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花道篇

第十七章 第五代花井BH

《國寶》 · 吉田修一 · 1.3萬 字

說到歌舞伎十八番《助六由緣江戶櫻》的女形揚卷,那可是象徵吉原全盛時期的傾城角色,舞臺裝之豪華也是當代第一。爲了展現位居最高位的傾城的品格,身上穿的是正月圖樣的外袍,上面不但有門松和羽子板的刺繡,還自肩峯起沿着袖中線垂掛了瀑布般的注連繩。

喜久雄穿着這身裝束加上三齒高的木屐

,風擺楊柳般一步一窈窕地扶着男僕退到後臺,換助六由花道登上剛纔的舞臺,觀衆又是一片鼓掌喝采。

(注:一般木屐鞋底是兩條立足木,但最高級的遊女花魁會穿鞋底有三條高立足木的木屐巡街。)

剛演完對壞蛋鬍子意休不假辭色的一段長戲,距離下一次出場還有一小時的空檔,便先脫下高木屐與沉重的外袍,頂着假髮回到休息室。

弟子蝶吉搶在下樓的喜久雄前頭,連聲喊着:

「請讓一讓,請讓一讓。」

從狹小的樓梯到走廊一路細心開道。

「喂,蝶吉,今天跟着我的男僕是誰啊?」

「啊,對不起,忘了告訴師父。傳吉先生得了急病,臨時由三國屋的少爺武士上場。」

「是吧,怪不得很眼熟。」

這時喜久雄才回頭,但早就看不到舞臺了。

「傳吉先生生了什麼病?」

「聽說是盲腸有問題,住院了。」

「那挺嚴重的。」

回到休息室,等着他的牀山仔細卸下插滿笄與櫛的伊達兵庫假髮。

喜久雄頓時感覺輕鬆不少,在鏡臺前的坐墊上盤腿而坐。

「那麼,武士那小子已經大學畢業了嗎?」

再次問起三國屋的兒子,卻見蝶吉笑出來。

「最後好像學分不夠,不能升級就輟學了。」

三國屋相較於江戶的吾妻和伊藤,或是關西的花井和生田這些名家,算是略偏主流之外的一門,但好歹也始於江戶後期,是代代繼承中堅角色的重要世家,目前當家的是與喜久雄年紀相當的第九代三國屋權十郎,他的獨生子便是剛纔提到的武士。

那時,喜久雄覺得「那纔不是女人,是妖怪」,俊介則說「確實是妖怪。可是,是很美的妖怪」。

喜久雄匆匆道別。

「三國屋的少爺怎麼了嗎?」

主播激動的聲音,與觀衆爲過去喫盡苦頭的大雷發出的歡呼聲,透過電視傳出來。

「這我懂,所以要花時間好好……」

「嗯,我本來也這麼想。可是,我成了這副模樣,要恢復以前那樣是不可能了。」

主播的旁白十分平靜,電視裏卻傳出觀衆的陣陣歡呼。

這話來得太過突然,難怪武士會喫驚,一直以來他爲了繼承父親都是演立役,儘管還年輕,但從初次亮相算起,也累積了近二十年的資歷,而喜久雄這句話正意味着他當立役不及格。

探頭進來的是俊介。

既然是演員的兒子,自然是從小在休息室裏長大,喜久雄當然認識,簡單一句話,就是個皮蛋。剛發現他在那邊的休息室偷喫了冰箱裏的冰淇淋,回頭又在這邊掀起來休息室探望的藝伎的和服衣襬就跑,小時候是個隨時都被追着罵的小鬼頭。

其實喜久雄對武士的這個提議,不用說,當然是因爲看出武士具有一個立女形不可或缺的絕對威嚴,這一點連他本人都沒察覺。再者是喜久雄代替俊介帶領一豐的這幾年觀察下來,認爲一豐更適合演立役,這麼一來,代父的工作便是在一豐這一代中找到一個與他相配的女形,而雀屏中選的便是武士。

喜久雄從武士那張塗白的臉的表情深處看出了他的心情。

俊介說道,又愛又恨地拍拍無血無肉的義肢。

俊介的截肢手術雖然成功,術後糖尿病的數值卻漸漸惡化,這件事喜久雄也聽說了。糖尿病患者截肢後,五年內的死亡率超過六成,這點人人絕口不提,但俊介本人知道,家裏每個人也都知道。

「嗯……我還是想上臺。」

在一旁看的蝶吉等人也被喜久雄影響而高呼三聲「萬歲」。

「啊,大雷先發動了攻勢。寄切

!大雷使出寄切!大雷贏得優勝!」

「好,加油啊!」

今天是九州場的比賽終日,將在決賽中對戰的東方橫綱鷲濱與西方橫綱大雷,兩者總成績均爲十四勝一敗,開賽在即的土俵上,兩人互相瞪視。

「我要找你商量的不是別的。我在想,如果我能演《隅田川》的班女前,能不能請喜久演船伕。當然啦,我知道主角是班女前,船伕又是立役,其實不該來拜託喜久,只是……」

說實話,依俊介目前的狀態要上臺是不可能的,更何況《隅田川》的主角班女前不但從頭到尾都在臺上,還要在共演的船伕面前演出幾近瘋狂的獨角戲。

(注:最常見的相撲決勝技法。由兩邊抓住對方的腰帶,身體與對方碰觸,往前或橫向將對方推出土俵。)

「哦,俊寶。」

爲了尋找失蹤的兒子而發瘋的女人。

喜久雄脫口而出,但立刻發現這樣反而失禮,趕緊接着說:

「啊,贏了,贏了。」

「聽說你大學不念了?」

「才十六歲嗎?總覺得好像更大。」

「義肢用得如何?」

接着又說,這件事還沒有徵求三友同意,最重要的是他得先恢復到能夠上臺,要實現這個願望需要時間。話雖如此,他本身的時間也一樣在減少。

雖然這樣回答,卻不禁想起剛纔扶着武士的肩膀時看到的後頸。他的角色是作爲花魁前導的年輕僕役,當然英挺,但他的英挺中有種難以言傳的清雅,莫名動人。

一共四人合力幫忙着裝後,喜久雄走向舞臺側邊,一路小心着不讓服裝擦到狹窄走廊的牆,只見應該已經下戲的三國屋武士,仍一身舞臺裝在黑御簾旁看着舞臺。

「沒有必要依照慣常的方式來演。」

既然如此,褪去這副女人之態後所留下的,應該就是空。

蝶吉疊起浴衣問道。

「第三代叔叔,剛纔真對不起,沒先跟您打招呼。」

說歸說,俊介卻是摔也似的一屁股着地。

自己真的做到空了嗎?他驀地裏感到心焦。眼前密密麻麻是觀衆成千上百的臉,從亮得刺眼的助六所在之處看過去,一張張清晰得嚇人。

「這邊先這樣彎起來,就可以坐下了。」

「對了,今天啊,我有事情想直接跟喜久商量。」

「左四。上手

是大雷!鷲濱的手切不進來。右上手。雙方都是逆左四。鷲濱再這樣下去會陷入苦戰。」

回到舞臺上,喜久雄坐在鋪着深紅毯子的長板椅上,眼前是助六與其兄,以及親生母親三人重逢的滑稽場面。

「我好像不太適合。」

「吶,喜久,你還記得我們一起看過萬菊先生的《隅田川》嗎?那時我們才十六歲啊。」

「我跟你說,我一直在想有沒有這副模樣還能演的戲……不過,我想試試《隅田川》。我知道我這個身體要演當然不容易,但還是想全力一試。」

「萬歲!萬歲!」

「商量?」

閉上眼睛,飾演班女前的萬菊便歷歷在目。

「要我演什麼都可以,再跟我聯絡!」

「是啊,那時跟富久春和市駒在祇園常玩在一起,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話說,大雷在正面對決宿敵鷲濱取得優勝後,當天起便是一連串的慶祝活動,優勝遊行的新聞畫面也拍到了綾乃含蓄謙遜中由衷欣喜的樣子。接到綾乃的聯絡,問喜久雄願不願意陪孫女喜重舉辦七五三

,正好是《助六由緣江戶櫻》的公演即將迎接終場時。

說完心情頗佳地笑了,接着注意到距離喜久雄下次出場的時間不多了,便說:

「我讓一豐帶我來的,不過我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到處走了。」

「沒有,沒事。」

在鏡前化好揚卷的妝,喜久雄伸手將即將開始實況轉播大相撲優勝決賽的電視音量調大。

忘情地站起的喜久雄也不顧襦袢的袖子,高舉雙手高喊:

「喂。」

激勵自己般拍了一下手。

「和服我來準備。」

女婿大雷自晉升橫綱以來便一直爲這個鷲濱所阻,因此喜久雄真的是以祈禱的心情在觀戰。

「喜久,在嗎?」

喜久雄急着站起來,下意識地認爲必須去攙扶失去雙腿的俊介,身體不自覺地動了,但穿過布簾進來的俊介雖扶着牆,卻直接以裝了義肢的雙腿站立,沒有撐腋下柺杖。

喜久雄二話不說便答應,但大雷的父母早就準備好和服了。

「好,大雷,上啊!」

上一代白虎生前常說,所謂的女形並不是男人去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化爲女人,再連那個女人之態也褪去後所留下來的形。

喜久雄一出聲,武士連忙飛奔過來。

到了七五三當天,當喜久雄一身紋付和服趕到神社時,只見喜重一身桃粉色總絞染和服,梳着討喜的包包頭,活像顆可愛的手球般跑來,喊着:

「好、好,上啊!上!」

「大雷肩頭閃着汗光。從表情就看得出他的鬥志。好,時間到了。」

所謂立女形不可或缺的絕對威嚴,用說的很簡單,但實際上究竟是什麼,喜久雄自己也無法以明確的言詞形容。只是,就拿武士站在休息室的走廊來說好了,或許是在等前輩演員叫喚,也或許只是閒着發慌,總之他就是靠着牆沒事在那邊抖腳,眼睛看着髒兮兮的地板。

倒是不見一豐的人影,俊介熟練地脫掉義肢上穿的拖鞋,進了休息室。

要這麼說很簡單,但越簡單的話越容易傷人。

真要說,就是空。

「外公、外公!」

喜久雄扔了一個坐墊過去,草草待客。

(注:日本神道教的傳統習俗節日,自江戶時代起,小孩每到三、五、七歲時,父母會在十一月十五日帶他們到神社參拜祈福。)

這次出場要穿戴的,是七夕短籤隨風搖曳的大外袍,伸手臂穿過袖子、衣服掛上肩頭時,喜久雄的表情漸漸柔和起來,真是不可思議。

沒有在看什麼,也沒有在想什麼的空。但是,這空的底部與一般人不同,任誰都看得出那深得駭人。

看來被說中了,武士一臉慚愧。

「你就當重新開始,跟着我試試看吧。我會去和三國屋大哥說的。」

喜久雄打斷俊介般插嘴道。俊介其實很緊張吧,只見他一聽到這話肩膀立刻鬆了下來。

(注:左四、上手皆是相撲用語。左四是指相撲雙方皆以左手拇指伸入對方腰帶,另外四指抓住腰帶的動作;上手是指從外側抓住對方腰帶。)

出場的時間將近,牀山、服裝,還有蝶吉等人都來了,開始準備喜久雄下一件要穿的外袍,俊介扶着一豐的肩膀要離開。

「你一個人?」

「好啊,我非常樂意。」

一回頭,看來同樣也在隔壁休息室加油的伊藤京之助仍是一身助六的裝扮就跑過來。

喜久雄忍不住問。

電視機前的喜久雄雙膝高高跪起的瞬間,東西橫綱在呼聲中互相撞擊。

喜久雄忽然覺得旁邊有人,朝全身鏡一看,鏡子照出在走廊上的一豐,活像躲在那裏偷聽。

不會的,你一定可以。只要繼續復健,總有一天會和以前一樣。

「好,走吧。」

「我不是要你用輕鬆的方法去演,我的意思是,只要演出屬於俊寶的班女前就夠了。」

說完,表情瞬間隨着出場的暗號柔和下來,踩着響動鈴聲般的腳步走上舞臺。

「咦?」

「三國屋大哥一定很失望吧,他之前那麼開心。」

「就像你看到的,我還在跟義肢奮鬥。春江很壞,笑我是『剛出生的小鹿』。」

這時走廊上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喜久雄不禁朝布簾後方看去。

「你要商量什麼?」

「武士,你來當女形。」

「喜久,贏了啊!」

喜久雄感慨萬千地誇讚女婿。

撲進喜久雄懷裏。抱起孩子的瞬間,手臂感到的重量、頭髮上甜甜的香味,讓喜久雄覺得彷彿獨擁天地間的幸福。

大雷的雙親和從京都趕來的市駒也都來到了神社。參拜完畢,一行人在陽光和煦的神社內拍攝紀念照,但纔剛獲得優勝的大雷和花井半二郎往那裏一站,立刻被其他參拜的民衆包圍,又或許是因爲來到陌生的神社,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喜重,這天不知爲何對圍住自家人的人羣嚴重怯場,於是一行人草草拍完照便離開了。

「爸爸,最近你和俊介叔叔常碰面嗎?」

綾乃撫着睡着的喜重的瀏海問道。他們人在計程車上,要從神社前往事先預約好的飯店喫午餐。

「上次他纔來休息室找我,怎麼了?」

「聽春江阿姨說,叔叔好像復健得很逞強,我也知道他想要早點重回舞臺……」

據綾乃轉述春江的話,俊介的復健進度超乎常軌……喜久雄當然不難想像俊介痛苦萬分的模樣,也知道那樣對身體不好,但一想到俊介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

「爸爸也勸叔叔盡力就好。不然,身體還沒有如願恢復,心理就先撐不住了。畢竟叔叔也不年輕了。」

無論綾乃再怎麼說,他都無法輕易說出「我會叫他不要逞強」這句話。

衆人圍繞着恢復好心情的喜重喫過午餐慶祝,喜久雄隨口約了市駒去飯店的交誼廳坐坐,但點來的紅茶才喝一口,市駒便說:

「總覺得呀,最近老花突然變得很嚴重。」

喜久雄也附和:

「我最近視力也一直很差,聽了彰子的勸,去淺草一家中藥行。然後,我只說『身體很沉,活動力只有以前的七成』,聽了我的症狀,中醫笑我說『那當然,不可能永遠都像二十歲一樣靈活』。說也奇怪,一知道不是生病,整個人精神就好起來了。」

「你在喫中藥啊?」

「是啊。你呢?身體都還好吧?」

「就只有身體好得很,魅力也健在呢。」

不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只見市駒將後頸挺得筆直。

「有男人嗎?」

喜久雄也湊興問。

「託你的福,還不至於乏人問津。」

只是,越是天天被觀衆的感動包圍,落幕後的俊介便越是疲累,每次都必須由喜久雄與弟子們或攙或抱着回到休息室,今天才第五天,任誰來看都會覺得終場之前是一條漫長的路。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可是我就會想,若是我做得到嗎?萬一俊介哥哥那樣的事發生在我家那口子身上,我能像現在的姐姐一樣嗎?若是我,很可能會跟他說『算了啦』。」

然而問出口時已經理解喜久雄沒說出來的意思。

市駒邊說邊拿出手機,秀出剛纔在神社拍的喜重的照片。

「對了,彰子你抽菸嗎?別客氣,想抽就抽吧。不然等等又要忙了。」

歌舞伎座明晃晃的照明燈打在身穿浴衣的兩人身上,燈光太強,更凸顯俊介令人不忍的動作。

「喜久。」

彰子回答,同時盯着春江看。

「回到能劇的《隅田川》?」

遇子女事,終是心也慌意也亂,難辨東西

「喏,彰子,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俊寶,我先過去囉。」

俊介接着又毫無休息地練習了很久,班女前終於從船伕口中得知自己的孩子就在這條河的河畔亡故時:

戴着無法融爲一體的義肢練習,俊介的胸口活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般劇烈起伏,喜久雄靜靜等着他喘過氣來。

身穿和服的兩人畢竟顯眼,立刻被來自海外的遊客包圍,開起攝影大會。

順便看看狀況。

「那我們走吧。我們去喫點甜的。」

面對一個能夠康復的人,當然可以多加鼓勵,但俊介的狀況一天比一天差,非要對這樣的人說「再加把勁」實在心酸,正因爲彰子理解這種心情,纔會在兩人難得獨處的時刻,以自己的方式安慰春江吧。

俊介偏執地一再確認動作,喜久雄刻意不去看他,而是環顧空無一人的觀衆席。

喜久雄一身船伕模樣走出休息室,照例掀起隔壁的布簾,說聲:

「怎麼了?」

「你是說發狂的部分嗎?其實我也覺得能劇比較貼切。」

船伕:汝固京者,狂女應狂。非狂不舟。(就算是京裏的人,既是賣藝人,便請舞上一段。若您不願,就不讓上船。)

這次俊介的復出公演《隅田川》,說實話,以「勉強開演」來形容最貼切。

當臨近開演才趕到的客人造成的忙碌如潮水般退去,歌舞伎座鋪着紅毯的大廳瞬間平靜下來。

「練得全身瘀青。」

「你看她的側臉,跟你好像呀。」

「我扶你一下吧?」

照片完全沒有構圖可言,而且手震嚴重,兩人卻一看再看,回味無窮。

「姐,你可以離開了嗎?」

這裏只有自己和俊介兩人,當然後臺多半還有一、兩名工作人員,但他指的不是他們,而是總覺得有人從正上方直勾勾地俯視着他們所在的這座歌舞伎座的舞臺。當然,就算他抬頭看,也不可能與誰對上眼,但是那裏顯然有人,不是藝道之神悲天憫人地俯瞰或橫眉豎目地瞪視,倒像是興致盎然地觀看着。

開幕以來,俊介的狀況沒有一天是好的,但喜久雄還是能從他的聲音聽出不好的程度。

「你那麼拚命地支持俊介哥哥。」

這樣對他說,還喘着氣仰望天花板的俊介卻說:

俊介停下手部動作,反問:

「喜久,上船的時候……」

叫了同樣爲招呼客人一直忙到剛纔的彰子。

這是夢吧?只教我悲痛欲絕

放下掀起布簾的手,照例準備前往舞臺的喜久雄因不祥的預感而停下腳步,一瞬間閃過重回俊介休息室的念頭,但又想這時若回頭,豈不是讓這不祥的預感成真,於是反而加快腳步前往舞臺側邊。到此爲止都還好,但到了即將開演的時候,剛纔不祥的預感又湧上胸口。

歌舞伎劇中的班女前是在尋找被綁架的兒子途中發了狂,也就是變成所謂的狂女纔來到東國,所以出場時已經十分駭人,營造出猶如圓山應舉幽靈畫的世界。但其實在原本的能劇中,這個狂字是直接以原意來解釋,表現的是酣暢之餘高歌起舞的陶醉。

視線從空無一人的觀衆席轉回來,喜久雄忽然低聲這麼說。

「說『要讓這塊骨頭記住』,還被他用墨汁做記號。」

「現在這樣,就會想起以前爸爸教我們的那時,被罵說舞和動作要用骨頭來記……」

喜久雄慌了,想去拉俊介的手,但倒在地上猛喘氣的俊介一把抓住他,反而讓他失去平衡,也跟着跌倒。

這人從喜久雄第一次站上這個舞臺的那一刻起,不,應該從更早之前便一直待在那裏,這實在無從解釋,但喜久雄可以清楚感受到祂的氣息。

他不能自己去看,便趕着要蝶吉去。可是還沒等到蝶吉回來,開幕的太鼓聲便響起。

儘管這麼回答,仍重複了同樣的動作。

過了好一陣子,俊介千辛萬苦努力復健,終於敲定以他心心念唸的《隅田川》重回舞臺。話雖如此,萬一開了幕主角卻動不了豈不是要開天窗,因此主辦方三友提出一個條件:不是測驗,但要在相關人士面前從頭到尾不間斷地試演一次。

此時,清元開始吟唱:

爲父母者,縱令神不昏智不聵,還算明白

今天俊介隔着鏡子一開口。

「當然要支持呀,自己的先生嘛。」

船伕:汝狂女何來何往?(瞧您像個賣藝人,敢問打哪兒來?)

「沒事,覺得姐姐真的好堅強。」

這是俊介所飾演的班女前向船伕乞求上船的場面,但俊介似乎對自己的動作不滿意,一再中斷練習。

「吶,俊寶,先試着演完一次吧。一直講究小地方,很難掌握整齣戲。」

「我嗎?怎麼說?」

順帶一提,這次三友考慮到這個情形,已經事先決定屆時便請生田莊左衛門門下的中堅女形代打。這絕非是不信任俊介,而是舉辦公演就應如此。但俊介拼盡全力的復出演出仍一步步繼續下去,終於來到再三天就可以卸下重擔的時候。

「討厭啦,你這樣講,好像我這個老婆多狠心似的。」

剛纔還忙着問候支持者的春江在聽完丹波屋的工作人員報告今天的觀衆人數後:

涕泗滂沱,誰還管他人眼光

談了一陣子歌舞伎與能劇《隅田川》的不同之後,俊介突然豁然開朗般拍了一下手。

「我這邊都好了。你呢?還在等人嗎?」

喜久雄不禁把臉湊向佈景的縫隙,懷着祈禱的心情望着片刻後俊介應該要出場的花道。

話說,《隅田川》是源自能劇的歌舞伎,之前提過,故事大綱是一個女人因兒子被人口販子綁走,悲傷過度而發狂,爲了尋找兒子遠赴東國,來到隅田川畔,見許多人唸佛,便請教船伕,原來是一年前,有個被人口販子從京城帶來的少年因旅途勞頓而病弱,直接被遺棄在河邊,那個少年疑似就是女人的兒子。

班女前:諾諾,乞亦舟妾。(請您也讓我上船。)

說着把菸灰缸推過去。

春江當然明白彰子的意思,所以也才能報以玩笑地答道。

站在這般靜悄悄的歌舞伎座舞臺上,喜久雄總會感到一股視線。

於是俊介借了深夜時段的歌舞伎座舞臺,爲此展開練習。第一天,喜久雄親眼看見俊介的演出後誠實的感想是:以這麼不穩的動作上臺,實在太令人不忍。

「可是每天都好有意思啊。」

「喫完蛋糕我就不客氣了。」

白雪紛紛,恰好似苦難加身

陪着拍了一陣子後,她們前往距離歌舞伎座不遠的一家老字號甜點鋪,在裏頭的座位安頓好,急匆匆地點了蛋糕套餐,才雙雙鬆一口氣。

喜久雄的視線一直離不開俊介衣襬下時隱時現的義肢。和剛纔不同,那裏似乎開始顯得有血有肉了。

話雖如此,幕一旦拉開,無論有任何理由,終場之前都不能拉下。即便這次《隅田川》是俊介的復出演出,萬一他本人真的無法上臺,也會無情地請人代演。

「身上只穿一件四角褲。」

俊介同意喜久雄的話,但還是覺得丟扇子時腿部的動作不大對。

「我懂了。我知道我爲什麼一直覺得自己的動作不對勁了。你看,我現在外表變成這樣,沒了雙腿不是嗎?可是,我絕不會讓我這副模樣變成引人側目的異形。而歌舞伎的《隅田川》主角是一個發狂的女人,演出這樣的角色時,發狂和腳殘這兩件事會同時被看見。我不想要這樣,所以動作就不自然。我不希望有人說我是因爲沒了腳,才適合演狂女這個角色。我不認爲我現在這樣子難看,我就是想以這副模樣去演一個愛子的母親,我想要演好一個溫柔美麗的母親。」

「開幕以來,今天是第五天,可以稍微喘口氣了。」

「好。」

與最初和喜久雄兩人三腳的練習相比,俊介的動作當然已判若兩人,但仍遠遠不及他本人的目標,爲此他也曾難以成眠,但他認爲既然已經決定演出就要做到,真正是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最後,首日一開幕,前所未見全新詮釋的《隅田川》一如俊介拚命想達成的,觀衆是爲舞臺上那個失去孩子的女人的悲切送上熱烈掌聲,而非對失去雙腳的演員寄予同情。

這幕在歌舞伎中,則是一開始就將班女前描述成駭人的狂女。當然,歌舞伎版有歌舞伎版的味道,正因爲設定爲一開始就發狂,纔有發狂的女人聽到慘死兒子的聲音,倏忽清醒而表現出驚人母愛的一幕。

所以在能劇的《隅田川》中,班女前纔會與船伕有這番對話:

回過神時,兩人同樣望着天花板上的照明。那麼刺眼的燈光,不知不覺眼睛竟已習慣,感覺非常溫暖。

此處是藉由身體大大地晃動來表現悲慟的場面。但或許是動作太過激烈,俊介支撐不住後仰的身體,宛如膝蓋被生生折斷般倒下,直接以背部着地。

春江邊查看電子信箱邊說。

把事情交給劇場工作人員,走出大門來到外頭,耳中頓時充滿熱鬧的銀座大馬路的聲響,與身後的空曠大廳截然不同。眼前銀座的主要道路晴海通正逢大塞車時段,劇場前擠滿朝歌舞伎座外觀和看板猛拍紀念照的國內外觀光客。

「沒有。」

「我說,俊寶,不如回到最早能劇的《隅田川》試試?」

聽聞吾子下東國,心亂如麻

班女前:妾乃自京尋人至此。(我是從京城找人找來這裏的。)

「那就麻煩姐了。」

喜久雄便搶着把話接過去。

「俊寶進鳥屋了吧?」

我心悠悠,向誰訴能解千愁?

下一秒鐘,鏘鈴一聲打開的揚幕之後,俊介一如往常地現身。喜久雄爲自己白操心一場脫了力,甚至當場蹲下。然而就在此時,他從緩緩走過花道的俊介身上感到異狀,該說是身體的軸心偏了還是視線無法聚焦,總之俊介搖搖擺擺,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然而,觀衆似乎認爲那是演技,響起了如雷的掌聲。

下個瞬間,本應來到花道七三處,手持竹枝起舞,但俊介無法在音樂內走到七三處,在花道中段便跳了起來。

「俊寶……」

喜久雄不禁低呼出聲,耳中也聽到眼尖的觀衆發現俊介不對勁的躁動。但俊介仍拚命在那裏舞着,設法朝舞臺前進。

聽聞吾子下東國,心亂如麻

在舞蹈中跪下後,俊介本應輕身站起,卻在一度搖晃後直接蹲下,他不露破綻地就地繼續跳,但顯然是頭暈,額上冒出非比尋常的大汗,汗水在強烈的照明下反光發亮。

原本要等俊介在花道上跳完來到舞臺,喜久雄才划船出場,但見俊介在花道上站不起來,痛苦萬分仍拚命起舞。

「喂,出場了。把船搬出去。」

喜久雄臨時下達指令。由於不同於原本的安排,負責大道具的人員慌了手腳。

喜久雄在舞臺側邊上了船,使眼色要人將船立刻朝舞臺右方拉,撐着竹竿駕船上臺。

船伕的出場與之前有所出入,但清元的三味線仍不見紊亂,照明燈也確實捕捉到船伕。

觀衆的視線因喜久雄出場不約而同投向舞臺。喜久雄故意大動作地撐着竹竿,一副「我出場了,快看我」的模樣環顧觀衆席,觀衆報以盛大的喝采。

但他一心只祈禱着「俊介,快站起來」。

喜久雄心想若是不得已,就自己先下船,自然地去接應在花道上站不起來的俊介。朝俊介看過去,俊介卻以強韌的眼神回應「不要過來」。

喜久雄下了船,走向舞臺中央,餘光瞥見跳着舞努力設法起身的俊介。

站起來。俊寶,站起來!

心中忍不住大喊,但只能生生忍住這聲音,轉身望向遠方。

這裏本應是班女前乞求上船的場面,但俊介依然前進不了,只有太鼓聲空自激昂。就在這時,已經撲倒在花道上的俊介,竟然拖着動不了的雙腿,以雙手往前爬。

舞臺上,僧侶們的對話即將結束,白拍子花子就要出場,正當負責揚幕的工作人員如獲大赦般準備回到自己崗位的那一刻,只見蝶吉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上狹窄的樓梯。

過來,到這邊來。

想要挽回氣氛。

半逞強地執意要去。搬進去之後,雖然行走不便,但年紀比起其他住客年輕了十幾二十歲,加上天性開朗和愛照顧人的個性,立刻成爲養老院裏的大紅人。每次春江去看她,一定都是在交誼廳裏被衆多朋友包圍。

「吶,俊寶,這個地方啊,我覺得右腳再往前伸一點會更有魄力,你覺得呢?吶……俊寶?」

就在這時,乾脆順着心思回頭:

「師父,您站的位置比平常往左偏了一個人的位置。」

「吶……喜久雄,你就當作是我的遺言,聽我說。」

叫了這一聲,卻又把話吞回去。

「我膝蓋不好之後,常常一下就沒力。是不是人都能看到自己的終點啊?」

勉力撐完心心念唸的復出公演《隅田川》的終場,翌日早上俊介因貧血意識不清,緊急送醫。

「喂!什麼叫還沒?你們這些人是在等什麼!」

「喏,船伕,還請讓妾身上船。」

不顧一切地爬到鐘頂的喜久雄,睥睨羣僧,做出最精彩的見得。

喜久雄一如往常低聲回應,好似一枚櫻花花瓣飄落般,嬌豔重回臉上。

舞臺上,道成寺的僧侶們已說完「聽見否聽見否」、「聽見了聽見了」,正說着如何給鐘樓燒燬的鐘舉辦法會祈福。

這口可恨的鐘曾藏起她愛過的男人,她對着這口鐘變身成蛇,再度緊纏表達她的執念。

三友當然向週刊抗議,但被媒體當成玩物是當紅演員的常態。而覺得那副模樣被公諸於世很可憐,卻又想知道更多則是一般人的心態。畢竟,人是殘酷的,越是曾經燦爛盛開的花朵,便越想看到那朵花最終的模樣,同時也認爲藝人有公開的義務。人們對於藝人日漸凋零的同情,背後其實是一種優越感吧。

「只是兜個風,我隨時可以帶師孃去的。」

這副模樣,啊,多羞人

這魄力十足的見得,讓觀衆響起如沸的喝采。

昨晚俊介緊急住院的事,喜久雄當然有耳聞。這幾個月,就算自以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恐怕還是完全無法思考俊介不在了會是怎麼一回事。

「俊寶,我們回到家就要馬上出發去京都對吧?」

只要來到這裏,其他的就交給我。過來,俊寶。

這陣子,喜久雄演出的,很諷刺地正是隨着上一代白虎進行地方巡演時,與俊介同臺而受到賞識的《道成寺》。這次跳的是原本就由一人獨舞的《京鹿子娘道成寺》版本。仔細想想,說他們的歌舞伎人生是從那次演出開始也不爲過。

到這裏來!

「我知道。不過,已經沒事了。」

奈何相思萬縷,衣袖夜夜溼

「『起立、敬禮一』,不是嗎?」

日本藝術院賞,是國家榮譽機構日本藝術院自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起頒發的獎項,以傳統著稱,天皇與皇后還會親臨頒獎典禮,地位之高自不待言。

真不知是同時閃起的鎂光燈比較快,還是慌了手腳的劇場工作人員把喜久雄拖走比較快。

「嗯……好像還沒。昨晚確實進醫院了……我看大概還會拖一陣子吧。如果再拖個兩、三天,我不可能一直在這裏耗着。」

喜久雄推開伸到面前的麥克風,一語不發地走向休息室,但途中在走廊上又聽見另一家媒體的人拿着手機說:

在僧侶面前跳完白拍子的舞,又變身爲城裏的姑娘拍繡球,接着當他爲了表演羯鼓舞而奔回舞臺側邊更衣時:

「不是。因爲你總說『禮一』,大家纔會開玩笑鬧你。」

揚幕鏘鈴一聲猛然打開,喜久雄來到花道上。齊齊轉頭的觀衆想看的,是當代最美女形,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無論有什麼樣的藉口,都不能讓觀衆失望。

幸子邊說邊摩搓着膝蓋,身軀看起來,比以前喜久雄和俊介不乖就追着他們彈額頭的時候小了不只一圈。

幸子忽然說起感傷的話,喜久雄不禁說道:

他低聲說,在盛大的歡呼中重回舞臺。

喜久雄置之不理,想打開休息室的門,但伸向門的手卻怎麼也不肯去握門把。

喜久雄用力點頭,穿上蛋黃色的戲服,確定裏頭表示蛇身原形的蛇鱗圖案戲服都穿戴無誤。

獲獎的通知也傳進正在東京演出的喜久雄耳中,他想當面向俊介道賀,決定當天下戲後驅車前往鎌倉,春江便拜託他載現在膝蓋不好的幸子同車前往,於是喜久雄匆匆到世田谷的俊介家裏接幸子。

從車輛不多的首都高速公路轉第三京濱到鎌倉這段短短的路上,幸子不用人問便滔滔不絕地說起上一代白虎的往事。喜久雄始終沉默,只是應聲附和幸子,但期間也莫名感到懷念,彷彿年輕時決定代替出走的俊介將幸子視爲母親來孝順的心意,如今變成俊介獲頒藝術院賞這樣的大獎勵出現在自己面前,格外令人欣喜。

回想起來,從那裏一路走來好像走了好遠,卻又像是兩人一直糾結在那裏。

觀衆席的氣氛變了。拚命爬過來的俊介臉上,因痛楚與奮力堅持而皺成一團。

「以前,我們常在南座的屋頂上丟球。」

幸子在副駕駛座上深深行禮,月光照亮了她的白髮。

「所以是『起立、敬禮——』,不是『禮一』。」

恰似水演千鳥,終無一日干

「我想拜託你的,只有一件事。你也知道俊介的情形,我實在好擔心好擔心一豐,死也放心不下。吶,喜久雄,這是我最後的請求,請你照看一豐,拜託你。」

喜久雄沒頭沒腦地開口,負責鳥屋揚幕的人員愣住了。

下一秒鐘,花子凜然仰望大鐘,甩開制止她的僧人,爬上這口鐘。

「不,我們直接去車站。源叔已經帶着我們的行李在等了。」

「不對,是『禮——』啦!」

春江從老人院的職員那裏,得知幸子曾說過這番話。

「起立,敬禮一!」

穿過堆着小道具和演出衣箱的奈落,爬上狹窄的樓梯進入漆黑的鳥屋,拉下黑幕的等候處有一面全身鏡。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燈泡,將自己塗白的臉映在那鏡裏。

那天,喜久雄照例將車停進歌舞伎座的停車場,不知是哪裏來的電視臺採訪小組,突然就將刺眼的燈光往他身上打。

「如果我身體還好,真的很想去鎌倉陪伴兒子。但我這副德性,去了也只是給媳婦添亂。可是,兒子沒多少日子了,我還是想離他近一點,纔會來逗子這裏的。」

即使如此,喜久雄仍口銜扇子,楚楚動人地揮動振袖而舞,眼中看到的卻是遙遠的過去,在身邊同樣舞着的年輕俊介,跳錯時,向喜久雄偷偷吐舌的俊介,以及讓出花道好方便喜久雄活動的俊介……種種身影。

那次,上一代白虎帶他們去京都南座看萬菊所演的《隅田川》。

或許是從別墅窗戶俯瞰由比濱的景色優美,也或許是夫妻相隔多年得以好好獨處,俊介雖有病在身,卻神清氣爽,喜久雄也聽說他一直跟春江說笑話。便是此時,傳來了天大的好消息,上天似乎也捨不得俊介,俊介以這次《隅田川》的演技獲頒日本藝術院賞。

迅速爲他脫衣的蝶吉邊脫邊說。

舞臺上,淨瑠璃隨着嫵媚的三味線吟唱。出場時間已到,着急的揚幕人員抓着布幕問「怎麼辦?」的那瞬間:

「俊寶和我只穿着浴衣跑來跑去,也常被下面休息室的萬菊先生他們罵。這些,就叫作歷歷如昨吧。」

俊介當然非常歡喜,得知消息時,病弱之軀還從牀上跳起來,嚇壞了轉告他這個消息的春江,又聽俊介說四十年前上一代白虎也曾獲頒這個獎,夫婦倆不禁雙手交握。

從花道到喜久雄所在的舞臺還有五公尺。喜久雄不禁閉上眼睛。清元的三味線察覺到異狀,重複彈奏了同一段樂曲。

喜久雄被劇場工作人員拉到休息室門口,一路上鎂光燈閃個不停。

「我好了。」

這身戲服,要在一邊敲擊系在腰間的鼓一邊跳舞時一拉就瞬間變身,變身越是乾淨俐落,觀衆的情緒便益發高昂,進而將劇場包圍在一種異樣的興奮之中。

「丹波屋的師父,剛剛走了……」

他們倆騎着那輛腳踏車,一路騎到這裏。

儘管在終場三天前的公演上,一出場便在花道上站不起來,讓觀衆看到爬着上臺的醜態,但事後俊介仍不肯答應三友慎重起見勸他休演的提議,全憑意志力完成最後三天的公演。

拳頭上的怒氣找不到出口,抵住對方被揪住的胸口。

想必是爲期一個月的公演使他力盡神危,據說前一晚從終場的舞臺回到家後,累得連筷子都拿不住。

正好就是這陣子,八卦週刊偷拍到俊介坐在輪椅上,在鎌倉住處的庭院裏療養的樣子。他自然沒想到會入鏡,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的睡衣也皺巴巴,瘦得像是隻剩一副骨架撐着睡衣,實在是一張悲哀的照片,讓人看了好心疼。

這時,喜久雄彷彿被吸過去一般回到全身鏡前,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化身爲白拍子花子的臉,朝鏡中的花子額上彈了一指。

緊急住院後,直接轉爲長期療養,兩個月後體力逐漸恢復,大概是受不了被關在狹小的病房裏,俊介硬是向醫生要求出院,之後在喜久雄向岳父吾妻千五郎商借的鎌倉的別墅繼續休養。

耳中聽到的,是剛認識沒多久時,雙載的腳踏車生鏽的煞車聲。

「鎌倉和逗子距離那麼近。」

這時車子駛過鎌倉站,眼前出現月光下的由比濱。

俊介緊急住院的消息讓各休息室氣氛凝重,或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人人都豎起耳朵等着消息。這當中,鏡子裏照出自己身穿枝垂櫻圖案的紅色振袖和服,繫着黑腰帶,化爲美麗白拍子花子的身影,不知爲何今天喜久雄就是不願去看,但仍整理好情緒走向花道的鳥屋。

「請問您有沒有聽說白虎的病情?」

月將出,潮將滿。

喜久雄以眼神示意他說出來,蝶吉嚥了一口唾沫道:

年輕的工作人員更加慌亂,視線不敢和喜久雄相對。

「這可能是最後一次這樣和你兜風了。」

此時,觀衆席上漸漸響起掌聲,原來是俊介在緩緩睜眼的喜久雄腳邊繼續演着戲。

這樣的幸子,爲了不給光是照顧俊介就已經忙不過來的春江添麻煩,在俊介努力調養身體、坐輪椅參加日本藝術院在上野舉行的頒獎典禮之後,便決定住進位於逗子的養老院。春江當然始終反對,但幸子一旦決定了便堅持到底。

「師父……」

「我好了。」

劇情進行到這裏,之後只剩爬上鍾做出最後的見得。只見喜久雄飾演的花子以手中的鈴鼓敲着地板,忘情地唱着插秧歌,臉上顯現出蛇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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