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花道篇

第十二章 返魂香

《國寶》 · 吉田修一 · 2.7萬 字

一豐由源吉揹着到了休息室,將書包一丟,像個老練的演員一般對着鏡子開始化妝。話雖如此,畢竟纔剛上小學,靠自己什麼都做不成,所以爲他脫去一身可愛制服、幫忙調白粉,是喘着氣的源吉的工作。

「一一,化好妝就給你喫巧克力餅乾喔。」

其實不用源吉以零食誘導,一豐在父親俊介飾演政岡的《伽羅先代萩》中,以幼君鶴千代登臺已經來到第十三天,儘管年紀還小,此時也已牢牢記得自己的進出場流程。

一豐乖乖坐着忍受冰冷的白粉抹上臉時:

「一一,你來了啊。學校怎麼樣?」

跑進休息室的,是出去拍攝下個月公演海報的俊介,看樣子是洗過澡纔回來,剃掉的眉毛眉根青青。

「我跳繩拿第一名!」

一豐忍不住想睜眼,源吉以刷子輕輕按住。

「哦,第一名?不是有個很厲害的女生,叫作真由?」

「她今天請假沒來。」

聽一豐這樣回答,俊介笑了,也在旁迅速着手準備。這時去打招呼的春江一身正式和服回來。

「哦,太好了。一一,已經有人幫你化妝了呢。」

「媽,書包裏有這次遠足的通知單。」

「遠足……不好意思,一一沒辦去喔。」

「嗯,我知道,可是老師說要貼在聯絡簿裏。」

春江打開書包,看到沒喫完的麪包等物品和那張通知單。

這時:

「不好意思。」

休息室外響起一個男子唯唯諾諾的聲音。

「又是野田先生?」

這樣的潮流下,新派的喜久雄於新橋演舞場演出的《本朝廿四孝》與俊介於歌舞伎座演出的《本朝廿四孝》將同時公演。過去演舞場和歌舞伎座這兩個相距不遠的劇場雖也曾在同一個月舉行公演,但上演同一出戏卻是破天荒頭一遭。向新派提出這個計劃的,固然是現在已從大國電視臺榮升至三友本社企劃部的竹野,但新派這邊的曾根松子也是個敢拼敢賭的女中豪傑,認爲當然要欣然接受挑戰,便答應了竹野的提議。

「記得嗎,小春還住在西成那個破公寓的時候,我不是送了你一臺冰箱嗎?」

在新派一次次客座演出,以各角色站在舞臺上,無疑地喜久雄又聞到了懷念的香氣。

「他們是新派,應該會有女演員,不過整齣戲好像不會更動。」

彰子大叫道。

「他們要演改良版嗎?」

這時,出去休息的地方也回來了,調整好三味線便開始練習。

站在金屏風前迎着刺眼鎂光燈的,是新派的大招牌曾根松子,以及一年前正式移籍新派的喜久雄。記者的例行問題由曾根松子以清晰明快的口條回答,但到了最後一個問題時:

「前幾天,我也採訪了歌舞伎座那邊的八重垣姬,那邊表示『我會全力以赴,向演舞場的八重垣姬討教』。第三代有沒有什麼話要對歌舞伎座的八重垣姬說?」

八重垣姬是大名家的大小姐,自然要展現高貴的氣質,同時又必須表現暗藏於心的愛戀。在〈奧庭狐火〉一幕的後半採用「人形振」。人形振的演技是以文樂人偶般無生命的動作來表現人類激動的心,必須面無表情,甚至不能眨眼,手臂只能運用手肘以下的部分,手指要併攏彎曲,必須完全化爲人偶來表達八重垣姬的愛火,是難度極高的一個角色。

「那我就不客氣了。」

「既然俊寶同意,就讓他留着吧。」

幸子等人當然對來路不明的野田有所提防,但無論背景如何,野田本人倒是很守分。

同樣喫驚的春江也追着問。

話雖如此,喜久雄當然不可能輕易離開歌舞伎,當初也打算拒絕曾根松子的邀約,但好幾個月都沒有演出實實在在打擊了演員的心志,便被曾根松子和善的一句「不妨試一次」打動,客座演出《遊女夕霧》。

「野田先生,有便當,拿去吧。喏,這邊還剩兩、三個。」

俊介邊畫眉邊問。

對講機立刻響起幫傭的聲音。搭電梯來到上面的樓層,走廊盡頭,就是萬菊幾年前認爲獨居太不方便而賣掉世田谷豪邸後遷入的這個位於番町、能眺望皇居綠地的大廈。

「歌舞伎座和演舞場,不就等於在隔壁嗎?」

說起四年前,喜久雄本想利用彰子來拉攏吾妻千五郎,不料反而觸怒了千五郎。最初以爲疼愛女兒的千五郎終會接納兩人,但千五郎的怒氣一發不可收拾,甚至宣稱要將與喜久雄同居的彰子逐出家門,還好被妻子桂子好說歹說勸住了。但三友這邊,只要有千五郎的演出就不能安排喜久雄,便決定先看看狀況,這一等就過了半年,期間喜久雄數度帶着彰子去向千五郎道歉,但喫了絲毫不留情面的閉門羹,同時輿論抨擊喜久雄的風頭正烈,既然俊介回去丹波屋,又被吾妻千五郎厭棄,喜久雄終於被逼到放棄演員之路。然而,天無絕人路,彰子母親桂子的遠親、新派的大招牌曾根松子向他伸出了援手。

(注:始於一八八八年的日本戲劇類型,相對於歌舞伎是新的劇種,故定名爲「新派」。與歌舞伎相同的是,歌舞伎由專業的歌舞伎演員演出,新派也有專業的新派演員;主要不同之處在於新派有女性演員。)

「沒有啦,因爲剛剛纔在這裏這樣教過喜久雄。」

弁天讓弟子和跟班先去休息室,又更加感嘆地注視起春江。

「哦,這倒是個好主意。但是瘦蛙鬥肥蛙沒看頭,不如由我來教教他們兩個,讓他們好好表現一番。」

一開口就要教學,但他似乎也發現自己太性急,便說:

萬菊輕巧地起身示範,只見他的手腳搖動,但脖子確實穩穩定住。

源吉用沾着胭脂的手指指自己的腦袋。

當然,在新派舞臺上演出的,與喜久雄熱愛的歌舞伎不同。在這裏,追求寫實更甚於形式,追求情感鮮明更甚於型之美。即便如此,《歌行燈》、《夢之女》、《瀧白絲》這些新派的名作一連串演下來,年方十七時,在京都南座以花井東一郎之名初登舞臺時聞到的香甜,以及恍若夢遺般羞爲人知的迷幻感又漸漸回來了。

再加上,喜久雄已經三十多歲,到了這個年紀,該說是個性中的陰影還是與生具來的邪惡魅力,這樣的氣質加上俊美的外表,來到完全成熟的境地,無論飾演妓女還是俠女,那盈盈欲滴的性感都藏不住,迷得觀衆離開劇場時無不臉紅心跳。到了這個地步,不消多久,連八卦節目和雜誌過去繪聲繪影報導喜久雄的放蕩事端都直接反轉爲魅力。

這時,毫不在意外人眼光,照顧離開新丹波屋的喜久雄的,便是彰子。

平靜地回答。

「在人形振這方面,喜久雄比你高明多了。」

「真的是小春?真教人懷念啊。你怎麼會在這裏?」

風向因喜久雄正式移籍新派而大變。首先新派因喜久雄的加入,積極推出歌舞伎公演。這一來,雖不是套用以前竹野在俊介復出記中的模式,但這次真如字面上一般,颳起新風的新派與守護舊有傳統的歌舞伎,形成世人最愛的二元對立,觀衆間也產生了「新派派」與「歌舞伎派」,甚至衍生出人稱「半半族」——新派的「半二郎」與歌舞伎的「半彌」的戲迷。

「現在沒有事情要麻煩你。」

「小春?」

「這種恭維話我哪敢當真呀!」

觸怒千五郎之後,喜久雄焦慮、彷徨、迷失了自己,思索着下一步時,是德次來到他身邊。儘管多年來常伴左右,但德次萬萬沒想到喜久雄這樣一個男人竟會卑鄙到不惜利用女人來往上爬,所以當喜久雄向他開誠佈公時,德次既失望又羞愧。

「就是十一月歌舞伎座要推出俊寶演八重垣姬的《本朝廿四孝》。聽說那個月,新派

同樣也要在新橋演舞場推出由喜寶演八重垣姬的《本朝廿四孝》。」

話說,被帶進這個練習場的俊介換上浴衣,等來了嘴角沾着砂糖的萬菊。

「那個喜久雄啊……說起來,本人就像個文樂人偶,無論是好的一面還是壞的一面,也可以說他是這個角色的不二人選。不過呢,有張美麗的臉蛋是很悲慘的。你想想看,亮麗的演出結束後,被扔進昏暗的倉庫角落時還是那張漂亮的臉。在這個什麼事都能一笑置之的時代,就更加悲慘了。」

源吉幫一豐塗好白粉,厭煩地拉長身子往門口看,只見從門簾下探出頭來的野田問:

春江仔細一看,坦然感嘆起來的弁天,全身上下都是正流行的日本國內男裝設計師品牌,好不好看不好說,但裹黑布似的這身打扮上,已經找不到以前常跟俊介和喜久雄他們去大坂北新地具樂部那時的影子了。

「那你來這裏有什麼事?」

於是,現在便來到言出必行、公然宣稱要指導兩人的萬菊所住的大廈入口,俊介正在自動門前按門鈴。

「你呀,不能假裝自己是人偶。不要假裝,要真的變成人偶。」

不知爲何,俊介在大鏡子裏的自己身上看到了喜久雄。

這位野田,各位看官也知道,就是俊介站上明治座舞臺復出的當下,飄然出現在他們代代木租屋的那個人。

以小指幫一豐小小的嘴脣點上胭脂的源吉突然說。

過去爲喜久雄着想而做的安排,結果成爲喜久雄的苦難。作爲補償,三友幹部也對吾妻千五郎禮敬有加。

飾演這名薄命娼妓,一來正好與喜久雄現實中不見容於世人的情狀相符,更有甚者,喜久雄的主角魅力有如要發泄多年來不得在舞臺上飾演主角的鬱悶般汩汩橫流,自首演當日便充滿異樣的熱力,備受好評。

喜久雄這樣低聲說着鬧起脾氣。德次一把揪住他,大喊「那就別當他媽的演員」,毫不留情地往喜久雄的臉和身體揮拳。

野田年紀已過六十,但或許是因爲又幹又瘦,一張臉只見超齡的深紋,褲子也鬆垮垮,活像裏面是兩根竹竿。

春江面無表情地說,俊介接手這短短的對話:

俊介不禁回頭。

「哎喲……小春完全就是個梨園夫人了啊。」

「我真是看走眼了!我認識的少爺纔不是這種人!」

「八重垣姬?怎麼回事?」

「現在還不會是理所當然。不過,你這樣不是文樂人偶,是傀儡。」

如此一來,頻頻上電視綜藝節目討好觀衆的演員漸增時,喜久雄天生的孤僻性格延續以往正統小生的風格,曝光越少,在新派的舞臺登臺時觀衆就越是狂熱。

俊介馬上單膝下跪要聽指導,萬菊拉他起來。

「我的花井半二郎之名,承襲已故的花井白虎,彌足珍貴。我深知有人認爲我沒有資格,但正因如此,我更要把這個名字當作十字架,揹負起這個十字架,將生命奉獻給今後的演員人生。」

這時,喜久雄與俊介的人生又將發生一件風向大改的事。那便是,一手扶持俊介復出,其後又成爲他的後盾的小野川萬菊,聽說了竹野要在同一個月上演《本朝廿四孝》的企劃:

喜久雄當然反擊了。

「亂講,什麼贓貨!」

說這話的,是扶着快要打瞌睡的一豐的頭的源吉。

俊介如此含糊的介紹後,野田便時不時進出他們在代代木的家,就這樣在新丹波屋待下來了。

「爲什麼呢,因爲你的脖子一直晃。看好了,像這樣站起來的時候,你會變成這樣,脖子晃來晃去。不對,要這樣。」

俊介將因拍攝海報而沒空喫的便當從榻榻米上滑過去,就只有這時動作最靈活的野田便說:

最終幫忙說服衆人成全喜久雄這份任性的,是在大坂大國電視臺退休後,重回三友擔任顧問的梅木。

等野田如獲至寶般抱着便當離開,春江先簽了遠足的通知單貼在聯絡簿上,接着攤開一豐要穿的鶴千代的舞臺裝。

有人叫住春江。站在她面前的,是帶着一大羣跟班、令人懷念的弁天。

這個近六十坪的自宅裏也有鋪木地板的練習場,儘管跑跳撲騰會影響到樓下住戶,但一般練習全然無礙。

「對不起。」

「小春一點都沒變。」

當初,贊助人認爲當代首屈一指的歌舞伎演員住公寓大樓不像樣而感到失望,但萬菊本就喜歡新東西,一旦決定搬家便立刻邀請知名室內設計師依自己的喜好改變了裝潢,又買了芬蘭建築師阿爾瓦爾•阿爾託設計的傢俱和照明,轉眼間佈置出舒適的自宅。

「他是以前照顧過我們的人。」

「咦?」

彰子之所以會向遠親曾根松子求救,也是基於女人的志氣吧。與德次大打出手後,喜久雄腫着臉,向她坦承一切時:

「對了,聽說這回喜寶要演八重垣姬。」

「有沒有什麼吩咐?」

喜久雄不願向這個慣例低頭。

練習中,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萬菊常提起喜久雄。

數日後,便是十一月新橋演舞場推出由喜久雄飾演八重垣姬的新派公演《本朝廿四孝》的記者會。

也摻上一腳。

要學的是〈奧庭狐火〉的人形振那一段。俊介立刻配合三味線跳起再三練習過的舞,卻立刻被萬菊打斷:

「記得。那是贓貨吧?」

「我也一樣。我會全力以赴,向半彌討教。」

「真是懷念呢,阿弁的成功,我都在電視上看到了。」

「還真敢說。」

「所謂的人形振,一定要展現出與人偶有所不同,不然就沒意義了。」

真神奇,光是和弁天聊上兩句,就會想起從長崎剛到大坂那時候。

然而,遲遲不得千五郎的原諒,無望重回歌舞伎界,於是喜久雄在曾根松子的再三遊說下,正式答應移籍新派。但這時發生了一個大問題,過去從歌舞伎移籍至新派的演員並不少,但改名已成爲移籍時的慣例。

俊介心裏自然明白,但就是做不好。

俊介則是一副既然如此就只能硬碰硬的模樣,已經盯着鏡子,想像起以八重垣姬上臺的自己了。

於是現在會拜託他做些小事。

「這是三友的竹野先生打的主意,大概是想讓觀衆兩邊都看,然後去爭論『我覺得半彌演得比較好』、『哪有,我比較喜歡新派的第三代』吧。竹野那個人,就是這種地方靈光。」

俊介也馬上照做,但越想變成人偶,不知爲何脖子就越難以控制地晃動。

「做事不要這麼半調子好不好?要騙就騙到底呀!」

在談喜久雄如何在這幾年站上新派而非歌舞伎的舞臺之前,在此先對俊介與喜久雄將分別演出《本朝廿四孝》的八重垣姬這個角色稍加介紹。

出現了這個問題。喜久雄只好拿起麥克風:

「我說真的。老實說,我以前喜歡過小春呢。」

德次含淚揮下的拳頭,喜久雄不是用臉和身體,而是用心來承受。

「如果我現在不這麼做,我會後悔一輩子。」

走在東京赤坂的電視臺走廊上:

弁天忽然想起般問道。

「我來跟事業部打招呼。」

「拜訪贊助人啊?」

「算是吧。」

「真不可思議,像這樣聊聊天,就覺得小春的老公好像還是喜久似的。」

走廊上來來去去的人很多,春江不知該如何回應,弁天也立刻警覺改變話題:

「對了,他們倆現在正在演的戲,風評好像很好。同時在歌舞伎座和演舞場上演對吧?我本來也想去看,可是去看也是一下就睡着了,所以被德次念說『你如果要在那麼好的位子張大嘴巴睡覺就不用來了』。」

外表雖然變了,但聊得越多,就越發現弁天還是老樣子。

「小春……你現在有沒有空?」

「有是有,但阿弁等等不是要錄影?」

「我們去樓下的咖啡店坐坐吧。」

邊說邊硬拉着春江的手就往電梯走的弁天,仍是從前跟剛從長崎過來站在大坂車站前的春江搭訕「你從哪裏來?頭一次來大坂吧?都寫在臉上了」的那個小混混。

一進咖啡店,弁天畢竟是當紅搞笑藝人,不只客人們竊竊私語,玻璃窗外頭的馬路上也很快就有人圍觀。

「想要好好聊個天纔來的,結果反而不得安寧。」

弁天點了水果聖代。

「對喔,阿弁愛喫甜的。」

春江深感懷念。

「真懷念以前小春常做給我們喫的現炸甜甜圈!」

「沾黃豆粉和蜂蜜的。」

弁天打量着春江那張追憶往昔的臉,突然感慨道:

「爸,是我,俊介。」

面對不由分說的半二郎,俊介二話不說便到隔間換裝。

他們離開大坂快一年的時候,春江有了身孕。得知懷孕,俊介的喜悅超乎春江預期,心急地說等孩子一生下來便要回家重新開始,也必須辦妥結婚、入籍等正式手續。就春江而言,儘管對俊介離家的決心原來不過爾爾有些失望,但考慮到即將出世的孩子便看開了,認爲這種時候再堅持也沒有用。

應該是南下到九州的指宿時,某天晚上,照例溫存的時候:

也就是說,自他有記憶以來聽過的關於歌舞伎的種種,被拆開之後重組,漸漸看清全貌的感覺吧。

「我啊,想盡可能自己試試看。」

「是和你生的?」

「你怎麼會想刺這個?你那時候那麼喜歡喜久嗎?」

當時確實是喜歡喜久雄沒錯,只是,刺這個刺青時,十五歲的自己忍耐着一針一針的疼痛,在心中低語的是:

那段流浪期間,他們雙方都絕口不提尋死。春江雖然數次掛念入夜後仍遲遲未歸的俊介,但其實是放心的,因爲彷彿喜久雄就在俊介身邊。

這時,弟子來接他,說「要正式開錄了」,在旁邊一字排開站好。

弁天大喫一驚,活像受侮辱般漲紅了臉。

「什麼,我是了不起的人嗎?」

「好不容易見上一面,卻都是我在說話。不過,從以前就是這樣,每次和小春一起,我也好德次也好,俊寶和喜久也都是一直自顧自地講。可以輕易想像你們離開的那段時間,俊寶有多依賴你。」

之所以前往名古屋,是因爲常去鄉下的溫泉區,就知道年輕男女長期逗留會招來異樣的眼光,而且偶爾也會有人來問「你是歌舞伎演員吧?」,所以若要暫時藏匿行蹤,還是都市比較合適。

「沒有一天在電視上看不到你。我每次都想,阿弁的夢想成真了。你以前一喝醉就說,『我最討厭了不起的人了,這世上所有被認爲很了不起的人我都討厭』,還說『所以我要剝下那些人的皮,把他們從高高的位子上推下去』。」

這是當時俊介常掛在嘴上的話。出生歌舞伎世家,一些本來應該自己做的事全由別人代勞。雖然都不是什麼大事,像是整理身上一些小地方、上課學藝,特別是靠自己的雙腿去走路,這些他過去都沒做過。他說,父母認爲「那些都是不必要的麻煩」而不讓他做。聽到這裏,出身貧困的春江不禁爲俊介的幼稚感到驚訝,原來只是因爲這樣就要離開大坂嗎?但反過來一想,就像沒學過就被迫去開飛機,便轉爲對俊介必須體驗那些恐懼而感到悲哀。

半二郎問道,想伸手去摸豐生的額頭,卻硬生生忍住了。

直到都看不見弁天了,不知爲何他的話還縈繞在耳邊。

就是在這時,俊介吐出了這句話。窗外的楓葉已經轉紅,深秋造訪九州。

「下次再聊啦。」

聽俊介這麼說,春江也不禁走上前。驟然停下腳步的半二郎看着春江,簡直要把她看出一個洞似的,然後問:

君鶴已是語帶哭聲。

「這麼久都沒聯絡……真的很對不起。」

「能不能談談?不會太久。」

「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跟兒子獨處一下?」

與俊介離開大坂後,他們在名古屋落腳。離開大坂時當然漫無目的,季節從夏季轉爲秋季,這段漫長的時間,他們從城崎溫泉開始,去了有馬、皆生,渡海去四國的道後、鈍川,又從四國去了九州的黑川、霧島。這段走到哪裏是哪裏的流浪,最後在名古屋結束。

說到這時,便是俊介出走後,三友的梅木費心盡力在道頓堀座舉辦三個月連續公演,想捧紅喜久雄卻栽了個大跟頭,之後士氣低迷的喜久雄演出《霧中巡禮歌》這部社會派懸疑電影頗獲好評之時。俊介大概是想得很簡單,認爲若喜久雄就這樣走上電影之路,自己回丹波屋就更是必然之勢。

第二年,春江生下一個男孩,取名爲豐生。雖是個只有兩千克的早產小嬰兒,宏亮的哭聲卻不輸其他嬰兒。

只是,這時春江也領教到俊介終究也不是個正派的人。這是因爲,正派的人和流氓黑道的不同之處,其實與一般人的印象有點出入。形象認真的正派,反而懂得在一些緊要關鍵放水,而不正派的人不知爲何就是不懂得放水,纔會做什麼都失敗。

「差不多該找工作了。」

之後兩人去的是俊介從小就常被帶去的一家名叫「花見樓」的料亭。許久不見他們父子連袂前來,老闆娘高興極了,不顧時間已晚仍爲他們安排料理不說,更是應半二郎無理的要求,請來了地方的藝伎。

「哎呀,竟然是君鶴姐特地前來?」

俊介抱着豐生走過去,叫住半二郎,半二郎先是看俊介的臉,接着纔看他抱在懷裏的豐生,這期間表情完全沒變。

「我很努力吧?」

「我自己進修了。我敢說我對歌舞伎重新做了一番研究。」

「那好,俊介,去換上。」

話說得這麼篤定,想必很多人不以爲然,那麼這樣說好了,懂得使點小壞才當得了正派,不懂得使小壞,最後只能壞到底去當流氓了。

春江對弁天這番話揮手苦笑說:

「這時候回來有什麼事?」

老闆娘一離開包廂,半二郎便冷冷地問。

「不過,小春真了不起,你和俊寶一起出走的那陣子發生過什麼事我不知道,但是俊寶現在也穩穩站在舞臺上了。」

半二郎又驚又喜。

「跳人形振那一幕,不能全部跳對也沒關係,我稍微看一下,就知道你是不是脫胎換骨了。」

「你的孩子?」

「俊介,去喝一杯吧。」

「我回來,是想要重新開始。」俊介回答。

「好,我知道。」

「阿弁真的很與衆不同。」

半二郎的視力因糖尿病惡化而越來越差、上臺時也需要喜久雄扶持引導,是更後來的事。這時狀況還沒那麼糟,但看到一年半不見的父親如此可悲的模樣,俊介不禁說不出話來,春江看着丈夫的側臉也感到難過。

落腳名古屋之後,俊介立刻開始做領日薪的臨時工,看來就是想要遠離歌舞伎。

那一晚,春江被一腳踢醒,只見被噩夢魘住的俊介正刨抓着身體。

春江大爲佩服。

儘管弁天是半開玩笑地這麼說,語氣裏卻有幾分自豪。

光是聽着弁天的朗朗話聲,令人懷念的大坂風光便乍現眼前,彷彿一轉頭,年輕時的俊介和喜久雄就在旁邊。

「聽說俊寶回來,我就飛也似的趕來了。」

最後出去工作的是春江。在名古屋榮那一帶的居酒屋,招呼了兩、三天客人,藏不住過去在新地的經驗,不到半年,便掌管起一家不小的店。

進棚時間在即,弁天說:

這回半二郎伸手製止了想要自我介紹的春江,望着沉睡的豐生的臉。

至今,春江仍清楚記得帶着襁褓中的豐生,一家三口搭新幹線前往大坂的情景。大概是非常緊張,俊介一直抱着豐生,兩隻手抖個不停。

行了一禮。

「沒事的,不自己來,會越來越看不見。」

俊介深深鞠躬,扶着電線杆的父親注視着他。

那異狀彷彿是出生時身上便染上了什麼,怎麼擦也擦不掉,硬是要剝掉一般。

隔着拉門聽到半二郎這麼說,俊介急了。

「現在看着這個,也不會想起喜久的臉了。」

春江出言調侃。

「哪裏的話,我才……」

春江感嘆地說着,弁天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從小被父母遺棄,在天王寺村藝人橫丁里長大,在深知他來歷的春江面前,難免感慨萬千。

趕走了源吉。但源吉離開後,父親卻是摸索着劇場的牆和自動販賣機往前走。

「又說這種話。」

這時一個資深藝伎滿頭大汗地趕到。

俊介遞出嬰兒要讓半二郎抱,半二郎卻移開了視線。

「俊介多虧你照顧,謝謝你。」

半二郎問起,君鶴便將包袱打開。

「是兒子,叫豐生。」

「結果現在阿弁自己成爲了不起的人。」

「我說真的,搞笑藝人唯一的特權就是逗笑君王,這樣的人自己去當君王像話嗎?」

這段期間,無論是工作中還是在家裏,俊介都埋頭讀店裏的書。有些春江這個外行人一頭霧水的內容,俊介照樣一個字都不放過,一臉充實的模樣。

「我說真的。萬一哪天真的成爲了不起的人,我就要用最難堪的姿態,像是『演藝圈大哥大弁天順手牽羊被捕』或是『搞笑天王弁天成爲猥褻現行犯』,堂堂被這個世界打入冷宮。」

「就是啊,在那個破公寓的共用流理臺炸甜甜圈的時候,作夢也想不到……倒是阿弁你才了不起呢,光是《弁天搞笑放送局》、《弁天來踢館!》這些冠名節目就有幾個了?」

算準散場的時間,兩人躲也似的在熱鬧的御堂筋巷子裏的劇場後門等,走出來的卻是腳步不穩的父親半二郎。源吉緊跟着要送他上計程車,只見他說:

「所以,這時候有什麼事?」

俊介說,伸手去摸春江背上的刺青。

不知沉默了多久,一羣從御堂筋走來的醉漢淹沒兩人一般經過後:

「真的很對不起,我……」

「君鶴姐,上次大坂舞祭跳過《本朝廿四孝》吧,彈一下〈奧庭狐火〉那一幕。喂,俊介,那個你會跳吧?」

心想着,往後絕對不會輸給瞧不起自己的人,絕對不會輸給在背後指指點點取笑這片刺青的人。

「有幫我帶了浴衣吧?」

「咦什麼,你傻啦,這是考試。你也知道要回來沒那麼容易吧?」

繼續摸着牆和店家招牌,搖搖晃晃地邁開步伐。

「這麼突然……」

他們不是要回大坂老家,而是要去那個月父親第二代半二郎有演出的中座劇場。依俊介的想法,要先獲得父親的原諒。

半二郎說着,只帶俊介坐進了計程車。

春江現在回想起來,奇怪的是,在那段學大人似的流浪期間,和俊介說過些什麼,已不復記憶。深刻記得的是,明明是兩人獨處,卻莫名有種喜久雄也同在的感覺。

「我還差得遠呢!而且啊,萬一我真的成爲了不起的人,就不當什麼藝人了。」

可以輕易想像俊寶有多依賴小春。

半二郎非常客氣地打斷春江,春江趕緊閉嘴。

「真是不可思議,就像小時候收集的拼圖一片片拼起來了。」

比方說,早上在旅館客房等待去洗溫泉的俊介,不知爲何卻覺得回來的會是俊介和喜久雄兩人,這種奇妙的感覺。春江認爲恐怕當時俊介也有同樣的感覺。

「我不會輸,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咦?」

以前,阿勢曾以自己「看着少爺長大」爲前提,分析過俊介有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缺點,若有人寵,他便依賴到底。實際上,春江在名古屋工作之後,俊介立刻展現出這個本質,在他們租的廉價公寓裏過起標準的喫軟飯生活。偶爾出門,也是大白天去玩小鋼珠,春江實在看不下去抱怨幾句,結果最覺得窩囊的似乎是他本人。至今所有大小事情都是別人幫他打點,現在真要自己作主,又不知從何着手,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失望,那副狼狽的模樣教人不忍卒睹。俊介雖是自己離家出走,但內心也盤算磨練個一、兩年應該就能和家裏和好。他深信大少爺出身的自己缺少的就是所謂腳踏實地的生活,想透過從早到晚揮汗工作來獲得那樣的體驗,但如前所述,第一步就走偏了,現實世界連大少爺以爲唾手可得的人生之苦也不肯給。他又想這樣、又想那樣,結果這也不行、那也不成,轉眼一顆心便慌了。然而,恰巧這時租屋的房東是個好事之人,有事沒事就找俊介聊戲劇和歷史,正好是俊介所長,兩人聊開,不久後房東便說好好的年輕人大白天在家裏無所事事也不是辦法,不如到他在鶴舞開的舊書店幫忙。事情有了轉機,俊介立刻去了。書店的工作看來比陌生的體力勞動更適合他,第一次持續做了下去,加上這家舊書店專門經手的正好是能劇、狂言、歌舞伎、文樂等日本傳統音樂舞蹈的表演藝術專業書籍。

在名古屋做臨時工的俊介正是如此,一開始比任何人都早到工地,比誰都揮汗工作,但不到三天,就因不熟悉的工作而全身痛,早上起不來。遇到這種狀況,若是正派的人會說明原因請假,但心性不正的人就做不到。不是一百就是零,一心認爲請假就輸了,對這樣的自己心生厭惡,覺得請假不如辭職算了,結果就是從當下逃離。

「所以你現在已經脫胎換骨,不再是當初夾着尾巴跑掉的那個人了?」

俊介換上浴衣回到包廂時,君鶴已經拿好三味線。

「準備好了嗎?」

半二郎一示意,君鶴喊聲「喝!」,俊介的進修雖然是來自書本的理論而非身體的實踐,還是爲了有所表現而起舞。

《本朝廿四孝》的八重垣姬是衆所周知的高難度,加上演的是人形振,俊介使出全力拚命跳,君鶴的三味線爲他撐腰,但越是心急,便越無法入戲。下一瞬間,俊介驀地裏瞥見君鶴臉上掛着一行淚,撥子強而有力地彈着爲他加油,但他的心已經氣餒了。

最後,在早已別過視線的半二郎面前好歹跳完了,君鶴正悄悄地吸鼻子時:

「我再等你一年。如果還是不行,就表示你真的沒有天分。我在這裏跟你說清楚。如果一年後你還是不行,半二郎這個名字就給喜久雄繼承。聽見了嗎?你要牢牢記住,那是你最後的機會。」

靜靜放下酒杯,半二郎依序摸着柱子、拉門走出包廂,君鶴趕緊站起來:

「等等,你自己下樓太危險了。」

追到一半又停下腳步,對無言望着榻榻米的俊介急聲說:

「令尊雖然那麼說,其實心裏是等着俊寶的。你應該明白吧?」

過了很久,俊介才把料亭裏發生的事告訴春江。當晚回到春江身邊時,他只說:

「不及格。但是我不會放棄。」

抱起熟睡的豐生。

這時的俊介心裏多半認爲,雖然要比現在更加努力,但正如父親所說,只要再一年就能回去丹波屋。

回到名古屋之後,俊介對歌舞伎的研究更加熱切,光是讀書還不夠,對所謂的鄉土戲劇,也就是江戶時代各地農村流傳下來的歌舞伎也極有興趣,北自山形縣酒田市的黑森歌舞伎、福島縣南會津的檜枝岐,往南到埼玉的小鹿野、長野大鹿、香川小豆島的肥土山等,利用假日開始探尋日本各地歌舞伎的源流。

儘管是自願過着清貧的生活,但豐生健康成長,同時對過去愛恨交加的歌舞伎的造詣也越來越深,或許這個時期是俊介最充實的時光。

某夜,俊介忽然發現本來如常熟睡的豐生呼吸變得急促,合上正在看的書,往豐生小小的額頭一摸,手心觸到的是燙人的熱度。他趕緊掀起被子,只見豐生本來白皙無暇的肌膚起了一大片紅紅的溼疹。

當時是深夜,春江還沒下班,慌張的俊介抱着痛苦的豐生跑下廉價公寓的樓梯。

「醫院、醫院……」

驚慌失措地抓起一樓電話筒想叫救護車,纔想起房東曾說電話線被老鼠咬斷明天才會修,他想也不想便認爲去附近的診所最快,跑到半路拖鞋都掉了,光着腳去診所敲門,但怎麼敲玻璃門後就是不見燈亮,於是又跑去找公用電話,但廉價公寓林立的區域找不到公用電話,這時恰巧有輛計程車經過:

「真的?爸爸真的拿了那麼大的獎?豐生,爸爸得獎了喔!」

如此憾恨不絕,哭到無淚仍乾嚎,真正是一夜白頭。咬着牙堅強地辦喪事的春江哭求他:

而他懷裏,不知在什麼樣的心情、什麼樣的痛苦之中,豐生告別了他短暫的生命。

這時,喜久雄畫眉的手忽然停下。

「怎麼了?」

「上臺之前,有沒有什麼儀式?」

緊緊抱着兒子衝到大馬路上,俊介往鄰町的綜合醫院跑,一路上只要有車燈靠近,不管是計程車還是一般車輛,便伸手要攔,但當然沒有人願意理會在雨夜中徘徊的人,俊介只得到不耐煩的喇叭聲,他還是不死心,苦求一輛輛從旁駛離的車:

幾年後,成爲流浪演員的俊介將這句話掛在嘴上,但在他達到這個境地之前,是失去豐生後長達數年荒唐頹廢的生活。

報告了遠從長崎來看喜久雄風光演出的阿松與友人的行蹤。

「真的?」

春江不由自主地跪下。

邊說邊用泡紅茶的茶壺泡煎茶的,是喜久雄的弟子,名叫花井蝶吉,才十七歲,入門不到幾個月的第一件工作便在巴黎歌劇院,只能說這少年運氣實在太好。

衆人圍着俊介高喊三聲「萬歲」。

喜久雄也被影響而問起他來。

歌劇院裏休息室的鏡子飾着奢華的金框,雖是休息室,天花板卻高得足以抬頭仰望,正在塗白粉的喜久雄的聲音在房內迴響。身後圍着《世界報》的記者和攝影師,人人一臉窺探東洋奧祕的神情盯着身穿浴衣的喜久雄,以及他臉上的白粉。

「那是一定要喊的!」

以圍裙擦手,來到走廊,果然是俊介回來了。

(注:表裏完全純白色的和服。)

「你不用這麼喫驚吧,就是之前演的八重垣姬得到藝術選獎了。」

春江邊爲他拿室內拖鞋邊問,俊介點個頭便進了走廊,春江跟上去,只見他朝佛龕合十,口中念念有辭。

透過隨身口譯聽了德次的感想,法國記者笑了。

「這麼說,你們要同臺了嗎?在頒獎典禮上同臺?」

到頭來,喜久雄也是另一個爲了在這個世界活下去而決心努力扮演自己被賦予的角色的人啊。

「德次先生剛剛還在。」

她這種不知什麼叫作怕的個性,正是千金小姐的優點也是缺點,或許是因爲在不知人間疾苦又個性悠哉的母親與一生專注求藝的父親底下長大,儘管嬌生慣養卻莫名懂事能幹,當起演員經紀人尤其精明果敢。這時也是一決定便立刻行動,找到與柏林愛樂搭得上關係的閨密千金的父親,到處打聽,很快便得知本來就對日本文化很感興趣的世界知名女高音莉莉安娜•託綺反應不錯,隨即單槍匹馬前往她居住的巴黎,竟然當場就把事情談成了。當然,莉莉安娜已經五十多歲,不復全盛時期的聲勢,但畢竟仍是世界知名女高音,於是彰子回國一下飛機就直接去找竹野,接着便一步步開始準備喜久雄與莉莉安娜的合作。

「喜久在電話裏怎麼說?」

春江從俊介手中搶過遺照。

俊介走向走廊上的電話,春江豎起耳朵。

「出了飯店?她們一羣鄉下老太太沒問題嗎?」

聽到喜久雄這個名字,幸子也趕緊探頭到走廊上看。

首先以這《鷺娘》博得世人喝采的,是俊介在獲得藝術選獎後緊接着在國立劇場的演出。這出《鷺娘》,論起源可分爲三種,其中最常上演的,是寶曆十二年(一七六二)第二代瀨川菊之丞於市村座演出的《柳雛諸鳥囀》的其中一幕,而俊介此時重現的,則是來自失傳已久的文化十年(一八一三)《四季詠寄三大字》,他自行研究古文獻,並重新闡釋。

悄然飄落的雪中,由鷺化身爲人的姑娘一身白無垢

執傘而立,伴着哀慼的長唄名曲。

恐怕這四年來,俊介爲了在歌舞伎界復出,一直盡全力扮演自己被賦予的角色,縱然那是竹野設計的角色。

「我說要去接,可是媽說走一下就到了,不用。還說她們路上要順便去咖啡廳坐坐。」

春江問坐進計程車的俊介。

「喂,請問喜久雄在嗎?」

「今晚不是東亞玻璃的社長請客嗎?」

可是,這類挑戰的下場,成長於梨園的彰子聽得可多了,立刻反對,但反駁到一半忽然改變主意:

這會兒我們來到了巴黎歌劇院。

「喂!喂!」

「幫幫忙!誰來幫幫忙!這是丹波屋的繼承人!這孩子是丹波屋寶貴的繼承人啊!」

「也要通知大坂的公公他們呀,請他們好歹上柱香。不只公公他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記得豐生可愛的睡臉,記得他曾經在這世上笑過。」

「如果我咬牙待在丹波屋,豐生就會在許多人細心呵護下過着幸福的人生。不,就算不幸福,也不會……不會死得這麼淒涼。」

「能否請第三代以更嶄新的形態演出《鷺娘》?」

「上臺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我從十七歲起就一直上臺,每天每天,早上起來就進劇場化妝,幾乎整天都在休息室度過。幾乎整天,就意味着幾乎整個人生了。」

這麼一來,不消多久巴黎的劇場便提出邀約,希望能在巴黎演出。

這時立刻行動的,便是身爲三友社員,卻更像有通天之能的自由活動發起人、在演藝圈如魚得水的竹野。他找上彰子——一直得不到千五郎的諒解,現在已是喜久雄個人事務所的社長,提議道:

我心情迷空徘徊

「我去打個電話。」

「啊,真的會被吸進去,怎麼看都看不膩。就連不懂畫的我都這樣了,懂的人不就要開心死了。」

「豐生,加油,豐生,加油啊。」

「幫幫忙、幫幫忙!」

「不要侷限於國內的小圈子,如果找世界知名聲樂家合作,也許大有可爲。」

「阿德,你看夏卡爾的天頂畫,是什麼感覺?」

「喜久也得了同一個獎。我是歌舞伎,他是新派,同時演同一個角色,同樣得到肯定。他那邊也有人在喊萬歲,聽那聲音一定是德次,來接電話的彰子聲音也有點鼻音。」

「大概是爸爸吧,我去看看。」

蝶吉奉命急着出去,差點撞上要進來的彰子。

「他說『也恭喜俊寶』,還要我以後不要再打電話給他了,說『我們是宿敵』。又說就是因爲我們總是相互爲敵,觀衆愛看熱鬧,纔會來看我們的表演。」

開頭展現女子對愛情的哀怨後,褪去白衣變身爲城裏的姑娘,氣氛與開場截然不同,舞出女孩的愛戀。之後氣氛再度轉換,身穿白底綴有鷺羽的振袖和服,女子在地獄業火的折磨中,漸漸衰弱氣絕,整出表演宛如一幅五彩繽紛的浮世繪。

(注:「鷺娘」的日文羅馬拼音。)

《鷺娘》以如此空靈的場面揭幕。

俊介結束短短的對話,看到朝走廊探頭的春江她們,苦笑道:

「那麼這裏就是你們的家了。我們在家裏休息、談笑、吵架、慶祝,你們也全都在這裏進行嗎?」

「我幹嘛說謊。」

心愛的兒子死於懷中,俊介的悲慟無法形容,自己身爲丹波屋的少爺在錦衣玉食中長大,相形之下,豐生睡在破公寓單薄的被窩裏,在冰冷的雨中斷氣,俊介的絕望彷彿是來自對豐生的憐惜。

「豐生一定是用他的小生命要讓我成爲真正的演員。」

即使如此,渾身溼透地衝進綜合醫院的俊介仍不斷喊着:

妄執如雲朧月夜

這樣回應的是德次。

正爲不知要緊張的母親愣住時,果然跑去空無一人的大廳看天花板上的夏卡爾畫作的德次回來了。

「我有個主意。」

「咦,阿德到哪裏去了?」

春江也跟着進去,打開佛龕的燈,將與白虎遺照並排的豐生小小的遺照略往亮處移。

彰子馬上找喜久雄討論,已聽說俊介《鷺娘》的好評而燃起演員魂的喜久雄迫不及待地說:

一定要說病名的話,就是嬰兒猝死症。沒有明顯疾病的健康嬰兒於睡眠中突然死亡,是一種原因不明且無預兆的病症。

春江正與阿勢一起準備晚餐,聽到開門的聲音。

「爸爸……你和喜久一直有聯絡嗎?」

不成熟的年輕父親忿恨遷怒,抱着豐生變冷的小小身軀不肯放。

大叫着去追,司機卻沒看到,俊介更加心急,往懷裏的豐生一看,小臉蛋已經褪了血色,剛纔還艱難地呼吸,現在已經軟弱無力。不知自己究竟招惹了誰,這時偏又下起冰冷的雨。

看來這邊這個也不知道要緊張。

「媽她們剛出飯店,說要早點來參觀歌劇院。」

俊介的微笑多麼明朗。

俊介在古典莊嚴的《鷺娘》中所演出的鷺的化身,不僅展現鷺的空靈與美,連鷺的獸性也演繹得淋漓盡致,一般觀衆不用說,就連挑剔的歌舞伎迷也爲之讚歎。

話說,這次的演出,雖然只是短短七天的東京公演,但媒體競相報導,更重要的是莉莉安娜悽美的嗓音,與喜久雄飾演的鷺的化身無與倫比之美相呼應,風頭甚至蓋過俊介因充滿獸性而大獲好評的《鷺娘》。

或許是因爲人在國外,喜久雄難得話多,記者一副「原來如此」地環視休息室,與德次、彰子和蝶吉相視微笑,又說:

應該是聽到春江情不自禁的歡呼聲,本來在二樓的一豐和幸子,還有阿勢都來了。春江一說得獎的事,幸子雙腳癱軟蹲下,一豐還不懂,阿勢則手裏拿着湯勺說:

「就是,怎麼說,會聽到啷啦啷—啦—啷——的旋律,好像自己背上也長了翅膀,輕飄飄地飛起來,銷魂的呢!」

「剛纔接到通知,我的《本朝廿四季》八重垣姬,得到藝術選獎了。」

提出的竟是與聲樂共演,說想以女高音的詠歎調來跳《鷺娘》。

「你說的那幾項,就數吵架最多了。」

第十三章

「我猜,阿德大概又跑去看天花板的夏卡爾畫作了。蝶吉,你去看看。」

再次詢問時,俊介似乎已向佛龕報告完畢,拿起豐生的遺照。

「不要、不要、不要。害豐生這麼悲慘的人,是我……是丹波屋……是可恨的歌舞伎!」

「我說爸爸,發生了什麼事嗎?」

由於在人生地不熟的國外公演,特地留了許多準備時間,但穿戲服時實在不能沒有德次。

「沒有,好幾年沒聯絡了。好久沒聽到喜久的聲音了。」

「什麼!」

「那一定要喊萬歲了。萬歲!豐生,來,你也一起喊!」

繼續採訪。

春江脫口說,邊送要回去赴宴的俊介到門口,邊問:

「只是想說聲恭喜。喜久,恭喜……嗯,是啊。謝謝。同喜同喜……嗯?嗯,也對。那就這樣。」

喜久雄很擔心。

「化着妝,漸漸地就會進入角色。休息室就是這麼神聖的地方。」如果想裝腔作勢,大可這麼說,但歌舞伎的演出一個月二十五天,無論週末平日,剩下的五天則要準備下個月的演出,一整年都是如此。不要說談笑、吵架,喫飯在這裏,剪指甲在這裏,就連去看醫生都是從休息室出發。正因如此,演員需要非比尋常的專注力。有的演員是走出休息室的瞬間,有的演員是站在舞臺側邊的瞬間,像吾妻千五郎這種戲骨級的演員,就算在舞臺側邊聊相撲聊到出場前一刻,從方凳上站起來的那一瞬間,便能完全化身弁天小僧菊之助。

照亮夏卡爾天頂畫的巨大水晶燈悠悠灑下燈光。一八七五年以新巴洛克風格建造的巴黎歌劇院裏,裝飾得金碧輝煌的Balcon、Baignoire、Loges等包廂座位圍住絢爛的舞臺。座位上擠滿觀衆,只爲了一睹遠自東洋而來的一隻白鷺,在黑暗的舞臺上,隱約浮現的是紗幕後一字排開的裃衣

長唄羣。那情景,宛若雪原上若隱若現的古代日本幻夢。

(注:傳統服飾。江戶時代武士的正式禮服,由無袖寬肩的上衣與同質料的長褲組成。)

妄執如雲朧月夜

我心情迷空徘徊

長唄一開始,巴黎歌劇院滿座的觀衆便熱烈鼓掌。當舞臺上飄起白雪,一身白無垢的喜久雄從中央升降臺緩緩現身,整廳的掌聲嘎然而止,人人都爲落在巴黎歌劇院的美麗白鷺屏息。

白雪中,自白無垢衣襬輕輕探出的白足袋,就連最頂樓的客人也感到觸手可及般的喜久雄的指尖,立時奪走觀衆的心。而唱着悽美的詠歎調走近這隻白鷺的,正是當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莉莉安娜•託綺。觀衆只覺得自己彷彿也在臺上,伸手便可摸到白鷺。

當初被視爲不可能同臺的長唄與詠歎調,實際演出便發現,兩者在人類的感情上有所共鳴。無法言語的白鷺將聲音化爲詠歎調,沒有翅膀的歌手則將情感化爲舞蹈,融合成一個完美無瑕的世界。

這次在巴黎歌劇院舉行爲期七天的公演,獲得遠遠超出預期的盛大成功。演出終場當天舉行的派對上,日法大使當然沒有缺席,法國大牌女明星和世界級設計師也齊聚一堂,巴黎歌劇院的牆上打出「HANJIRO」的燈,這一夜的巴黎是滿滿的第三代花井半二郎。

自法國凱旋迴國後,轟動感更加熱烈,走進書店,架上是以喜久雄站在歌劇院舞臺爲封面的雜誌;打開電視,弁天那些藝人學喜久雄的鷺娘來搞笑。因此,就連對歌舞伎不感興趣的年輕人,一提到當代最美女形就會說是花井半二郎,甚至,談起隔壁班的美女時,也流行說「○○是二組的半二郎」。

那麼,這陣子俊介就不紅了嗎?不,俊介的才華是外表較爲低調,不以美而以鮮明寫實爲賣點,當華美的喜久雄越出風頭,他反而曖曖內含光,內行人對他格外欣賞。

然後,就在這時,九州的辻村親自打了一通電話給喜久雄。

在休息室接起電話的是德次。

「真稀奇,是辻村叔叔打來的。」

聽筒裏傳來辻村的聲音,少了以往的威勢:

「哦,喜久雄嗎?聽說你很出風頭啊?」

「叔叔,我從巴黎帶回來送你的葡萄酒如何?」

「醫生不准我喝酒。不過,我一晚就幹掉了。」

「有什麼事嗎?叔叔竟然親自打電話給我。」

「哎,就是有事想要拜託你。時間過得很快,我接手愛甲會到今年要滿二十年了。」

綾乃已經十三歲,若是與女生朋友外宿倒還好,但事情並非如此單純。

辻村聽起來由衷開心。但是,電話一掛:

「和權五郎大哥那時相比,我就是個不仁不義、行事卑鄙的流氓,這個我承認。但現在冒出頭的比我更卑鄙,這年頭,只有卑鄙低劣之輩才能活下來。」

「你們知道她是花井半二郎的女兒嗎?不……你們就是知道纔來的,不然,區區一個離家出走的國中生,哪勞動得了你們幾位大駕。」

這樣一笑置之。

帶頭的拿了一根菸說:

說起那時黑道所處的狀況,警察廳主導的「頂上作戰」成果已經滲透全國各角落,尤其動見觀瞻的廣域組織暴力團的首領及幹部,包括服刑中的和正在打官司的,全被列爲檢舉對象,與社會隔離。

「少爺聽了或許會不舒服,但是——」

仍睜着空虛的眼睛低聲吐出他們每次見面必說的暗號。

「哪有這麼誇張?」

德次小聲嘟囔,但喜久雄向來拿定主意就不會更改。

「小姐,抱歉啊,我來晚了。」

「在學校有沒有同學說什麼?」

幾天後,孝志所屬的暴走族,爲旗下組織的暴力團南組組員,帶着臉上纏着繃帶的孝志來到醫院,聽到敲門聲悄悄開門的德次一眼便明白狀況。

整個房間都是強力膠和年紀還小的少年少女口水味。

回想起來,可愛活潑甚至太活潑的綾乃發生顯著變化,正是喜久雄因私生子而飽受世人抨擊的那時。電視上反覆播出自己在若狹的海水浴場被喜久雄抱着、眼睛像罪犯般被槓上黑條的照片,每次綾乃都會一直佇在電視前看着自己。

但是,據德次接下來說的,弁天已經推掉了這個邀請,因爲弁天對這方面消息十分靈通。私下已有傳聞,說立志掃黑的警察廳爲使民衆理解警方的努力,又要殺雞儆猴,所以會在這次慶祝會上進行大規模緝捕,傳得煞有介事。

「大哥要找的女生,我想應該是被一個叫作『瘋暴』的暴走族裏的人帶在身邊。那人叫作孝志。」

「阿德,你聽我說,我是這麼想的,如果我不答應叔叔,那我這輩子就白活了。」

「二十年真是好長的一段歲月啊,竟會讓黑道阿德說出這種話。」

德次走向醫院外的吸菸處,往長椅上一坐,向三個圍着自己而站的男子遞煙。

「我明天搭第一班新幹線過去。」

「先別說這些,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仔細一看,只有一人沒有圍在暖桌旁,一身制服靠着拉門而睡的女孩正是綾乃。

「我們已經跟兒子沒有關係了。房子就在後面,你請便吧。」

內心肝腸寸斷。德次將一切交接給蝶吉,趕往京都。

「上國中那時開始,就交了一些比較不規矩的朋友。上個暑假時就不把外宿當一回事了。」

「如果有誰敢說什麼,我會加倍奉還。」

「小姐,我們回家吧。」

「要知道,我們是祇園女子,很多地方都和一般人不一樣。就是因爲不一樣才特別。」

德次從錢包裏拿出三萬圓遞給他。

說完便趕着出門,去的是昨晚請在京都的黑社會也算有點面子的弁天介紹的「京都的事問他就對了」的一個年輕小混混的家。一抵達,原來弁天已經事先聯絡過。

「阿德,拜託你了。」

綾乃甚至無法自行站立,這天是德次把她抱進醫院的,但遺憾的是,事情沒有就此結束。

第二天一到岡崎的市駒家,看來市駒已經到處找過人了,一臉睡眠不足憔悴不堪的模樣。

實際上綾乃在學校並沒有遭到霸凌的樣子,再加上母親是祇園的紅牌藝伎:

喜久雄朝調酒飲料瓶吹氣,好吹掉被手印上去的白粉,聽完德次的勸諫:

便離開了。

德次忽然想起自己進立花組之前成天廝混的夥伴的家,一想到綾乃竟然被拖到自己爬出來的地方,心中便萬分不捨,懷抱這樣的心情爬上狹窄的樓梯,這次迎面而來的是強力膠味。敞開的三坪房裏,暖桌旁年輕男女東倒西歪,其中有半裸的女孩,也有翻着白眼流口水的男孩。

「二十年嗎?恭喜叔叔了。」

在這個時間點,辻村要大辦辻村興產創立二十週年慶祝會,說起來是想要展示勢力以圖力挽狂瀾的最後一搏。

「少爺,我反對。」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你能來,我很有面子。」

「我看大哥也不是一般人,大概早料到了,想把那女生帶回去,可沒那麼簡單。」

住院患者們遠遠地看着德次等人。

德次依言來到店後的房子,一開門,就看到門口地上少男少女的鞋子堆得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孝志的父母大概是住店面二樓吧,這裏顯然被兒子和朋友佔領了。

他邊說邊笑地收下。

「這種事分秒必爭,要找對門路。」

市駒擔心地問她。

所幸,當時在病房的是德次,德次在走廊上攔住他們,直接揪着孝志的頭髮拉到停車場,正色警告他——以後敢再接近綾乃,本大爺會要了你的命。

「這次辻村興產創立二十週年慶祝會,我想要盛大舉辦,所以想要拜託喜久雄,請你來跳現在最熱門的《鷺娘》。」

在九州雄霸一方的辻村也是最早被列入名單的其中一人,但他年輕時就與當地有力政治家來往,人脈廣不說,又另行壯大了完全獨立於愛甲會之外的一般企業「辻村興產」,從事金融、土木業,大鑽法律漏洞。

那位孝志家裏在桂開一家小店。德次到了之後,向在店內收銀機旁喫便當的孝志父母問起綾乃的所在。

孝志這樣放話想回去病房,德次痛毆他的臉把他打到眼睛出血。人是趕走了,但事情還沒結束,人要走錯路很容易,回頭卻很難。

從那之後,德次也很擔心綾乃,在喜久雄身邊每天忙着,下週總算有睽違已久的休假,正想要去探望綾乃,就接到市駒的電話。

「那是當然,這年頭,歌舞伎演員再怎麼紅,也比不上弁天那種每天打開電視都會看到的當紅藝人。」

綾乃聽到德次的聲音醒來,一時之間大爲震驚。

「對不起呀,每次都麻煩德次。」

「多謝了。不過,小哥糟蹋了一張帥臉,拿這些去裝門牙吧。」

「先喫早飯再去找吧。」

眼前,弁天介紹的這個小混混,年紀輕輕卻少了門牙,褲子上尿漬點點。但依弁天說,能脫離組織就已經很了不起。

即使如此,至少肚子餓了還會回家,所以剛開酒吧自己也很忙碌的市駒縱然擔心,也認爲女兒是在叛逆期,想靜靜熬過這地獄般的時期。但日子一天天過去,綾乃的行爲越來越偏差,不得已求到喜久雄那裏,綾乃卻披頭散髮地面對好不容易抽出時間回家罵人的喜久雄,態度相當惡劣,最後甚至摔起家裏的碗盤發潑撒野。面對這樣的女兒,喜久雄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是德次設法把光着腳跑出去的綾乃帶回來。

德次用手指滅掉煙低聲說。

「沒辦法……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我德次來擋。」

喜久雄幾乎毫不猶豫地答道。

德次會在這時插手當然有他的道理。

正如辻村所說,當時九州黑幫的勢力版圖不斷變動,短短三年前,無論發生什麼事,辻村都能暗地裏壓下去,將地位護得固若金湯,但自從他被控違反刀械法,風向就變了。

阿德把行李交給這樣留他的市駒:

負責駕駛賓士前往事務所的少年,看起來才國中。

綾乃身上出現吸食強力膠造成的頭痛、暈眩、呼吸困難、耳鳴、幻覺等嚴重症狀,住院後進行吸氧等治療時,那個叫孝志的少年帶人闖進醫院要帶走綾乃。

聽他這麼說,德次平靜地點頭,笑着說:

明明有那麼多雙鞋,屋裏卻鴉雀無聲,實在詭異。德次踩過那些鞋子,穿着鞋走進積了厚厚灰塵的走廊,餐廳裏零食、即食湯包的包裝和便當的殘骸隨處可見,一股肉類的腐臭味和就在旁邊的廁所味混在一起。

「我不是開玩笑。你敢捲進那場逮捕大戲試試看!現在情況好不容易開始好轉,又要全部毀了。」

「是啊……」

「叔叔,你的二十週年慶祝會,我一定會全力表演。」

以這句話開頭,德次說,辻村在找喜久雄去慶祝會表演之前,其實已經先找過弁天了。

「不知道爲什麼,我這次就是有很不好的預感。阿德,謝謝你了。」

「辻村叔叔一直以來很照顧我們沒錯,可是,這時候答應他,對少爺一點好處也沒有。」

口中這麼回答,心中不禁想起的卻是二十年前,在黑道鬥毆中遭到槍擊的父親權五郎,以及與德次兩人搭臥鋪列車到大坂的往事。

「這跟大叔無關。」

「啊……天狗。」

正好在這陣子,德次接到市駒從京都打來的電話。市駒當藝伎坐檯表演的同時,也在祇園開了一家小酒吧,經營得有聲有色,因此十分忙碌。喜久雄不用說,德次也跟着從全國各地的舞臺到巴黎歌劇院到處跑,抽不出空去京都,而市駒在電話裏說,這陣子綾乃都不回家。

「都怪健保不保門牙。」

雙眼無神的母親說。

「能不能請你們帶我去事務所?」

「那孩子就是討厭她爸討厭到不行。我這個當媽的實在沒辦法了,只好厚着臉皮來找阿德你。」

「別造成其他患者的困擾,到外面去吧。」

「辻村叔叔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是不知道。他精明得很,從他先找弁天才來找我就知道了。可是,明知叔叔是那樣的人,我還是受了他那麼多照顧。」

「別相信健保不保門牙,那是騙人的。」

帶頭的男子揚起嘴角,冷冷一笑。

一問之下,德次才知道綾乃是被最近交往的暴走族帶着到處跑。

「不就是鷺娘嗎……」

喜久雄打斷苦口婆心的阿德。

德次便這麼說。

「阿德……」

德次不禁在心中如此低語,避開孩子們的身體走進房間,溫柔地搖醒綾乃,誇張的濃妝底下正是小時候驕傲神氣的女孩的臉。

喜久雄當然也清楚本來應該是自己要去,但明天的演出又不能開天窗。

「但是,少爺……」

這樣找德次商量其實已是半年前的事。每次市駒都責罵綾乃,有時甚至會動手,但越打越罵綾乃就越不回家,本來應該要找喜久雄商量,然而:

「那女孩,是我們在照顧的。這位兄弟,我們不能這麼簡單放她走。」

聽到德次一口答應,市駒已有哽咽之聲:

每每有機會就這樣教導她。不枉市駒這番苦心,當時綾乃身上並沒有出現大人所擔心的變化,反而因爲之前實在太野,還被笑說「稍微有點女孩子樣了」。但小小年紀的綾乃一定在拚命忍耐吧,這些壓抑進入國中後很快就爆發,首先變化的是髮型和衣着,當時正值八○年代不良少年的全盛期,綾乃才國一就把頭髮染紅燙成玉米鬚,化一臉惡鬼似的妝,穿着超長學生裙,馬上被高年級和外校的不良少年盯上,昨天是亂斗大鬧,今天是脫序行爲,沒有一天平靜,市駒還曾忍不住在去警察局接人的計程車上放聲大哭。

「嗯……不過,我好累,站不起來。」

在車上,德次不是沒有想到辻村,只是,他決定不依靠辻村,一部分是他最近才勸喜久雄不要出席辻村的慶祝會,但最主要的是,過去喜久雄從來沒有仰賴過辻村手中的暴力。仔細想想,鶴若不依不饒沒來由的欺凌、媒體捕風捉影大肆報導,如果喜久雄有心,只要利用當時辻村絕大的力量,無論是鶴若的生殺與奪,還是要暗地裏操控演藝新聞,肯定都能順心如意。但喜久雄沒有這麼做,這讓德次在喜久雄身上看到了他對自己黑道血統所懷抱的、不同意義的自尊。

南組位於京都市區的事務所很畸形,在舊町屋上蓋了嶄新的組合屋,門口不要說門牌了,連電錶和瓦斯的貼紙都沒有。

由他們領路,德次被帶進一張皮沙發特別醒目、滿是煙味的事務所。坐在達摩掛軸前面的,是像極了畫中達摩的南組長。

組長以一雙銅鈴大眼瞪了德次一眼:

「我不跟跑腿的說話……有事找她父親半二郎來。」

一副言盡於此的樣子就要離開,德次叫住他:

「我是代表半二郎來的,請組長給個面子。」

組長佇足,一雙彷彿隨時會滾落的眼珠子露出兇光。

「你是什麼人?」

「我是半二郎的跟班。」

「哦,演員的跟班個個都像你一樣有膽嗎?」

那一瞬間,組長的眼珠子收回力道笑了出來。

「喲,我看你是抱着必死的決心來的吧?這年頭連道上的兄弟都沒有這種視死如歸的了。」

被組長這麼一說,德次才發現自己確實是抱着視死如歸的心態站在這裏,不禁露出苦笑。

「那女孩的父親可是半二郎,我本來還想,以後會有喫不完的甜頭,可是看這樣子,每次都會有你這種人跑出來。」

組長語氣一轉,變得像在跟熟人抱怨一般。

「我從十七歲起,就一直在幫那個半二郎擦屁股。」

德次笑着回應。

「別看我這樣,我其實滿喜歡歌舞伎的,性命只爲忠義舍,這樣。」

這時組長所吟的,是《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九幕,加古川本藏這名武士的臺詞。德次迎着組長的視線,接着說:

年輕的復員兵問,辻村便爬也似的過去。

「辛苦了。」

看德次捲起袖子,嘴裏含着酒,面不改色地準備下手,組長說:

彰子當然反駁:

一看,舞臺上白雪紛紛。

於是,夫妻倆做好心理準備前往千五郎家。來到依舊板着一張臉的千五郎面前,只聽他開口便是:

組長隨口拋出這句話,讓組員大驚,至於德次本人,在說出「爲子兩者皆可拋」時,便已有覺悟。或許,在開口要那些年輕人帶自己來事務所時,不,或許在決定將綾乃從黑道底下的暴走族那裏帶回來的那一刻,就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非常感謝各位今日來此齊聚一堂。來時的車上,看見大道上鮮紅的楓葉,讓我想起種種往事。原來我這樣一個男人也會緬懷過去,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雖然覺得奇怪,但彰子很快就想到一定是父親千五郎,趕緊跑到走廊。父親一定是看喜久雄終於走頭無路,想把女兒從他身邊救走吧。

八月的長崎,教會的講堂悶熱不堪,籠罩着令人掩鼻的惡臭,地板上燒傷者橫陳,想走路都沒地方踩。任憑年幼的辻村再怎麼喊「救救我媽媽」,都被嚴重燒傷的患者臨終的呻吟和大人四處尋親的叫喚聲掩蓋。一連好幾晚寸步不離,辻村僅僅一次去外面小便,母親便在這短暫的空檔絕了本來還維持的微弱氣息。

一心仰賴的父親沒有從戰場上回來,長崎市區已被原子彈化爲焦土,辻村無家可歸,對自己當時怎麼活下來毫無記憶。只是,從他在黑市遇見喜久雄的父親權五郎的那一刻起,戰後的記憶便以鮮明的色彩回來了,銜接起幸福的童年光景。

話雖如此,這年頭,一個因爲與黑道來往而正在反省的演員,就算是鼎鼎大名的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也沒有劇場願意出借。公營的首先就不可能,其次去問小型演藝廳,則是獅子大開口,最後只有所謂業餘劇團表演的小劇場和地方溫泉旅館理會他。

就在這一刻,一道令全場掃興的廉價照明燈打進來,白鷺正微微抖動翅膀,告別今生。

「真的嗎?爸爸不會給你好臉色的。」

這般爽朗的聲音。

然而,終究力盡神危……

話雖如此,看到創立二十週年慶祝會的盛況,一時之間也難以相信辻村江河日下的傳聞,而辻村儘管站在鋼索上搖搖欲墜,仍莫名樂觀覺得或許還撐得下去,就算真要掉下去了,屆時不管是誰也一定要拉人陪葬。

一臉猙獰狠惡地吼回來的親生女兒,將他的血脈活生生擺在眼前,告訴他,這就是你出生長大的黑社會。

眼前驟然出現母親的背,焦紅潰爛,年幼的小手再怎麼揮趕,上頭仍聚着黑壓壓一片蒼蠅。

來賓聽到廣播紛紛回座,此時場內逐漸變暗,會場彷彿只剩下香菸的煙,紗幕朦朧亮起,其後傳出一字排開的長唄歌手的歌聲與三味線的樂音。

雖是故作開朗,但見喜久雄看開似的一笑,彰子和德次也笑了,就連蝶吉也忍不住噗嗤而笑。

刑警將辻村連同衆幹部一併帶走。這時喜久雄幾乎是下意識地下了舞臺,奔到辻村身邊,來賓不用說,警察的視線也一齊集中在白鷺身上。

「我在那裏出生長大,不想口出惡言。但是,正因爲我在那裏出生長大我纔敢說,那絕對不是一個美好的地方。」

總之,無論狀況如何,自己除了表演沒有別的本事,既然上不了新派的舞臺,索性自行租借小型表演場地繼續跳,於是喜久雄也主動出擊。

至於當事人綾乃,幾天後看了來接她的春江一眼,一副「去哪裏我都沒差」的樣子收拾了行李,頭也不回地走了。

因此,NHK、各民營電視臺,以及重視輿論風向的民間企業紛紛走避,不但與喜久雄撇清關係,甚至中止贊助喜久雄所屬的新派。新派本來資金來源就不充裕,如此一來立刻需要面對生死存亡的問題。

「喂,小鬼,如果不想餓死,就咬斷我的脖子來搶!」

「所有人都不要動!肅靜!」

之後,彰子三、兩句便掛了電話,回來說:

接下來,會場同聲譁然,擴音器再度響起:「肅靜!」

隔了一陣子,喜久雄接到春江的電話,說有點事想談能否見個面,一時還以爲是不是俊介怎麼了,但與彰子一同來到碰面的飯店交誼廳時:

「就是被你拋棄了!」

十五歲起便置身歌舞伎的世界,喜久雄對自己的出身向來毫不隱瞞,而父親是愚連隊起家的江湖俠客立花權五郎、自己背上有刺青一事也早已衆所皆知。至今都是記者幫忙含糊帶過,拍照攝影時也刻意不拍背上的刺青,這些護航卻因爲這次的事件瞬間瓦解。首先被挖出的是在休息室被拍到的背上刺青照,一方面是他一身浴衣又手持短刀,再加上與照片一起刊登的,正是戰後被稱爲「長崎抗爭」的一連串暴力事件。其中,長崎本線的肥前山口站發生的鬥毆,當時新婚的車掌當場側腹遭刺傷及腎臟,又有一名主婦被子彈擊中失去右耳,正巧與這時期大坂發生的一則事件雷同,於是整個負面形象完全被套到喜久雄身上。

喜久雄低頭說聲「果然」。

最後,爲了止血,座長曾根松子不得不將喜久雄置於「自我反省」的曖昧狀態,在風頭過去之前公演暫時不用喜久雄。然而,之前喜久雄因爲沒有血緣而被逐出歌舞伎圈,好不容易收留他的新派這回又因爲他真正的血緣而再度將他驅逐,命運實在太過諷刺。

有人回頭看是怎麼回事,機警的人已經離座要出會場,卻被擋在門口的警察攔住。

「各位貴賓,表演就要開始,會場內即將熄燈,請離座的貴賓儘速回座。」

「綾乃就由我來代管吧。」

「春江阿姨,這個百合根要燙到什麼程度?」

「爲子兩者皆可拋。」

「誰叫跟我拜了把子的,不巧就是個帥哥呢,我也無可奈何啊。」

聲音卻參差不齊。因爲無謂地擴大慶祝會,以至於迎賓抽不出人手,匆匆找來附近的暴走族當臨時工。

一臺臺黑頭車抵達座落於這條大馬路上的格蘭德大飯店,汲取日本現代主義建築潮流呈現濃烈設計感的大廳入口處,愛甲會與辻村興產的年輕人一字排開,恭迎身穿黑紋付或黑大衣下車的賓客。

「喜久,你回想一下我們年輕的時候,十三、四歲已經是個大人了,把她當成小孩子看待是不行的。」

「爸爸,我說過了……我是下定決心的。」

「不好意思,我讓她做好多事呢。」

卻是這番突如其來的提議。喜久雄問起原因。

喜久雄不禁大叫。

一時之間,會場騷動,以爲是表演的一環,或是哪個流程出了錯,卻聽到擴音器裏傳來:

或許是心知父親身後有母親擔心掛念的身影,彰子也語帶顧慮。

「哦,我中意你。雖然不知道你是出於忠義之心還是愛子之心,不過看在這個份上,那女孩的事就算了。你留下一根手指就可以回去了。」

之後,德次面前備好了白木砧板和磨得鋒利無比的鑿子。

只聽她堅定地這麼說,喜久雄從春江眼中深處看見了相遇時的她。

喜久雄這樣回答。

力盡而亡的白鷺越美,被毫不客氣的強烈燈光解開魔法後的模樣就越悽慘。

說起來,辻村原本堅若磐石的身份開始動搖,是因爲多年交好的津田一郎代議士突然失勢。這兩人關係密切,辻村甚至出借愛甲會的年輕人給他當祕書,但數年前,因選區重劃,津田的選區被併入明治時代起便以制鐵業致富、所謂日本現代社會建制一族的後世鐵票倉,而與這一家有交情的,是愛甲會無法相提並論的廣域組織星野組,津田一郎形同被逐出派系,當即失業,愛甲會因而受到波及,地盤也遭到星野組麾下的在地組織侵蝕。

「師孃,有個兇霸的大叔說『叫彰子來聽』。」

這段反省期間,喜久雄應深交的記者之邀,接受了唯一一次訪問,談及自己的出身時只說:

喜久雄向來只懂歌舞伎,一點也不瞭解女兒,只好先將與彰子同住的東京公寓空出一個房間給綾乃。但氣氛肅殺,不像父女首度同住,反而更像是在軟禁女兒。

接到市駒驚慌失措的電話,喜久雄帶着德次立刻趕往京都,兩人聯手撬開綾乃的房門,看到才國中的女兒憔悴得像箇中年婦女。

若將綾乃留在京都,肯定會重蹈覆轍,於是喜久雄決心與德次兩人帶她回東京。其實,若是當初私生子一事爆出來的時候,抱着還是小學生的綾乃,將她帶到東京,或許就不會走到今天這地步,現在誰都看得出已經錯過了黃金時期。在前往東京的新幹線上,看着女兒賭氣碰也不碰便當的樣子,喜久雄不得不面對女兒可說是從一出生就痛恨他的事實。

刑警走近辻村,宣告以違反麻藥、勞動基準法、刀械法等數項嫌疑加以逮捕,喜久雄在舞臺上抬起上身,將這一幕全數看在眼裏。

卻聽千五郎這麼說,只見他瞪着愣住的喜久雄。

年幼的辻村餓着肚子在黑市裏,像條野狗一般,死盯着一個復員兵津津有味地喫着中國人賣的饅頭。

從福岡最繁華的天神鬧區延伸出來的大馬路上,兩旁的楓樹彷彿要把握最燦爛的時光一般上了色,火紅的葉子翩翩飄落在來往的行人肩上。

辻村被請上臺,雖因強光眯起眼,但穩穩環視偌大會場的模樣威風八面。

「你去當演員的跟班實在可惜。」

「怎麼會這樣……是誰對你下的手!」

又說了一遍。

「我說如果是要我離婚我就不回去,可是爸爸一直堅持要我們回去。」

「吸毒是萬劫不復的地獄,不趁現在了斷就沒救了。跟我很親的人,曾經因爲吸毒備受折磨,歷經千辛萬苦才戒掉。」

春江笑着說,綾乃一早起來就要打掃、洗衣、煮飯。最初好像也反抗過,但在春江鍥而不捨緊迫盯人之下,現在早上都會起牀,有時候喜久雄打電話過去,還會聽到:

妄執如雲朧月夜

儘管顧慮到彰子的感受,春江仍以此作爲前言,接着說:

小指關節已抵在銳利鑿子上的德次,邊答邊將自己的身體往那柄小小的鑿子上壓。

宴會以辻村略微沉重的致辭開始,接着來賓致辭,之中酒喝開了,人也聊開了,人人彷彿在香菸的煙霧中穿梭一般,這邊在交換名片,那邊在拍照留念,氣氛和樂融融。

因這一聲而回頭的辻村無言地搖頭,要喜久雄什麼都不要說。

辻村帶着多年牽手於此時進場,強光打在從對開的門走進來的兩人身上,會場響起一片掌聲。

這是這出家臣理當爲忠義而死的歌舞伎劇碼中,難得宣稱願爲親兒捨命的臺詞。

「好,就回去吧。」

「兇霸的大叔?」

「你肚子餓?」

「能不能暫時把綾乃交給我呢?」

做父親的實在慚愧,從那天起喜久雄便天天打電話給春江,關心綾乃的情況。

「不是你,我是在跟這小子說。」

一回神,舞臺上已經演到最後一幕,爲了愛情而墜入入地獄飽受折磨的白鷺痛苦掙扎的場面。樂曲激昂,變回鳥身的女孩肩上被砍傷的傷口滲着血,在白雪紛飛中奄奄一息,仍拚命拍動翅膀想飛的模樣,觀者無不爲之動容。

「我想也是。」

爲眼前之美屏息的觀衆甚至忘了拍手,彷彿不會言語的白鷺的一個眼神、一個展翅,連自己的聲音都奪走。在這片雪景中,只有指尖微微感受到站在舞臺上白鷺的體溫。

雖然沒說出口,但那個很親的人顯然就是俊介。喜久雄再次感嘆失蹤的那十年原來她還喫了這些苦,望着春江。

「我已經跟曾根家的松子大姐說好了,你離開新派,回來這裏。」

事情就發生在喜久雄接受這場訪問的那陣子。被德次救出來的綾乃還沒有完全康復,出院後雖然一度被德次帶回市駒身邊,但才兩週,就因想要吸毒、想見男友而再度離家。然而男方被南組嚴令不得見綾乃,將綾乃趕走,這麼一來,完全不知情的綾乃心中一片混亂,晚上在街上逗留,結識更惡劣的人,差點要去碰更無法回頭的藥物時,被警方抓去輔導。

當喜久雄對神色鬱郁的彰子和德次發表宣言般站起來時,走廊上的電話響起,蝶吉接了。

一身白舞垢的喜久雄從紗幕之後走向化爲雪原的舞臺,每一步都像在傾訴什麼。

飯店最大的宴會廳裏,戰後便與愛甲會有交情的九州各地老大都到了,還有後來辻村擴展業務至建築、金融業的相關人士,而在這些正當生意裏擔任顧問等職的當地政治家,雖不親自出席,也派來祕書代表,各宴會桌旁的男賓衣着神態各自不同,加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爲宴會增色的太太女伴、雖稱不上一流但好歹有些知名度的演歌歌手和演員,以及年輕的伴遊小姐、牆邊拍片記錄的攝影和照明,場面熱鬧非凡。

我心情迷空徘徊

「在這裏一籌莫展也不是辦法,先去熱海這家飯店表演吧,又不是宴會上的餘興節目,人家也是有正規小表演廳的。」

之後,這場發生於福岡的辻村逮捕記,被當成警察廳掃黑活動的宣傳,大肆報導,其中可見當紅演員「半二郎」站在舞臺上。雖有其他還算知名的歌手和演員,但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喜久雄身上,首先被揭發的是喜久雄的後援會與辻村的關係,接着喜久雄與愛甲會多年的來往也曝光,於是獨家新聞大戰如野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這是因爲,過去媒體,尤其娛樂媒體與黑道若即若離的關係,到了社會風氣一片支持掃黑的這個時期,被視爲陋習,走到這個地步,喜久雄的出身終於要曝光了。

辻村也是目不轉睛地看着舞臺、感覺着那一絲體溫的其中一人。但不知爲何他眼中看到的不是雪,而是戶外飄落的紅葉。

男子抓住辻村的頭,拉到自己發出濃濃汗臭味的脖子旁。那瞬間,眼中的一切才恢復鮮明的顏色,辻村爲了喫饅頭,一口咬住男子的脖子。他是真心想要咬斷這個人——權五郎的脖子。

「你,回來這裏。」

「叔叔……」

在亮得連外皮都要被剝下的燈光之中,警察蜂擁而至,衆目睽睽下,只有辻村一人仍身在鷺孃的世界中。

「是爸爸打來的,要我們今晚回家一趟。」

「我、我怎麼敢當?」

喜久雄不禁脫口而出。

「你很了不起。聽說你爲一直照顧自己的黑道大哥做面子?明知會倒大楣,還是去慶祝會上表演是吧?我啊,就買這種人的帳。這世上,多的是隻看自己的利益得失來做選擇的人。」

說到這裏,一副事情就這麼定了的樣子準備離開。

「爸!」

彰子不禁叫住他。

「要是你跟你姐姐典子一樣,嫁個在銀行上班的,我就不必操這個心。」

看着千五郎丟下這句話離去的背影,彰子只能默默低下頭。

千五郎原諒喜久雄的消息轉眼就傳開,三友自然知情,也傳遍了歌舞伎圈。但喜久雄仍飽受世人抨擊,纔剛傳出他多半無法輕易復出的臆測,沒想到千五郎就親自出馬找三友幹部談:

「這個圈子誰有資格譴責我女婿?譴責他,就等於譴責自己,讓自己的演藝蒙塵。演員裝什麼清高?聽好了,有時候就是不清高的人才清高。」

千五郎這番義正詞嚴,在場雖無人敢有異議,但若如此輕易讓喜久雄重回歌舞伎界,畢竟有違時代潮流。於是,三友使出苦肉計,讓喜久雄舉行記者會,正式宣告自己出身的立花組早已解散,今後也絕不與黑道來往。

最後,喜久雄雖然萬分不願,還是接受了這個提議。

「我從十五歲起,就只爲歌舞伎而活,不懂人情世故,往後也只想專注於歌舞伎。」

數日後,喜久雄在衆多攝影機前這樣說,得到了人們的諒解,就結果而言,也讓人們明白了傳統藝道的嚴峻。

這場記者會過後一年,三友的竹野以萬全之姿推出的戲碼,竟是喜久雄與俊介共同演出的《源氏物語》。劇本由舟橋聖一潤飾、谷崎潤一郎審訂,於昭和二十六年(一九五一)首演的戲曲爲本,雄渾壯闊的一大繪卷,而最令世人喫驚的,是角色分配並非依循往例,如喜久雄以立役扮演光源氏,搭配俊介飾演的藤壺宮和空蟬等女形,而是每天輪替,首先由喜久雄飾演光源氏,俊介飾演衆女角,第二天交換,俊介演光源氏,喜久雄演女角,此乃前所未聞的創舉。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