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青春篇

第二章 喜久雄的鏽刀

《國寶》 · 吉田修一 · 1.2萬 字

「喜久,很冷,關一下窗戶。」

聽到春江這麼說,喜久雄雖然應聲點頭「嗯」,但仍從二樓窗戶俯看大排水溝。這條銅座川兩岸密密麻麻全是小酒館、沙龍和酒吧,今晚除夕夜沒有一家營業。上週還有聖誕裝飾與繽紛熱鬧的霓虹燈映在水面上,算是有點氣氛,此刻已經變回原本肥鼠四竄的排水溝。

春江打開黑白電視,看着今年起以彩色影像播放的紅白大賽。她把暖桌的被子直拉到脖子,看似很冷,但背上的毛衣卻掀開着,雪白的腰被紅外線燈染成紅色。

六坪兩房的屋子,被暖桌、汽油暖爐、火盆烘得熱暖暖的。茶壺冒出的蒸氣與悶在暖桌底下的熱氣全部混在一起,不開窗會頭昏不適。

房間傳出的氣味讓喜久雄皺起眉頭,他抽起煙,一邊喊着「啊,好冷好冷」,一邊發着抖走回暖桌旁撒嬌般抱住春江。

「喜久的手好冰!」

春江推開他,向在廚房裏洗東西的母親喊道:

「媽,我們家也來買彩色電視啦!」

母親對彩色電視不感興趣,岔開話題:

「今年紅組的壓軸是美空雲雀的〈柔〉,白組是誰呀?」

春江其實並不真的多麼想要彩色電視,回應道:「不是坂本九就是三波春夫吧。」

喜久雄不理會這對母女的對話,翻身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網,想起兩個月前彩色的奧運轉播,原來東京的天空也是藍色的嘛。

一直以爲東京的天空被工廠燻得烏煙瘴氣,當他看到彩色電視上的蔚藍天空時,心想,電影裏的天空還有可能是攝影棚裏做出來的,但電視裏的應該是真的,就感到莫名感動。

喜久雄伸手去拿煙,發現煙盒空了。

「阿姨,店裏還有煙嗎?」

聽喜久雄問起,春江母親拿着抹布回到暖桌旁,驚訝地問:「已經抽完了啊?」

「當然啊,三個人猛抽,一下子就沒了。」

喜久雄離開暖桌,準備穿襪子,這回換春江問:

「你要去哪裏?」想要留住他。

「去樓下拿煙。」

趁着他們僵持不下的空檔,喜久雄成功逃脫,而最後被三名巡警包圍的德次被依妨礙公務的罪名當場逮捕,加上過去種種惡行,送進了觀護所。

痘花讓治的雪駄

踩上德次的背。被菸蒂、麪包屑、死甜的果汁弄得黏膩的地板上,德次的鼻血流散開來。

喜久雄和德次照例帶着跟班去新世界劇場看《喜劇•站前女將》時,二樓最前排有一羣穿着學生制服的人。

在這之前,痘花讓治已脫下雪駄,不斷往動彈不得的喜久雄頭上打,極盡羞辱之能事。

「從現在宮地組大頭目個人的活躍和宮地組的凋零看來,今後黑道不能只在黑社會活動了。不能侷限於爭地盤、火拼這種小事,必須深入國家經濟,而喜久雄就是你們的希望。要讓他好好唸書拿到學歷,由成長後的喜久雄帶領大家邁向新世界。」

「你們兩個,看完紅白要去諏訪參拜啊?」

男子頭上的路燈在他臉上映下黑影,然而:

或許是想起熱騰騰蕎麥麪的味道,德次的肚子咕嚕叫。

喜久雄不禁膝蓋着地,痘花讓治的拳頭如驟雨般毫不留情地落下。

「只是去樓下要特地穿襪子?」

「少爺,快逃!」

痘花讓治踩着德次的背,伸手揪住喜久雄胸口的衣服。

權五郎逝世才過七七四十九日,組內便已呈現一觸即發之勢,甚至有人想將喜久雄從家中綁架逼他宣誓繼承父位,大鬧了一場。

喜久雄爬到一半便輕輕一躍跳下樓梯。一着地,明明是乾燥的冬夜,不知爲何卻有雨的氣味。沒有客人的餐飲店總是有這股氣味。

「阿德!你怎麼會在這裏?」喜久雄爲德次的突然來訪大喫一驚。

平常這區座位是喜久雄等人專用,偶有不知情的大人會去坐,但每次德次都會立刻趕人。附近國高中的學生也知道這是立花組老大的兒子那羣人的寶座,不會擅自去坐。

「別以爲『立花』的名號永遠都是金字招牌。落魄流氓家的小嘍囉,少在那裏囂張。」

亂鬥之中,不知是誰拿滅火器來噴,一下子電影院裏白煙齊飛,觀衆失聲尖叫。

其中一個貌似脾氣很硬的痘痘少年不懷好意地笑着。這名賊笑的少年看起來就不是好人,卻是長崎最大建材行的老闆兒子。說到「痘花讓治」,知道的人還不少。

另一方面,失去權五郎的立花組也內鬥大亂。

由於太過突然,拳頭正中德次的鼻樑,德次按住噴出的鼻血蹲下。

雙方七、八人圍毆起來,電影院裏的人都顧不得看電影了。

一樓是春江母親開的小酒館「紫」,一片漆黑中,吧檯上倒放着五、六張椅子。

痘花讓治一笑,德次一腳踢翻他的椅子。

「會冷啊!」

辻村本應是臨時代理,但不知不覺中,主持權五郎入土納骨的也是他。當然,他確實是個外人,組內也有異議,但一談到要由誰來主持,問題又會回到繼位之爭,所以最後還是安於辻村的安排。只不過,這一時的權宜,將成爲後來立花組淪爲愛甲會下部組織的禍根。

「小心——火燭——」

痘花讓治猛地站起身,德次以爲他會就此離開,沒想到他突然往德次臉上一拳打來。

聽到他的聲音,春江嚇了一跳:「咦,觀護所也放年假嗎?」說起這種傻話。

「誰會給喝醉打警察被關的人放年假啊!」喜久雄也取笑春江。

德次抱住另一個要追上去的巡警的腰。

痘花讓治的跟班們眼看這場架穩贏不輸,對方還是立花組老大的兒子,這可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便向一旁仍在靜觀情勢的喜久雄跟班打過去。

「我剛從觀護所逃出來。之前聽說除夕最容易逃出來,沒想到真的很簡單。」本人倒是答得滿不在乎。

最後實在看不下去而出面平息這場騷動的是愛甲會的若頭,辻村將生。他從老巢佐世保趕來,立刻聯繫被收監的真田,成爲他的代理人,管理內鬥的立花組組員。

附近的女性觀衆尖叫着拎起包包,逃離互瞪的德次等人往一樓跑去。

喜久雄也想躲,但運氣不好,膝蓋卡在座位間抽不出來。

昏暗的電影院裏,電影已經開始播映。回頭的是梅岡中學的不良少年。德次原以爲他們會立刻走人。

「不要,好冷,我要先睡了。倒是喜久,他國中畢業後有什麼打算?」

喜久雄不禁揮開德次的手,發現他的手冷透了。

「老爸被槍殺,連仇都不敢報的窩囊兒子,還有心情看電影?別人都在笑你不知道嗎?現在立花組組員都在歌廳當服務生,給宮地組大頭目和我老子端啤酒。」痘花讓治笑出來:「既然你那麼想看,就讓你看個夠。《喜劇•站前流氓》開演囉!」邊說邊拉着喜久雄硬要他坐下。

「別待在這麼冷的地方,進房間啊!」

「阿德,上樓嘛,我幫你加熱跨年蕎麥麪。」

一個人也沒有。平常總是遍地醉客的巷子空蕩蕩的,只有一隻沒要到飯的野貓正橫越而過。喜久雄的視線不經意地追隨牠,野貓跑向一名蹲着的男子,正要喂牠火腿。

「你們在那兒幹嘛?」德次問道。

當時辻村最了不起之處,在於他考慮到權五郎獨子喜久雄的將來。

喜久雄當機立斷跨過欄杆,「嘿」的一聲,從二樓跳到一樓。

「咦,大過年的,真難得。」

辻村手段高明,讓爭奪繼位不惜決鬥的騷亂局勢在權五郎死後半年便被完全壓制下來。

德次進了血的雙眼眼睜睜看着喜久雄被痘花讓治以雪駄打頭。

「你也別一副『我是立花組老大的兒子』的姿態,自以爲了不起。」

說時遲那時快,喜久雄準備扭轉痘花讓治的手腕;然而,痘花讓治明知對方是立花組老大兒子也敢惹,分明有兩下子,喜久雄的手反而被扭住了。

當時挑起事端的雖是宮地組,但立花組的反擊也不能稱爲正當防衛,雙方多達五十二人被捕。

「是不是哪邊的町內組織?」

過年期間的大規模鬥毆事件轉眼成爲全國新聞,本來因奧運在即、感覺新時代即將來臨的人們,雖不至於有「大空無雲、山下雷鳴」的佛性了悟,卻也被提醒了無論再怎麼仰望青空,腳邊仍是雷聲隆隆。

春江與母親的聲音又從二樓傳下來。

「別管我了,快逃啊!」德次甩開喜久雄的手。

德次說着捏了捏喜久雄的人中:「咦,少爺也長鬍子了?嗯?欸,這是鬍子嗎?」拉扯稀稀落落的幾根鬍子。

喜久雄走進吧檯,取下架上的Peace煙罐,當場點一根菸,從吧檯上搬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聲音又在門外響起。只是那聲音似乎在哪裏聽過,喜久雄有些遲疑,一手拿着球棒走向門口,打開店門。

「不要拿新生,拿Peace。」春江母親喊道。

德次突然站起來,野貓被嚇到,叼着火腿跑走了。

喜久雄招呼德次進店,起身的德次一雙光腳穿的同樣是女用草履,身子直髮抖。

「爲什麼?爲了老大的一週年忌啊!」

巡警同時抓住兩人的手,喜久雄正想着大勢已去,卻見德次擠出最後的力氣,一頭往巡警撞去,推倒踉蹌的巡警。

「少爺,快跑!」又往喜久雄背上一推。

「你從哪裏偷來的?」

「喜久,誰來了嗎?」

滿臉是血的德次抱住痘花讓治的腰,想要幫助居下風的喜久雄,卻使不上力。

喜久雄以火柴點起汽油暖爐,只見藍色火焰啵的一聲燃起,同時散出汽油的氣味。

德次腳踩痘花讓治的膝蓋,啪的一聲打在他的油頭上。

喜久雄邊說着沒營養的對話邊爬下陡立的樓梯。

不要說二樓的觀衆,就連一樓的觀衆也站起來往這邊看。

「阿德?是阿德吧?」喜久雄開口叫道。

即使在二樓壓低聲音說話,一樓照樣清晰可聞。

「放手。」

下一秒,巡警從滅火器的煙霧中現身,大喊:「給我站住!」

「春江,是我。」德次回應道。

到了這一步,蹲在地上的德次拚命要介入,無奈頭還在暈,站都站不穩。

(注:雨天及雪天專用的改良式草履,防水防滑,並在後跟加入金屬,走路時會發出聲響。)

依序應繼承組長之位的若頭真田被捕,其餘幹部沒有出衆之人,組內分出派系,惡鬥橫生,還有人不切實際地建議擁立仍是國中生的喜久雄爲組長。

「小心——火燭——」

這時正好傳來寒風中夜巡敲擊木板的聲音。

喜久雄拉拉那件白色大衣問。

喜久雄突然心生不好的預感,拿起藏在吧檯裏的球棒。

「站住!別跑!」

春江以受不了的語氣喊道,但喜久雄與德次仍圍坐在昏暗小酒館地上的汽油暖爐旁,春江便丟下兩人,上樓繼續看紅白。紅白也快要結束,只好又下樓來到兩人身邊。

「最好是啦!」德次賞她一個白眼。

「先進來再說吧。」

「最近來了一個女的法務教官,我從她房裏摸來的。明明是女人卻長了鬍子……」

就在這時,巡警從附近警察局趕到,亮起燈的電影院內警笛大作,幾名少年由痘花讓治領頭爭先恐後地逃跑。

「好啦,沒人在旁邊看好戲了,你現在下跪我就饒了你。」

夜巡的敲擊聲本應慢慢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但這聲音來得突然,而且一直停在家門前。

「我去幫你點暖爐。」

「看電影啊,不然要幹嘛。」

事發後,宮地組大頭目迅速召開記者會,以「我對此事一無所知」力陳清白,此舉等同切割了發動暴行的手下,又因被捕者衆多,就結果而言,始於戰前的名門宮地組形同就此解散。

「逃出來……爲什麼?」

喜久雄被滿臉是血的德次推着,本來蹲在地上的他一站起來,便拉德次的手要他一起跑。

時間過得很快,宮地組的餘黨在立花組新年會上鬧事就要滿一週年。包括組長權五郎在內,立花組一共死了四人,宮地組一人,雙方傷者合計多達五十人,其中十一人有的折損手臂、有的下半身癱瘓,至今仍飽受後遺症之苦。

「小心——火燭!」男子摸着貓回應。

春江從陡峭的樓梯走下來,一直喊冷卻連襪子也不穿,一雙白皙的腳被暖爐染紅。

喜久雄一看,德次身穿縫有名牌的觀護所制服,外面套着不知從哪裏偷來的女用大衣。

「放手!」

「媽要不要一起來?」

「不放!」

德次被關進觀護所,是權五郎的納骨儀式在愛甲會的辻村主持下順利結束後不久。

「謝謝。不過,跟我這個逃犯扯上關係會連累你的。」德次裝腔作勢地甩甩肩上的大衣。

「呦,萬人迷!」喜久雄鬧着他玩。

大概是太冷了,春江懶得陪愛胡鬧的兩人鬧。

「隨便你。不過,阿德,你今晚會留下來過夜吧?明天再煮我拿手的年糕湯給你喫。」說完又回去二樓了。

樓上傳來美空雲雀吟唱的〈柔〉,夾雜着春江母親走音的歌聲。

春江走後,德次壓低聲音說:

「欸,剛纔說的,我們什麼時候要爲老大報仇?我已經等不及了。」

面對如此催問的德次,喜久雄笑着回應:「我沒有要報仇啊。」

「沒有?少爺……你不是說真的吧?」

德次朝暖爐靠過來,膝蓋大力撞喜久雄的膝蓋。

「沒什麼好騙你的,我從來沒想過要報仇。」

「少爺你怎麼這樣……」

「再說,阿德若是現在去報仇,就真要住進感化院了。」

「去就去,我不在乎。我已經打定主意,要我去網走

都不怕。進去一下子就出來了。」

(注:指日本最北的監獄「網走刑務所」。位於極北苦寒之地,又令受刑人做苦役而大量傷亡,加上後世相關電影渲染,在一般民衆心中留下全日本最嚴酷、最難熬的監獄的印象。)

「還網走哩……阿德明明最怕冷了。」

喜久雄想要說笑帶過話題,德次卻不肯放棄:

「少爺,我今天逃回來,就是爲了老大的週年忌,但更多是爲了可憐的少爺你啊。在我看來,不肯爲老大報仇的少爺,實在太慘太可憐了。」

德次這番諫言說得雙眼微泛淚光,喜久雄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指尖轉動着空煙盒做的紙傘,做出將傘柄靠在肩上的動作。

「少爺,別鬧了。」

或許是作爲寒風中肉包的謝禮,平常總是以「帥哥你那話兒行不行?」取笑喜久雄的這些女人,難得說起好話。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

「千代子太太,你要努力好起來。你經歷原爆都活過來了,怎麼可以輸給生病呢。」

「叢林裏的螞蟻很大隻吧?」

被身邊大人威脅「靠近那裏眼睛就會看不見、靠近那裏就會吐血」,喜久雄當時雖是幼兒,仍記得自己像害怕妖魔鬼怪一般,對住在那裏臥病的母親感到懼怕。

「什麼傢伙啊……」

喜久雄只好走上二樓,跨過躺在暖桌裏看着《除舊歲迎新年》的春江母親,也準備了要給德次外出穿戴的襪子和圍巾。

她們不但不敬畏喜久雄,反而可憐起他來了。

這位刺青師是三重縣人,戰前是建築工人,被徵召進了陸軍,發派到塞班島的主力守備隊。打完人海戰術,他仍被迫只靠輕機槍打游擊,因而中彈。失去右腿後被美軍俘虜。

「抱歉。」

喜久雄塗滿凡士林仍滲血作痛的背部被透明膜包起來。

「如果能忍耐三個鐘頭,再一次就好。不能的話,就再兩次。」

當時,權五郎一家住在如今是著名夜景景點稻佐山的山腰,與鬧區隔着長崎港相望。

「少爺,我這次是下定決心才從觀護所逃出來。如果少爺真的不肯出面,就由我來。我來召集夥伴,摘下宮地組那臭老頭的人頭。」

「那個嗎?京都伏見稻荷。如果是彩色電視,那一整排紅色鳥居可漂亮呢。」

刺青師傅阿辰手中的鑿子咔嘁咔嘁地發出聲響,像是被趕着走的時鐘。

屋裏雖然開着汽油暖爐,但能俯看中島川上眼鏡橋的窗戶卻敞開着,喜久雄背上的傷口受到刺骨寒風與暖爐熱氣的輪番攻擊。

「那是什麼?」

「爲什麼?」

權五郎一死,喜久雄便成了孤兒。因爲養大喜久雄的阿松其實是權五郎的繼室,喜久雄的親生母親在他兩歲時便過世了。

喜久雄剛脫衣趴下時,牀被上還殘存着春江的體溫和汗水。

阿辰在喜久雄背上塗上冰涼的凡士林,喜久雄問:

一度陷入沉默的德次說得聲音都顫抖起來,顯然心情相當激動,一副現在就要殺進宮地組的氣勢。

「我早上有點發燒。」

這紙傘是手巧的春江母親打發時間做的,喜久雄偶爾會在暖桌旁幫她。

當時,權五郎已經把後來扶爲繼室的阿松帶進家裏了。

側耳傾聽,除夕的鐘聲和教會的鐘聲在寒風中叮噹作響。

「因爲她很遲鈍啊。」

之後,千代子在長屋臥病不起,權五郎便將阿松當老婆看待,就連要帶老婆出席比較像樣的喜慶喪事,也逼着以「這樣對不起千代子太太」而婉拒的阿松穿上黑留袖,硬是帶她去。

儘管兩歲幼童的記憶不可靠,但喜久雄不知爲何記得她們兩人在長屋說話的身影。

「來,我買了肉包。」

戰後,士兵解甲歸田,但他失去右腿無法回去當建築工。所幸從小有繪畫天分,便成爲刺青師,在名古屋、神戶等地輾轉流連。最後,某個夜裏他喝醉跳上汽船來到長崎港,或許是水土相宜,又得到在賭場上認識的權五郎庇護,便待下來了。

「阿姨去過?」

那時正值權五郎與愛甲會的熊井在戰後快速復興的長崎打天下,雖然已自成一幫,但在宮地組爲王的長崎仍只是新興組織之一。他租了個沒有大門與圍牆的平房,讓刺龍繡鳳的年輕人有地方去,若天氣好,便在家門前玩相撲,下雨就在室內打花牌,日子過得倒也愜意。

「發燒?」

「是啊,又肥又大的紅螞蟻。」

阿辰的鑿子毫不留情地在喜久雄背上刺出展翅的雕鴞,但不知是少年的背太纖瘦,還是猛禽的雙翼巨大,雕鴞似乎隨時都會振翅高飛,離背而去。

「我在觀護所認識的人,說要幫我介紹賣改造武器的。那人在時津種田,不過很可靠。至於匕首和日本刀的話,我們自己……」

那龐大的身軀突然好像消了氣,是在入院第三天晚上。

阿辰以奇妙的姿勢爬過榻榻米,輕輕一躍坐上窗欞。他少了一條腿。

被當成堂堂男子漢看待,喜久雄自然開心。

「說到這個,頭目的週年忌法事,廟是三流的,和尚也是三流的,實在很寒酸。」

喜久雄開起玩笑,德次卻連頭也不抬。

喜久雄趴在薄薄的墊子上,把額上冒出的冷汗擦進髒兮兮的枕頭,每當師傅用紗布粗魯地抹去他白皙的背上滲出的血,他便痛苦地皺起臉。

結核病會傳染,不是人人都敢輕易去探望,當時年紀還小的喜久雄一次也沒去過。

其實思案橋雖是橋名,但當時河川早已填平,橋也不在了,唯有柳樹仍屹立於曾是河畔的小巷中,夜夜在晚風搖曳下望着醉客與時代來去更迭。

「可是,少爺,再這樣下去,實在……」

平房後方有一幢鋼板屋頂的長屋,喜久雄的母親千代子就被安排在盡頭排水很差的那一間,下雨天不鋪木板就無法走過去。據說她總是不斷帶痰咳着,躺在髒兮兮的被窩裏,任憑黑髮纏繞糾結。

阿辰準備往喜久雄塗了厚厚凡士林的背上貼一個透明膜狀的東西。

「辰叔,我還要幾次才能完成?」

「有啊,整條腿密密麻麻,一路刺到大腿。」

喜久雄直盯着權五郎的臉。父親臨死他一點也不傷心。只是,一想到父親的人生最後是輸了就讓他好不甘心,不甘心地掉眼淚。

像是要甩開苦苦糾纏的德次一般,喜久雄猛地站起來,這時春江正好從二樓下來。

喜久雄連忙捏住權五郎的鼻子,他嘴巴一下鬆開,又嗚嗚地更加滑稽地打起鼾來。

「喜久?」

不知爲何,喜久雄想像起阿辰在塞班島被炸掉的右腿被保鮮膜包着送到日本的情狀。

儘管到最後都沒有恢復意識,但醫院小小的鐵牀幾乎裝不下的粗壯手腳,一直充滿令人相信他必會東山再起的生命力。

「傢伙的話我來準備。」他低聲說。

「阿德,你好不容易從觀護所逃出來,跟我們一起去拜諏訪大神,求大神保佑你不被抓回去,拜完再一起去喫麪吧!」

首先,不要把空煙盒捏扁,而是攤開來,做成三角形。做上一百個雖然很累,但累積這麼多之後,拿鐵絲串起來做成傘的形狀,插進一根根牙籤作爲傘骨,最後再用線把一根根牙籤的末端綁起來,香菸傘就完成了。傘上的圖案會因爲香菸品牌和煙盒顏色而不同,所以每一把傘都和萬花筒中的圖案一樣,獨一無二。

「哦,喜久要帶我們去?真教人期待呀。」高興地說。

「阿姨好瘦小啊。」喜久雄不禁喃喃自語。

喜久雄低聲說,春江母親似乎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當一個城市充滿活力,獨特的文化便應運而生。

好比在「十二番館」舞廳擔任專屬樂隊的高橋勝與科羅拉帝諾,幾年後他們以〈思案橋藍調〉這首曲子華麗出道,掀起日本流行樂界的長崎風潮。繼青江三奈的〈長崎藍調〉、瀨川瑛子的〈長崎紫夜〉等名曲之後,勁敵「銀馬車」專屬樂隊的內山田洋與Cool Five以萬全之姿出道,推出轟動全日本的金曲〈長崎今天也下着雨〉。

剛纔喫驚抬頭的春江母親不知爲何仰望低低的天花板,說:

除了偶爾來一次的醫生,誰也不會靠近千代子的房間,而每天爲她送三餐的便是阿松。

「是啊,會癢。比癢更糟的,是腳在被炸掉之前纔在塞班叢林裏被一羣螞蟻爬過,那時的感覺現在還留在早就沒了的腳上。」

「嗯?」

「人家春江今天也忍耐了三個鐘頭,再一次就要完成了。少爺你差多了。」

「少爺……再這樣下去實在太難堪了。老大會哭的。獨生子忘記殺父之仇,只顧着在女人家裏玩……」

「辰叔,聽說你沒了的那條腿還是會癢,真的嗎?」

黑白電視上正播着等候寺院開門的香客們朝凍僵的手呵出白氣的模樣。

「還改造呢,阿德……」

「辰叔,你被炸彈炸掉的右腿上也有刺青嗎?」

思案橋一帶距離曾是花街的丸山相當近,是長崎首屈一指的鬧區,當時以擁有上千席位傲視業界的歌廳「十二番館」和「銀馬車」爲中心,整條窄巷裏高級夜總會、餐酒館櫛比鱗次,搭上長崎在地產業巨頭三菱造船業績勁揚的力道,每晚都熱鬧得像廟會。

當時千代子已經病了,因此幫幼小的喜久雄換尿布、夜啼時揹他去散步的也是阿松。

在戰俘營中,他復滿全身的絢爛日式刺青成爲話題。據說隨軍攝影師拍下他只穿一件兜襠布的照片,刊登在美國雜誌上。

阿辰突然放下鑿子。在牀被上死命忍着幾乎要發抖的喜久雄也放鬆全身的力氣。

那是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年底,受到原爆波及的長崎大學醫院借用附近小學作爲臨時診療所,喜久雄的生母千代子死於結核病,應該是病倒後沒有接受妥善的醫治,便這樣走完短短的一生。

喜久雄雙手捧起拆解後的香菸傘。

「那樣的對手不是我們這樣的孩子解決得了的。」

「喜久以後一定會長得更高大的。」

「阿德也一起去參拜吧。」

這一帶以前是花街,時代換了仍賓館林立,所以在路燈還少的當時,附近的丸山公園與巷弄便成爲討夜生活的女人的絕佳展示窗。

「姐姐們要是遇到什麼困難,隨時都可以來立花組找我們。」他隨口承諾道。但其實自權五郎死後,立花組的名聲在這些女人之間也已經過了賞味期。

阿松有時被權五郎不分晝夜地求歡之後,緊接着就去爲千代子送餐。身爲正室的千代子比誰都瞭解權五郎,不可能沒注意到阿松身上的微熱。當時她們兩人是怎樣的心情,如今已不得而知,但是當千代子形同被遺棄般去世時,比任何人都堅強地安排葬禮的便是阿松。

不知是因爲有一半身體在暖桌裏,還是沒有化妝的關係,春江母親顯得非常嬌小。

喜久雄的父親權五郎,腹部中了兩槍,仍在長崎大學醫院的病牀上撐了三天之久。

「最近在賣用來包食品的東西,叫作保鮮膜。」

喜久雄每次都喊苦,阿辰顯然不想理會,手上的鑿子繼續動個不停。

或許是感覺到緊張的氣氛,她下來探探狀況,微笑說:

幾乎不眠不休照護權五郎的阿松,累極了像昏過去般睡着後,病房裏只剩下喜久雄。當他起身準備回家時,不經意低頭看向權五郎,卻見他的身體變小了,小得讓喜久雄不禁發出一聲:

「辰叔,今天就弄到這裏好不好?」

權五郎的傷勢急轉直下,六小時後斷氣,在空無一人的病房中迎來四十一年熱鬧人生的最後一刻。

「將來我帶春江和你一起去京都。」

「魚也好,肉也好,用這個包起來就暫時不會壞。比紗布好吧?」

失去意識後,權五郎仍不像個重傷的人,一直鼾聲震天。響亮的鼾聲與醫院小病牀容不下的龐大身軀相得益彰,但若是出自縮了水的身體,就毫無威嚴可言,反而只有虛張聲勢般的可悲。

「阿姨,那是哪裏的神社?」

阿松是權五郎年輕時照顧他起居的附近老婆婆的孫女,當權五郎在稻佐町租屋立幫時,老婆婆介紹她來打理家事。該說她生性大方嗎?要她擦地,她便冒着汗,不怕羞地露出白皙的大腿幹活,那模樣要不了多久便挑動了權五郎的情慾。

「京都?沒有,我最遠只去過熊本。」

喜久雄拿着還在冒煙的肉包,走到在柳樹下被寒風吹得縮起身子的春江面前,打開外層的竹皮,冬夜裏蒜香四溢,連附近的大姐都被吸引過來,一個個伸手來拿。

本來在拆解好不容易做好的香菸傘的喜久雄出言安撫,然而:

「小春真好,有這麼可愛的帥哥疼愛你。」

不知是他偷偷尾隨阿松,還是阿松怕他以後再也見不到生母而把他抱去。喜久雄的那段記憶裏,千代子很痛苦,阿松摩挲着她的背對她說:

喜久雄雖想反駁幾句,但主持法事的愛甲會辻村所選的寺廟與和尚,確實如她們所說是三流的。不要說立花組組員了,就連不忘過去恩義前來上香的人,都因場面太過寒酸而說不出話。

這份悽慘,站在隊伍最前頭的喜久雄和阿松自然感受得比誰都真切,但是不知不覺間,立花組已經形同愛甲會的下部組織,沒有人敢對辻村有意見。

喜久雄雙手捧着的竹皮裏還剩三個肉包的時候,突然有人用力推了他的肩膀,一個踉蹌,肉包從手中滾落。

「喂,給我小心點!」喜久雄轉頭罵道。

沒想到眼前大漢也開口罵:「還在唸國中的小鬼就幹起皮條客?」

罵完便朝喜久雄的頭打去,力道大得好似把喜久雄的脖子都打短了。

這位一把抓住痛得眼冒金星、站也站不穩的喜久雄衣襟的大漢,其實是喜久雄的國中體育老師,姓尾崎。他是典型戰後民主主義下誕生的老師,平日最討厭黑道流氓,上柔道時總故意選喜久雄當對手示範。之前才以過肩摔摔得喜久雄站不起來,這次上絞技又將喜久雄勒到快昏迷才鬆手。

其他老師因爲喜久雄是權五郎的兒子都對他小心翼翼,尾崎完全相反,學生們背地裏都說尾崎總有一天會被立花組組員打死,他本人卻毫不在乎,只要喜久雄敢在學校作怪,他一定毫不留情把人打到臉變形。

其實喜久雄幾乎不去上學也是因爲尾崎。只有一次,他實在受不了,爲這不合理的暴力向權五郎告狀。

「哦,這年頭還有這麼有骨氣的老師啊?」權五郎反而讚歎,又說了句:「自己的敵人,自己解決。」再拍拍喜久雄還沒消腫的臉就當算了。

「你是哪個國中的?」

喜久雄痛得蹲在地上,尾崎這回揪住毫無抵抗力的春江的頭髮。

「才國中,就被這笨蛋騙,在這種地方站。你拿你寶貴的身體在做什麼你知道嗎?」

尾崎扯着春江的頭髮,粗暴地猛搖。喜久雄在他腳邊喊着「住手」想救她,結果是自己一臉被一腳踩扁。

或許是尾崎看起來太過兇殘,就連對這類騷動一概袖手旁觀的大姐們也開口道:

「大哥,夠了啦。」

但這似乎不足以平息尾崎的怒氣,他硬是把倒地的喜久雄抓起來:

「你這輩子就打算這樣過嗎?」

喜久雄一雙腿縱然使不出力,個性卻是好強:

「等我將來繼承立花組,頭一件事就是閹了你!」

對尾崎這樣放話,但尾崎就像是在等他這句話似的,一巴掌甩過來:

聽到德次突如其來的宣言,喜久雄的聲音不禁大了起來。再仔細看德次的神情,他明擺着巴不得要人挽留,而且從沒聽德次說過在大坂有朋友,想來是逃亡的生活太苦了。

通往學校那道又長又陡的坡,半途會經過一處佔地頗大的墓園,一座座花崗岩墓碑被朝陽照得溼亮溼亮。

衝出去時卻與從電線杆後方冒出來的德次撞個正着。

「路上小心……」目送他離開的德次還愣在原地。

阿德除夕那天逃出觀護所之後的這三週,只有權五郎週年忌法事那天在寺廟屋頂閣樓合十而拜,之後就不知躲去哪裏,連喜久雄都不聯絡。

臺上女婿市議員對宮地組大頭目無聊至極的介紹還沒結束。喜久雄抬頭偷瞄一眼,昨晚狂揍他一頓的體育老師尾崎不知爲何一直瞪向他這邊。

人生本來就有輸有贏,這個道理就連十五歲的喜久雄都懂。只是,自己父親的人生以輸告終,做兒子的終究咽不下這口氣。

「哎喲,真難得。要上學?」

只要回頭,便能將長崎這座城市盡收眼底。即使一度破敗,喜久雄仍熱愛這個自己長大的地方。

「等我去學校待到中午,就和阿德一起去大坂。」

喜久雄不理會他們,在餐桌前坐下,將一塊滷南瓜放進嘴裏。

「會給少爺和大哥們添麻煩。」

再加上,世道很現實。前幾天阿松叫了鰻魚飯,對送飯的人說聲「辛苦了」,照老規矩給了小費就讓他回去,卻見他開口:

喜久雄丟下這麼一句,往德次肩上一拍,便朝學校的方向跑去。

「大坂?」

宮地組大頭目就要站到麥克風前了。喜久雄用力握緊匕首,他終於抬起頭,看向朝太陽眯起眼睛的大頭目,一口氣衝上前。

「我等不了。」

遺憾的是,尾崎這話並不假。權五郎死後一年,週年忌的法事上,以前的組員雖然到了,但他們幾乎都已經在愛甲會的長崎支部出入,一回神,還會照樣拜訪只剩阿松和喜久雄的立花本家的,就只有與權五郎直接結拜的幹部了。家裏有弟兄們在又擠又吵,但不在時,彷彿連原本的熱度都不再。過去對縫裏吹進來的風和浴室的冷渾然不覺,現在感到格外刺骨。

意想不到的轉折讓德次猶豫着不知該不該期待。

「是啊。」

這一年,喜久雄沒有把這個主意告訴過任何人,一直靜候這一刻。

「昨晚才被學校的尾崎痛打一頓回來,一定是怕了吧?」

「少爺,我在想,我不如離開長崎,去大坂好了。」

校長向列隊排好的全校學生介紹完,宮地組大頭目與他的市議會議員女婿便在稀稀落落毫無誠意的掌聲中,一同站上講臺。

「喂?惡作劇嗎?」

「飯。」他的語氣很隨便。

今天的朝會,預定會有近年捐贈大筆款項建設兒童圖書館的慈善家,與推動這項事業的市議會議員,以「擁有夢想」爲題發表演說。而這位慈善家正是過去的宮地組大頭目,現在的「世紀建設」會長,宮地恆三。

這天早上,喜久雄穿上好久沒穿的學生制服下樓來到廚房,阿松與一名當過日本料理廚師的小弟小鐵兩人正在做早飯。

喜久雄不理會對方,掛上聽筒,繼續跑上陡急的坡道好趕上全校朝會。

「幹嘛?這麼一大早的。」喜久雄覺得奇怪。

「你瞎了嗎?哪裏還有立花組?」再度把喜久雄打倒在地。

之前總是一大羣人一起喫早飯,如今加上喜久雄和阿松也才三、四人,每個人默默喫完剛起鍋的白飯和熱騰騰的味噌湯,便不約而同離開廚房。

小鐵緊接着插嘴開玩笑:

「喂,除夕那天從長崎觀護所逃走的一個叫早川德次的人,今天中午十二點會在長崎車站等你們。他已深刻反省,有心想自首,但沒有勇氣回去觀護所。拜託你們了。」他沒頭沒腦地說完。

「抱歉,我不能說。」

喜久雄沒有理會,折回玄關,說聲:

「爲什麼?」

「咦?少爺也去嗎?」

邁開腿奔跑的喜久雄在雜貨店轉彎,直接跑上石板坡道,站在長坡道中途一家香菸店的紅色公用電話前,撥了一一○:

「噓!」

「反正十二點長崎車站見。」

早上,立花組事務所的鐘擺聲響遍整間屋子。雖然才七點,但權五郎若在世,已經起牀負責雜務的年輕小夥子或是打掃、或是呵欠連連而捱罵,總是熱熱鬧鬧。喜久雄在二樓房間根本聽不見事務所的鐘擺聲。

「哦,少爺竟然記得拜老大,真是難得,是不是要下大雪了啊?」拿牙籤剔牙的老組員說道。

跑進學校正門,前往操場途中的同學們看到許久未上學的喜久雄都很驚訝,喜久雄直接衝進一樓廁所,從書包裏拿出匕首插在腰間,再若無其事地加入前往朝會的學生隊伍。

站在最前面數來第五個的喜久雄始終低着頭,準備伺機而動。

「那個……」送飯的人慾言又止。阿松還以爲有什麼事,原來是店主交代儘可能收現金回來,阿松又驚又羞,連忙進屋拿錢。

「我聽春江說,今天少爺要去學校。」

晴朗無雲的青空上有兩隻老鷹,一直盤旋着尋找獵物。

「我出門了。」

肩上背的書包每晃動一下,就能感覺到從事務所偷出來的那把刀刃二十公分的匕首的重量。

「你這事,我們中午再說。」

阿松一見到他,圓滾滾的眼睛睜得更圓了。

「好痛!什麼東西?」

得手了。下個瞬間,他的肩頭受到強烈撞擊,身體飄上半空中。

「阿德?你跑去哪裏了?觀護所的職員來家裏找你好幾次。」

因爲心急,他撞上前方同學的肩膀而慢了一秒,但還是喊着「啊——」向前衝,轉眼就跳上臺。定神一看,大頭目皺紋縱橫的老臉就在眼前,雖然瞥見體育老師尾崎大吼着朝他衝來,喜久雄仍不顧一切將匕首向前一送。

喜久雄躋身散漫地走向操場的學生隊伍,握緊貼着肚子的匕首。

喜久雄被德次捂住嘴,拉到電線杆後。

所幸,他頭上被尾崎打腫的地方雖然痛,但眼睛腫卻是睡眠不足的關係。

喜久雄看似不在意德次的話。

喜久雄走向玄關,準備穿運動鞋時忽然動念,跑回事務所,朝權五郎的牌位合掌一拜。

喜久雄趕緊收回視線,腳尖繼續把小石子踩進土裏埋起來。

連鰻魚飯的外送都這樣,也難怪曾與權五郎往來的消息靈通企業家都爭先恐後地從他們與立花組的合作中抽身了。

從他站的地方到臺上大約五公尺,邊衝邊拔出匕首,跳上臺大概需要一、兩秒。喜久雄一次又一次在心中想像自己拿匕首刺進宮地組大頭目腹部的景象。

「我打算跟少爺說一聲,就直接去長崎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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