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青春篇

第九章 伽羅枕

《國寶》 · 吉田修一 · 1.3萬 字

窗外是沐浴在夏日豔陽下的隅田川,沒有風,只聽見下方首都高速公路向島線傳來的噪音。

以手巾擦拭着不斷自發間滴下的汗水:

「過了那座橋就是藏前國技館了。」

指着前方這麼說的是喜久雄,身旁荒風關年邁的雙親踮起腳尖:

「真的欸,可以看到一點點屋頂呢。」

身後,荒風一舉抬起看來十分沉重的皮革沙發,直接要往外搬。

「荒仔,我來幫忙。」

喜久雄正要抬起另一邊的沙發腳,卻發現自己反而礙事,立刻更換任務,說:

「我去抵着門好了。」

公寓的走廊上,搬家公司的人陸續將紙箱搬上樓下的卡車,喜久雄搬着其中一個紙箱,準備和荒風一起下樓時:

「喜久,多謝了。」

荒風依舊寡言少語,但聽得出他的誠心。

「今天是演出最終日,如果你們明天再離開我就能幫忙到最後了。啊,對了,我請銀座的『政鮨』準備了三人份的散壽司,你們搭車之前去拿,可以在車上喫。」

「嗯。」

一般這種時候都會說「不用啦,讓你這麼麻煩」,但是隻「嗯」一聲才符合荒風的個性,讓喜久雄更有好感。

這位荒風,是喜久雄的麻將牌友之一,幾年前曾可望晉升大關,不巧後來傷了膝蓋,從關脇降爲小結,再降爲幕下

,不見起色,這一年一直沒有出賽,最後演變成引退。這一天,他要與前來迎接的雙親回故鄉秋田。

職業相撲選手的練習生。無薪水,需做雜工,統稱爲「付人」,等級由上而下有:幕下、三段目、序二段、序之口。

喜久雄與荒風初識,是俊介離家後,他前往東京拍了幾部不怎麼感興趣的電影時,因無法拒絕某位贊助人的邀約而出席慶生會,在飯店寬廣的宴會廳裏同樣孤伶伶佇在牆邊的,便是荒風。

喜愛相撲的喜久雄主動拿着啤酒靠過去,說:

「我很喜歡你的相撲手法,乾淨俐落。」

「今天有帥哥喔!」

一走出店門,德次立刻追上來:

伸手拍拍剛纔被蜂谷抓皺的外衣上的家紋,坐在護欄上,從袖中取出香菸。

赫然回神的喜久雄放鬆高舉的手臂:

「那個場面,俊寶嗎?」

看時鐘,快中午了。雖然從這裏走到明治座只要二十分鐘,但再拖下去會遲到。這個月,明治座上演的是由小野川萬菊飾演政岡、姉川鶴若飾演八汐的《伽羅先代萩》,由當代數一數二的立女形同臺演出,喜久雄和鶴若一脈的鶴之助之輩當然不可能分到好角色,但不知他們背地裏做了什麼交易,公佈角色時,鶴之助雖是配角,竟是有臺詞的侍女澄江一角,反觀喜久雄分配到的,卻是本來由龍套演員飾演的羣婢之一。

荒風自己從沒提過半句,但從十五歲國中畢業來到東京之後,便一直備受欺凌。

「第三代,好了嗎?」

本來,這個沉默寡言的雪國少年,在相撲組織裏既不懂對師兄弟阿諛奉承,也沒有機伶討好師孃,師兄弟私底下對他日日欺凌,有一次甚至把他裹在棉被裏弄得差點窒息,還叫了救護車。

莫名感傷起來,厭煩地看着鏡中自己喝醉的臉。

「快,求第三代跳舞啊。」

一想到少爺雖然若無其事,其實是不願讓自己看到他奉承富太太的樣子。

「嗯?半二郎也懂嗎?」

硬要喜久雄站起來。

只是,德次當然沒去打小鋼珠,他不想讓喜久雄覺得難堪,總是躲在會場的隔間屏後偷看。

德次撥開人羣帶他往前走。

「沒關係,可以走了。」

「真好看。對吧?我知道。」

「如果是俊寶的話,剛纔是不是就跳了?」

喜久雄不理會驚訝的德次,似乎早有定見:

「我啊,就像一棵樹。」

逢人便這麼說,簡直把喜久雄當成展售會的商品般展示給前來觀看的女侍。

喜久雄對這位高興的母親點頭回答「嗯」。

「俊寶纔沒有那麼軟弱。」

推開德次的手,喜久雄不禁深深嘆一口氣。

「不是我這個做母親的誇口,那孩子雖然不起眼,但只要有他在身旁,心總能安定下來。」

「今天啊,多虧第三代,金澤的貴夫人都來了。剛纔大家還在笑說,誰拒絕得了第三代的推薦,那就真的不配當女人了。所以,拜託囉。」

德次答道,想趕走社長。

低聲說了這句便離開了。

至於喜久雄爲何會知道當時還是幕下力士的荒風,是因爲喜愛相撲的市駒與荒風都是來自雪國秋田的金足追分。

「哪裏,我纔是多虧了荒風關,在東京才能生活得那麼開心。」

再加上,打在舞臺上花俏刺眼的照明燈,用的是連最不入流的舞廳都不會用的玻璃紙。儘管是地方觀光飯店的商演,喜久雄在這種場地仍毫不偷懶盡心表演的模樣,看在舞臺側邊的德次眼中很是心疼。

執拗地抓着喜久雄的外衣硬要他站起來。蜂谷長滿手毛的手抓住的,正是喜久雄胸前的丹波屋家紋「圓中光琳根上松」。

喜久雄不用說,在場所有人都以爲蜂谷在開玩笑,想要一笑置之。但蜂谷都喝醉了還對這種氣氛特別敏感:

門後傳來SUN LIFE社長阿諛奉承的話聲,以及代代在此地從事不動產事業的一對夫妻低俗的笑聲。

從廁所的小窗看出去,大排水溝的水面搖曳着小餐館和酒吧的霓虹燈。因濃濃的威士忌加水而醉的喜久雄,正站在位於金澤鬧區的高級具樂部廁所,就着狹小的洗臉檯洗臉,打開的小窗外是令人懷念的大排水溝。

「我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自信。」

「阿德,這裏我一個人就行了。」

SUN LIFE社長拉着喜久雄的手,硬要他坐在蜂谷夫妻旁,已經醉得雙眼發直的蜂谷慫恿陪酒小姐:

「稍微跳一下就好啊。是吧?第三代,可以吧?」

在一旁坐下的德次也抽起煙,夏夜的晚風撫過旁邊的柳樹。

倚身之松聲嘈嘈,緣深之春語切切

任誰都看得出這樣的安排明顯虧待喜久雄,但也不是說改就能改,即便有哪個富正義感的人去向鶴若抗議:

拍着喜久雄的肩。

喜久雄又一次從廁所的窗戶看着大排水溝的景色。

「對不起。」

喜久雄又一次粗魯地潑水洗臉。

德次含淚道別。

德次蓋上舞臺側邊焚伽羅的香爐,牽着走下舞臺的喜久雄的手,趕往作爲休息室的房間。

「不過少爺,對不起啊。照明,活像舞廳似的,實在很糟。如果安排我們早點抵達就可以先確認了,三友總公司也真是不知變通。」

「少爺,我不是常說嗎?鶴若也好,剛纔的社長也好,如果你忍不下這口氣,我隨時都可以去修理他們、幹掉他們。少爺不必做那種骯髒事。」

繼承白虎的借款時,喜久雄本人確實曾說「什麼都肯做」,但只要一有空檔,三友便派他去各地進行商演,德次比喜久雄更忿忿不平。

即使這樣他仍然沒有逃走,就是爲了相信自己、送自己來東京的父母,爲了讓父母看到自己風光的模樣。不枉他專注練習,趕過了曾尿在他睡着的臉上的師兄弟,成爲幕內力士。只是,好不容易來到關脇門前卻傷了膝蓋。當時是「強得讓人牙癢癢的」的「三保之湖」的獨大時代,無論對戰多少次,荒風都被三保之湖輕而易舉地扳倒,可嘆世間無情,有一陣子甚至流行以「比荒風還弱」來形容人軟弱。

此時,金澤的觀光飯店宴會廳裏播放的,是錄在錄音帶裏的《藤娘》的歌曲,音源不差,但透過喇叭播放出來的聲音卻嘈雜刺耳。

喜久雄將紙箱放上卡車,回到房間,只見荒風母親正拿着抹布擦地,仔細的程度宛如兒子纔剛要搬進來。

「半二郎,拓雄多虧有你照顧,真的很謝謝你。」

「這麼小的會場,一點火就整個都是煙。」

不知他這些話有多認真,但看着一臉正經的德次,喜久雄不知爲何湧上一股笑意,說:

「少爺!」

連SUN LIFE社長也不得不介入:

只以薄薄的隔間屏隔開的休息室裏,德次正在幫喜久雄換裝。此時,毫不客氣地推開隔間屏探頭進來的,是這次的主辦方SUN LIFE的社長。

抓住蜂谷以髮蠟梳得油膩膩的頭髮,舉起拳頭要將那張臉打扁時:

鶴若總是如此裝傻推託。

一回神,喜久雄被安排的都是些令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哭泣的小角色。即使如此,只要想到能和萬菊或吾妻千五郎這些江戶歌舞伎名伶同臺演出,無論什麼小角色,喜久雄都比任何人更認真研究與練習。但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兩年,鶴若對他益發冷酷刻薄,如今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簡直是理所當然就該飾演羣婢之一這類的小角色了。儘管如此,若關西歌舞伎還有市場,身爲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喜久雄再怎樣也有大角色可演,但是白虎去世後,不巧道頓堀一帶的劇場也陸續關閉,剩下的劇場清一色是有笑有淚的三友新喜劇,就連生田莊左衛門一門也將據點移到東京。

就要走進飯店特設的寶石展售會會場時,喜久雄忽然停下腳步:

換上黑紋付的喜久雄插好扇子,把嘴裏含的糖果吐在鋁製垃圾筒裏,哐啷哐啷響了一陣。

事實上,這次來金澤商演,三友三天前才告知。雖說是傍晚才上臺,還是需要時間準備,喜久雄希望能提前抵達,三友卻以節省住宿費用爲由拒絕。

嘆了一口氣,回到吵鬧的包廂。

「還不快點!上次弁天都在這裏表演過一段漫才!」

「現在她在哪裏做些什麼呢?」

「阿德,香的味道太濃了。」

走廊上都是從其他宴會會場出來抽菸的人,喜久雄低着頭邊下樓走向休息室邊說。

「就是啊,那種人,扁他一頓都不能消氣,只會讓介紹這份工作給我們的弁天難做人。」

「半二郎,昨天真的很謝謝你,讓我們坐那麼好的位子看戲。」

在他耳邊悄聲說。

對喜久雄這句話十分滿意的SUN LIFE社長繼續說:

蜂谷似乎下不了臺:

喜久雄一口不流利的東北方言逗笑了荒風母親,但這時她卻忽然端正坐好。

「啊,對了,第三代,今天可別像上次那樣臭臉。沒人要你賣寶石,你只要稍微讓客人開心就行了。好比讓夫人太太站在鏡子前,繞到她身後幫她戴上項鍊,這時候說一句……」

在門口附近桌位與蜂谷的部下和其他跟班一起喝酒的德次,真是飛也似的衝上來,抓住喜久雄高舉的手臂。

見她手觸榻榻米行禮,喜久雄也趕緊跪下。

「這個,我也很有體會。」

「這種小事不值得尊貴的半二郎動手。如果忍不下這口氣,我替少爺殺了這個大叔便是。」

「那我去附近打小鋼珠等你吧。」

「我說,德次,剛纔我忽然想……」

「這實在沒辦法呀,弁天只要一支麥克風就能表演,但是要第三代跳舞,還需要三味線什麼的……」

「和長崎春江家看出去的景色好像。」

要德次回去。

「一棵樹?」

「少爺,虧你忍住了,真是了不起。」

「都怪我能力不足,我也很過意不去。這時候要是丹波屋的大哥還在,一定不會沉默的。」

「不好意思,再五分鐘就出去。」

「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這麼想。」

扭曲的丹波屋家紋,不知爲何竟與白虎的臉重疊在一起,與俊介的臉重疊在一起,喜久雄不禁站起來:

只不過,喜久雄雖然心有不甘,還是調整了心情,好好享受久違的東京大劇場的氣氛,而且爲了就近偷學萬菊的演技,這個月天天都去劇場報到。

「自信?」

「啊,來了來了。看,第三代從廁所回來了。」

「什麼了不起,笑死人了。」

即便如此,喜久雄手持藤枝楚楚動人地跳完,會場便響起盛大的掌聲。

這對蜂谷夫妻是地方名士,在飯店舉辦的寶石展售會上架子特大,而且也真的以不合理的高價買下珠寶飾品,因此說SUN LIFE的社長根本是跪倒在這對夫妻面前也不爲過。展售會一結束,這對夫妻便說難得第三代來,要請他喫晚飯,所以喜久雄才會來到這傢俱樂部。但這對夫妻的低俗是喜久雄特別討厭的類型,好比到了料亭:

「哪裏哪裏,下次我演出更好的角色時再請您來看。」

即使如此,參與這類應酬已久的喜久雄已不再輕易對沒品的有錢人動氣,只是今晚心情特別沉重,有如拖了幾噸重的鉛。因爲,這天傍晚他收到三友的通知,被告知一直到年底都沒有任何在歌舞伎座等大舞臺的演出。

「幹什麼!你這個白癡!」

「對,我只是一棵樹,所以只要有人瞧不起一棵樹,我就很懊惱。可是,如果我是一座山,一棵樹被瞧不起也不會放在心上。像我,即使承襲了第三代,也仍只是一棵樹。可是,像俊寶那樣,生來就揹負着丹波屋的名號,他畢竟是一座山。一這麼想,就覺得那種沒品鄉下人發酒瘋,要是俊寶一定不以爲意,隨便跳個兩下就應付過去吧。」

不知德次聽懂了多少,只見他難得感傷地說:

「現在丹波屋苦難當頭,也不知道那座山在哪裏做些什麼啊。」

話說,剛纔提到幾次的弁天,其實是聽德次說喜久雄沒有角色可演,別說還錢,連每個月要寄錢給人在大坂的幸子都有困難,才幫忙介紹了SUN LIFE的商演。

這陣子,弁天彷彿接替了以「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媽孩子的媽孩子的媽」流行語風靡一時的西洋和花菱師父,逐漸成爲電視寵兒。

至於竄紅的契機,原本在天王寺村藝人橫丁長大的弁天,從小便深諳處世之道且口齒伶俐。在某個直播的曲藝節目中,他突然中斷漫才的段子:

「啊——真是夠了,太蠢了,反正每個人還不是邊挖鼻孔邊看電視。」

在舞臺上坐下,不再表演和導播說好的內容,而是把自己其實是被丟在天王寺村藝人橫丁的棄兒、小時候肚子餓就把魔術師的鴿子烤來喫、安非他命中毒的漫才師引發的小火災等事情說得生動有趣。

事出突然,導播也無法阻止,弁天這段話便直接全國播映。播出後投訴電話當然多得足以讓製作人丟飯碗,但弁天真實活着的模樣卻贏得電視世代的年輕人絕大的支持,而且連時代也站在他這邊。明治大學的名教授正好在這時出版了《素人時代》這本電視論,而這本暢銷書的封面,用的正是弁天的照片,後來弁天便被當作所謂的毒舌藝人,一步步被捧爲電視界的寵兒。

弁天打電話來,說他拜託導演讓喜久雄在自己也參與演出的電影裏軋一角,正好是在金澤的這一晚,喜久雄和德次在外頭喝完酒,回到飯店的時候。

接到電話的德次問起詳情,導演竟然就是清田誠。是的,正是當初妄想一攫千金的德次和弁天從北海道逃回來時認識的那位新浪潮電影的旗手。

清田誠導演的作品不算多,但後來也陸續拍出佳作,當時已經成爲堪稱坎城、威尼斯影展常客的世界級巨匠了。

這次拍的據說是一部集大成的作品,名爲《太陽的卡拉瓦喬》,描寫太平洋戰爭末期的沖繩之戰。目前已經確定的演員陣容,只能說導演不愧是世界級巨匠暨新浪潮的旗手,飾演男主角美軍大尉的,是當紅程度與披頭四不相上下的美國搖滾樂團主唱查理•哈德森,日軍大尉竟然請到由讀賣巨人隊引退後,以藝人身份活躍於演藝圈的前職棒選手重田敦士。

據弁天說,這部電影裏出現的日本兵當中有一個歌舞伎的女形。至於清田誠導演,不只弁天,也拍攝過德次主演的電影,這肯定是命運的安排,所以不如趁這個機會放手一搏,讓喜久雄去爭取演出機會。

德次和弁天講完電話,按捺住立刻就想告訴喜久雄的心情,自己先思考一番——這對少爺來說真的是一條好路嗎?

喜久雄因鶴若的欺壓而得不到好角色固然令人難過,但別說關西,就連東京歌舞伎座有些戲碼也是門可羅雀,令人不忍卒睹。當今歌舞伎的冷清,就連德次這個區區龍套演員都看得出來。然而現狀卻是,已是權威的吾妻千五郎和姉川鶴若等主要演員只想一再演出拿手戲碼,三友的社員也沒人敢持反對意見。

再加上,喜久雄以前曾經涉足影壇,卻被人看出無心耕耘,如今也沒有人想找他了。

德次當然深知即使情況艱難,喜久雄還是想站上歌舞伎舞臺,但一直陷在這泥坑中哀聲嘆氣也不是辦法。

思考到這裏,德次走向喜久雄的房間。

德次已經可以想像喜久雄會嘆着氣說「電影啊……」,但演電影至少比在地方上出席珠寶展售會來得強。再加上,如今時代也變了,不是對方求我們去演,而是我們求對方讓我們出演,所以少爺必須有心理準備。

「快去啊!」

「不會演就滾回去啊。」這種話。

「喜久……忍一下就過去了。導演也是爲了拍出好電影才這麼拚命。」

飾演士兵之一的弁天的聲音總算讓他抬起頭,迎接他的卻是四周如箭一般射來的視線。

「咦?你說什麼?」

「那根本不是師孃的問題,爲什麼師孃就是不懂呢?」

「喂喂喂,喂!要說幾次你才懂?這個女形!就是因爲你的爛演技,拖垮了哈德森先生和重田先生的演技!」

但是,無論再怎麼側耳傾聽,都只聽到大浴場傳來的水聲。

話筒裏傳來的是赤城洋子以前的化妝師的聲音,大概是太過慌張,對方一再重複洋子被送去的醫院名。德次先讓對方冷靜下來。

沒頭沒腦就是這句話。

裏頭傳出喜久雄的大聲驚呼。

「可是,那個角色是歌舞伎的女形去當兵吧?」

「對,伊藤先生也一起……」

一回神,不知何時浴場的水聲停了。從窗戶探頭出去,細葉榕樹之後是滿天星斗。一直到前不久,無論片場發生什麼事,這片星空都能撫慰他,但現在就連從這扇窗探出頭去都感到愁苦。

「一起?一起上吊了?」

塞住耳朵,想再次入睡,腦海中便浮現在大坂的幸子的身影,於是他又起身,以口水濡溼乾渴的喉嚨,深深感到被洗腦有多可怕。

「喜久,我也一起去,你就去道個歉吧。」

「和她一起逃走的樂手也在嗎?」

懷着沉重的心情翻了身,這回浮現在腦海的是明天預定拍攝的戲。那是喜久雄飾演的中野上等兵的重頭戲,也是最考驗演技的一場戲。當美軍即將登陸的傳聞甚囂塵上時,殺氣騰騰的兵營內,士兵們無可發泄的不安與焦慮,全都指向喜久雄所飾演的那名帶着女人味的士兵。於是,所有人圍着他起鬨,叫他「跳啊跳啊」,被剝得只剩下一條兜襠布,其後受到悽慘至極的凌虐。

就連這聲「卡」,無論誰來看都是臺詞對不好的哈德森和重田兩人的錯,不知爲何全推給喜久雄。

「歌舞伎演員,無論做什麼都很做作。」

她當然不會與喜久雄這個以前的男人聯絡,據娛樂新聞和一些傳聞,事情似乎是從洋子想換經紀公司卻遭到經紀公司社長監禁開始,糟就糟在這個社長以前是黑道分子,洋子身陷那張大賣七十萬張的單曲版權爭奪戰,於是與當時交往的樂手把能拿的東西都拿了就遠走高飛,從此不知行蹤。

只是,就這樣談了一會兒後,導演心裏不知起了什麼變化,只見他忽然想到什麼奸計般眉毛一挑,最後說這個角色就由喜久雄來演。

事實上,德次問起演電影的意願時,喜久雄一度回絕:

對方沒有回應,而是身後傳來喜久雄遺憾的一句:「她在搞什麼啊……」

「都是你害拍片沒有進度,大家永遠回不了家。」

「可是……」

喜久雄被分配到一樓的三坪房,就在三個人進去便無法動彈的大浴場旁邊,直到深夜都聽得到惱人的水聲。

實際上,辻村如今是九州最大幫派之首,與關西的巨大暴力團關係良好。若去找辻村幫忙,事情或許真能圓滿解決,洋子也可能是因此而打電話想找喜久雄幫忙。

這與衆不同的製作發表會,當然在三友總公司內也成爲話題,鶴若果然說了「丹波屋第三代完全放棄歌舞伎了」這種暗中傷人的話,雖然爲時已晚,卻也有人反駁似的提出爲何這些年第三代少有演出的疑問。

「話是沒錯,可是又不是要在戰地跳《道成寺》。那角色是一個平常的、身爲男人的女形,就看他能不能不做作了。」

德次這樣自我激勵,正準備要敲喜久雄的門時:

「洋子在哪裏?」

後來,失蹤案的報導沸沸揚揚,九州的辻村也來和喜久雄聯絡,說:

這是因爲,之前喜久雄明知自己沒有錯,但只要想着是爲了繼續拍攝,腳也就動了。但是,不知爲何今天偏偏認爲也許真的是自己演技太差。

「喂,三流演員,只要你辭演,一切都會很順利。」

「誰?」

導演鬧起彆扭:

豔陽高照的拍攝現場,唯一的帳篷陰涼處,導演向製作人抱怨個沒完,不知何處響起一聲:

就在旁邊的哈德森和重田因顧慮喜久雄而裝作沒聽見。但人人都知道,到了這個地步,只有喜久雄去跟導演道歉——儘管他明明沒有錯——否則導演不會回來拍。

喜久雄見八成沒希望便死了心,不再說話。

「導演,對不起,是我不夠專注。」

這樣還多災多難,就是因爲你的祈念不足——幸子對幸田這番話深信不疑。

辦得到的自信消失了,決心要辦到的志氣也消失了,正當他不禁這樣喃喃低語的時候,外面傳來有人踩過碎石的聲音。

汗珠從深深低頭行禮的喜久雄下巴叭嗒叭嗒地滴落在炙熱的地面。

話雖如此,各位看官也知道,清田誠導演並沒有來邀請喜久雄。現在是喜久雄要靠導演親自邀請的弁天說情,請求給他演出機會。

只是,有閒情的時候還好,但是當有工作人員因中暑病倒、服裝幹不了而發出令人掩鼻的臭味、一連好幾晚都熱得難以入睡,又沒有可以發泄的娛樂,現場漸漸出現殺伐之氣時,玩「第三代遊戲」便是帶着火氣。製作人察覺情況不對,勸德次他們離開小島,而清田導演對喜久雄的欺壓也正好是這時候開始加劇。

小島的夜晚就是靜,靜得反而讓人想對內心的不平靜塞住耳朵。

喜久雄猛然起身。

怎一個慘字了得。在熱得讓人發昏的豔陽下,塵土飛揚的廣場上,軍裝男子們全身的汗水簡直都要蒸發了。爲何說慘?在這股灼熱當中,不知喊過多少次「卡」的清田誠導演宛如把貓踩扁般尖銳刺耳的叫罵聲確實駭人,但更悲慘的是,現場大批工作人員與演員全都對導演痛斥喜久雄習以爲常。

遲遲不動的喜久雄讓導演大光其火,按着他的頭,硬要他下跪。

「我不想再碰電影了,我不適合。再說,去演電影豈不是正中鶴若下懷?他一定會到處說『丹波屋第三代不想再演沒人看的歌舞伎了』。」

這時,哈德森再也受不了,吐出這一句就走了。留在現場的,是一羣男人蠻不講理、不上不下、暴躁、失望、疲憊、煩悶的情緒。

「我知道。可是,喜久和我們不同,是專業的演員啊,所以導演的要求才會比較高吧。」

德次趕緊敲門,來開門的喜久雄臉色大變:

其實她失蹤後,幸子在大坂曾經接過一位女子以洋子的本名打來的電話,但不巧喜久雄人在地方巡演。

「阿德,不得了了。洋子她……洋子上吊了……」

最後,這天暫停拍攝。一宣佈今天的部分挪到原本預定休息的第二天上午進行,處處響起顯然極爲不滿的嘆息。

這兩件事,指的是他剛來東京時玩在一起的荒風引退,以及赤城洋子自殺未遂。

老樣子想鬧脾氣不拍時,製作人便會趕過來。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厭煩了這種狀況。當然,一開始人人都同情飽受導演攻擊的喜久雄,但要說是習慣了還是被洗腦了,人人開始相信戲一直拍不完、耗在烈日底下不是因爲導演鬧彆扭,而是根本就不存在的喜久雄的錯。這陣子,已經有人明顯將喜久雄當成問題人物,一些毫無同情心的臨時演員甚至會隨口說出:

一夜無眠的喜久雄打開飯店窗戶,面向已經高掛空中的朝陽,不知不覺哼起洋子的暢銷曲〈月光〉。

弁天兜圈子的安慰,在令人頭暈目眩的酷熱中,喜久雄完全聽不進去。

「我知道少爺對時裝劇沒有自信。可是,你看看這次的演員,全都不是專業的啊!美國搖滾樂歌手和那個巨人隊的重田。跟他們一起演電影,少爺的本事不可能不發光。而且啊,我實在不太想對一個演員說這種話,少爺你已經二十八歲了,一轉眼就要三十了。」

喜久雄會懊惱不是因爲導演不講理,而是因爲做不好自己答應接下的工作。

其實,赤城洋子兩年前演唱主演電影的主題曲〈月光〉,成爲熱門金曲。

代罪羔羊。爲了統率這一大羣男性,需要一個活祭品,而這個活祭品就是飾演帶有女人味的男人的喜久雄。

既然決定了,接下來就快了。

拍片期間,喜久雄住的是島上唯一的民宿,這裏十一個房間全部給清田導演和主要演員使用,只有哈德森享有特別待遇,睡在特地以渡輪運過來的露營車上。

「可是啊,少爺,再這樣下去,情況可能會更糟。不妨現在賭一把。如果電影紅了,少爺受到矚目,三友也不會再冷凍你。就算鶴若在背後動什麼手腳,也沒有經紀公司會不用當紅的演員。」

「快去啊!」

「可是我都按照導演的要求做了啊!」

望着腳下深深的影子,又聽到有人說:

第二天早上,喜久雄接到消息說赤城洋子與樂手都撿回一命。

仔細想想,若非當時出了這兩件事,喜久雄多半不會答應演出《太陽的卡拉瓦喬》。

當他明白是自己幻聽的那一瞬間,發燙的身體頓時冷汗直流。

「咦?洋子在哪裏?」

「喂,我是半二郎的朋友。」

雖然導演沒這麼說,但要喜久雄在人前展現平常的樣貌,對他而言實在是一大苦事。

來到漲紅着臉,仍大呼小叫罵個不停的導演面前站定:

德次從癱軟的喜久雄手中搶過聽筒:

見苗頭不對,德次來圓場。

對於這番不講理,喜久雄的身體抵抗着,心裏卻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夠好,甚至覺得只要下跪,就能一掃之前的懊惱、放下勉強維持的自尊,反而輕鬆愉快。

「啊,阿德!」

「在夏威夷,夏威夷的飯店。」

「No……」

接着,電影在幾乎要把人烤焦的盛夏沖繩小島開鏡,展開極其刻苦的拍攝。島上雖有居民,卻沒有稱得上飯店的住宿,幾乎所有工作人員都要在民宿裏睡大通鋪。

這陣子幸子一心都在西方信教的幸田女士身上,對她言聽計從,出借自家的練習場作爲祈念場。聽阿勢說,有時候也會將自宅提供給來自各方的信徒住宿,「人多的時候,連自己的寢室也讓給幸田女士那些幹部,自己去睡俊寶的牀」。

即使如此,還是擠出力氣走向導演,這是出自他單純誠懇的心,希望讓已經努力到這個階段的電影能夠拍得更好。

「啊——夠了,不幹了不幹了!這樣是要怎麼拍?」

下個月,結束世界巡迴演出的查理•哈德森來到日本,在帝國大飯店舉行了盛大的製作發表會。日本的媒體不用說,來自世界各國的記者鎂光燈閃個不停,在金光閃閃的黃金屏風前一字排開,以清田誠導演爲中心,叼着雪茄的查理•哈德森、緊張的前巨人隊選手重田,以及爲搞笑而穿着重田選手時代的制服的弁天,和一羣大名鼎鼎的資深演員,而喜久雄也穿上紋付絝站在隊伍最旁邊。

汗珠又滴滴答答從下巴滴落。

當初,除了德次,喜久雄還帶了一名弟子與跟班花代來到島上,這在歌舞伎界根本不足爲奇,但這麼一大票人在電影界,而且不是大型攝影棚,而是清田導演這種獨立電影的世界,便顯得反常。一開始大家尚有閒情逸致,流行起「第三代遊戲」,有人扮喜久雄,另一人幫他穿脫衣服、拿團扇幫他扇風、喂他喝果汁,學他們的樣子互相取笑。

四、五年前,因共演電影而相識後,喜久雄經常待在洋子位於赤坂的公寓,如今兩人的關係早已不再,喜久雄仍難掩震驚。

最後,喜久雄咬緊牙根,在弁天的推薦和老相識德次的介紹下,見了清田誠導演。但導演一開口:

「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酒臭味中響起男人的竊笑。下一秒,肚子狠狠捱了一下,喜久雄痛得咬緊牙根,隨着禁不住的嗚咽竄至喉嚨的胃酸味直衝鼻腔。

那時正值「糖果合唱團」和「粉紅淑女」當紅,而穿着高衩旗袍,在現場樂隊的伴奏下,以沙啞低沉的嗓音如耳語般演唱爵士風歌曲的洋子,備受熟男熟女喜愛,甚至還登上當年的紅白大賽,但緊接着便與曾吸食大麻的專屬樂團貝斯手搞失蹤,在社會上引起一陣騷動。

不由自主地出聲問,慢慢爬起身時,背後的紙門悄聲打開。他正想回頭,卻被溼手巾按住嘴,反射性地想逃,按住身體的手卻不只一、兩隻,這當中從外面爬窗進來的人影有一、二、三個。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被捂住嘴的面前,出現了以毛巾矇住口鼻的男人面孔。

喜久雄也知道,只要像之前那樣去跟導演道歉就行了。但不知爲何,穿着古代綁腿的腳就是不動。

喜久雄今晚也隔牆聽着從大浴場傳來的水聲,在風吹不進來的三坪榻榻米房的被窩裏空虛地翻來覆去,耳中聽到不知是誰的耳語:

「那個赤城洋子曾經是喜久雄的女人,對吧?要是有什麼困難,我可以幫忙擺平。」

更糟糕的是,喜久雄飾演的是一個身處軍隊卻擺脫不了女人味的歌舞伎女形演員,在清一色男性的環境下,在殺氣一天比一天濃烈的氣氛中,雖是演戲,但看到喜久雄扭扭捏捏的樣子,肯定讓這些男人更不耐煩。

「不知道……說她和男人一起在飯店上吊……」

聲音大得讓喜久雄聽見。

「那你就不要向我道歉,去向所有人道歉啊!說你每次都演得這麼爛,拖累拍攝進度,影響大家的睡眠時間,真的很抱歉!去向在忙碌的行程中抽出時間來拍片的哈德森先生和重田先生下跪道歉啊!」

如果他真心想叫也許能叫出聲,真心想抵抗也許也逃得掉。只是,大坂的幸子大概也一樣吧,會落到這種地步也是自己活該——這種心情先出現了。

什麼都不要想。

在這裏的不是自己。

回過神時,自己正在房間一角雙手抱膝,看着任由別人施暴的自己。

「你那張女人臉要表現得爽一點啊!」

捂住耳朵不去聽傳來的聲音,只能怪自己不是大牌演員,纔會遭受這種罪。定定地注視着那些人的髒腳踩在他爲了入戲而塞了伽羅沉香的枕頭上,以及他們互相擦撞的手臂和肩膀——自始至終,發生在灑入室內的星光下的一切。

那些人忽然失去興致般離開後,喜久雄還是一直看着倒在那裏的自己。

「對不起,都是我……真的很對不起……」

對着倒在那裏望着天花板的自己這麼說。

「我不行了……不行了……」

抱着膝蓋的自己喃喃地說。

跑上地鐵的階梯,躍入德次眼中的是熱鬧繽紛的銀座夜晚,鑽過彷彿會從天而降的酒吧與小酒館招牌,走向這一陣子喜久雄愛去的「具樂部萩」。

在林蔭大道右轉,就看到「具樂部萩」的小弟在路上引導禮車,德次便問:

「阿茂,少爺還在嗎?」

「今天是週年派對,有樂隊現場演奏,正熱鬧呢!」

德次向悠哉豎起大姆指的小弟報以一個無力的微笑,搭着香水薰人的電梯來到店門口,門後傳出震耳欲聾的鄉村搖滾樂。輕輕打開門,只見叫了漂亮小姐作陪的喜久雄站在沙發上,比誰都投入。

「少爺……」

雖然最近夜夜笙歌,但這次連德次也愣住了。

喜久雄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愛跑夜店,是拍完《太陽的卡拉瓦喬》回到東京以後的事。

德次也聽說拍片現場非常辛苦,瘦了一大圈的喜久雄剛回東京時鬱鬱寡歡,約他去夜店散心他也不肯,但有一天突然看開似的出去喝酒,之後便每天都天亮纔回來,醉倒在酒店、路邊是家常便飯,錢包被偷、被不良分子纏上而臉上掛彩,有一次不知怎麼搞的,竟然差點淹死在夜晚的日比谷公園心字池裏,還好一對情侶救了他一命。

「如果我說想去市駒那裏住一陣子,市駒會怎麼說?」

「少爺,到底是哪裏不舒服、哪裏痛?不說出來沒有人知道啊。」

「別說了!」

「少爺,有好消息。」

「是啊,不過,我來問問。」

「少爺,怎麼了?你醉了嗎?喏,你仔細看啊,就在這裏……」

「嗯……少爺有一陣子沒關心她們了……」

「而且啊,得獎是因爲少爺的演技呢!你看,就寫在這張傳真上:『傳統又高貴的歌舞伎女形演員,在戰爭這個極限狀態中也不過是一名小兵,赤裸裸地呈現出身爲一名人類的樣貌,Mr. Hanjiro Hanai將這個角色詮釋得淋漓盡致。』吶,吶,這說的就是少爺啊!少爺的演技得到全世界的肯定了!」

這麼一來,德次不得不更謹慎小心,但對於拍完電影在歌舞伎方面也沒有大角色可演的喜久雄要喝酒解悶,又忍不住心軟。

某一天,德次將喫剩的午餐托盤送回廚房,回來時喜久雄嘆着氣喊他。

「少爺,總算苦盡甘來了。」

「蠢斃了……什麼Mr. Hanjiro,什麼詮釋得淋漓盡致,那些人眼睛都瞎了。」

「我不是來接你的,是有好消息。剛纔啊,電影公司通知說《太陽的卡拉瓦喬》在坎城影展得獎了!」

聲音像是擠出來的,手中的傳真紙彷彿在痛苦掙扎。

他還是巴望着,少爺辛苦演出的《太陽的卡拉瓦喬》上映後若獲得好評,情況或許會好轉,每天早上都向家裏的神龕祈求,今晚終於有了好消息。

來探病的三友社員也想趁着《太陽的卡拉瓦喬》當紅,說要安排喜久雄飾演戲分重的角色,但一看到病牀上的喜久雄也不禁打退堂鼓,無不黯然離去。

最後喜久雄終於連粥都喫不下,身體撐不住而進了東京的醫院,就連住院也是在勉強完成當月演出的第二天。

德次之所以心情沉重,當然不是心眼小地擔心最近和自己親近的綾乃會被親生父親搶走,而是他有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如果喜久雄這時候回去關西,就再也走不出來了。

「我們抵達的那天,源叔請我們喫的心齋橋的拉麪好好喫啊。你記得阿勢姨的雞肉炒飯嗎?俊寶那時候超會喫的。」

德次想將那張紙從喜久雄手中硬拉出來,喜久雄卻以抖得厲害的手抓住德次胸前的衣領。

「蠢斃了。」

看着喜久雄盯着通知得獎的傳真的側臉,德次眼眶正要紅的下一瞬間,不知爲何喜久雄卻一把捏皺那張紙:

「我說,阿德。」

這段期間,德次自然也跟在他身邊,但就連遲鈍的德次也看得出喜久雄心中似乎有什麼正在一天天崩壞,一直聽到那種令人發毛的聲響。

但是,抬起頭來的喜久雄大概以爲德次要來帶他回去:

德次的話又讓整家店響起「恭喜」的拍手喝采。

喜久雄本來就不擅長表達心情,但這次就連德次也舉白旗了。

發片商不用說,三友也認爲這是個打響名號的大好機會,前來詢問他出席各媒體的意願,但喜久雄毫無生氣,這陣狂歡中,只有他一人一如往常,來回於演出小角色的劇場與自宅之間。

「幹嘛,我還不要回去!」

「我太自私了。」

認識這麼久,德次從未見過喜久雄這種表情。彷彿自己認識的喜久雄從眼前這個人當中片片碎落,德次不禁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簡直就像在陪一個來日無多的病人。

德次興奮得大聲說,聲音響遍店裏每一個角落。這部電影入圍坎城影展一事,電視也大肆報導。一發現就是這部電影,而演出的明星就在這裏,店內不約而同響起一陣「恭喜」的聲音。

「少爺……」

硬是壓下雀躍的心情,望着在沙發上自暴自棄地與陪酒小姐跳舞的喜久雄,等到快歌結束,各自回座,因喝醉而腳步踉蹌的喜久雄由小姐們扶着要回座,這時德次走過去:

次日,所有話題都是坎城影展金棕櫚獎,電視上反覆播送參加影展的清田導演上臺領獎的片段,以及查理•哈德森在洛杉磯豪宅拍攝的祝賀短片,主角之一的前巨人隊選手重田和弁天等都處於祝賀狀態,連日上電視、廣播節目,大談拍片甘苦,其中獨獨不見喜久雄的身影。

雖然住了院,但情況不可能立刻好轉,反而因爲不用上臺,有更多時間面對病痛,在一旁的德次比病人自己更難受。或許是不想讓德次擔心,努力打起精神的喜久雄口中提到的,盡是兩人剛來大坂時的遙遠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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