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花道篇

第十四章 泡沫場

《國寶》 · 吉田修一 · 1.4萬 字

後臺這個地方,有種奇妙的寫實感。在這個舞臺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朦朧的黑暗中,女形演員身上尚未褪去的男人味,抹了白粉的立役不知爲何反而有女人樣,檜木地板有如雪路,吸走來來去去的大道具和黑衣的足袋與雪駄聲。恍如過渡於男人與女人、有聲與無聲、現實與虛幻,以及生者與死者之間的灰色地帶。

在舞臺側邊靜候出場的,是一身淺紫色平安時代裝扮的光君喜久雄。淡淡照進來的燈光中,一張雪白的臉彷彿透明,美得連站在身邊的德次也不禁讚歎:

「看着演光君的少爺,會心動呢。」

話說,舞臺上年幼的光君遇見貌似亡母的藤壺宮的第一幕結束,進入十七歲的光君幽會有夫之婦空蟬的第二幕。

但要此愁苦之身

尚未言嫁

得君青睞……

從舞臺上傳來的,是描述空蟬痛苦的心境,恨未嫁時不逢君。

「少爺,喝水嗎?」

喜久雄喝了一口德次遞過來的水,從提盒中取出手鏡,看了看加了少許紅色的眉毛,低低說聲「不用了」,挺起胸,緩步上臺。他一出現,觀衆便發出分不出是歡呼還是騷動的嘆息,再來便是幾乎要掀開屋頂的掌聲。

「那時,你接納了我的冒失。我相信對於曾經相許之人,即使一度拒絕,也不會再次拒絕,這才悄悄溜出了二條院……如今你爲何如此恨我、疏遠我?」

光君神情苦悶,臺詞中滿懷的愛戀幾乎要炸開,讓滿場觀衆爲之屏息,靜得連最上方的幕見席都聽得見戲服的磨擦聲。

「倘若在過去,我仍雲英未嫁、是個歸處未定的姑娘家,我也會不自量力地以爲得到您的垂青,如今雖是說笑,但最終或許會說服自己委身於您的真情。可如今我已身爲一介無名小地方官之妻,露水姻緣,要我如何當真?更何況,若是上次的一夜之緣傳入伊予介耳中,我身敗名裂不足爲惜,但若是給光公子惹上麻煩,我豈能苟活。」

俊介所飾演的空蟬如此回答,愛憐橫溢的言語,因愛而拒絕的神情,讓觀衆深感女子難爲。

「空蟬,我明白了。我還年輕,不明事理。那一晚,得紀伊守與諸位的盛情款待,令我一杯又一杯,禁不住醇酒醉人。更因空蟬你的一曲小舞而情不自禁,酒後墜入無邊情海。或許因而對你有失禮之舉。」

此時,光君喚來安排這次幽會的空蟬的弟弟小君,要他取來筆硯,寫下:

金蟬已去空留殼,樹下睹物猶思人。

意爲如同金蟬脫殼般,你只留下一襲外袍,但你的人卻令我思慕不已。

對光君的這份情意,空蟬泣道:

「小女子愧不敢當。」

兩人的相遇從俊介放話損人開始。鄉下長大的喜久雄看他白得幾乎透明的肌膚看得一愣一愣,而俊介看到喜久雄帶着弁慶

般的德次這副派頭,其實也是心生畏懼才口出不遜。接着不禁想起他們差點打起來時,幸子說的話:

「幹嘛……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要爲了什麼乾杯呢?」

樹間蟬翼暗凝露,黯然銷魂悄溼袖。

「讓那兩人待在舞臺上。」

喜久雄說道,帶俊介去的是離歌舞伎座很近的一家叫「小武」的店。炭火煙霧瀰漫中,在客人幾乎是擦肩而坐的吧檯一角落座後,先點了啤酒,裝滿玻璃杯。

品味着冷酒的喜久雄說。

俊介津津有味地啃着鴨肉鬆茸串問,卻見喜久雄歪着頭納悶。

半二郎與半彌這兩位當代當紅女形每天交替演出光源氏與空蟬等女角的創意,可說是成功了。不僅大膽改編原作獲得精彩的評價,票房更是莫大的成功,再加上,觀衆若看過兩個版本的光源氏,就會見識到同一個角色由不同演員演出會有多大的不同,也爲這年頭只要吊個鋼絲便視爲精彩演出的不入流歌舞伎迷上了一課。首先來說說第三代半二郎的光源氏,他的絕美超越了天賦才能,只能說是光源氏再世,一言以蔽之,半二郎的光源氏光芒四射。那麼,半彌難道略遜一籌?一點也不,他的光君散發性感的氣味、青年的情慾。此乃題外話,我個人也想看半彌的頭中將。而半二郎演出的女角中,明石君是高貴的化身;半彌飾演的葵之上則透出女人的罪業。無論如何,我都必須承認,距今近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在山陰的劇場看見的那兩名少年,分別以自己的方式全心鑽研歌舞伎,如今已成爲歌舞伎的代名詞。

德次笑着接受。

連忙伸手拍臉。

說着無限感慨起來。

雞腿、雞肉丸,兩人默默往嘴裏送,只要其中一人說句「好懷念啊」,令人懷念的回憶便會源源不絕傾泄而出。但兩人也像是被什麼給拉住般,因爲一旦沉浸在懷念裏,總會令人想起與某人傷心的別離。

「啊——麻煩死了。反正你們一下子就會要好起來,什麼不打不相識的橋段就省省吧。不過也罷,拿你們沒辦法,要打就趁這兩天趕快打一打。」

話說,喜久雄與俊介合演而大獲好評的《源氏物語》在歌舞伎座首度上演是一九八六年十二月。翌年分別於大坂、京都、名古屋舉行公演,但「半半雙雄的源氏風暴」聲勢不墜,竹野的三友那邊臨時追加向西巡迴九州、向東遠至北海道的巡迴公演,以一整年的時間完成這趟全國公演時,竟寫下動員五十萬人次觀看的劃時代數字。

「是綾乃自己很努力。我說,先別說這個,春江就春江啊,被喜久叫成『太太』,她也會渾身不對勁吧。」

打破漫長沉默的是喜久雄。

「現在,我和喜久正在決定要在歌舞伎座公演的戲碼呢。」

「第九幕嗎?也對,我們已經超過三十五歲,到了演起來不牽強的年紀了啊。」

「就是去跟他說我們想一起演《假名手本》的第九幕啦!」

俊介提議道。

儘管喜久雄對金錢沒什麼概念,但拎着塞滿禮金的厚厚紙袋回來時,也是心情大好:

竹野如此主張,在經濟上也給予許多贊助。

俊介也立刻明白喜久雄的意思。

「像是《假名手本》第九幕之類的。」

喜久雄問。

「是啊。」

「我知道少爺最近手頭很闊,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不是,只是很感慨。你想想,如果我們現在一起去找竹野,拜託他讓我們演第九幕,他一定會答應吧。」

「媽的心情我明白。可是,他說要買那塊地,是下了決心的。我想他是爲了上一代買的。無論再苦、再難,我都要支持他的這份心。」

「我說……」

「阿德,你不是說想換車嗎?拿這個去換吧。」

「真難得,你留到這麼晚。」

空蟬說着脫下外袍。

兩人分別穿了鞋,正要走向地下停車場時:

「萬菊先生演阿石對吧?」

「是嗎?」

「還請惠賜你身上的外袍留念。」

「搞什麼,這次的男工這麼年輕。」

剛纔還遲疑着不敢回想的回憶,一旦事關演出又另當別論了。

「但是,女人的衣裳不潔。」

樹蔭暗處,露水凝結在空蟬殼的羽翼上,正如我爲你而苦惱,像失了魂的空蟬般揹着人暗自淚流。

「吶,你還記得師父在道頓堀座演戶無瀨那次嗎?」

「作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天。」喜久雄說。

「我們去喝一杯吧?」

話說,這個時期兩人合作的衆多演出中,若要舉出其中之最,就屬邁入平成之世的一九九○年爲祝賀新天皇繼位所表演的《春興鏡獅子》。

一羣新橋的藝伎來休息室打招呼,喜久雄與她們多聊了一會兒,因此洗完澡走向歌舞伎座後臺出口的時間比平常略晚了些,正請人拿鞋時,俊介正好在旁邊,對他說:

事後,劇評家藤川教授對喜久雄與俊介相隔十六年後同臺演出的《源氏物語》評論如下:

另一方面,那陣子俊介則是聽說以前萬菊賣給朋友的自宅土地有一半要出售,認爲這是緣分,決心要買,但這麼一來,就必須向三友借一大筆錢。幸子深知白虎在世時爲債務喫了多少苦,非常反對,但這次春江難得沒有順着婆婆:

這會兒我們來到《春興鏡獅子》的舞臺,江戶城的大廳。小侍女彌生奉命獻舞作爲鏡曳

餘興,家老

們正等着欣賞。

俊介拿開已經喝了一口的酒杯這麼說。

說起《假名手本忠臣藏》,是以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赤穗浪士報仇爲主題,全劇共十一幕,其中第九幕也被稱爲「女人的忠臣藏」。

回想起來,兩人嘴上開始長毛時,在如今令人懷念不已的大坂家中:

「和客人多聊了一下子。」

「我說,喜久,要不要一起去找竹野談談?」

未料此時其弟說道:

(注:源義經的幼名。)

「等這次《源氏》的全國公演結束,我想來合作一下真正的古典作品,不要選新作了。」

「喔。」

(注:武藏坊弁慶。終身跟隨平安時代源氏家族的源義經,兩人深厚的主僕情誼廣爲後世留傳。)

實際上喜久雄只去過那間公寓一次,那是他難得爲期一週的休假,那時在春江的照顧下念高中的綾乃正好也放春假,便半強迫地找了女兒,安排一趟六天四夜時程緊湊、只有父女兩人的旅行。

「應該幹個杯吧?」

「不管有錢沒錢,說到錢就要用大坂腔纔有感覺啊。」

把整個紙袋遞過去。

喜久雄對俊介令人懷念的調侃苦笑,本已伸出來要乾杯的手忽然停下。

「好懷念啊。」

身爲同劇演員,從排練時便一直碰面,也會交談,但已經很久沒有兩個人出去喝酒了。

「是啊。」

順帶一提,當時喜久雄爲了在長崎悠哉度日的母親阿松,買了一間在夏威夷威基基的公寓,他自己忙得沒辦法去,卻很期待阿松寄來的信和海灘照片。

綾乃已經上高中,遺憾的是不能說像回到從前,她在學校有沒有好好上課不知道,顯然與同學組的搖滾樂團的練習更重要,但好歹會聽春江的話,每天在門禁八點前回家,也會教導一豐功課、幫春江的忙。

這出戏,是獅子精附身在楚楚動人地跳舞的小侍女身上,變身爲狂野的獅子再度出場,也就是一定要女形與立役兩者兼修的演員才能演,其華麗熱鬧正好吻合當時朝氣蓬勃的時代。原本單人獨舞的橋段,由喜久雄和俊介同臺齊舞,從花道退回揚幕的最高潮處,則是兩人分別自本花道與假花道同時疾奔,宛如鏡面般光彩絢爛的世界,讓沒有起立鼓掌習慣的歌舞伎觀衆忘情站起,毫不吝惜地送上如雷掌聲。

俊介立刻說出戲碼,可知他也在思考下一步。

「還喔呢……你還是老樣子,講話都抓不到節奏,跟剛從九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至今已二十多年過去,「這兩天」該打完的架是打完了還是延長了呢?總之,當時被保護得無微不至的貴公子,歷經了在懷中失去兒子的悲慟纔有今天,而當時生長於黑道的牛若丸

,一路走來也絕非順風順水。

俊介受不了,這樣笑着說。但喜久雄不知爲何直勾勾地望着他。

喜久雄也受到阿德的感染跟着笑了。

一個下雪的早晨,戶無瀨與小浪來到由良之助位於山科的清冷住處。戶無瀨欲將繼女小浪嫁給由良之助的兒子力彌,但由良之妻阿石不願,兩女對決正是劇中高潮之一。戶無瀨與小浪以死相脅,阿石則認爲是戶無瀨之夫本藏抱住主君,纔會使主君在殿中錯失了向師直報仇的機會,若是想將小浪嫁進來,就要交出本藏的首級。

當然,短短六天四夜的旅行不可能化解父女之間的心結,但綾乃似乎也和喜久雄一樣,喜歡晚上開着租來的敞篷車在島上飛馳,對其他事情都興致缺缺,唯有開車兜風這件事,只要找她一定會去,所以喜久雄催油門吹晚風,綾乃大聲播放喜愛的音樂,儘管沒有交談,仍實實在在共度了純屬父女的時光。

(注:正月七日,於大奧中拖着諸候大名進獻的鏡餅(年糕)繞行的儀式。)

「在那之前。綾乃的事,真的很謝謝你。我在電話裏向你太太道謝過好幾次,卻一直沒向俊寶道謝。多虧有你們,綾乃現在很穩定了。」

「那麼去喫燒烤吧。」

話雖如此,所謂時代的氣氛,便是越火熱,越無孔不入。

兩人首度合演《源氏物語》是一九八六年十二月,根據相關書籍,後來人們將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到一九九一年二月這四年又三個月的期間定義爲「泡沫時期」。

「那還用問,當然是公演成功啊!」

當《源氏物語》告一段落,接着上演的便是《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九幕,從東北巡演一回來,兩人便立刻展開練習,接下來數年,半半雙雄的知名演出便挾破竹之勢在全國各地上演。

當時,比任何地方都歌頌泡沫的電視圈也經常邀請歌舞伎演員上節目,事實上也有人爲天價酬勞所惑而投奔小熒幕。

「姐姐,別這麼說,既然光公子開口,便應該奉上。」

這四年多的狂熱的第一年,兩人活在《源氏物語》之中,接下來三年多的歲月,也幾乎沒有一個月休演,合演《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九幕之後,喜久雄又應吾妻千五郎劇團之邀,以《義經千本櫻》的靜御前、《籠釣瓶花街醉醒》的遊女八橋、《切與三》的阿富等與千五郎配對的角色,建立起年輕一輩女形的地位;另一方面,跟着萬菊的俊介雖屈居萬菊之下,也以《女殺油地獄》、《伽羅先代萩》、《四谷怪談》等就近偷師,有時甚至被大讚演技凌駕萬菊之上。

實際上,喜久雄他們也玩得豪爽大方,全日本都像在過年,光是朝一年到頭僅往返於劇場和自宅的車內看一眼就能感覺,最顯而易見的是以「賀首演」名目收到的贊助人禮金,硬是比以前多一個零。

「不過,少爺只有在錢多的時候講話纔會變成大坂腔呢。」

(注:將軍的重臣。本來大奧禁止將軍以外的男子進入,只有二月春分和鏡曳這兩日例外。)

錦繡東都爲宮娥

暗藏情書渡長廊

此時由女官拉着硬帶上來的兩位彌生,喜久雄與俊介,因羞怯而一度逃跑,再次被帶回後,便乖乖跳起徒手舞。

兩人身上的藤花色振袖和服以刺繡繡出幾帳草花圖案,是江戶時代武家女子振袖上常見的高雅設計,頭上梳的是金高島田髻,雙雙優雅起舞,而這兩人的神奇之處在於,即使跳同一支舞卻截然不同,持兩把扇子跳起扇子舞時,這邊喜久雄的彌生美得令人癡迷,那邊俊介的彌生俏得令人讚歎。

這出戏的有趣之處,便是一開始難爲情的兩位彌生會漸漸舞出興致。當她們沉醉於舞蹈,拿起祭壇上裝飾的獅子頭再次起舞時,事情發生了。兩人拿着那小小的獅子頭,可愛地讓獅子鼻相碰的瞬間,獅子頭竟然逕自動了起來,追起正巧於此時闖入的蝴蝶。

其實獅子頭是因文殊菩薩的靈夢,有獅子精附在上面。獅子頭繼續追逐蝴蝶,兩位彌生被拖着跑。

於是,來到這出戏的高潮之一,喜久雄彌生、俊介彌生被手中獅子頭強大的力量拉扯着,分別從本花道和假花道以疾風般的速度奔回揚幕,速度之快、場面之美,以及現場颳起的風之典雅,令觀衆忘我地站起,大喊:

「丹波屋!」

「御二人!」

兩位彌生一從花道退回揚幕,舞臺上便展開女童雙人舞,這兩位女童其實正是剛纔獅子頭追逐的蝴蝶精。

若使世間無花朵

叫我何處以爲眠

一雙女童恰似蝴蝶般可愛。觀衆正愉快地欣賞時,鼓聲卻爲演出帶來一股蠢蠢欲動的氣氛,三味線的樂音更增添緊張之色,此時高亢的笛聲響起,代表有事情要發生了。

下一刻,鏘鈴聲響中,本花道和假花道一齊打開,自兩個揚幕緩緩登場的喜久雄與俊介已經從嬌弱小侍女搖身一變,成爲滿頭白髮狂放怒張、一身紺地金襴法被的獅子精。

兩人一度停在本花道和假花道的七三處,就這麼面向舞臺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退回揚幕,當觀衆目瞪口呆之際,又豪邁地在舞臺現身,接着睡下。

牡丹花叢任我舞

牡丹葉蔭任我憩

可愛的蝴蝶精搖醒兩位獅子精。

兩位獅子精瞬間醒來,發狂般甩着長長的鬃發追逐蝴蝶精。

「哦,有有有。結果只是他自己去撞到電線杆而已。消息傳來的時候說得多嚴重。」

「那時,我第一個想法就是『去死』,我是真心想着『鶴若,去死』。」

「阿德,你最近都不來了。」

鼓、三味線、笛、太鼓也不甘示弱,競相吹打彈奏,兩位獅子精回應鼓樂一般,或左或右地甩動鬃髮長長的白頭。

「啊,這件事,不能說出去喔!」

「等等,你說鶴若,是姉川鶴若先生嗎?」

「真教人開心。鶴若先生的事。」

「我被欺負得最慘的時候,鶴若先生不是出過車禍嗎?」

喜久雄幾天後實際看到這個節目,真希望能說他事先耳聞了而沒那麼震驚,但其醜惡的程度遠遠超乎喜久雄的想像。短劇中,以鶴若沒有打倒敵人爲由,要他接受同臺年輕人的處罰,潑水、吊鋼絲就算了,竟然還以三味線配樂,讓他在空中打轉,最後放下來還在暈頭轉向時便要他向前跑,當然是跑得東倒西歪、跌跌撞撞。

讓人宛如置身花束中的店內幾乎客滿,一看之下,後面的包廂裏,喜久雄和弁天正一左一右夾着素子媽媽桑,咧嘴大笑。

話雖如此,在這個重視輩分資歷的世界,每次演出前後,喜久雄都一定會去鶴若的休息室打招呼。

即使如此,一想起過去鶴若的種種苛待,心中不可能沒有不甘、怒氣、憤恨,原以爲親眼看到鶴若遭世人消遣取笑的樣子,多少能消解怨氣,但不知爲何卻覺得被潑水、吊鋼絲、年輕人找碴的彷彿都是自己。

「簡單地說,那些人對鶴若先生根本沒有半點敬意,完全不去了解鶴若先生是連小學都沒念,從三歲就上舞臺的人……好吧,我去跟他們說,叫他們不要太無禮。不過啊……喜久。」

「少爺,我們去那邊喫拉麪。剛纔喝太多,肚子有點餓了。」

「是嗎?」

「請多指教。」

一起進了電梯。

「生存者!我現在最喜歡他們了。」

演出越是轟動的日子,落幕後空無一人的劇場便越是沉悶。剛纔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宛如沉澱物般堆積在舞臺和觀衆席的地板上。

德次雙手插口袋,輕巧地穿過車陣,走向具樂部「香欒」去找喜久雄,但他人面實在廣:

「這我可不好說。」

「只要能上臺,什麼角色都好。」

見喜久雄這樣問,德次顯然是認爲談論敗者有失勝者的風度,便說:

「什麼炸彈?」

弁天插嘴來鬧,又納悶道:

聽到鶴若這個名字,喜久雄和德次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別人都不知道內情。

「喲,媽媽桑,又只給德次特別待遇。」

德次卻回了這番話。然而喜久雄的心情仍無法平息,找弁天出來一談:

之後喜久雄和德次又熱熱鬧鬧喝了一場,與說接下來有深夜廣播節目的弁天一起出了店門,爲了醒酒朝日比谷方向走,好避開銀座的喧囂。路上德次在自動販賣機買菸,手舉到一半忽然停下:

「實在看不下去。竟然要鶴若先生頭上頂一個大鍋,演什麼『粉紅女形』戰隊來搞笑。」

喜久雄愣愣地問,但蝶吉以爲捱了罵,硬是憋住笑。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那位鶴若先生好像缺錢。聽說在東京都內哪裏買了樓,本錢卻是用很高的利息借來的。然後,本來一、二樓租給超市,光靠那筆租金就很賺,可是不久前超市倒了,找不到下一個房客。降租會賠錢,再加上現在那棟大樓房價大跌,要賣又捨不得。結果咧,就開始還不起貸款了。」

喜久雄難得說起真心話,德次默默點頭道:

「我想找弁天商量一下。鶴若先生被那樣對待,我實在看不下去。」

姉川鶴若生於昭和五年(一九三○),是上一代第四代姉川鶴若與一名新橋藝伎所生的駿河屋次男,出生不久就被上一代接回家。當時上一代與正妻之間已經有一個將滿十歲的長男,這位長男非常疼愛鶴若,但開戰後,他被派往中國作戰,昭和十八年才二十二歲便成了不歸之人。

長長的白毛甩成一個圓,獅子精登上二疊臺,張開寬大的袖子,露出金絲織就的圖案。那模樣,恰恰是威猛的百獸之王,霸住整座舞臺。

「啊,對了,聽說有個叫鶴若的歌舞伎演員,要在一個叫《生存者的搞笑團體》的短劇節目裏當固定班底。」

「真是好長一段日子。不過,少爺終於贏了那個鶴若了。」

幕便靜靜拉上。

不禁停下腳步。香氣四溢的女人湊到他耳邊:

「你們凍得肩頭都起雞皮疙瘩了。」

重回獅子之座

「對啊,你們很熟?」

媽媽桑說。

但命運的安排便是如此神奇。喜久雄被託付給鶴若不久時,在明治座參與《伽羅先代萩》的演出。那次是由萬菊擔任主角政岡,鶴若飾演對手八汐,鶴若門下的鶴之助分配到有臺詞的侍女角色澄江,派給喜久雄的卻是本來由龍套演員扮演的婢女。然而,風水輪流轉,這個月明治座要上演的,正是這出《伽羅先代萩》,當初萬菊演的政岡由俊介擔綱,喜久雄則是鶴若演過的八汐,但重點是鶴若,他自己去求:

花中戲,枝中嬉

只是,理所當然,沒有人看過劇場這副模樣。畢竟,這是閉了幕、人都散去之後的事。

德次本人也四兩撥千金地回應。

「到底哪裏這麼好笑?」

「來了就告訴你。」

這會兒來到京都南禪寺裏的天授庵,這裏以整片紅葉聞名,但其實在今天這般細雪中悄然佇立也別具一格,雪靜靜落下、堆積,與漆黑的寺門形成對比,好似闖進一幅山水畫,就連雪地上參拜者的足跡也有幾分仙境人蹤的況味。

「阿德,你這陣子過來要小心,有一顆不小的炸彈喔。」

現在我們來到距離歌舞伎座不遠的不夜城銀座六丁目。白牌黑頭車堵住了小巷,在這奢靡浮華的年頭,當然不能招計程車,各家店裏帶客人出來的銀座女子們,一個個如夜蝶般,四處穿梭着尋找自己叫來的白牌車。

說到這裏,弁天突然壓低聲音:

雖然不知情,但弁天說得悠哉:

說這話的,是剛進這業界第三個月的鋼琴女老師。

喜久雄也向德次解釋了原因。

「我實在想不通……德次在夜世界怎麼這麼有人緣。再怎麼看,都看不出這傢伙哪裏勝過我或是我們天下無雙的帥哥半二郎啊!」

銀座女子紛紛出聲叫他。德次一個個打招呼,只有炸彈不能置若罔聞:

說完,又回頭繼續向女生們開起黃腔。

百獸之王威無敵

話說,熱鬧過一陣,弁天忽然想起似的說:

女生們反應熱烈。

「我們正在說阿德的老婆呢。」

「拜託,要誇也誇得具體一點嘛!」

然而,據傳被迫演出這種短劇的鶴若本人倒也不排斥,但那些知道鶴若有多心高氣傲的人,一時之間實在無法相信那是出自他的本意。那麼,難道他是以一流的演技,讓電視機前嘲笑自己的觀衆和一起演出的年輕人以爲自己演得很開心嗎?就算是爲了還債,一思及此,仍令人不勝唏噓。

「阿德,你好慢喔,喜久雄哥哥他們都來了。」

「搞笑藝人被看不起是真的。當然喜久沒有這麼想,我們認識這麼久了,我不會不知道。可是啊,有些地方就是歌舞伎演員進得去,搞笑藝人卻進不去。」

喜久雄馬上打電話給弁天,問能否見個面。

「如果喜歡店裏哪個女孩,儘管帶出去。反正大家都喜歡德次。」

這次竟然演侍女澄江。

「什麼啊,原來是攬客的新招。真有你的,你一定很快就能自己開店。」

走進掛着簾子的中式麪館。

弁天似乎也有同感。

話說,那個名爲《生存者的搞笑團體》的節目,很快便上檔了。

鶴若在昭和八年三歲時首次登臺,雖出身名門,但因上一代體弱多病,當時駿河屋據說已走下坡,他在首次登臺的孩子中也不算出色。但戰時戰後幾乎都在舞臺上度過,默默磨練,於昭和三十年襲名爲第五代鶴若,即使背地裏被嫌棄「演技誇張、舞姿笨重」,臺詞說得像在大吵大嚷有失優雅,但在舞臺上比任何人都揮汗賣力,緊追着正統派的萬菊長達三十多年,在歌舞伎界生存了下來。

德次實在無法將鶴若和短劇節目聯想在一起,忍不住插嘴問。

向來偏心德次的素子媽媽桑便這麼說。她一直動不動就爲年過四十還單身的德次擔心。

事實上,德次年輕時在花叢中就人緣奇佳,從中洲、祇園到銀座,在什麼男人沒見識過的夜世界女人眼中,德次顯然與衆不同。當然德次也不是認真的,總是這兒逛逛、那兒晃晃,但他的玩法卻又博得她們的好感,非常喫香。

喜久雄不用回想,鶴若對自己那些數不清的欺凌刁難便歷歷在目,自然也與德次同感,脫口便說:

「的確太過火了。」

一口氣說到這裏。

「要喝也要喝得文雅些。」

(注:將豆腐搗碎,加入牛蒡、蓮藕、紅蘿葡等各色蔬菜油炸的一道素菜。)

大方得很。

德次愉快地笑着走進全是高級具樂部的大樓,寒空下,一羣穿着單薄禮服的公關小姐送完客,你挨着我我挨着你進了電梯,德次說着「進去、進去」推她們的屁股一把。

上午散步,中午喫一碗滿滿九條蔥的熱騰騰蕎麥麪暖胃暖心後再前往南座。對喜久雄而言,這樣輕鬆愉快的京都冬日已睽違多年。偶爾他也會叫上市駒,這天便是在南禪寺附近的餐廳一起喫了湯豆腐和現炸的飛龍頭

,飛龍頭裏有大量銀杏和百合根,是喜久雄的心頭好,想一想,這也是十多歲那時,和市駒遊京都時愛上的味道。

話說,喜久雄正在這幽靜玄幻的雪景中悠然散步。這個月有臘月慣例的京都南座「吉例顏見世興行」的演出,自《源氏物語》轟動以來,喜久雄的行程一直密集繁重,三友爲了讓他抽空休息,這個月只安排晚間的演出,時間反倒多了出來,於是喜久雄便每天像這樣在冬天的京都四處走。

半路會合的德次一來:

「謝謝關照。」

這個搞笑團體,似乎是以目無尊長的舉止受到年輕人喜愛,在黃金時段播出的節目第一集就贏得高收視率,就連平常幾乎不看電視的喜久雄,也在不久後聽到別人討論,內容卻是:

一圈、一圈、又一圈,用盡全力拚命甩頭,觀衆也以震破屋頂的掌聲回報,掌聲未歇:

每天都要跪在休息室門口深深行禮,而鶴若一次也沒有回應過。

說真的,喜久雄完全不明白哪裏好笑,但身旁一起看的蝶吉顯然覺得好笑極了,哈哈大笑。

「少爺,我看還是算了吧。如果少爺那麼做了,鶴若先生才真的會覺得比被潑水還慘。」

這天,與市駒分開後到了南座的休息室,德次不知爲何對喜久雄從容閒散的樣子有些惱火,問起原因:

「最近少爺太放鬆了。說南禪寺多美、飛龍頭多好喫已經說了半個鐘頭。」

德次一開口就嘆氣,喜久雄笑道:

「剛纔市駒也這樣說,她說『總覺得我們也老了』。」

「我聽三友的人說,俊寶這次要用女形來演《土蜘》,現在正廢寢忘食地準備。」

《土蜘》這出戏,是仿能劇《土蜘蛛》的舞蹈劇。主角土蜘蛛精攻擊英雄源賴光,企圖將日本變成魔界,雙手能射出白絲纏住敵人,又有大動作武打戲,是一出以反派爲主角、魄力十足的戲。

而現在,俊介要將其中的主角,也就是化身爲比叡山僧智籌的土蜘蛛精,改成女形來演。

「有意思,好想看啊!」

喜久雄脫口而出,德次又怪他不知道緊張。

「不過,不知道會怎麼改呢?」

喜久雄興致盎然地問起。

「說是要把比叡山的和尚改成尼姑,劇名改作《女蜘》。」

這樣回答的德次也頗感興趣,差點說出「真想早點看看」,又改口叮嚀:

「可是少爺,你要知道,再這樣悠哉下去,一下子就會被俊寶領先了。」

喜久雄當然不會因爲《鷺娘》等一連串演出成功就滿足,他渴求更高、更遠的慾望和俊介殊無二致,但他要的更高更遠不是新作,而是往古典裏頭探尋,他早在巴黎歌劇院跳《鷺娘》時便有這個想法,其實也正暗自努力,希望有朝一日能演出《阿古屋》。

《阿古屋》的正式名稱是《壇浦兜軍記》〈阿古屋琴責〉。

壇浦之戰後平家落敗,源氏追捕以剛勇聞名的平家餘黨景清。奉命擔任禁裏守護(相當於禁衛軍)的畠山重忠找來景清的愛人——五條坂的遊女阿古屋,逼問當時已懷有景清骨肉的阿古屋說出失蹤的情人在哪裏。

被捕快包夾的阿古屋,穿上花魁的全套行頭,極盡奢華。面對縛繩、浸水等無所不至的審訊,阿古屋仍堅稱不知道而無從招起,然而用來拷問她的,卻是琴、三味線、胡弓這三種樂器。重忠要阿古屋分別以這些樂器彈唱,藉由音色中應該會露出的蛛絲馬跡來拆穿阿古屋的謊言,是一出華麗多彩的審判劇。

爲了完美演出阿古屋,喜久雄暗自苦練胡弓,三味線和琴他自十多歲起便固定拜師學藝,但這還不足以演出《阿古屋》。所幸,他有三味線和琴這兩種日本傳統絃樂的基礎,師父也誇他有天分,但這位年過古稀的古典胡弓師父也是個完美主義者,在喜久雄入門當天就要他答應:

「既然第三代來訪,想必是爲了《阿古屋》。好的,我便從頭教起,但是有一個條件:在我還沒點頭之前,請第三代絕對不能擅自演出《阿古屋》。若能答應這個條件,我青野滿榮願捨命以教。」

抬頭看他的源吉,臉上冷汗就要滴下來。

就在一切準備妥當,正要走向舞臺的時候。

舞臺上已經開演,場景是源賴光府邸中的病牀。某次源賴光在漫漫秋夜後晨歸,欣賞露溼的胡枝子時感到一陣惡寒,從此藥石罔效,於是朝廷派來侍女蝴蝶送藥。蝴蝶應賴光所求,正優雅地舞出賞楓名所的風景時,賴光突然痛苦起來。一看,暗處有一尼姑。這名悄無聲息出現的女子,正是俊介所飾演的土蜘蛛化身。

簡短交談時,俊介也一面忙着從尼姑變身爲土蜘蛛精。脫掉袈裟,面向昏暗後臺的鏡子,大口喘着氣,畫上代表妖怪的茶色臉譜,立刻又起身穿上舞臺裝,手心準備好無數條白絲。

源吉說得萬分可靠。他幾個月前順利完成大腸癌手術,但畢竟已七十高齡,袖中露出的手透露了他的病情。

「只是腳絆了一下而已。」

「怎麼不泡久一點?」

與熱鬧的團體觀衆拍完照,幸子看到一位大老闆帶着兩名可愛的舞伎進來,趕緊拉了春江迎上去:

「春江,明天你最好也去一下城崎。」

「走!」

「上臺啊!俊寶,快去!」

「多少?」

這時開演前五分鐘的蜂鳴聲響起,幸子和春江也趕緊入座。

俊介不禁大喊。

此時,奉命剷除土蜘蛛的四天王終於找到巢穴,表示俊介要出場了。

春江很驚訝,卻也回道:

俊介難得回嘴,幸子也很驚訝,勸道:

這是因爲,襲名這兩個字讓幸子想起的,無非是丈夫第二代半二郎繼承白虎、當時還是東一郎的喜久雄繼承半二郎的那段日子,想到這次能讓春江體會到自己當時的喜悅,心中不無期待,但同時想到春江也要喫那些苦,做婆婆的也於心不忍,而且她更無法不想起,在襲名公演首日的致辭典禮上,白虎口吐鮮血倒地的模樣。

對於自己口中竟吐出襲名這兩個字:

「啊!」

俊介在心中低吼,猙獰了面孔,化身爲異形怪物,以威猛之勢自一布隔起的古墳躍上舞臺。

「聽說這次丹波屋的新作要在南座上演,我就從東京趕來了,只不過今晚要在祇園開大宴,明天又要帶大家去城崎溫泉,不知什麼時候纔回得了東京。」

幸子這麼說。

「我們得讓源叔休養一陣子。」

(注:歌舞伎中,在舞臺上遞道具、幫演員調整戲服、換裝等輔助演出的人員。黑衣也是後見的一種,但不同於全身黑並遮面的黑衣,後見也會配合舞臺畫面穿着黑紋付或裃衣露臉。)

接着,舞臺上賴光抽出傳家之寶名刀膝丸,與尼姑大戰一場,尼姑的身影一度消失在黑暗中。

話說,喜久雄在勤懇學藝中迎來新的一年,曾經紙醉金迷的時代被正式命名爲泡沫時期時,俊介籌備多時的新作《女蜘》也即將在京都南座首度問世。

「好。我們就請源叔坐在襲名發表典禮的臺上,抬頭挺胸爲晉升幹部致辭。」

幸子不禁低聲驚呼。雖然常聽到襲名這個話題,自己卻一直刻意迴避,然而原來內心某處早已開始準備了。對於這種不知該說是習慣還是本能的反應,幸子自己也很意外。

據說與三友討論時,三友提出是否要在《女蜘》成功後開始準備與兒子一豐同時襲名,徵求俊介的意見。

「哎呀,西嶋先生,這次真的很感謝您大力支持。今天又承蒙您邀請,半彌也很期待今晚的宴會。」

「春江,我呀,想在這次襲名前去勝光寺瀑布修行,現在洗澡都會淋冷水當作練習。」

「我也想,可是等下還要去西嶋先生的宴會。對了,也要跟西嶋先生說讓源叔升幹部的事。他一定會很高興,他最喜歡源叔了。」

幸子忍不住問,春江一邊若無其事地向其他來場的觀衆點頭致意,一邊豎起一根指頭。

「沒事。不知怎麼搞的,泡了澡趾尖還是一下就冷了。」

西嶋宏亮的笑聲活力充沛。春江送西嶋他們入座後回來,向幸子報告:

幸子招呼的這位西嶋是個富翁,他經營的連鎖居酒屋遍佈全國,不同於近年不諳玩樂之道的新興企業老闆,不玩則已,既然要玩,就是大手筆找來全祇園的藝伎和舞伎,歌舞伎演員當然也是座上賓。

拿着方凳先起步的源吉,突然從視野中消失。

身穿法衣的俊介,戴上純白頭巾,變身爲剃掉女人視爲性命的青絲的尼姑,手持一長串念珠走出休息室,心裏掛念的是今晚也以「後見

」身份上臺的源吉。

「源叔……」

「源叔,要不要喝水?潤潤喉比較不會咳嗽。」

「休養,什麼意思?」

「剛纔他們說西嶋先生的人去了休息室,送了新作首演的禮金。」

「我再老,也不會在舞臺上咳嗽的。」

俊介已經邁入四十,對「半彌」這個名字再有感情也不能叫一輩子,又不能搶喜久雄的「半二郎」。既然如此,不如下定決心,將半彌讓給一豐,至於自己,雖然略嫌早了些,則繼承丹波屋的大名跡「白虎」。

「那我也一起去,凡是能做的我都做。」

「好,走吧。」

一小時後,春江從醫院打電話來,說沒有性命之憂,但因爲大病初癒,醫生要源吉靜養。從休息室的浴室洗完澡出來,聽到這個消息,俊介才終於鬆一口氣,圍着浴巾一屁股坐在坐墊上,頻頻揉起腳背。

「瀑布修行?」

幸子前來關心。

「啊。」

「他那個年紀,當武打戲的後見太喫力了。」

「源叔,不要緊吧?」

「不是啦,就是覺得還太早……」

「源叔、源叔!」

「好的,祇園井政的老闆娘也要去,我去問問她。」

俊介這樣叫時,已經差點踩到倒在地上的源吉了。他急着想蹲下,卻礙於服裝無法彎曲膝蓋。

歌舞伎正是因爲有俊介這種出生便是幹部演員的人,與五十年來堅定地支持他的人,才得以成立。

「怎麼了?」

聽到幸子這番話,俊介才總算點頭。

俊介關心道。

但對愣住的俊介又說不出具體理由,只能說:

一副今晚洗澡就要開始練習淋冷水的樣子。

一奔進舞臺側邊,俊介顧不得喘氣便問。因爲武打之際,源吉在舞臺一角踉蹌了一下。

望着自己在鏡中那張紅撲撲的臉,彷彿已經能看見源吉在襲名發表會上列於舞臺末席,惶恐中有自豪,鄭重致辭的模樣。

這名尼姑爲祈禱走近賴光,但燈火卻映出她妖異非人的影子。隨身侍衛上前盤問,只見燈火一熄,尼姑自道自己乃土蜘蛛精,朝賴光射出蜘蛛絲加以攻擊。

事實上,當俊介告訴她三友提起兩代同時襲名的事時,幸子忍不住脫口打斷:

但俊介仍無意接受:

然而坦白說,她內心想的是「我就是覺得不吉利」。一想到白虎的死,以及喜久雄多年時運不濟便是因上次襲名而起,她更不敢說出口了。

「既然要襲名,就有很多事要拜託西嶋先生了。」

女蜘蛛高高在上,自報身份,並表示爲了將全日本化爲魔界,首先要從源賴光下手。女蜘蛛射出千道蜘蛛絲纏住四天王加以折磨,使舞臺逐漸轉變爲魔界,歷經一番激烈打鬥,最後精力耗盡,最終死於四天王的刀下。

再次被源吉一吼,弟子們從背後推着驚慌的俊介。

「何必這麼急?」

「別管我了,還不快去!」

來到舞臺上,在土蜘蛛精作爲巢穴的古墳躲好,等候出場期間也忘不了面無血色的源吉,感到距離出場的那段時間前所未有地漫長,心裏焦躁地想着「還沒、還沒」時,不知爲何腦海浮現的,是父親白虎在世時,每逢自家人的宴會,源吉一定會跳裸體舞來博衆人一笑,雙手拿着扇子,口中唱着三味線的伴奏,邊跳邊遮住重要部位。這是丹波屋一門齊聚的宴會上,總是比任何人都能炒熱氣氛的年輕源吉的身影。

京都南座的入口,從旁邊厚厚的地毯往後退一步,畢恭畢敬地迎接贊助人的,是將一頭華髮齊齊剪短,一身淺柿色染梅花外出和服上繫着硬挺白刺繡腰帶的幸子。她的站姿之美,最近在劇場也小有名氣,儘管本人謙虛推辭,但從剛纔便頻頻有觀衆過去邀她一起拍照。當然春江也在旁邊,她正值女人最美的時期,但在多數女性觀衆眼中,還是年過六十仍風姿凜然的幸子更迷人。

「好、好,那我去了。」

閉幕後,俊介直奔休息室,得知源叔已由春江陪着送進醫院。告訴他這件事的幸子說:

「這次襲名,我打算讓源叔跟我和一豐一起,當上幹部演員。三友那邊我會去說服。源叔從爸爸那一代起,五十多年來都爲丹波屋效命。如果三友裏面有人敢反對,我就跟他拼個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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