直想像一豐撞到人那瞬間的情景。
從世田谷通轉進來的下坡向左彎,左側是一座大公園,視野寬闊,但到了晚上就一片漆黑。過了彎道的地方有一道斑馬線,正在慢跑的大學生從公園裏跑出來,被車頭燈照到的時候,恐怕就已經快要撞上了。正如向一豐與被撞的大學生採證的,車子行經的方向是綠燈,行人專用燈號則是紅燈,當時應該是想緊急煞車都來不及,一豐說他撞到大學生之後本來停了車,但又害怕起來,便從現場逃走了。
「第三代,時間差不多了,社長在下面等。」
突然有人叫喚,喜久雄沒有應聲而是從沙發上站起來,跟着引路的湯本走向會場。
一豐在害怕什麼呢?害怕失去現在充實的人生嗎?但是,犧牲別人所建立起來的人生,究竟有什麼價值?
「第三代,準備好了嗎?」
一進電梯,湯本問。
喜久雄輕輕點頭,一出電梯便直接與竹野一同頂着令人頭暈目眩的鎂光燈走進道歉記者會,但腦海裏剛纔的疑問還沒有消失,只覺得好像在水中聽着竹野拿着麥克風說話的聲音。回過神時,竹野話還沒說完,自己便已低頭深深鞠躬。這異樣的時間差,讓鎂光燈更加閃個不停。
話說,湯本等社員也在另一間房裏透過熒幕看這場道歉記者會。本意是藉由看時況轉播的八卦節目直接掌握一般社會大衆的反應,但透過畫面首先感受到的,卻是正如某個人不由自主低聲說出的感想:
「連這種時候都魅力四射,第三代說不幸也是很不幸啊。」
大坂被攻破時,澱夫人得知德川方的「人質」千姬逃脫,在火勢兇猛的城內陷入半癲狂的狀態,這是如今已不在人世的小野川萬菊的拿手角色之一。喜久雄之所以會挑戰澱夫人這個角色,也是爲了讓社會大衆早點忘卻一豐的車禍事件。所幸被害的大學生年輕體健,術後恢復良好,經過三個月的復健,現在已能參加他所屬的划船社練習,而喜久雄也得知了這個令人安心的消息。順道一提,喜久雄時不時便去探望,反而使大學生和他的父母感到惶恐,依對方所提出的金額致贈的慰問金也讓人留下了好印象,法庭上,被害者大學生本人承認自己有過失,一豐雖有罪,也獲判緩刑。
一句話輕輕帶過。
一輛車勉強能通過的巷子裏,彰子提着伴手禮出現。這一帶的人家門前還會擺花盆、停放腳踏車,下町風情依舊,但巷底卻是停了一輛氣派賓士的相撲據所,在那裏揮着手的,是這個相撲組織的師孃綾乃。
「師父,下週《弁天小僧》錄影,確定要請米田首相上節目,這個您知道了嗎?」
「這樣啊,又是件苦差事呢。」
而這時喜久雄本人也因演出大獲好評而心情極佳。
名震天下的花井半二郎已經五十七歲,與一豐的父親合稱半半雙雄轟動全國的《源氏物語》已是二十年前的事,對湯本這些年輕社員而言根本是歷史故事,但與當時相比,現在半二郎的魅力毫不遜色,不禁令人從中感到這位稀世俊美的演員之厲害,但他的青春永駐在這個場面反而顯得不夠莊重。
但是,這隻在親朋好友面前展現的活潑一般人看不出來。姑且不論好壞,這種印象使喜久雄顯得難以親近,但喫同一行飯的演員和相關人員每日相處則會感受到他的活潑,所以也有不少人不解一般大衆對他的看法。然而,大約是俊介去世那時開始吧,喜久雄的休息室裏就不再傳出以前德次還在時的那種笑聲,而俊介走了之後,爲了重振歌舞伎界而比誰都加倍努力的喜久雄有種孤軍奮戰的感覺,不知不覺中,便不再有後輩演員跑來喜久雄的休息室,說着:
「咦?什麼意思?」
「第三代叔叔,帶我去喝一杯啦。」
領弁天進了客廳。
這是以《小說神髓》、《當世書生氣質》等聞名的近代日本文學之祖坪內逍遙的作品。歌舞伎是明治三十八年(一九○五)首次在大坂上演,描寫極盡榮華的豐臣家的大坂夏之陣,是一出歷史劇。
「就是說,只要半二郎還在,歐洲的演員去了日本也無法與之匹敵。這句話呢,據說也是套用江戶時代《歌舞伎事始》這本書裏的一句話,是初代市川團十郎用來描述關西初代藤十郎的話。」
「這裏收訊比較好啊。」
「綾乃也不輕鬆啊。」
看綾乃爲孩子又好氣又好笑又無奈的樣子,連彰子都覺得可愛。
先這樣開頭後繼續說下去:
無論是面對重要支持者還是前輩演員,喜久雄向來是不好笑就沒有半點笑容,各位看官也知道,這樣的個性對喜久雄至今的人生帶來了或好或壞的影響。那麼,難道喜久雄從早到晚都板着臉嗎?想必各位看官也知道絕非如此,尤其是對他信任的人,他比誰都願意付出,只要想想他少年時與德次的交情就能明白,喜久雄其實生性活潑。
「前陣子有天晚上啊……」
春江朝時鐘瞄了一眼。
《雙人道成寺》、《曾根崎心中》、《鷺娘》、《阿古屋》當然在列,一直到最近的澱夫人,文中依序談論喜久雄至今備受好評的演出,卻一一列出這些演出前後發生的數起悲劇,從上一代白虎的車禍開始,糖尿病導致失明、襲名口上吐血直到過世,還有俊介出走、復出後雙腳壞死、病逝後簡直像是詛咒轉向了兒子一豐一般,並將澱夫人的全球讚賞與肇逃事件列在一起。
「第三代半二郎超越了歌舞伎。」
即使如此,自始至終都以被害者爲重的道歉記者會雖然說不上成功,也不至於造成社會大衆進一步的反感,三友與監護人喜久雄在此時所下的處分,是對一豐處以無期限的閉門反省。就算將來要復出,也要先徵得被害者同意。當然,對於逃離現場一事,也受到記者咄咄逼人的追問,每次喜久雄都深深行禮。
「彰子阿姨,你還是那麼漂亮,我都自慚形穢了。」
彰子被帶到不算大的餐廳,只見餐桌上放着一大盤以保鮮膜包着的蒸芋頭,大概是爲弟子們準備的吧。
綾乃雖然這麼說,神情卻很豁達,一想到這竟是以前被喜久雄攙着來到東京的那個神經質女孩,彰子便對歲月的寬大感慨萬千。
「能不能在下個交流道下去?我想去一個地方。」
於是,《沓手鳥孤城落月》開幕後,劇中澱夫人在秀吉死後爲了保護年輕的秀賴而日漸孤立的身影,看在不少業界人士眼中,與喜久雄以當代女形之姿登上頂點的孤立相仿,只有他本人渾然不覺,而眼看大坂城就要被攻破,千姬試圖逃離,澱夫人驚怒錯亂,揮舞長刀、揪住千姬的頭髮拖行等等,只要多一分便會使關白之妻的氣度品位盡失。除了這些由喜久雄以外的人來演會顯得歇斯底里的地方,還要同時展現無法接受大坂城被攻破的現實、卻又身爲時代見證者的宏觀觀點,這樣的演技,老歌舞伎迷不用說,甚至吸引了平時偏好前衛藝術的舞臺戲迷。
喜久雄微笑着說,但臉上掛着客套笑容的演員們都很客氣,電梯門在僵持中徐徐關上,隔開了雙方。
彰子不禁插嘴問。
當然當場很快就聊起了別的,但不知爲何這幾句話從此成了弁天心裏的疙瘩。
如果喜久雄有留意倒還好,但他滿腦子都是下一齣戲,自己的結婚紀念日就算了,最後連綾乃和孫女的生日都忘了,俊介去世之後的六年間,無論在哪個劇場,不知爲何就只有喜久雄的休息室彷彿孤立於其他休息室之外,當然實際上都在同一條走廊上,但唯獨喜久雄的休息室散發出與世隔絕的氣氛。
「很好動吧?」
「我媽是說,爸爸一個人走在唯一的一條路上。只要我媽叫他,他馬上就會回頭,開開心心地跑回來。可是,來到跟前,爸爸好像就看不見我媽了,突然東張西望起來,然後歪着頭又折回去。所以,媽媽要再叫他一次,這樣爸爸就又會回來。像這樣一次兩次,慢慢地兩個人的間隔漸漸拉開。一開始叫他馬上就會回頭,可是後來漸漸地越走越遠,不過叫他還是會回來就是了。明明好遠好遠,還是會高高興興地跑回來。」
有一次,一個剛進公司半年的新人牀山受託到喜久雄的休息室辦事時,竟一本正經地問:
這樣蹭酒蹭飯地親近他了。
「不過……這篇報導寫得也太惡毒了。什麼『渴望活人鮮血的稀世女形』,把人寫得跟吸血鬼似的。」
綾乃罵道。
綾乃說着帶她往自宅走,一開門,就看到一個年輕力士蹲在窄小的玄關,擠得無法動彈。
「因爲我剛去拜訪支持者呀,我在家也是一身運動服。」
喜久雄不高興地低聲抱怨。
「他們是不好意思啦,沒有惡意的。」
猛然行禮,簡直要把書包裏的東西都倒出來一般。然後直接跑上二樓,拿了足球就出門了。那副模樣,據喜久雄說和綾乃小時候一模一樣。
其實俊介過世後,弁天與喜久雄之間的來往便暫時中斷,其中原因,固然是一直居中周旋的德次不在,但主要是因爲俊介葬禮過後不久,弁天曾邀喜久雄兩人單獨送俊介,見面時大談自己多年來一直熱烈支持的大聯盟選手野茂英雄後,喜久雄忽然低聲說:
弁天先對俊介的佛壇合十而拜。
因此,無論喜久雄再怎麼邀請年輕演員一起搭電梯,也不可能有人會應聲「好」就進去。
「以前我媽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兒子在做什麼?」
說到這裏,彰子忽然再次自問「真的是這樣嗎?」,但若問起有沒有什麼事,還真的沒有。
弁天把雜誌推到經紀人面前,上面的報導介紹了喜久雄出道至今的經歷,內容豐富,但論調卻極其獨斷,把喜久雄的成功寫成全是靠身邊人的不幸換來的。
寫作「沓手鳥孤城落月」,唸作「ほととぎすこじょうのらくげつ」。
「不是夢,我媽說她有一次發呆時,忽然發現自己這麼想。」
心裏想着,不知爲何嘴巴就自己動了起來。
往都心方向的東名高速公路車陣中,弁天正在黑色保姆車後座專心看雜誌,副駕駛座上的經紀人這麼說。
「爸爸還好吧?」
真了不起。
這麼說着迎接彰子的綾乃,看來正忙着收年輕弟子們曬乾的衣物,生活的充實明明白白寫在脂粉不施的臉上。
「那麼,現在如何了?」
這才總算回應了綾乃剛纔的話。
「啊,彰子阿姨好!」
「我又不會喫人,進來吧。」
「她現在有點叛逆。學校裏流行迷傑尼斯偶像,我們家裏卻都是大胖子,她就說很遜。」
弁天在車上事先聯繫,所以春江已經等在丹波屋的玄關,熟練地引導車子進入半地下的停車場,帶弁天進屋,一面吩咐幫傭端咖啡給留在車上的經紀人等人,能幹俐落一如既往。
「跟阿姨講我媽的事好像怪怪的喔。」
「只有一臺電梯,你叫他們一起搭啊。」
然而,這次的記者會,喜久雄爲一豐的用心只怕會收到反效果,讓社會大衆原諒了喜久雄這個稀世女形,卻抹殺了一個原本前途無量但犯下不可原諒的肇逃之罪的年輕演員。
彰子不禁低聲嘆道。
「嗯,很好。啊,我今天來,真的只是想看看綾乃而已。」
「上次來日本的法國總統就很誇獎吧,好像在歐盟的會議還是什麼會議上讚不絕口不是嗎?」
綾乃泡好煎茶,在餐桌旁安頓下來,揭開大盤子上的保鮮膜。
這時玄關傳來聲響,小學四年級的喜重活力充沛地跑進餐廳。
弁天這麼說時,車子正好快到用賀交流道,弁天要開車的司機前往春江她們所住的丹波屋。
年輕力士嘟起還很鮮嫩的嘴脣出去了。
事情走到這裏,算是告一段落,喜久雄要以這《沓手鳥孤城落月》來提升歌舞伎的形象,幹勁非同小可。或許是感覺到他的氣魄,從開練起四周的氣氛便不同於往常,十分緊繃,而喜久雄以前看萬菊演出時便已萌生許多若自己來演要如何呈現的想法,戲服不用說,對背景都有意見,甚至還建議城中失火的戲實際生火制煙,讓負責大道具和美術的人員頭痛不已。
「在樓上。」
「阿姨要不要也來一個?我們這裏有個弟子是鹿兒島人,他家裏寄來的,很甜呢。」
就這樣走過走廊,進了電梯,本來在那裏等電梯的其他演員沒有一位進來。
「那是夢嗎?」
這種驚世說法紅極一時。
「第三代的休息室不是都要前一天先報備才能進去嗎?」
「不會呀,我什麼事都不往心裏去,全部說出來,反而每天都痛快。」
說着將伴手禮遞給綾乃,彰子之所以臨時起意來找綾乃,是因爲去拜訪的支持者正好就在附近,她一臉稀奇地看着空無一人的土俵。
向彰子推銷蒸芋頭。
「喔。」
「是啊,那總統本來就親日,來日本一定會去住修善寺的ASABA溫泉旅館。據說學生時代就讀《萬葉集》,想必很瞭解日本文化,還在會議上說『只要第三代花井半二郎還在世,不要讓演員去日本』。」
蝶吉老是這麼說,喜久雄也沒有多想,將情緒投入首次飾演的澱夫人身上。
「復出有望嗎?」
諷刺的是,他一再重複道歉的姿態確實贏得了社會大衆的好感。
「你爸爸半夜醒來跑去廚房。我以爲他口渴,可是他好久都沒回來,我想說他是不是餓了,就過去看……」
話說,《沓手鳥孤城落月》首演的劇場內,身穿辻花染和服化身爲澱夫人的喜久雄離開休息室走向電梯,威嚴的程度,讓走廊上其他演員和黑衣們一看到他便閃身讓路。
彰子一去,丈夫熟悉的背影就在廚房冰箱前,但不知爲何顯得非常遙遠,明明是站在自家廚房,卻像孤身佇立在原野上。
「我實在受夠我們這種社會了,位高權重的都是能言善道的人……我寧願相信一點也不有趣、不會說話的人。」
「我們沒有任何藉口。身爲親人,我們都對他愚蠢的行爲感到既生氣又慚愧。我們會一直道歉,直到被害者平息怒氣,且悉心養育他的父母願意原諒爲止。」
「還能如何,就這麼耗着。」
隨口向春江問了一句。
在椅子上坐下後,綾乃去燒開水。
「我超越了歌舞伎?好像我被歌舞伎趕出門似的,不太好吧。」
彰子有點餓,便不客氣地拿了,兩人喫了一陣子。
「這次爸爸的演出,風評很好不是嗎?」
或許是彰子的說法聽起來像在說笑,綾乃似乎也忽然想起——
「是啊,這次你爸爸飾演的澱夫人,好評如潮呢。」
「又在這裏打電動。」
說到弁天,當時他已是屹立不搖的搞笑界天王,正值搞笑版的「不是平家不是人」的時代,方纔與經紀人短短兩句對話,就能看出別說年輕搞笑藝人和通告藝人,就連身爲國民代表的政治家也爲了提升好感度,低聲下氣求着要上他的冠名節目,而這樣的節目一週還好幾個。
頗爲得意。
「應該還能喝茶吧。」
「一年後能復出就萬幸了,兩年也是謝天謝地。」
「真恐怖。像我,如果那麼久不上電視必死無疑。」
弁天是開玩笑,但實際面臨問題的春江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丹波屋真的是生死一線了。」
說着嘆了氣。
「不過,你倒是一天到晚都在電視上。我真的很佩服你。」
「因爲是小春我才說實話,其實不要說一年,我怕三天不上電視就會被人忘了。」
「哪有人那麼快就忘記!」
「不,我說真的。如果沒有每天上電視,我真的會睡到半夜嚇得跳起來。」
「那你也不用擔心,大家都搶着找你上電視呢。」
「實際上也不見得。其實我也知道自己沒有那麼好笑了,所以身邊總是帶着自己人,要他們笑得很誇張,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電視臺的人。」
「這樣你還想上電視啊?」
「還是想啊。只是,最近有時候會突然想起師父他們。」
腦海裏浮現的,是當時還是兩層樓建築的大坂電視臺,那時西洋師父儘管處於人生的生死關頭,仍對逼他在五分鐘內秀完看家本領的年輕導播撂狠話:
「你還沒出生我就這樣表演了。無論如何都要我縮短,這種節目誰要上!」
還扯下蝴蝶領結回嘴:
「我可不是想上電視纔來的!我是爲了讓大家看到我的表演纔來的!」
說得豪氣萬千。
「小春……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師父那種人了。大家都只是想上電視而已,我也不例外。爲了能上電視,不管是要成爲政治家或者新聞主播還是其他別的,無所不用其極。可是,這樣不會長久,這樣虛假的社會不可能長久……然而,小春,我明明心知肚明,每天早上還是想上電視。不上,就無法呼吸。」
春江一臉懷念地看着高談闊論一如年少時代的弁天,爲他續了紅茶,弁天喝一口,一副還沒說夠的樣子。
一回頭,是臉色發青的蝶吉。喜久雄望向觀衆席,觀衆們的表情也被恐懼支配着,其中還是有年長的婦人因驚嚇而發抖不已。
大概是說着說着就忍不住了,弁天眼中浮現淡淡淚光。
十返之名令人厭……
弁天不客氣地喫起來。
「現在,我不管說什麼做什麼,全都是正確答案,簡直就是山大王。但我可是搞笑藝人欸,我的價值應該是身爲錯誤示範纔對啊,難道不是嗎?小春也懂吧?」
話說,喜久雄連終場都等不及,在公演中短短的休息時間去牽車的這個月,歌舞伎座上演的是《藤娘》。
「那麼,喜久不就什麼都沒了嗎?俊寶不在了,德次也不在。」
彷彿吊觀衆胃口般緩緩背對觀衆席,而就在喜久雄再度轉回來時,那人竟然就站在他眼前,像是被什麼附身一般,直盯着他看。
第一場即將結束時,他也被這種感覺包圍。和往常一樣,每個觀衆的表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其中第五排靠走道的年輕男子,大概是這輩子第一次看歌舞伎吧,神魂顛倒地盯着自己,看到觀衆這樣的反應真是身爲演員的一大享受。
以往彰子對喜久雄的任性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有這次無法容忍。
開始吟唱,三味線、笛子和太鼓跟着加入陣容,蝶吉等人趕緊退回舞臺側邊,只剩下喜久雄一人,活像個斷了線的傀儡,要舞也舞不動,要下臺也下不了,孤伶伶地被留在舞臺上。
這天,照例扮成藤精少女的喜久雄一在舞臺上現身,他的高雅與嬌媚,就讓最前排的觀衆立刻紅了雙頰,然後彷彿傳染一般傳給後方的觀衆。
「師父,要不要緊?」
春江也不禁笑了。
「現在卻什麼都是對的,到處被拱出來發表意見。要我說,根本就是人渣。」
一般來說,確實不該在這時買車,喜久雄也比任何人都瞭解一豐這件事的嚴重性,但對他而言那與自己的購車行爲無關,彰子最後哭着求他「再等一等」,但他還是不願等。
或許是因爲話題改變了,弁天情緒稍微平復。
耳邊忽然有人說話。
一連串的舞蹈動作下來,將振袖卷在手臂上的喜久雄略微背向觀衆席,很快便又轉身。觀衆席上已不見那位觀衆的身影,喜久雄心急了一下,但觀衆離席去上廁所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便又照常起舞。
「這個不能放,下次我送你。」
觀衆的表情變化化爲帶有體溫的風吹回舞臺,撫上喜久雄的臉頰,這也一如往常,而在那一瞬間,自己與觀衆席之間彷彿倏忽被拉開,只有自己處於另一個不同的世界。這種感覺實在難以形容。
十返之名令人厭……
這幾年,無論演哪出戏,不光是內行人,就連外行的觀衆也能明顯看出喜久雄的存在感最突出,如果不稍微放點水,根本無法協調。然而,喜久雄當然不可能放水,這麼一來,被指派演出《藤娘》這類獨舞戲碼的情形便越來越多。對於這類能夠完全沉浸於自己世界的戲碼,喜久雄當然不排斥,實際上,當他楚楚動人地演起《藤娘》裏的女兒心,便宛如將觀衆操弄於掌心之中,使幾千雙投向舞臺的眼睛如癡如醉。
「這叫作費南雪,法文,有錢人或金融家的意思。」
「啊,沒事。」
而正好是喜久雄牽了新車的那一天,在《藤娘》的舞臺上發生了一件事。
只是,那裏確實有過什麼。一直都在。從喜久雄第一次站上舞臺的那一刻起,不,在更久之前,歌舞伎這門藝術出世的那一刻便存在的東西,剛纔,就在自己眼前被打破了——喜久雄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這時,觀衆席響起又像尖叫、又像騷動的聲音,長唄唱者亂了陣腳的同時,笛子與三味線也嘎然而止。
交車的手續已經辦妥,現在在等業務去拿一份遺漏的文件,但他早已等不及,腦海中車子已經在青山通上飛馳了。
「很好笑吧?」
喜久雄當然不是現在纔開始愛車,但是愛車的方式也有很多種,比起一羣同好相聚交流心得,喜久雄似乎是把獨自開車視爲至高無上的幸福,這樣的心情他不會對人說,只有一次在雜誌訪談上談到車,或許當時正值俊介出走:
「哦,那我買一些回去。」
「這是什麼?真好喫。」
那樣東西到底是什麼?如今已被打破,喜久雄再也看不見、想不起來了。
「真是不好意思啊。明明是來探望小春,結果又一直說自己的事。」
接着,男子的臉突然從視野中消失,身後客滿的觀衆席重回眼簾,隨即,舞臺上響起了怒吼聲:
從負責的業務手中收下文件,關上車窗,光是把腳輕輕放在油門上,車子便產生如鳥躍而起的加速感,讓喜久雄全身爲之一顫。彷彿一陣風吹過青山通車陣般的速度,飄過鼻腔的真皮座椅味道,以及從地面頂上來那般令人愉快的振動,讓喜久雄用力握緊了方向盤。
在後臺迅速換了裝,進入第二場時,不知爲何老是看到那名男子,大概是十分入戲吧,只見他一臉彷彿是他灌醉了藤孃的樣子。喜久雄心下得意,便專爲那位觀衆般起舞,便是在此時,發生了異狀。
春江假裝沒看見,拿一塊點心放在弁天的紅茶碟子上。
順帶一提,這輛跑車也是有名的○○七龐德車,從最早那臺用母親阿松寄來的生活費買的中古捷豹跑車開始,這些年喜久雄換了不少車,這是第九臺。
跑上舞臺的男子就站在喜久雄眼前,一雙失焦的眼睛緊盯着他。
喜久雄茫然地望着黑衣和負責大道具的工作人員將那名男子拖下舞臺。
「很好笑。」
「前輩們都很照顧我,我也喜歡和後進一起去喝一杯,不過這似乎跟合得來有點不同……啊,對了,說到合得來,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速度。開快車這件事很符合我的個性,景色不斷向後飛,追過前面慢吞吞的車子,不需要言語,不需要對話,卻覺得互相瞭解。」
就在這時,遠近距離亂了,男子肯定是打破了舞臺與觀衆席之間的某樣東西,爬到舞臺上來。
「是啊。你說的做的,全都是錯誤示範。」
「是啊。」
「您有沒有合得來的演員同行呢?」
這次買新車,彰子當然強烈反對。因爲一豐出了肇事逃逸這般重大事件,正處於看不見終點的反省期,喜久雄身爲監護人還有心情買車,就算不是妻子彰子也會愣住。
一如往常般道歉道。
對於這個問題,喜久雄回答:
春江又從塑膠包裝裏取出一塊點心,放到弁天的碟子上。
《藤娘》沒有特定的故事情節,但開頭的笠舞是因男人花心的毛病而嬌俏地鬧彆扭。
「隨便你!可是我絕對不坐那輛車!」
面對東宮御所綠意的青山通一角,奧斯頓•馬丁的引擎正發出悅耳的低吼聲,喜久雄在剛交車的新車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不厭其煩地頻踩油門,細細品味排氣的振動。
「押住他!押住他!」
「你客氣什麼呢。上了年紀,能這樣實話實說的人只會越來越少。我家那口子走了之後,我常這麼想。」
即使如此,長唄唱者仍試圖化解這個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