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花道篇

第十五章 韃靼之夢

《國寶》 · 吉田修一 · 1.3萬 字

冬天的雨敲打着計程車車窗。喜久雄在築地市場前下車,撐起傘,稍稍撩起和服下襬以免沾溼,匆匆前往應竹野之邀而去的料亭「新喜樂」。剛跳過一灘水,便聽有人叫道:

「喂,喜久!」

一回頭,同樣拎着和服衣襬的伊藤京之助以外八字跨過積水而來。

「大哥也剛到嗎?」

京之助對與他並肩跨過積水邊發問的喜久雄說:

「下雨天穿和服實在麻煩啊。」

兩人身上的御召一紋付

的肩頭與下襬都溼透了。

(注:和服樣式之一,先染後織的「御召」(上等縐綢)和服後領處有一枚家徽,屬於半正式的服裝。)

話說,在這裏初次登場的伊藤京之助,是與吾妻千五郎並稱江戶歌舞伎雙璧的伊藤京四郎的長子,比喜久雄大七歲,是位當紅帥氣的立役演員,至今與平常多在千五郎劇團中演出的喜久雄幾乎沒有同臺的機會,但兩人都是同時代喫同一行飯的演員,彼此相知相惜。

「喜久,今天的宴會有誰會來啊?」

京之助相貌冷峻,被他盯着會心頭髮怵,但其實個性有些犯迷糊,而且很愛笑。在舞臺上一旦起了笑意,就算捏大腿、咬舌頭也忍不住,每次都挨前輩演員的罵,但對喜久雄這些後進而言,京之助在舞臺上忍笑忍得渾身發抖的樣子有種說不出的可愛,人緣頗佳。

「竹野的宴客主人,矢口建設的少東。」喜久雄說。

「啊,對對對,是少東夫妻。」

一到料亭,前來迎接的女將看到兩人沾了泥的足袋,說聲「哎呀不得了」,立刻爲他們準備全新的白足袋。

這晚,齊聚料亭包廂裏的,是如今創下三友最年輕董事紀錄的竹野、伊藤京之助與喜久雄、矢口建設的少東夫妻,以及他們的部下。

矢口建設是戰前成立的大型開發商,至今仍是未公開上市的家族企業,這位少東也是以帝王學徹底訓練出來的純正老爺之一。

「我會愛上歌舞伎,一開始是受到內人的影響。」

雖說是少東,但也已經五十四、五歲了,其妻年紀相仿,卻清麗動人得連在座的衆藝伎都爲之出神。

聽少東這麼說,竹野便問:

「對了,上個月吧,夫人爲來日的女明星娜塔沙•波特在法國大使館舉辦了歡迎派對,聽說也邀請了京之助?」

或許是冬天的天空萬里無雲吧,見俊介從容揮手出門的樣子:

自告奮勇的竹野與藝伎們玩的是「老虎、老虎、老—虎、老虎」的遊戲。

「今年就要襲名,我真的只有各位可以依靠了。如果我在人前皺眉、說話不得體,請一定要提醒我,不要客氣。今年這一年,真的要請大家多多指教。」

「惠美,那個等下再弄就好。坐一下,我們也來乾杯。」

車子抵達高中時,比賽已即將開始,穿上粉紅色棒球外套的春江馬上跑向體育館,攝影機立刻跟上她的背影。

丹波屋一門齊聚的新年會熱鬧滾滾,忙着送酒上菜的女眷們也在廚房佔據一角稍事休息。

「怎麼大過年就板着一張臉。」

「雖是每年的慣例,但幹嘛偏要挑除夕前一天舉辦友誼賽啊。」

而那一切的元兇就是野田。

既符合禮法又具有家庭氣氛的致辭結束後,由一豐帶頭,一一來到俊介面前,領祝賀的屠蘇酒,並從旁邊的春江手中領到附有「不可以亂花喔」叮嚀的紅包。待這稍嫌拘謹的儀式快要結束時,非本門的客人也零星上門,搬進客廳的桌子上擺着華麗的年糕,請客人喫的是幸子拿手的西京白味噌年糕湯。

春江回嘴。

有人開心地喊,俊介趕到玄關,便看到從住院的醫院趕來的源吉由妻子扶着。

「你對他太好,他會得意忘形。」

少東一口乾了江戶切子玻璃雕花酒杯裏的冷酒,但這晚會請到如此重量級的人物,當然不是爲了飲宴遊樂。起因是竹野與少東在酒席上的一席話,兩人大談現今已有雷射光碟等功能強大的影音技術,難道不應該聘請一流的製作班底,將喜久雄等人發揚光大的現代歌舞伎以完整的形式留給後世?

看到春江前所未有的冷漠表情,工作人員不禁停下腳步。

客廳裏四張桌子並在一起,進進出出的客人絡繹不絕,熱鬧非凡。

「好好好。」

於是,當時少東便點了戲,第一部作品就是他最愛的《國姓爺合戰》,指名想看伊藤京之助的和藤內與半二郎的錦祥女。

「我也去。」

「那怎麼行,也要帶一豐一起去啊。」

「源叔來了。」

這天,春江也與隊員的母親們一起,在應援席拿着啦啦隊的加油彩球跳了她們排練的加油舞,豐富了畫面。然而,當攝影小組在賽後去拍主角一豐時: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今年,是我們即將襲名的一年,期盼大家同心協力,繼續精進。我將以第五代花井白虎襲名爲目標,各位也朝着自己的目標,讓今年成爲值得紀念的一年。」

與身穿深藍御召一紋付的俊介、一豐一同在攝影機前迎接訪客的,是穿着喜慶絞染和服的春江,以及最近在家裏偏愛穿紬

的幸子。

春江不顧一切,帶着勉強能走路的俊介回到孃家,卻發現野田和母親複合了。

「來玩遊戲吧,今天新橋的紅牌姐兒都到齊了呢!」

「演員最怕受傷,所以一豐說想打籃球的時候,我們夫婦都不知道該不該答應。但爸爸說,等他畢業當了演員,想打也沒機會,就答應了。」

「可是,說來說去你也沒有丟下他啊。」

「師孃,用這個碗就行了吧?」

只是,有野田在的這段日子,春江沒有半點愉快的回憶,不僅不愉快,他喝醉後就對母親和春江拳打腳踢,有一次甚至把她和母親一起丟進大溝裏。

「嗯,路上小心。別喝太多。明天又是新年第一天。今年你要襲名,必須小心謹慎點。」

「啊,不好意思,這部分請不要拍。」

春江拼了命照顧染上毒癮漸漸變成廢人的俊介,想盡辦法不讓外人看見他,但他當時狀況嚴重到屎尿失禁,春江只好向故鄉長崎的母親求助。

「現在的小孩都這樣。」

「你又開始亂講話……」

因此小學時,春江身上總帶着傷,被叫作「紅藥水」飽受霸凌,一直到上了國中認識黑道老大的兒子喜久雄,才發覺原來自己是有呼吸的。春江小時候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這個爲宴會助興的遊戲一般稱爲「老虎老虎」,來自近松門左衛門爲人形淨瑠璃所寫、其後也成爲歌舞伎戲碼的《國姓爺合戰》。規則很簡單,躲在屏風後的兩人隨着「老虎、老虎、老—虎、老虎」的喊聲,選擇扮演武人、老婆婆或老虎現身,現身後便依猜拳的輸贏定勝負。

「啊,真開心。內人最愛伊藤京之助,我則是第三代半二郎迷。我們夫婦能和最喜歡的演員這樣笑笑鬧鬧,今晚真是奢侈的一晚啊!」

其中一場戲是千里打虎。和藤內抵達中國後,遇上在竹林裏喫人的老虎,要以怪力打虎時,老虎卻背起老母親欲直奔獅子城。「老虎老虎」的遊戲正源出於此。老母親贏不了老虎,和藤內雖比老虎厲害,卻不敵老母親。

春江不由自主地出聲打斷俊介。

「吶,春江,他是把你養大的父親啊,過年時好歹……」

那是俊介因長男豐生死在自己懷裏而完全失去求生意志,春江一個人應付不來的時候。

這次襲名紀念的密集跟拍紀實節目,最初當然是以明年要襲名白虎的俊介,以及要從花井虎助成爲半彌的一豐爲主。但一方面因爲導演是女性,跟拍後又發現,忙着到處打點的春江和提綱挈領加以指導的幸子這對婆媳在舞臺下的生活更有意思,所以最近攝影機一直緊追着這兩人。

「掛軸那樣沒問題。不是那個碗,過年用的碗在二樓。」

這時身後響起俊介的聲音,他正準備帶弟子去前輩演員家拜年。

「師孃,請看一下壁龕的掛軸,這樣可不可以?」

「那次派對的氣氛好極了,都是夫人的功勞。我在中庭草地上弄了個臨時舞臺,跳了段小舞。還好大家都很開心。」

「是啊。球隊的媽媽們一起訂做的夾克。可是兒子們都嫌棄,說太花俏了。」

「我從來沒當那人是父親。」

春江干杯後,衆女性也一口乾掉杯子裏的啤酒時:

(注:在宴會中負責舞蹈、演唱、奏樂等助興表演工作,並協助藝子和舞伎服侍賓客餐飲的男藝者。)

一邊握着方向盤一邊爲年輕工作人員無法回家而擔心的春江,也側面入鏡。

即使如此,想要壓制毒癮發作的俊介,他仍是重要的男性人手,此外,安排俊介以假名去找無照醫生治療的也是野田,所以儘管心裏百般不願,春江還是需要他的幫助。

「那這些是媽媽們要穿的嗎?」

在忙亂中迎接了元旦,東京的天空一反往年,萬里無雲,溫暖和煦。

「我已經和那邊的寺廟講好了。」

「是嗎?不過,太聽話父母反而會擔心呢。上學、學藝他都乖乖去,可是到底覺得好不好玩,完全看不出來,他也從不說。」

其實這三者都是《國姓爺合戰》中的角色。在此簡單說明故事情節:明朝遺臣與日本女子生下的熱血男兒和藤內前往中國,爲復興大明而奮鬥。以史實中的英雄鄭成功爲本,充滿異國風情,這是一出格局雄渾的大戲。

儘管嘴上沒好話,但白裏透紅的臉上露出的笑容,正是人人心中以滿滿的愛灌溉培養的梨園之子應有的笑容。

聽到這話,野田雖偷瞄春江的視線,仍進了屋,挨着走廊走向客廳。

「過年嘛,有什麼關係。」

「那就好……他自己主動說想做的,就只有打籃球了。」

緊接着除夕、元旦,攝影工作也照計劃繼續,將丹波屋在萬菊以前住過的土地上蓋的新居的過年情景納入鏡頭。

「一豐君是正式球員嗎?」

本來春江就是個父不詳的孩子,三歲時,母親與野田共組家庭,三人一同生活到春江小學五年級。

「那我出門了。」

「好丟臉。每次投籃的時候瞥到媽媽她們都要被嚇一次,她們那樣根本是在幫敵隊加油。」

俊介的跟班惠美正準備將烏魚子送到男人們所在的廳裏,春江攔住她,從冰箱拿出冰透的罐裝啤酒,擺好女性人數的小玻璃杯。

「今年開始是了。」

源吉的聲音定是傳進客廳了,廳裏響起鬨堂笑聲。

「師孃,野田先生在後門。」

「哎,大過年的真的很過意不去,這樣你們都不能回去過年了。」

「一豐君好乖啊。」

丹波屋的女人齊聚一堂,七嘴八舌。

「俊寶,我來討紅包了。」

(注:以前多在家裏穿的和服,現代一般外出穿也不失禮,但不適合正式場合。)

廚房裏,由太師孃幸子坐陣,在鏡頭前忙着關西傳統年菜最後工程的,有春江、丹波屋的廚房活食譜阿勢,連弟子半之、半祐、半政的妻子都來了。

「好吧,隨你。啊,對了,長崎的媽媽,今年是十三週年忌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笑容可掬地迎接一早便穿着正式服裝陸續上門的弟子後,依照丹波屋的慣例,一門之人齊聚於練習場,首先由當家的俊介爲新年伊始致辭:

春江獨自走向後門,只見應景地穿着大概是唯一一套西裝的野田,怯怯地站在那裏說要「拜年」。

「說是這麼說,還不是讓他在我們家出入好幾年了。」

「現在有客人,明天再來。」

再加上,帶俊介回孃家時見到野田已老態龍鍾,多年不健康的生活弄壞了肝臟,胃也切除掉一半,靠母親養的那副模樣,跟以前沒有兩樣。

「真是個好年。」

「不是我辦的。這幾年箱根的美術館不是和法國大使館合作嗎?因爲這層關係,他們才找上我。」

「恭喜恭喜。」

計程車來了,半祐等人來叫人。

春江一句話就讓野田低下頭。

習於交際的京之助十分健談。這回換少東開玩笑插嘴:

春江送男士們出門去前輩演員家拜年,俊介發現她心情不好,責怪道:

半祐來叫人。春江厭煩地起身,見攝影機也要跟來。

「我每次都巴不得他趕快在外面死了算了。」

「好,那由我來打頭陣吧。如果讓京之助和第三代下場,其他人都不敢玩了。」

話說,俊介逞強蓋的這座新居,雖然不算大,但數寄屋樣式的建築,與以前大坂令人懷念的府邸有幾分相似。

年輕女導演打開的粉紅色棒球外套的確很花俏,車內響起一陣笑聲。

這樣指揮若定的春江也是明快俐落。

「野田先生,進來吧。不巧我們正要出門,不過廳裏有酒有菜,您慢慢喫。」

年紀不小的夫人紅了臉,一個幫間

爲解救夫人的尷尬,提議道:

發問的是年輕導演。

春江抱怨道。

包括少東夫妻在內,都藉着微醺酒意玩了一場。

「反正我老婆從年輕時就偏愛京之助。那次派對要不是京之助肯去,天曉得她會不會那麼起勁。」

春江讓電視臺的攝影工作人員坐進後座,帥氣地握住方向盤。這個攝影團隊,是爲了製作俊介與一豐即將於明年秋天舉行的兩代同時襲名發表會的紀實節目,要跟拍丹波屋幾乎一整年。

「跟野貓一樣,來要喫的就喂一下而已。」

春江不禁低語道,不知爲何想起了在長崎的火葬場爲母親撿骨時的情景。

你這個軟弱的人,一點都不幫女兒。靠男人被男人拋棄,靠女兒被女兒拋棄。我絕對不要變得像你一樣。

媽……你已經從我們在隆冬被丟進去的那條大溝裏爬出來了嗎?那條大溝真的好冷。媽,你說是不是?

仁君不養無用之臣

一往無前忠誠道,赤壁山麓天倫會……

練習場的電視熒幕裏,與震動丹田的太棹三味線一同作響的,是義太夫吟唱的《國姓爺合戰》的淨瑠璃。

這部影片在戰後重建的歌舞伎座拍攝,影片雖是黑白且畫質粗糙,仍感覺得出當時演員們的氣息與熱度飽滿充沛,呼之欲出。

喜久雄幾年前起便一直租用自家附近的這個練習場,本來好像是有氧健身教室,四面牆都貼了鏡子,是個實用的好場地。

「上上一代的伊藤京之助果然厲害。」

喜久雄不禁喃喃低語。主角和藤內在花道登場時所做的見得,將血氣方剛,或說莽撞衝動的個性,光是這一出場,便使觀衆一目瞭然。

順帶一提,這段影片中的第十一代伊藤京之助,是這次在《國姓爺合戰》中與喜久雄合演的第十三代伊藤京之助的祖父,《勸進帳》的弁慶、《暫》的鎌倉權五郎景政等荒事是他的拿手角色。而喜久雄親生父親權五郎的名字正是取自《暫》的鎌倉權五郎。權五郎當年看的《暫》,多半就是第十一代伊藤京之助演的吧。

看完最後〈樓門〉這一幕:

「緣分真是不可思議啊,這次我要和他的孫子京之助大哥合演《國姓爺》了。」

喜久雄自言自語地喃喃說完抬起頭來,卻在鏡中看到德次。平常看這類錄影帶德次都不會待到最後,喜久雄正感到稀奇時:

「少爺,有點事要跟你說。」

只見德次一臉正經八百,看樣子是爲了這個緣故一直在等。

「什麼事?這麼嚴肅。」

喜久雄不禁關掉錄放影機,轉身面向德次。

「我對少爺認真學習沒有意見,可是少爺一直公演到昨天,今天就開始看以前的錄影帶準備下一齣戲,實在太過頭了。好歹休息個一天吧,人不可能永遠都是二十歲的身體。」

「就算強迫自己休息,還是隻想着演出的事。不如干脆來練習,對身體反而好。」

「千萬不要。少爺最清楚,我最怕那種了。不用不用。不過,少爺要答應我。」

喜久雄回頭,髮飾再次鏘鈴作響。

「你要自己好好跟爸爸說。」

(注:「六方」爲歌舞伎的步法之一,以誇張的揮手、強而有力的踏步行走,美化並強調豪邁英勇的荒事特色。過去用於自花道進場,現今專用於自舞臺經花道退場。「飛六方」表現的是全力疾奔的樣子,《勸進帳》的弁慶、《國姓爺合戰》的和藤內都是代表性的角色。)

喜久雄明知該說些什麼,卻不知該怎麼說才能表達自己的心情,也許一句「對我來說你就像親哥哥」就夠了,但就像親兄弟不會說這種話,他終究說不出口。

「我當然不會明天就走,我會演完《國姓爺合戰》。畢竟這是武打戲很多的一齣戲,有我出風頭的時候啊。」

就連俊介也對幸子最近的杞人憂天感到不耐煩,改變話題:

「那你也要答應我,絕不能把河染紅。」

「那正好……」

「是啊,我想我還是會去。」

「少爺每次一提到錢,就會變回大坂腔。」

「嗯,對。」

「就是啊,阿德雖然那個樣子,其實是個書蟲。他說他識字得晚,所以會看書後看什麼都很有趣。」

「綾乃現在也忙着找工作呀。」春江說。

蹲在喜久雄背後輔助的正是黑衣德次,他熟練地整理錦祥女亂掉的衣襬時:

「像我這種無根之草,能夠像現在這樣在一個地方安頓下來,全都要感謝少爺。因爲少爺,我不知看過多少一般人看不到的景色。我竟然能在歌舞伎座的舞臺上翻跟斗,小時候認識我的那些人有誰能想到?我這輩子這麼精彩,真的要感謝少爺……可是啊,我德次,活到這時想再拼一次。這是無根草的習性。我想,大概是遺傳了拋棄我和我媽跑去中國就斷了音訊的老爸吧。」

「什麼事?」

見喜久雄正色這麼說,德次答道:

「我知道。我也不年輕了。」

父母不知不覺懷念起德次來,一豐想借機離開休息室而站起來時:

通知開幕的笛與太鼓聲就要在黑御簾中響起。

「我再怎麼挽留你還是會去嗎?」

「我早說過要幫綾乃介紹,但她就討厭攀關係呀。喏,以前不是有過一次,她喜歡的美國樂團來表演的時候,隨便託哪個人都弄得到門票,她卻說那樣反而不好意思。」

「放心,船到橋頭自然直。而且多虧了少爺,我也存了一點小錢。」

此時,定式幕在笛子與太鼓高聲作響下拉開,首先,伊藤京之助飾演的和藤內在如雷掌聲中自花道疾奔而出。

「所以,現在開始一豐會去補習,也會用功讀書,對不對?」

「你以前跟弁天兩人跑去北海道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一豐說。春江緊接着強調:

「坐計程車?」

「她說沒多久前明明還是求職者有優勢,現在泡沫破滅後工作很難找,說想進出版社。」

兒子倒是這樣頂一句回來,口氣大得很。

「怎麼?」

「搭電車。不過,如果你陪奶奶去買東西,你的買車基金奶奶可以再贊助一點。」

「哦,她在家裏一直都在看書嘛,那是被阿德影響的。」

「不不不,這可不是開玩笑,你什麼時候有這個念頭的?」

德次突然說起令人懷念的長崎腔。

「朋友,只要一個死黨就夠了。」

這番意見很有道理,然而:

話說,這出《國姓爺合戰》有一個著名的場面叫作〈紅流〉。簡單說明,若是錦祥女成功說服身爲五常軍將軍的丈夫甘輝支持和藤內,就在河裏放白粉作爲暗號;若說服不了,就倒胭脂。故事中錦祥女未能成功,錦祥女在孝義難兩全之下自殺,讓血流入河中作爲告知。

「還是找綾乃來教他功課吧?像這種補習班,有公演的月份也不能去,如果全班就他一個人跟不上進度,去了也沒用。」

開演前一分鐘,喜久雄難得主動開口。

當初是春江作主,讓一豐考進可以直升大學的私立高中,因爲考前逼得相當緊,入學後就不再一天到晚逼他念書,結果成績經常吊車尾,加上還要公演,出席日數也在及格邊緣,和級任老師面談時,老師說要上大學恐怕很難。

「讓我思考一下吧,你突然跟我說這些,演出方面也得安排……」

喫完豬排丼時,俊介已經把春江帶來的升學補習班簡介看完。

「你特地等我,就是爲了說這個?」

定式幕尚未拉開的舞臺上,已架好威風凜凜的獅子城佈景,開幕前三分鐘,負責大道具的人員和黑衣仍到處來來去去。

「然後,我也去中國拼一場。啊,對了,那邊不是有條大河嗎?」

邊扒着外賣的豬排丼邊問。

「等、等等,阿德,怎麼突然說要去中國做生意……」

說完輕巧地站起來,當場做了一個後空翻。

「是啊,如果偏愛的人物死了,還會情緒低落兩、三天呢。」

這天正好要拍攝《歌舞伎影片大全集》,五臺攝影機與客滿的觀衆一同等候着開演。

「我希望少爺在這條路上登峯造極,成爲日本第一女形。」

「你能這麼想就好。因爲同時襲名,又是《曾根崎心中》,一直讓我想起二十年前的事,一顆心真的七上八下,安定不下來。」

忽然頭頂上響起喜久雄的聲音。

見喜久雄更加慌張:

「自從我進入這個世界,只有阿德一直支持我。」

「對了,媽不是說有個自小的老朋友,當上哪個出版社社長嗎?綾乃說想去出版社工作。」

幸子穿過布簾進來。

德次站起來把臉湊過去,迎面就是濃濃的白粉味。

「我懂。要開幕了。」

德次放聲大笑,儼然跳着「飛六方

」的和藤內,離開了練習場。

「對喔,綾乃也要大學畢業了。」

「阿一,你要回去啦?那跟奶奶一起回去吧?」

兩人以旁人幾不可聞的音量低聲交談,錦祥女的髮飾發出鏘鎯鎯的聲響掩飾。

春江把穿學生服的一豐拉進明治座的休息室。俊介正在日間公演與晚間公演之間的空檔喫着遲來的午餐,見他們母子一副鄭重的樣子:

往一豐離開的坐墊上一坐。

德次似乎早有準備,據說他租的公寓也辦妥了退租手續,空無一物的房裏,只留下一雙跑遍後臺的破舊雪駄。

「爸爸,我還是要去上大學。」

「還不是想叫我幫忙拿東西。」

「阿德。」

「答應什麼?」

後來,果然如德次所言,他在那個月的演出順利迎接終場的隔天便悄悄消失,沒讓任何人知道。

「大河,長江嗎?」

「出發那天,我會找綾乃和市駒一起去爲你盛大歡送。」

對俊介這番真心話,幸子似乎沒有要再多說的意思。

俊介有心讓兒子去上自己沒有唸的大學,常諄諄告誡:

聽了德次的話,喜久雄忍不住噗嗤一聲,趕緊捂住嘴。

雖然有些心虛,仍點頭稱是。

幸子直言不諱,反倒神奇地讓俊介真切地體認到如今他們已經走了這麼遠。

「這是什麼回答啊。之前我也常說,現在已經不是演員不需要學問的年代了,要上大學當然可以。只是,你想上,也要人家願意讓你上啊……」

「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打打殺殺的武俠小說,真的就是你死我活的俠義故事。」

看他雖然不情願,卻仍被零用錢收買的模樣,分明就還是個孩子。但聽春江說,他早就被前輩演員帶着去銀座、京都玩過。一次,俊介帶他去祇園的茶屋,結果請來的舞伎他早已認識,還約好一起去看電影。看着他,彷彿看到年輕時和富久春、市駒一起玩的喜久雄和自己,心中又酸又甜,又爲兒子擔心,感覺委實奇妙。

喜久雄如此一笑置之,然後納悶道:

「對,就是長江。如果少爺成了日本第一女形,我就在長江裏倒白粉,讓河變得全白,那就是我替少爺慶祝的暗號。」

說到這裏,一豐覺得無聊要離開。

春江忍不住又插嘴,一豐當着她的面又是心虛地點頭。

「啊,對,跟你說,我要去中國。雖然沒什麼特定目標,但我最近就是心裏很癢。我想應該去拼一下。所以,要跟少爺各奔東西了。不過不是永別啦。我去中國做個生意,等發了大財,就當少爺最闊氣的金主,幫你的休息室買波斯地毯,如果更成功,就蓋一間少爺專用的劇場……咦,這些話好像有點耳熟?」

「咦,你們也來啦?」

「不是被我說服的,是你自己決定的對不對?」

「你襲名要跳《曾根崎心中》吧?你的心情我不是不瞭解,說起來,你爸出車禍受傷,要喜久雄代演,你等於是因此離家出走的。也許你想要藉此扳回一城……」

「我的存款都沒多少了,阿德的存款更可想而知。」

觀衆等候第三代花井半二郎出場的期待心情,自布幕後陣陣傳上舞臺。

在這座獅子城的城門二樓等候開幕的錦祥女喜久雄,一身中國風戲服鮮豔不輸朱門,左右四名侍女隨侍,唐風團扇好不雅緻。

說完,往喜久雄肩上一拍。

「大學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學生,所以,爸爸希望一豐在大學裏多交朋友。等你以後當了演員,朋友就是你的財產。」

喜久雄愣住,緊接着便意會到德次這樣來找他,就代表他已經考慮很久,拿定主意了,於是也急了:

話說,時光不停留,喜久雄與伊藤京之助在鐘鼓齊鳴中揭開序幕的《國姓爺合戰》備受好評,已來到公演正中的第十三天。

「我這個年紀,還這麼有勁。無論是中國還是哪一國,都難不倒我的。」

「哎,就算各奔東西,我和少爺的關係也不會變的。」

德次歪頭道。

一邊說,心裏也明白這些只是枝微末節,但也不可能當下說聲「好,我知道了」就坦然接受。

「不是要扳回一城,媽,你說反了。說起來,正是因爲有那時的事,纔有今天的我。」

「啊,對了,說到票,石崎社長和田丸先生買了很多張,爸爸也要跟我們一起去道謝。」

春江這幾句話立刻將俊介拉回現實。

就這樣陸續進行各種準備,終於來到迎接父子兩代同時襲名的那年。從家裏的事說起,首先,一豐爲了升大學苦讀未果,重回升學班,而擔心找不到工作的綾乃則是靠實力贏得了老牌出版社的青睞。對此,喜久雄和市駒非常高興,趕到綾乃所住的大學女子宿舍,帶她去帝國飯店喫鐵板燒慶祝,一邊是即將襲名白虎的俊介,一邊是爲《歌舞伎影音大全集》接連演出大戲的喜久雄,而孩子們的表現也不輸給父親。

與此同時,還有另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有一次,喜久雄去看了睽違許久的相撲比賽。喜久雄年輕時便熱愛相撲,只是平時難得有機會前往國技館,這天上午去了,在沒什麼人的觀衆席從序二段的比賽看起。其中,有位年輕力士雖然火候還不夠,手離地站起的那副模樣卻似曾相識,當天因爲衝太猛被推出土俵輸了比賽,喜久雄回到家仍忘不了,一查之下,原來這個名叫「荒木」弱冠十五的力士,竟是年輕時的好友荒風的兒子。

一時之間懷念之情大起,忍不住通知了許多老朋友,又打電話給人在秋田的荒風。如今在故鄉經營一家小居酒屋的荒風還是一樣不太會說話,接到喜久雄的電話卻也非常懷念:

「相撲的世界很辛苦,我很反對,但還是拗不過兒子。」

「他站起來的模樣,跟以前的關取一模一樣呢。」

聽筒那一頭,只傳來靦腆的笑聲。兩個同樣不健談的人,與十五年前一樣莫名契合,雖然聊得不多,彼此都十分愉快。

與荒風重溫友誼這事還有後續。說來順序有些顛倒,喜久雄在國技館發現荒風的兒子,正好就在慶祝綾乃找到工作前,所以喜久雄在席上不經意提起荒風和他兒子。

「爸爸現在還喜歡相撲?」

綾乃很驚訝。

「對了,綾乃也是從小就喜歡相撲呢,這大概就是遺傳吧。」

市駒莫名感慨。

「小學的時候還能說出所有十兩以上的力士名字呢。」

市駒繼續說,綾乃則是對母親提到小時候的事有點厭煩。

「說到這,以前我們不是跟阿德四個人一起去看過大坂場?」

喜久雄問。

「三保之湖第八度全勝的那次。」

綾乃立刻接口回答。

接着,喜久雄便說已經約好要請荒風的兒子等年輕力士喫飯,抱着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問:

忽然擔心起來,便問道。

父子倆一點頭,只見同樣身穿丹波屋裃衣的源吉,由半祐和半之扶着站在走廊一角。

「他們說想喫肉,所以大概會去淺草附近喫燒肉吧。」

花井虎助晉爲花井半彌 襲名發表會

往他背上一拍。

典禮由莊左衛門的致辭開始,在一種異常熱烈的氣氛中進行,一豐清新的致辭之後,終於要由第五代白虎,俊介致辭了。

「對了,源叔的狀況怎麼樣?」

「加油。」

花井半彌晉爲第五代花井白虎

這次,舞臺右邊以關西歌舞伎之雄第五代生田莊左衛門爲首,有來自東京的長老級吾妻千五郎,以及最近幾乎不再上臺的小野川萬菊等人,左邊則是喜久雄、伊藤京之助等中堅,此次同時晉升爲幹部演員的源吉則恭謹地端坐在不遠的後方。

看俊介嚴正的神色,一豐非常驚慌。

一片忙亂中,衆人分別就座,由各自的弟子整理好絝衣,戴着紫綢野郎帽的萬菊一在舞臺側邊現身,俊介便趕緊上前握住他的手:

年輕的惠美對過往的事情並不清楚。

「害我整個人都泄氣了。」

「我要向一豐坦承一件事。」

是化妝的粉沾到的嗎?伸手去擦,顏色卻沒掉。

因爲有上次那段介紹,這次除了俊介、一豐兩位主角,節目製作小組也希望春江與幸子一同入鏡。爲期一年的貼身跟拍紀實節目中,幸子爲了凸顯春江,幾乎沒有露面,但這次節目要介紹最早可追溯到十八世紀中葉的丹波屋歷史,她沒有拒絕的理由,既然如此,就當作是丹波屋的關鍵時刻,做好萬全準備上了節目。

「師父,你那裏瘀青了,是不是撞到了?」

「我纔不想知道這個咧,都什麼時候了!」

面對父親刻意裝嚴肅的坦白:

儘管聽起來不怎麼起勁,但聽到女兒說「我就去」,喜久雄還是很高興。

以此歡迎身穿紋付絝、抱着快三歲的一豐的俊介,與一身淡紫京友禪的春江一家三口,當場向世人介紹了丹波屋歷史的,正是此人。

儘管這麼說,俊介深知無論多痛、多難受,萬菊都不會讓臉上出現異狀。

「各位,能否讓我和一豐獨處一下?」

一豐雖然嘟嘴表示不滿,卻仍抬頭挺胸,跟着俊介走出去。

「師父,印好了。」

俊介一聲令下,丹波屋一門齊聚的狹窄走廊響起掌聲。

「東西、東——西

!」

就這樣,在京都南座迎來襲名發表公演首日,一方面要歸功於丹波屋總動員賣力宣傳,到終場的票幾乎售罄,再來又是多年未有的關西歌舞伎大名跡襲名發表會,首日南座的兩排棧敷席上,清一色是祇園、先鬥町、宮川町的舞伎,一行人從八坂神社搭人力車前來的遊行隊伍盛大熱鬧,竟吸引了多達一萬名民衆圍觀。

丹波屋兩代同時襲名口上之幕,此刻已然升起。

一、太功記十段目

也痛快地醉了一回。

「東西、東——西!」

京都市對白虎這個關西歌舞伎大名跡的復活寄予厚望,大規模爲這次遊行安排了四條通單向封路,俊介與一豐在人力車上沿途向觀衆揮手的模樣,就連跟在一旁的春江也不禁熱淚盈眶。

順帶一提,這回上臺的是第五代。遙遠的過去,由喜久雄代替白虎演出那時,對他嚴加指導的是當時已經七十多歲的上一代,第四代。相較於一看便知是藝癡的第四代,第五代有種飄然物外的氣質,正吻合京坂和事的形象,而這次的《曾根崎心中》中,也因爲他那若有似無的輕鬆幽默,反而襯托出最後的悲劇。

俊介不禁低聲說。

話說,這個月的公演一順利結束,就要全力投入襲名的準備了。

俊介解釋道,看着似懂非懂的惠美。

被她這麼一問,俊介低頭看,果然,腳背,或說趾根的地方呈現淡淡的紫色。

堂堂名號下的一排戲碼,彷彿在宣告「關西歌舞伎由我們守護到底」。

「我先趁現在去上個廁所。」

看她似乎猶豫了一下。

「不愧是丹波屋的少主伉儷,光是坐在那邊,畫面就美得令人嘆息。」

(注:歌舞伎和人形淨瑠璃在演出或口上前的喊聲,代表即將開始。)

身旁同樣是一身裃衣的一豐。

俊介做了一個深呼吸,不禁將視線轉向喜久雄;同樣一直望着他的喜久雄,只是「嗯」的一聲點了頭。

二、鷺娘

「大夥兒,走吧。」

三、廓文章吉田屋

「我都沒注意到。會不會是武打戲的時候撞到的?」

四、連獅子

「好了,走吧。」

休息室裏俊介正在上妝,跟班惠美來到身邊:

「春江嗎?她什麼都沒跟我說。」

一門弟子氣勢如虹地喊道,幕後的觀衆席響起讚歎聲。

「不要緊張,慢慢說就好。」

「這個嘛,是沒錯,不過發生過很多事。這次的襲名口上,喜久願不願意列席,意義會完全不同。」

纔剛說完,便直覺認爲源吉的狀況一定不好。

耳中聽見的,是觀衆按捺不住的如雷掌聲。

加上觀衆期待的喜久雄的《鷺娘》,以及晚間俊介父子的喜慶《連獅子》,當然在那之前還有令人引頸期盼的襲名典禮。

三、曾根崎心中

「好像不太好呢,他本人當然是一心想要出席,前天師孃應該又去探望過。」

俊介站在休息室的全身鏡前,身穿背後與左右胸前有丹波屋家紋「圓中光琳根上松」的藤色裃衣。

「非常感謝您願意出面。」

「那個啊,其實是爸爸作弊。趁你去上廁所的時候動了桂馬。所以是你贏了。」

春江叮嚀道。

午間演出

「可是,半二郎先生也是我們丹波屋一門的吧?」

「怎麼弄到的?」

這次襲名公演的日間戲碼《曾根崎心中》,由俊介飾演遊女阿初,擔任其心上人平野屋德兵衛的,也是關西歌舞伎的另一名家,和泉屋的生田莊左衛門。

拜訪重要贊助人的工作已經由春江與幸子完成,但有些地方無論如何都要俊介和一豐一起去纔行,於是由弟子半祐駕車載着一家四口,花費一整天跑完贊助人家和公司,之後再由春江前去談妥購票事宜。

脫口而出大坂腔的兒子一副真心懊惱狀。看見兒子這副模樣,俊介放聲笑了。

一干人就座後,各自的扇子在前方排成一直線。完成最後調整的黑衣、妝發等人一退場:

「將棋的百局對奕,是爸爸贏了對吧?」

其中NHK的談話節目,如今回頭看,可說是促使社會大衆注意到出走多年的俊介重回歌舞伎界的功臣,纔是宣傳活動的主力。主持人與十三年前一樣,是NHK頭號歌舞伎專家佐渡毅主播,當時:

一出休息室,等着他們的春江和幸子說:

「嗯,我知道。」

距離出場沒多少時間了,但俊介這麼說,想必是在重要的襲名前一刻,做父親的有要事要告訴兒子。待所有人都離開後:

「請恕我等高踞臺上,且容我在此一言,能得諸位大駕光臨,不勝欣喜之至。方纔承蒙和泉屋大哥、遠州屋叔父等在座各位大德溫言嘉勉,晚輩感激不盡。」

「老闆!肉和酒都繼續上啊!」

「綾乃要不要一起來?」

這之中還要上電視和電臺,把握短暫時間宣傳公演,還參加了俊介一直不願意但一豐說想上的益智問答節目,每天都忙得暈頭轉向。

幕即將拉開,演員們清清喉嚨、略微調整儀容,但在幕拉動的那一瞬間,全體俯身將額頭貼地,躬身伏拜的軀體沒有絲毫移動。

「呃,咦,什麼事?非要這時候說?」

「去哪裏喫?」

從休息室經過走廊,來到昏暗的舞臺側邊,尚未開幕的舞臺上是一排燦爛生光的金屏風。

一豐點頭回應的聲音微微發顫。

「我不能低頭太久,可能要請你早點讓我抬頭。」

到了當天,除了荒風的兒子,還有他帶來的三名同門師兄弟,喜久雄事先就交代過老闆,但最後店裏的肉還是差點被掃光。幾位年輕力士旺盛的食慾,以及綾乃不知遺傳到誰的好酒量和喝起酒來爽快乾脆的模樣,讓喜久雄相當高興:

說着站起來,惠美俯身撿起從他肩上飄落的手巾。

「不過,多虧喜久肯答應。不但肯在襲名公演跳《鷺娘》,還願意在口上列席。」

邊納悶邊走進廁所,解手時試着動動那根小趾,感覺不痛,倒是癢癢的。

「咦?」

「哦——如果不是很正式的店我就去。」

二、襲名口上

晚間演出

遞過來的,是即將於京都南座舉辦的襲名公演傳單,中央大大的照片,是前幾天和一豐兩人,穿著有丹波屋「圓中光琳根上松」家紋的同款裃衣,在金屏風前拍攝的。

卻沒有拒絕。

一、藤十郎之戀

另一邊,喜久雄正在招呼千五郎,帶着一豐要他行禮問候。

俊介在得體的致辭同時深深行禮,觀衆席發出「丹波屋」、「白虎」的呼聲,送上大浪般的掌聲。俊介緩緩抬頭,正覺他喉嚨深處似乎努力地忍着什麼,便聽他說道:

「我……我曾一度逃離這個世界,當時的我無可救藥,不敢面對自己的軟弱,以爲放聲大哭就會有人出手相助。家父繼承丹波屋大名跡時,我也因此無法與會,至今仍爲自己的不孝後悔莫及。我是全世界最不孝的不孝子,然而,其實……」

說到這裏,終於忍不住嗚咽,拚命擠出聲音:

「我有個名叫豐生的長子……那孩子,在我懷裏被我害死了。不是在我的臂彎裏死去,而是我這個軟弱的父親扼殺了他。我沒能讓他今天站在這裏。可是,我這個全世界最愚蠢的蠢父親,卻在今天這個光榮的舞臺上,接受大家溫暖的掌聲……」

斷了線的淚弄花了妝,俊介不顧場合放聲大哭,觀衆席各處也跟着啜泣,舞臺上,俊介身邊的一豐也雙肩顫抖着。

「真希望那孩子……豐生,能在這裏。所以,首演的今天,請容我與一豐,以及長男豐生三人一同完成這次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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