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花道篇

第十九章 錦鯉

《國寶》 · 吉田修一 · 1.4萬 字

「東張西望的,是在害怕什麼?」

「來人……快來人啊!」

慘呼一聲,未及二聲

撲來一刀猛刺

可憐阿吉,死命掙扎

「我現下死了,幼女一無所依。我不願死……求你放過我……與兵衛……」

「你疼愛女兒,我何嘗不敬愛我的父親。女人就該拿錢給男人做面子……你認命乖乖就死吧。我會給你念佛送你上路,但說出聲會被人聽到,我就唸在心裏吧……」

道一聲,南無阿彌陀佛

一把將人扯過

只見手起刀落

開腸破肚,自右而左

刺了又剜,拔刀再砍

冥土夜風相迎

燈滅火熄,陰暗無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兵衛高舉兇刀,阿吉爲逃命踢倒了油樽,滿地是油的黑暗中,響起阿吉臨終的聲聲悲鳴。狀如惡鬼的與兵衛尋聲逼近。

油灑遍地,血流如注

阿吉一頭黑髮滿是油,與兵衛一把揪住她,手臂、刀也滴着油。一個想逃跑,一個拉着另一個人的腰帶,兩人在油裏糾纏。

檐下菖蒲葉

葉上珠露碎

「別起來,躺着。」

「真的非常感謝。今後我會更加努力,力求精進。」

話雖如此,喜久雄的眼睛並沒有毛病,事實上,一下戲,別說沒毛病了,他的視力根本好得連老花眼鏡都不必戴,最後是替他擔心的京之助虛驚一場。

「就是不知道才煩惱啊。」

「對,景色。當然是很美的景色,令人不敢相信是人間的景色。我想在舞臺上重現。如果能在那之中起舞,我就甘願退休了。」

彰子從裏面出來。看來誰也躲不過歲月的摧殘,她手上拿着喜久雄上臺時穿戴的護膝。

「這次第三代花井半二郎先生成爲文化功勞者,演出戲碼跨越江戶、京坂的籓籬,各有不少拿手角色,同時也是當今歌舞伎的代表女形。生於原爆爪痕歷歷的長崎,出生未幾便失去生母,其後又遭逢父親亡故的悲劇,因緣際會成爲關西歌舞伎名家第二代花井半二郎的藝養子,進入了這個世界。年輕時苦難接二連三而來,在低迷的關西歌舞伎中得不到角色,與一起長大、情同手足的已故第五代花井白虎一起進行地方巡演。後來,獨自移居東京尋找轉機,進軍電影界,也爲今日留下了美好的回憶。與已故白虎連袂演出的《源氏物語》創下空前票房,颳起『半半旋風』,想必很多人都記憶猶新……」

「吶,一豐,喜久是不是哪裏不太舒服?」

就在京之助趿着雪駄穿過布簾的那一刻,本來站在走廊上的彰子和蝶吉立刻分開,他們沒有握着手,只是站在一起而已,但年輕時就已入花叢的京之助自然不可能沒看出這兩人之間的曖昧。

「好,要記得喔。」

「大哥,這個啊,是以前俊寶給我的,上面詳細描寫了《藤娘》首演的情況,說是文政九年,所以是江戶後期了。這很有意思。你也知道,《藤娘》本來取材自大津繪的《荷娘》,首演的時候,演的真的是從畫裏飛出來的女孩跳五變舞。最後,女孩脫掉假髮和舞衣變成劇團團長男兒身的模樣很掃興,不過很有歌舞伎的趣味。你看,就是這邊。」

喜久雄哈哈大笑,京之助也只能跟着笑。

「我來呢,是有件事想和喜久商量。這次,我們上一代的追善公演啊,我在想,能不能請喜久來跳《藤娘》。」

「不用不用,躺着照樣可以說話。」

喜久雄不禁開口問,一個三友社員跑上臺,只見他臉色蒼白,握着手機的手在發抖。

京之助等喜久雄走了才問。

露碎芳魂飛

在下腰中斷氣的阿吉,一雙眼珠簡直要從眼窩掉出來滾到舞臺上,妖氣化爲陣陣陰風,在觀衆席間流竄。

「就是啊……我也知道喜久從上次,已經快六年了吧,觀衆突然跑上臺那次之後,就沒再跳《藤娘》了。可是這次追善的戲碼,大家還是想和上上一代追善那次一樣。這麼一來,《藤娘》除了喜久不作第二人想。」

「這裏是六斤一兩。這是找您的錢,您點一下。」

京之助按按他的背,在一旁坐下。

「畢竟觀衆跑上臺這種事有點觸黴頭,不是什麼好事。」

而今天,公演也在觀衆的顫抖中落幕,油、汗交織的喜久雄等人由弟子扶着匆匆退到舞臺側邊。

但他好歹得到喜久雄答應跳《藤娘》的口頭承諾,便往喜久雄肩上一拍,站起來,按摩師馬上回來繼續按摩。

「什麼事?」

「喜久,還在嗎?我進來囉。」

這個制度是依據《文化財保護法》所創設,《文化財保護法》成立於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正是喜久雄出生的那一年,巧的是地點又是戰火下殘存的長崎。評選的範圍涵蓋了能樂、歌舞伎、文樂、演藝等表演藝術,以及陶藝、染織、漆蓋、金工等工藝技術等,現今有十四大類。

蝶吉持手電筒照亮腳下的路,扮演油屋老闆娘的喜久雄從側邊來到舞臺上,儘管今晚就是終場,仍與年輕的對手演員排練開幕那段在店頭買賣的戲。

「所以啊,是什麼樣的景色呢?」

弟子們幫忙擦拭滿腳的油時,喜久雄與京之助的胸口雙雙劇烈起伏,氣喘吁吁。臺上演的都是風流韻事、才子佳人,但兩人都已年過六旬,急促的呼吸無法一時半刻緩過來。

「啊,大哥,請進請進。」

魂飛氣自絕

舞臺上的喜久雄比任何人都能使幽黯顯得更漆黑、櫻吹雪變得更絢爛,那麼,他在臺上的身影,在觀衆、甚至同臺演員眼中便更顯莊嚴神聖。如此一來,喜久雄的存在很快就被神格化了。

「這個嘛,既然喜久答應要演《藤娘》,怎麼演就由你決定。」

「什麼事?說啊。」

話題一下子就結束,喜久雄一臉若有所失,京之助不忍去看,隨手伸向化妝臺,翻開據說眼下正陸續更新銷售成績的喜久雄寫真集,書名就叫《第三代》。翻了一下,裏面有東一郎時代的舞臺照,也收錄了年輕時在休息室裏的日常照。

順帶一提,俊介死後,喜久雄這個立女形一直孤軍奮鬥,獲獎無數,前年已榮獲文化功勞者的殊榮,但至今仍有人不喜歡喜久雄的出身,評審中更有人到現在仍翻出喜久雄年輕時的素行不良來炒冷飯,所以這個文化功勞獎實在得來不易,而這次的人間國寶之路更加艱難。

歌舞伎方面,要擁有「技藝」,能夠高度體現重要無形文化財歌舞伎者,纔有資格被認定爲「人間國寶」。從這個制度中,我們可以窺見極富日本色彩的觀念——不僅要將佛像等有形文化財傳給後世,更要將無形的「技藝」發揚光大。

「是,對不起。剛纔,總公司聯絡說,第三代的千金家失火了……不是相撲那邊,是住家。」

「好懷念啊。這是南座的屋頂吧?」

照片裏,喜久雄和俊介撩起浴衣衣襬在傳接球。

「其實不是我不跳,是身邊的人跟我客氣啦。」

「叔叔嗎?怎麼說?」

「真的?可是你一直都沒跳呢。」

主持人爲了喜久雄,特地查出他前半生的事蹟,這一點喜久雄由衷感謝,但沒完沒了地聽着自己的前半生,被勾起的盡是主持人沒有提到的部分,只覺得滿心失落,彷彿這些珍貴的回憶從手心片片掉落。

「啊,對了。彰子,我太太說有腰帶想要給你,你有空時來我家一趟吧?」

「真的?那我打電話謝謝大嫂。」

京之助大步走進去,只見喜久雄正趴在排成一排的坐墊上,讓專屬按摩師按摩,見京之助進來便急忙要起身。

「呃,是。不,那個……」

「師父,京之助師父來了。」

「喜久,謝啦。」

京之助砰地一聲闔上寫真集,不經意地蹦出這幾句話。

一邊向彰子說着,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喜久雄翻開老舊藝術書籍,獨自趴在按摩師面前的背影。

「咦?你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麼嗎?」

「我說,喜久,你偶爾也出來喝一杯啊。演出很重要沒錯,可是從早到晚滿腦子都想着歌舞伎也不是辦法吧。」

前年,獲得文化功勞者殊榮之際,儘管一片喜氣洋洋,喜久雄本人卻幾乎沒有在媒體上出現,唯一現身的是NHK一個短短的訪談節目。

這時,佈景後頭傳來急切的人聲,似乎在爭論著「還是應該告訴第三代一聲」、「可是就要開幕了」。

「咦?嗯。」

「可以說是一種景色吧。」

然而,爲了顧慮喜久雄的感受,雖然沒有人像京之助這樣開口問起,但其實這一陣子,也有不少其他同臺的演員發現了喜久雄的變化。

話說,這個月喜久雄以《女殺油地獄》讓連日客滿的觀衆沸騰的同時,別處有一項重大企劃正要啓動。那便是一般稱作「人間國寶」、正式名稱爲「重要無形文化財保存者」的審議。

換句話說,讓黑暗看起來像是真正的黑暗、讓舞臺上的櫻吹雪看起來比實際上更濃密、讓戲服看起來比實際上更奢華等,爲原有的風景增添色彩、給原本的舞臺多一點真實感,其實也就代表了喜久雄看到的世界比現實更加豐富飽滿。而演員所見的世界有多豐富飽滿,觀衆所見的舞臺便有多豐富飽滿。

在此三年前,公演以外的活動喜久雄便一概不接了。起因是他從四十四、五歲以來就一直代言的日本酒廣告專屬契約圓滿結束,之後,別說電視或廣播,連宣傳公演的雜誌訪問也不接,不久後,甚至連節分撒豆、大坂松竹座公演的遊河等例行時令活動也不參加了。

昏黃的座燈在舞臺上一片黑紫幽暗中暈開。觀衆七嘴八舌地,在尚未拉開的幕之後,引頸期盼《女殺油地獄》最後一幕悽慘的殺戮場面〈豐島屋油店場〉。

喜久雄披上浴袍準備回休息室時,京之助突然一把抓住一豐的手臂,後者身穿浴衣跟着喜久雄。順帶一提,這幾年,只要有時間,一豐都會主動跟着喜久雄從旁觀摩他的演出。

京之助只聞到剛纔在休息室洗過澡貼在肩頭的藥布味,掀開了休息室的布簾。

劇場外是熱辣辣的初夏日頭,這個月在國立劇場上演的,是近松門左衛門以江戶時代在大坂實際發生的油鋪老闆娘命案爲題材所創作的《女殺油地獄》,其中爲債務所迫的與兵衛由伊藤京之助飾演,慘遭殺害的油鋪老闆娘則是喜久雄,這滿地是油的淒厲場面正是整齣戲的高潮,天天讓觀衆背脊發涼。

再次被京之助按下。

京之助自顧自地說到這裏,大概是按摩也剛好告一段落,喜久雄起身拉好凌亂的浴衣衣襟。

聽了京之助的話,喜久雄又想起身。

「彰子,記得要找時間來我家喔,那腰帶很不錯。」

京之助朝向入口的頭轉回來,只見喜久雄面前翻開了一本老舊的看似藝術論的書。

「好的,沒錯。那就不打擾了。」

「哎,我自己也知道,可是最近一直有種找不到要找的東西的感覺,硬是去做別的事,總覺得一顆心放不下來。」

同行的演員和三友社員,甚至媒體,對喜久雄如此自我的舉動都沒有任何不平或批判,一方面自然是因爲此時喜久雄已是當代第一立女形;但更重要的是,這種「只在歌舞伎舞臺上纔看得到的夢幻女形」的形象,確實爲現代平板的劇場界塑造出一種妖豔的幻影,成功拉抬票房。

這時識相的按摩師退到前廳,彰子也將髒手巾揉成一團準備要離開休息室,京之助見狀說:

「人間國寶」在實際認定之前要經過漫長而審慎的調查與討論,至於認定與否的關鍵人物,則是負責實務的文化廳傳統文化課的文化財調查官員,他們會與專家合作向文部科學大臣提案,提案後,還要經過國立私立大學校長、前文化廳長官、報社社長、藝大校長等級的人物,以及瞭解該領域現況的各藝術工藝研究者、評論家等各方有識之士嚴格公正的審查,才能走到正式提名這一步。而現在,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名字即將成爲候選者。

「啊、啊啊————!」

「大哥家的事,我自然很樂意跳。」

蝶吉在入口處朝裏面喊。

「不是啦,總覺得好像是跟一個不認識的人同臺似的。不過,既然連時時跟在他身邊的你都沒發覺,應該還好吧……」

「就是啊!到底是什麼呢?」

「一直到現在,我有時還會夢到那場景而驚醒呢。」

「你在找什麼?」

「小心慢走。」

喜久雄簡短地回答。因爲訪問這位稀世女形而極其緊張的節目主持人,好意談起他艱苦的前半生時,他默默聆聽的模樣顯得非常落寞。

看着喜久雄用力按在遞出來的厚厚書本頁面上的手指,想起過去他就是這樣和俊介熱烈討論歌舞伎,京之助忽然同情起喜久雄——是啊,他已經沒有可以討論的對象了。

「今天嗎?」

「嗯,不只今天,最近都這樣。彰子沒說什麼吧?」

「我能夠這樣站在舞臺上,都要歸功於大家。這次得獎是大家在督促我『千萬不能鬆懈』,我會謹記於心。」

「我能想像。」

儘管納悶,卻也不是什麼大事,當場京之助沒有再深究,但心裏還是留着疙瘩,這時他雖然對一豐說像是跟一個不認識的人同臺,但若說得更清楚些,一起站在臺上的確實是喜久雄沒錯,京之助卻覺得儘管同在一個舞臺上,自己看到的風景,和身邊喜久雄眼中的截然不同。但也不完全是這種感覺,而是,好比兩人在黑暗中纏鬥的場面,實際在舞臺上演出時,並非真的目不見物,但喜久雄卻像伸手不見五指,彷彿他所在之處一片漆黑,而且也真的絆到了好似看得到的門檻。

「景色?」

「綾乃他們人呢?都沒事嗎?」

「說啊,快說!」

「是,綾乃小姐沒事。只是,您的孫女喜重小姐逃得晚了些,燒傷了。現在在醫院。」

「什麼!」

差點揪住年輕社員的喜久雄,在這時聽到了開幕的梆子聲。

「幫我跟綾乃說,一下戲我馬上過去。」

才說完,就把人往舞臺側邊一推,自己整理好衣襟,對嚇得幾乎要發抖的年輕對手演員低聲說:

「冷靜,要開幕了。」

象徵演員已就位的下座唄中,幕緩緩拉開,觀衆席響起盛大的掌聲,眼前似乎隨時都會冒出熊熊火焰,喜久雄拚命趕走這個想像。

「這裏是六斤一兩。這是找您的錢,您點一下。」

以剛纔對過的臺詞開場,但還是無法集中精神,彷彿傷了喜重的毒火直接燒在自己身上。

「好的,沒錯。那就不打擾了。」

「小心慢走。」

然而舞臺上的時間是無情的,即便火燒上身,臺詞還是要說下去。在門口送走買油的客人,房裏傳來心肝寶貝女兒阿光的呼聲:

「娘,娘呀,梳子的齒斷了。」

喜久雄讓無力的腿使勁站起來。

「什麼?梳子的齒斷了?真不吉利。」

邊走向女兒邊說的這句臺詞,讓他心下暗驚。

不巧這第三幕一旦開始,直到和與兵衛滿身是油的慘烈結局,喜久雄所飾演的阿吉都必須一直待在舞臺上,無法打聽喜重後來的狀況,只能壓抑着想要打聽的心情,爲衷心期待今天演出的觀衆好好演出。儘管心裏煎熬,終究也熬到了最後。

油灑遍地,血流如注

舉目是油,地獄般慘酷折磨

「那我就放心了,麻煩你了。」

「媽,我等會兒要去演舞場一豐的休息室露個面,回程要不要我去奶奶的醫院接你?」

那年秋天,京之助一門的追善公演熱鬧開演時,喜久雄收到了綾乃的信,爲醫院發生的這件傷心事道歉。

「是呀。竹野先生說的,我非常瞭解。」

「爸爸剛剛不是在和神明說話,是在和惡魔交易。」

「紅包袋對不對?我都寫好名字準備好了。」

說到丹波屋的太師孃幸子,雖然腰腿不復當年,頭腦卻是清楚靈光得很,總是從自宅二樓,以時而溫柔時而嚴厲的眼光盯着全家的一舉一動,但半個月前扭傷了腳踝,慎重起見,目前正住院療養。

正如各位看官所見,時光在丹波屋本家這兒也沒有停留,一豐在長達三年的反省期結束後,重振精神,努力復出,飾演的雖然是小角色,但總算成功重回舞臺,緊接着便與藝名MIO的模特兒美緒結了婚。儘管有人認爲復出可以,辦喜事卻嫌太早,然而美緒雖是光鮮亮麗的模特兒,卻有一手好廚藝與親民不做作的個性,沒有紅遍全國倒也小有名氣,人們也才接受與她結婚對一豐復出有幫助。

但是,觀賞時務必牢記一點,千萬不能與舞臺上的喜久雄對上眼。一旦視線交會,極有可能和六年前那個恍恍惚惚地上了臺的觀衆一樣,立刻被吸上舞臺,拜倒在他的腳下。

「千萬要平安、千萬要平安。」

只見他一身承受着此起彼落的呼喊聲,黑振袖,黑斗笠,肩頭挑着紫色的藤枝,吊足了觀衆胃口再轉身的風流姿態,正是衆所皆知的,花井半二郎。

與兵衛一把抓住渾身油膩的阿吉的黑髮,油不斷地從他的手和刀尖滴下。想逃命的阿吉被拽住腰帶。

在那家醫院裏,春江邊交代她帶來的保鮮盒裏的熟食品項,以包裝紙包裝要送給護理師的小禮物時:

幸子知道再怎麼追問春江也不會說,便不再問,從保鮮盒裏拿起一個麩皮豆沙包放進嘴裏。

「爸爸,你向神明許了很多願對不對?」

鳰浦無風翻白浪

「這裏有惡魔?」

喜久雄差點喊出孫女的名字,趕緊以滿是油的手捂住了嘴。

春江正在玄關找搭配和服的草履,追過來的是一豐的妻子美緒,她在踮着腳的春江身邊輕輕巧巧一伸手,取下草履盒。

春江急匆匆的,因爲公車快來了。

信中誠懇地表示慚愧,說自己當時腦袋混亂、情緒激動,纔會口不擇言,那些話絕非真心,而喜久雄當然無論如何都不會記恨親生女兒,對於這樣誠惶誠恐地賠罪、當天在醫院張開雙臂保護孩子的綾乃,只有滿心歉意,何來怨恨。

「那麼……惡魔怎麼說?」

換言之,很可能變成爲了「藝」而不需要觀衆,這等本末倒置的情形。

「不要過來!爸爸不要過來!」

幕一落下,連拿溼毛巾擦掉白粉的時間都不願耽擱,坐進備好的車,急忙前往築地的醫院探望喜重。

站在舞臺上的演員是人,爲那個演員鼓掌的觀衆也是人。

「啊、啊啊————!」

但喜久雄的「藝」超越了一切,那一瞬間,要求完美的觀衆再也看不見喜久雄,同樣地,喜久雄也看不見觀衆了。

這時,喜久雄從瞪着自己的綾乃眼底,看到了早已忘卻的一幕。

京之助一門的追善公演便在這時開幕,喜久雄睽違六年演出的《藤娘》,由所有的美雕琢而成的世界觀如今更加盡善盡美,雖不是套用綾乃的話,但那完美的絕藝之下,確實隱約可見犧牲者死屍累累,尤其這時候喜久雄的「藝」已無人能望其項背,充滿仰之彌高望之彌堅的神聖,彷彿神靈附體,動一指而鈴鳴,亂一發而風起,若說六年前讓一名觀衆瘋狂跑上舞臺那時已臻於完美,現在則是遠遠超乎當時的完美。

紫藤如潮候近江

不知不覺中,演出時便不斷在內心吶喊的祈禱已如警鐘般又急又響。

超越完美的頂尖絕藝。

春江邊擔心喫東西容易噎到的幸子,邊往茶壺裏裝熱水。

「有啊。」

這麼一來,便不能保證不會有觀衆因爲花大錢買了門票,卻只看到演員自我陶醉而大光其火。說點不知進退的話,這種觀衆本來就偏好共鳴更甚於極致的藝術,爲了沖淡他們的火氣,被針對的演員若是上電視出點糗,表現出可親可愛的一面,或是在舞臺上脫稿講兩句俏皮話博君一笑,輕而易舉就能滅火,讓觀衆對這個高高在上的演員產生親近感。但各位看官也知道,喜久雄就是做不到,於是乎,他無論如何都算不上當代最受喜愛的演員。

「春江,你有事瞞着我吧?」

穿過大羣患者等候的候診室,引起陣陣驚呼,但喜久雄仍從長長的走廊跑向加護病房,牆上鏡子裏閃現的自己仍是一臉白粉。

春江小心地跑下短短的石階,趕往大馬路對面的公車站,往車站的公車正好來了。春江揮動手中的手帕示意要上車,調整急促的呼吸。

「咦?沒有呀。」

「坐、坐。」

即使如此,一豐從這次的反省中體會到精進藝道的喜悅可謂不幸中的大幸,春江等人便將眼光放遠,決心支持這孩子,帶着美緒這個伶俐的媳婦,一起努力做好臺前的工作——這是幸子的教誨,舞臺前觀衆席這邊全是女人的工作。

喜久雄拜了好久,旁邊的綾乃取笑他。

春江覺得,分界點好像是得到幸子這番褒獎的那一晚。

那時,喜久雄剛演完《太陽的卡拉瓦喬》這部電影,歷經艱困的拍攝過程弄壞了身體,去投靠京都的市駒。

「今天不用了。我探望完奶奶,還要去別地方。」

請聽,開幕的梆子聲清脆響起。今天在歌舞伎座的舞臺上,《藤娘》正要開始。枯燥乏味的藝術論到此結束,今晚讓我們沉醉在喜久雄的極致之作《藤娘》之中吧。

「你和那個惡魔做了什麼交易?」

「文件都在這裏了,你真要這麼做嗎?上次我也說了,不必死守世田谷的房子,放手反而輕鬆。當然,你有心要繼承俊介的意志很了不起,可是反過來說,這些負擔將來也會全部落在一豐身上。」

話雖如此,還是有很多本來的歌舞伎迷能夠理解,這種笨拙之處也是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一部分,正因此,喜久雄才會爲了這些看戲的觀衆不斷努力,讓明天的演出比今天更好。

漆黑的舞臺驟然亮起,幾乎覆蓋整座舞臺的大松樹耀眼出現,滿樹垂掛着藤花,令人迷醉,在一字排開的黑紋付長唄歌者的歌聲中,支配這個美麗世界的,是舉世無雙的立女形。

「綾乃!」

「算了,你嘴巴向來很緊。」

春江故作不解地歪頭道,但心裏想着當初是幸子先直接喊她「春江」的呢?還是自己先對幸子不再有多餘的客套?忽然回想起一豐反省期中的一個深夜,她睡不着待在廚房,一身睡衣的幸子下樓來,她便泡起了茶,婆媳倆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

喜久雄不禁頓足。

這意味着什麼呢?說起來有點困擾,因爲所謂的完美,說穿了,終究是人造出來的領域。

「綾乃……」

輕聲喊她的名字,綾乃卻像是看到想要奪走女兒性命的火焰一般。

彰子時不時便去探望,據她說,喜重的傷勢恢復良好,已經開始討論爲期數年的皮膚移植手術,雖然沒有傷及臉蛋,但畢竟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肩上受了會留疤的燒傷,不難想見她的心情,但她很堅強,總是滿面笑容逗身邊的人。

在車上換好衣服,也沒心思在意衣服是否平整,車子一在醫院的地下停車場停住便跳下車,這才發現這裏正是俊介截肢、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地方,不知爲何一肚子氣,忍不住狠狠捶向遲遲不開的電梯門。

啊,原來這孩子一直恨着我。我明知道,卻一直佯裝不知。

「喜重!」

那瞬間,綾乃眼中失去光彩。

「他說『好,交易成立』。」

「我求他讓我變得更厲害,讓我變成日本第一的歌舞伎演員,我跟他說『其他我什麼都不要』。」

「對了,美緒,既然你要去演舞場……」

人。

回家路上,喜久雄牽着綾乃的手,卻完全沒去看她的臉。不,實際上應該是看了。他還記得從她臉上看到了悲傷,但他裝作沒看見,他寧可不顧寶貝女兒的心情,也要遵守與惡魔做的孩子氣的交易。

春去何時

「不要!不要過來!不要再靠近一步!爲什麼?你說啊,爲什麼?爲什麼壞事全都找上我們?爲什麼好事都發生在爸爸身上?每次爸爸有好事,我們就有壞事!一定有人會出事!我受夠了!我再也不要了!爸,我求你,不要搶走喜重!求求你,你擁有的難道還不夠多嗎……」

還沒等春江坐下:

結婚引起的話題沒有預期熱烈,但至少成爲社會容許一豐復出的原因之一,只是,復出後一豐的事業很難說一帆風順,反省期間,因爲接受喜久雄的嚴格指導,對藝術的渴求、技術上的進步雖無庸置疑,但演員這一行靠的是人氣,年輕演員長達三年空白,影響甚大,至今仍完全接不到配得上承繼丹波屋的角色。

臨終的尖叫聲中,在舞臺上下腰的模樣,宛如被火焰吞噬的孫女。她的熱、她的痛、她的苦。

醫院裏,仍張着雙臂的綾乃身後,加護病房的門打開了。年輕的主治醫師向求救般跟上來的綾乃說,喜重沒有生命危險,肩上的燒傷過一段時間進行移植手術等治療後,多半也不會太明顯。喜久雄站得遠遠地聽着,旁邊的鏡子裏,是一名男子半張臉塗白,宛如惡魔的面孔。

一天晚上,他和當時才小學二年級的綾乃去了附近的澡堂,回家路上繞到白川畔一座小小的稻荷神社,兩人並肩合十的時候:

這時,他看到走廊盡頭的綾乃從長椅上站起來,頭髮因試圖闖入大火中救喜重而燒焦捲曲,哭腫的雙眼彷彿流着血淚。

花信如昔

「可惜了我花井半二郎孫女這個大好身份,這下當女明星無望啦!」

舞臺轉暗,臺上響起鼓與長唄的典雅之聲。

「媽,小心別噎到了。我這就去泡茶。」

幸子的直覺很敏銳。

因爲存在要求完美絕藝的觀衆,便生出能展現完美絕藝的演員。

這天,春江離開醫院去了三友總公司,在會長室裏見到這幾年又胖了十公斤的竹野,看他一副連站起來都嫌麻煩的樣子招手說:

脫口喊出女兒的名字,正要奔過去時:

「我呀,嫁進丹波屋之後,只有一件事敢向任何人誇口,就是把你拉拔成歌舞伎演員的老婆。」

見彰子這樣轉述時眼中淡淡的淚光,喜久雄無言以對。

只見綾乃張開雙手喊道。

「第三代!」

便一口氣說到這裏。

儘管同意竹野的話,春江的決心也不會改變。

「一般來說,依照竹野先生說的去做纔對。可是,我們是名滿天下的丹波屋。上一代和我家那口子,是怎麼硬撐着當人氣演員的,想必竹野先生也很清楚。」

「一豐知道嗎?抵押房子的事。」

「怎麼能讓演員擔心錢的事呢。」

春江逞強道。

「現在時代不同了。」

竹野一笑置之,他很清楚是養出一個演員還是扼殺一個演員,就在這一線之隔。

春江正在看備齊的文件時:

「你還是不肯去找第三代商量嗎?」

這個問題竹野已經提過許多次,春江搖搖頭。

「不能再麻煩他了。」

垂下眼這麼說。

「我也是,我們不能只想到一豐。」

竹野說道。

「竹野先生,你還真好意思說,演藝世界靠的全是偏心,只是現在的一豐還沒有那個魅力而已。」

面對春江這番實話,竹野也只能苦笑以對。

這一年,東京的初雪到了夜裏仍靜靜飄落,將無生命的混凝土、柏油路覆蓋無遺,市中心平時不起眼的樹木成了樹冰,搶盡風頭。

歌舞伎座前也一樣,深夜不見人影的大馬路上只留下幾道車輪印,與堆積在劇場大屋頂上的白雪相輝映,如此風景,宛如是上天嘉獎明天即將迎接首演的《祇園祭禮信仰記》中飾演雪姬的喜久雄。

話說,歌舞伎有三個知名又極難的公主角色,俗稱「三姬」,一是《鎌倉三代記》中棄雙親而選擇戀人的時姬,在當時是劃時代的女性。喜久雄演過兩次,但略嫌含蓄平淡的角色並不適合他,沒有成爲他的招牌角色。其次是《本朝廿四孝》的八重垣姬,當初喜久雄代表新派、俊介代表歌舞伎,演劇界雙雄以此較勁時,曾於同一個月演出八重垣姬,後來兩人同時以此角榮獲藝術選獎,是個值得紀念的角色。再往前追溯,離家的俊介抱着剛出生的豐生,向上一代白虎乞求原諒時,白虎在大坂的料亭要求俊介跳的也是這八重垣女姬的人形振,如今這個角色與俊介的人生無可分割。最後一個,便是這個月喜久雄將演出的《祇園祭禮信仰記》。

這出《祇園祭禮信仰記》最精彩的便是全劇俯拾可見的殘虐演出,是一出充滿倒錯美的戲。謀反狂徒押人質佔據了金閣寺,身爲人質之一的雪姬面對以身事敵的威脅,仍堅決不從。最後慘遭縛於花瓣漫天飛舞的盛開櫻樹下,雪姬身爲繪師雪舟之孫,在羞辱不甘而扭動掙扎中,以趾尖集起櫻花花瓣,畫成老鼠,竟天降奇蹟,老鼠活了過來,咬斷她身上的繩索。

領受這漫天呼聲的,已不再是喜久雄,而是如假包換的雪姬。

「彰子阿姨、你媽媽也都知道?」

如此相逼,雪姬終於抬頭

感覺身後的一豐顯然已經明白自己在問什麼,讓竹野更加絕望。

「什麼時候開始那樣的?」

舞臺上,翩然飄落的櫻吹雪多得令觀衆瘋狂,幾乎要掩蓋一心想逃而苦苦掙扎的雪姬,這本來是雪姬要集起掉落的花瓣,以腳尖畫老鼠的場面。

「還有誰……」

喃喃說道,朝空中伸出雙臂,彷彿要抱住從夜空落下的粉雪。

一豐聲若蚊鳴。

「最近的第三代,看起來很別屈、很痛苦。」

多年來支持喜久雄的觀衆一定也是這種心情,而今天舞臺上被繩索綁住的雪姬,便如同喜久雄這條水槽裏的錦鯉,對於雪姬那番「如果可以,真想放她走」的想法,或許不知不覺中也投射到喜久雄本人身上。

「第三代……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那樣的?」

「第三代!」

「你……是誰?」

竹野認爲,無論什麼理由,鬼才會相信「瘋子很幸福」這種胡說八道。但是,越是想反駁,過去曾與之纏鬥的那名少年便越會出現,雙眼更加閃閃發亮地說:

一夜過去,一早便是大晴天,但來自大陸的冷氣團仍未離去,東京處於美麗的殘雪之中。這天首演的歌舞伎座雖泥濘難行,仍熱鬧非凡,或許是人人都帶進了外面的寒氣,開演前五分鐘的蜂鳴聲一響,最後一羣觀衆匆匆進了觀衆席,突然安靜下來的大廳頓時寒冷徹骨。

歌舞伎座一帶成了銀白世界,正當紅綠燈機械式的閃爍將車道上的雪染得時紅時綠,喜久雄在距離市中心不遠的住宅區裏,獨自走在雪路上。

「會感冒的。」

「哦,稀客稀客。」

不需多想,竹野便明白一豐的話。眼前浮現的,是自己爲掩蓋萬菊死於山谷貧民區的醜聞而奔走的身影,與此重疊的,是歌舞伎界不知爲何過度保護不再現身於任何公開場合的喜久雄的態度,衆人聯手操縱一尊癱軟人偶的慘狀。

看着這邊的喜久雄,嘴巴似乎這麼動着。幾乎與此同時,雪姬又動了起來,以腳尖畫老鼠的高潮,獲得在場觀衆的喝采。

「還問,〈爪先鼠〉那裏,你停了一下。」

明天就要首演,當然不能跌倒受傷,走了一段自然就停步,從來時路折返,這短短的距離內,喜久雄留在路上的腳印,只是不斷在自家公寓前來來去去而已。即使如此,愛憐新雪般啾啾有聲地踩着,彷彿腦子也跟着清爽明淨起來。該回家了,這次走到家門前就進去吧——儘管心裏這麼想,腳步卻遲遲不停。

勉強擠出聲音再問一次,得到的是:

「回不來也沒關係……叔叔現在一直站在歌舞伎的舞臺上,一直在櫻飄雪舞的美麗世界裏。這是叔叔一直渴望的,所以叔叔他……現在很幸福。」

「啊——、啊啊————」

「《藤娘》……觀衆跑上臺……那之後開始的。」

「我們需要叔叔,大家都需要叔叔!丹波屋一門需要,現在的歌舞伎也需要……」

竹野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極度疲憊,也像是不耐煩。

在這來來回回當中,喜久雄驀地裏停下,以澄澈無比的眼眸,徐徐環顧四周。

對喜久雄的演出越是入戲,情感就越強烈。

和市中心一樣,這一帶也靜靜飄着雪,路燈照亮的雪路上,只有喜久雄留下的腳印,偶爾風吹動電線甩落上面的積雪,甚至將他的腳印也掩蓋了。

繩索的另一端系在櫻樹上,雪姬被扔在庭院裏。

「哎,想到我跟第三代認識也這麼久了。」

「我能做得更好。我能跳得更好。請讓我站上更好的舞臺、站上更美的世界!」

「的確很久了。」

「不是隻有你一個人發現吧?」

「從那之後?都六年了……既、既然這樣,爲什麼不早說!」

如果瘋子眼中所見的是完美的世界,那麼喜久雄終於置身他所渴求的世界了。只爲演出而活的人,站上了永遠不會落幕的舞臺。既然如此,誰還忍心叫喜久雄回到凡人價值觀中的正常,活在他無法接受的世界呢?

不知他是否理解這樣的心情,看他說得乾脆,一如過去曾經纏鬥的那名少年。那麼,難道從那時起,他就是獨自一人孤伶伶地站在歌舞伎的世界裏嗎?想到這裏竹野便心痛不已,說:

「我該走了。」

「什麼沒事?」

梆子聲中,拉開布幕的舞臺上,衆人期盼已久的《祇園祭禮信仰記》開演。飾演據守金閣寺的逆賊松永大膳的伊藤京之助一出場,觀衆席便沸也似的歡聲大作。

先問上這麼一句。

外頭並排着整排幹部演員的休息室門簾再次無風而動。

那是遙遠的過去,竹野還是血氣方剛的新進員工,在四國琴平的劇場裏,挑釁說「歌舞伎都是世襲的吧?……你最後還是會抱憾而終」,就這樣捉住互毆的對象,正是當時年方二十的喜久雄。想一想,彼此或敵或友,也一起走過了四十多年,就像前幾天春江說的,此時此刻他才發現,說來說去,原來這四十年,自己一直偏愛喜久雄,既然如此,那麼更久之前便一直看着喜久雄成長的那些支持者,豈不是更早就感受到竹野從剛纔的演出中所感到的不安嗎?不知爲何,他心中十分過意不去。

這是因爲,竹野最近常聽到有人說:

三樓衆多的歌舞伎迷,想必也沒有錯過那一瞬間——那瞬間,雪姬停下了動作,彷彿是喜久雄自己從中脫離,站在舞臺上,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望着這片天花板。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錦鯉瘋狂搖動尾鰭,卻沒有任何人發現。不,是所有人都裝作沒有發現,錦鯉求救未果,於是不知何時開始,便在那小水槽中想像起清澈見底的河,在那條清澈見底的河中自在悠遊起來。

反手被縛的雪姬試圖逃跑,卻被繃緊的繩索拉回,仍奮力掙扎想見丈夫一面,那模樣、那心意,直接打在觀衆的心上。

「並非一直都那樣……」

「怎麼,這樣就要走了喔?」

他的回答讓竹野想起剛剛纔見過的喜久雄那雙宛如玻璃珠的眼睛。

「你就一直賴在你會長室的椅子上吧!」

見他挺着鮪魚肚站起來,莫名失落地抬頭的喜久雄說:

一豐默默垂眼。

一豐的話猛地傳進耳裏,一時之間他以爲自己聽錯了。

竹野老實說道。

竹野舉起一隻手回應喜久雄的笑聲,離開休息室。

「意想不到的難題……」

「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睛……說啊,什麼時候開始的……」

謀反之徒大膳要雪姬在金閣寺的天花板上畫龍,雪姬不願領命。

喜久雄僅一垂眼,便將身爲畫師孫女的知性,與高貴女子遭到幽禁的嫵媚風姿展現得淋漓盡致,真乃神人。

竹野愕然,一豐緊緊握着雙拳。

「真美……」

時低,時高,獨自悲嘆,聽來多麼無助。

後來彰子終於受不了,這樣提醒他,他卻恍若未聞,戴上毛線帽,像孩子般跑到戶外。當時已經深夜一點,路上人影全無,接下來的一個鐘頭,喜久雄彷彿在感受自己踩在雪路上的觸感一般,「啾、啾」有聲地一步接着一步走着,時不時抬起頭,朝著有如夜空破了個洞般飄落的粉雪發出感嘆的嘆息。

難得來看戲的竹野待戲一落幕便走向喜久雄的休息室,心中感到莫名不安。休息室外已有後輩演員在排隊等着問候,匆匆趕到的竹野卻不顧地插進來。

如此迎接竹野的喜久雄正在鏡臺前卸妝。

「半二郎!」

「偶爾,真的只是偶爾而已。」

喜久雄演起雪姬,整齣戲就變成雪姬的獨角戲,其他戲碼也是如此,活像養在小水槽裏的錦鯉。他們養大了喜久雄這條錦鯉,儘管這樣的結果也如喜久雄所願,但這條錦鯉越美,那侷促受限的身影便越令人不忍卒睹。

若是少了喜久雄,現今的歌舞伎界會如何,竹野也不難想像。但這也太、也未免太……

「是啊,只是來打個招呼。」

舞臺上,絢爛豪華的金閣寺在大升降臺上高高聳立,庭院中盛開的櫻花落英繽紛,謀反之徒大膳蠻橫無理,命人縛起不順從自己的雪姬。而生生被繩子捆綁的雪姬,她的哀嘆,她的絕望,她的羞辱,多麼妖豔動人。觀衆彷彿也感受到繩索勒進肌膚的痛楚。

回想起來,認識喜久雄也好久了。

這一刻,竹野臉上的血色全消。

喜久雄被這番雪景吸引,一個鐘頭前便踏出家門。他看着雪先染白行道樹的葉子,在牆上堆積,再將家家戶戶的屋頂刷成白色,看了許久。

「第三代,你沒事吧?」

如果可以,真想放她走,真想讓她見丈夫一面。

現在姑且換個觀點,離開平日爲各位看官介紹的一樓,帶領各位來到可將整個劇場一覽無遺的三樓觀衆席。先從大廳爬上紅地毯樓梯,映入眼簾的是堂堂掛在樓梯間的日本畫,川端龍子所繪的《青獅子》。這頭青獅子口銜大朵白牡丹怒目而視,但模樣十分可愛,彷彿一叫喚就會從畫中走出來,嚷着「我偶爾也想看看歌舞伎」,跟着一起上樓。

「還是算了吧。不管過多久,休息室這個地方就是讓我不舒服。」

「有嗎?今天是第一天嘛。」

「哦,那下次再來喔。」

「可是,叔叔很幸福……」

「是的。」

在鏡中猛然對上眼,喜久雄以「怎樣?」的神情看過來。

來到三樓,壓抑着興奮的心情推開沉重的門,歌舞伎的香氣撲鼻而來,若乘着這香氣扶搖而上,飄到天花板,往下一看便是宛若龍宮的舞臺。此刻喜久雄所飾演的雪姬,一身鴇色振袖、銀色髮飾,豔麗無儔地在盛大喝采中登場。

大膳軟語相勸

「慢、慢着……你們……該不會你們每個人都知道,卻都不管吧?」

望着鏡中卸妝的喜久雄,竹野發現,儘管是名滿天下的花井半二郎,終究抵擋不了歲月的摧殘,浴衣下的肩膀變得十分單薄,他不禁別過視線。

「雪姬,你丈夫直信之所以受牢獄之苦,皆因不願以水墨爲這天花版畫龍,看你是要替你丈夫畫龍,還是要遂了我的心願,你便說吧,說吧。」

來到走廊,只見休息室外伊藤京之助等幹部演員一字排開,門簾無風而動。竹野趿着尺寸不合的拖鞋,本來已經要離開,卻忽然停下,一身浴衣、這個月也隨侍在喜久雄身邊的一豐站在身後。

此刻,被放進小水槽裏的錦鯉再度浮現竹野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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