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世魚
《國寶》 · 吉田修一 · 1.3萬 字
微溫的雨打溼東京赤坂的行道樹。這一帶着重設計的歐美風格公寓林立,據聞,戰後不久山丘上便造了人稱「傑佛森公寓」的美軍宿舍,附近住着很多美軍相關人士。而從這條被雨打溼的行道樹夾道的路繼續走下去,就是因力道山出資興建而聞名的力大樓。
一隻蛾撞上將行道樹照成橘色的路燈,路燈旁是公寓二樓的陽臺,敞開的落地窗後頭熱鬧的麻將聲已經響了一陣。
「喜久,快出牌啦。再怎麼賣關子,會被喫的時候就是會被喫。」
被正對面的赤城洋子催促着注視要丟的牌的,是大家都熟悉的,喜久雄。
「這張應該能安全過關。」
「胡!」
立刻撿起喜久雄丟出來的牌的,是荒風關
※
,一邊用粗大的手指擺弄着牌一邊得意地笑,開朗得彷彿將上個月在國技館的夏場
※
錯失晉升機會的懊惱一掃而空。
荒風關的「關」是「關取」的簡稱,系正式職業相撲選手的統稱。有薪水,可享各種待遇,等級由上而下有:橫綱、大關、關脇、小結、幕內、十兩。
(注:日本職業相撲比賽,每奇數月的第二個星期天爲比賽首日,爲期十五天,一年六次。分別是一月初場(東京)、三月春場(大坂)、五月夏場(東京)、七月名古屋場(名古屋)、九月秋場(東京)和十一月九州場(福岡)。)
「啊——喜久,你今晚沒救了,不管做什麼都不順。」
赤城洋子在椅子上盤起腿,膝上的貓咪無聊地打着哈欠。這個赤城洋子是演話劇出身的電影女星,大約兩年前演了NHK的戲之後,以妖豔風騷的魅力博得電視機前觀衆的喜愛。
「既然少爺手氣不好,我們來叫拉麪吧?」
才說着,便離開牌桌走向電話的,是今晚手氣暢旺的德次。
「對,坡道右邊白色那棟。公園居二○一號,四碗拉麪。啊,不,五碗。我們這兒有個關取……什麼,你白癡啊,我媽怎麼會是關取!」
就連一通叫外賣的電話,德次也可以大呼小叫。
赤城洋子將牌一推,抱着貓走到陽臺,喜久雄沒事也跟過去。陰雨連綿的鬱悶氣候讓她的頸項微微冒汗,很是迷人。
「荒風關明天也要練習吧?不會太晚嗎?」
「我看他的弟子差不多要來接他了……倒是喜久你的時間呢?明天的演出。」
「我?我不要緊。等他們接了荒風關,德次回去,我今晚住你這裏。」
「不——行,今晚不給你住。」
嘴上這麼說,其實德次疼綾乃疼得不得了,已經在腦海裏想像起自己幫綾乃推車的畫面了。
「寺岡浩二,你知道嗎?」
「下次我全部拔掉。」
簡單地說,意思便是:願意接納你這種沒常識的人的,就只有演員這條路了。
當喜久雄開着敞蓬跑車到家,半二郎口中吐出來的首先是以下這番話:
「是他自己不夠堅強所以跑走,喜久雄沒有半點錯。」
只是,喜久雄也有他自己的用意,姑且不論別的,他就是想讓在故鄉等着自己成功的阿松坐上這輛跑車的副駕駛座,載她去自己登臺的劇場。他心中描繪着這番孝行,纔買下這輛跑車。
「我有聽說。反過來送迷你車呢?」
「喜久雄,我對你死心了。這意味着我不指望你成爲一個正派的人了,明白嗎?」
茶屋的女將也會這樣邀請他進屋。市駒有空就讓市駒陪,市駒沒空便由師姐富久春作陪,當然費用偶爾是由源吉以半二郎的經費支付,但大多算成市駒或富久春當天休假,當作延長出遊,不收他錢。
其中打動半二郎的,是他合作數次的導演成田啓介的邀約,他屬意喜久雄飾演賣座社會派推理電影系列《霧中巡禮歌》裏的兇手。
「荒仔!下個月的名古屋場,頭兩天我會去給你加油的!」
「這年頭,就算是能夠成名的演員,在大坂要推廣歌舞伎也很難了。如何,半二郎先生,不如送東一郎去東京吧?」
「正好要去名古屋拍片。」
「幹嘛啦?」喜久雄小聲一問。
「明天是綾乃的生日,少爺忘了吧?」
「其他的,就由德次我幫你想辦法。」
「真的?多謝啦。」
一身水氣的洋子只裹着一條浴巾走出來,潮溼的脖子還在發熱:
半二郎慌了:
「兩歲的女娃兒,送什麼好?」
最後,送喜久雄去東京的事情就此算了,但半二郎也是電影明星,他的部屋子名氣如此大,電影圈自然不會放過。
「考慮到那孩子的心情,雖然明知不是你的錯,卻也不想再看到你。」
「詩人對吧?」
「問你喔,演女形的男人呀……」
「別這麼說,一下子就好。」德次難得堅持。
就這樣四目相對,洋子吊人胃口一般不作聲了。
「哦,你演什麼角色?」
一度暫停的雨又滴滴答答地打溼了行道樹。敞開的落地窗外傳來泥土潮溼的氣味。先洗好澡躺在牀上望着天花板的喜久雄,聽着浴室裏洋子淋浴的水聲和打溼赤坂行道樹的雨聲,想的卻是初見時的市駒和幫忙照顧市駒的幸子。
洋子把貓抱到喜久雄臉旁鬧他,受驚嚇的貓想抓他的臉。
「你下個月要去名古屋?」
「聽說是他要拍的。」
這當中,市駒也從舞伎升爲藝伎,搬到平安神宮附近的岡崎獨居,於是喜久雄每到京都必在市駒那裏留宿,兩人展開了半同居生活。
「我幫少爺的車換好離合器的踏板了,你來看看。」
「也對。」
市駒懷了喜久雄孩子的時候,正好是喜久雄爲半二郎代演《曾根崎心中》的阿初大獲好評之後,若非這兩個時期剛好重疊,他倆應該會結爲夫妻,但三友的梅木社長和半二郎極力反對,說這個時期休想結婚,再加上市駒本人也表示生了孩子之後也想繼續當藝伎,對結婚不感興趣。於是身邊的人便順水推舟,勸喜久雄認了孩子,了結這件事。
話說,這當中接連發生了二起可說是收留喜久雄以來,首度令半二郎極其失望的事情。
德次在樓梯下等。
「她喜歡去外面玩。啊,對了,有那種給小孩子玩的車嘛,能不能買那個給她?」
儘管順序顛倒,但喜久雄比誰都有孝心,雖然先買了跑車,但在存了一些演電影收到的小錢之後,便先去半二郎熟識的店家訂製了和服送給在故鄉的阿松,要她馬上來大坂。
電影《霧中巡禮歌》中,飾演兇手的喜久雄雖是新人,但其他角色可是黃金陣容——追查命案的刑警由雙葉四郎飾演,遇害的紀州山林大王則是高岡伸,其妻是京田早智子,三姐妹則是高田圭子、阿部透子、赤城洋子。然而就結果而言,或許是擅長古裝劇的成田導演不適合拍攝時裝劇,票房不如預期,但喜久雄飾演因悲哀的出生之謎而雙手染血的兇手一角,倒是獲得不錯的評價,光是這一年,就在三部電影中演出男三、男四的角色。只不過,或許是沒有電影運,又或許喜久雄在攝影棚裏感受不到歌舞伎舞臺上每每令他心醉神迷的香氣,所以儘管每個角色都認真演出,作品失敗也不覺得難過,演技獲得讚許也沒有開心,度過了一段不好不壞的時期。
剛纔說要和荒風一起回去的德次喊道。
在資深歌舞伎演員眼中,喜久雄與外行人相去無幾,以這種演員爲主的演出,就算三友的梅木拜託,也沒有哪個不愛惜羽毛的演員會答應。這麼一來,支撐着搖搖欲墜的主角的,是更不穩當的新人演員,就連專門負責空翻的龍套演員德次都分到有一、兩句臺詞的角色。
不用洋子說,喜久雄也知道自己最近動不動就暴躁,也知道原因就是在東京得不到好角色。
「電影?」
當然,當時喜久雄幾乎沒有能自由動用的錢,但既然是花井半二郎看好的部屋子,茶屋裏愛看戲而愛屋及烏的女將也很多,所謂「有錢再還」,便是等賒帳到一定程度,找個慶生或爲巡演慶功等名目,一筆勾銷。
「對欸,怎麼辦?」
(注:歌舞伎中的男性角色,與「荒事」相反,通常飾演愛情故事中溫文儒雅的角色。)
「這就麻煩了。綾乃明明是女孩子,給她布偶都亂丟,還會踩莉卡娃娃。」
「看吧,暴躁得不得了。在東京演不到好角色又不是我們的錯。對不對,巧克力?」
「哦,你自己沒發現嗎?」
就在這時,不知何時淋浴的水聲停了,喜久雄朝枕邊的架上伸出手,拿起洋子平常噴的香水瓶聞味道。
仔細想想,他的歌舞伎人生一帆風順。三年前在大坂中座爲半二郎代演《曾根崎心中》的阿初獲得好評後,演出終場當晚發生俊介出走的大事,倉皇失措又心焦如焚的母親倖子說:
其中之一,鬧得比較大的呢,稍後再回頭爲各位看官繼續赤城洋子家裏打麻將的場面,先說說這場小風波:開端便是阿松寄來所累積的那筆一八八○八八八圓十分吉利的生活費。半二郎說「隨你拿去用」就把這筆錢交給了喜久雄,喜久雄卻沒有把錢用於在故鄉當女傭的阿松身上,而是去買了一輛銀光閃閃的二手捷豹跑車,也難怪半二郎會無比驚愕。
喜久雄對電影不太感興趣,但是被半二郎勸說——去東京爲時尚早,話雖如此,在低迷的大坂歌舞伎公演又少,只怕荒廢了身體——因而決定接演。
話說,對喜久雄而言也完全是事與願違的三個月連續公演結束後,三友的梅木社長改變了主意:
「是那種用腳踢踢就會跑的車嗎?綾乃真的很調皮呀。」
「爲什麼?」
德次壓低聲音說了一個京都地名,喜久雄立刻改變態度:
「莫名其妙。」
「那個什麼時候看都行。」喜久雄隨即回絕轉身。
荒風正要坐進前來迎接的弟子的車,聽到這幾句話,抬頭望向從公寓陽臺探出身來的赤城洋子,只見她揮舞着一把女用小傘。
「我心情不好?」
「昨天才剪過,對不對,巧克力?」
「指甲要剪啦!」
(注:由年輕一輩演員主演的歌舞伎。)
往下一看,德次在雨中默默招手,洋子已經進去屋裏了。
等於委婉地宣告斷絕關係,然而:
「岡崎的事。」
「這個月去大坂道頓堀座,不如去看附近國中的發表會還更精彩。」
洋子身旁同樣向荒風揮手的喜久雄問。
「我去下面看一下車子。」
「因爲,喜久最近在這裏沒接到好角色,心情不好,在牀上也是蠻幹,一點情趣都沒有。」
「幹嘛啊?」
「社長的心意,我們真的非常感謝。只是,如果現在把喜久雄送去東京,肯定會毀了他。他才二十歲,未來還很長。何必現在就急着毀掉這孩子呢?」
(注:想成爲藝伎的舞伎與想成爲舞伎的研習生住宿與修習技藝的地方。)
也難怪報紙會刊登如此毒辣的劇評。
「江戶時代的花魁。」
「難得來了,別急着回去,喝杯果汁再走。」
「少爺!」
「我看,少爺趁現在去那邊的公用電話給市駒打個電話比較好,就說『明天是綾乃生日,抱歉啊,不能陪你們』,這樣市駒就很高興了。」
俊介突然離家之後,照理說幸子若要恨喜久雄是怎麼也恨不完,但在喜久雄演出首日站在劇場入口招呼支持者的是她;爲一個人搬出去住的喜久雄操心,怕他生活起居沒人照料,若是去學煮飯洗衣弄出居家味,就演不了和事
※
的紈絝少爺,所以要女傭阿勢頻繁去幫忙的也是她;不僅如此,她還主動說要照顧市駒,並且言而有信,從綾乃平安呱呱墜地到市駒坐完月子這段期間,甚至安排她們母女來大坂家中同住加以照顧。
「媽媽我用你寄來的錢在這裏租了間小房子,打算辭掉女傭的工作,在漁市場附近開一家小館子。你別擔心我,要成爲一個更好、更厲害的演員。我穿你送的和服,坐你買的跑車,要去的是東京的歌舞伎座,是你在那歌舞伎座裏演主角的時候。到時候,九泉之下的千代子太太一定也會誇獎我。不僅要她誇,到時候我還要向她炫耀一番呢。」
「時裝劇,很怪吧?」
當然,在一般大衆看來,應該先把在以前住的大宅裏當女傭的母親接來大坂纔對,但喜久雄這人,認爲在接母親過來之前,必須先準備好給母親穿的豪華和服、載母親去大坂參觀的跑車,本着這份心意不惜花大錢。
兩人正準備從下大雨的陽臺進屋的那瞬間,陽臺底下傳來:
話說,究竟何時發生了何事?想必各位看官已經擔心起來,在此稍加說明。喜久雄十六歲第一次進祇園茶屋,認識了一個名叫市駒的舞伎,不知不覺就像扮家家酒似的在一起了。話雖如此,一個還在大坂學藝,一個是京都的舞伎,忙學校和學藝,約會的時間都沒有。但小情侶越見不到面越想見,爲了見上一面,一有時間,喜久雄便往京都跑,市駒便往大坂跑。
「演女形的男人怎樣?」
喜久雄打開手中把玩的香水瓶蓋子。
幸子動不動就把這句話掛在嘴上。
故作悠哉地出了門,三步並作兩步跑下去。
「反正我明天要回大坂替師父辦事,中間繞去京都,就說是少爺交代的,送生日禮物給綾乃。」
話雖如此,繼續住在少了俊介的家裏也尷尬,與半二郎商量後,喜久雄在難波站附近租了一間小套房,振作精神,更加堅定了精進藝道的決心。加上有三友的梅木社長支持,將當時門可羅雀、面臨廢除的大坂道頓堀座,當作花井東一郎喜久雄的專屬劇場,打造花井東一郎主演的浪花花形歌舞伎
※
,八月《曾根崎心中》、《娘道成寺》,九月《封印切》、《藤娘》,十月《心中天網島》、《京人形》,破例連續三個月,搭配近松那裏的女形演出。但是,說穿了,喜久雄爆發式的人氣只能說是運氣好,臨時抱佛腳上臺演出,第一個月還有Group Sounds那裏來的跟風戲迷買票進場歡呼,但所謂浪頭越高退得越快,這些年輕女孩本來就覺得歌舞伎無聊,第二個月過一半,空位就變多了,再下一個月,有些日子觀衆席空得讓人以爲是以前的地方巡演。連熱情的東一郎迷都如此,真正的歌舞伎迷自然不用說。
「什麼辦法?」
「你就下來嘛。」
「男人啊,都是不中用沒志氣的傻瓜,可是生下來的孩子是無辜的。」
半二郎這樣護着他。
洋子用臉頰蹭着貓走進房間,這下子喜久雄心情更差了,扯下潮溼的行道樹枝葉撕碎。
而當他和市駒這件事鬧得嚴重的時候,是誰居中最照顧兩人的呢?其實是幸子。
喜久雄透過化妝鏡對上的洋子眼神顯得有些挑釁。
阿松言而有信,之後便離開了權五郎那幢大宅,在漁市場附近開了一家賣新鮮海鮮的料理店「喜久」。
「那就是古裝劇了?」
不久,兩人在先鬥町的公園打羽毛球、去比叡山的鬼屋玩等傳聞,置屋
※
和茶屋的女將(老闆娘)們自然知道,也傳遍祇園一帶,喜久雄送市駒回去時:
聽他這麼一提,倒真的忘了。
「我是好奇,演女形的人下了舞臺之後,自己是女人的感覺還在不在?」
雖然是開玩笑的語氣,那雙眼睛卻是百分之百正經。
「如果你是問有沒有喜歡過男人的話,沒有,不可能。我告訴你,你這想法就像國中生。俊寶也說他國中之前常被同學這樣鬧。我們一起上學之後,誰敢那樣鬧我們就聯手修理他。」
「等等……喜久生氣了?」
喜久雄自己也沒發現語氣夾着怒氣。
「怎麼會?我沒生氣啊,我幹嘛生氣?」
「看吧,你生氣了。」
「就說我沒生氣……」
下一瞬間,洋子突然站起來,裹在身上的浴巾猛地滑落。
「我看起來像國中生嗎?」
一絲不掛微微冒汗的身體朝喜久雄逼近。
「我沒有要鬧你,只是有點好奇,不知道我能不能征服喜久。」
「不能不能。」
慢慢從牀上爬過來的洋子乳房豐滿,喜久雄不禁握好香水瓶。
「我說,今晚就好,你就聽我的吧。那樣的話,我就幫喜久做平常我希望喜久對我做的事。」
喜久雄默默望着以鼻子摩擦他鼻子的洋子。
「好不好?你願意乖乖不動嗎?」
「就跟你說不要。」
喜久雄想逃,洋子輕輕按住他的嘴脣:
「不用擔心,我最清楚喜久是男人中的男人,你什麼都不用想,只要躺着不動就好。」
時值延喜帝治世。開設寺子屋
※
的武部源藏與戶浪夫婦,將過去的上司,如今被流放至太宰府的菅原道真(菅丞相)的少君菅秀才,僞裝成親生兒子加以藏匿。但有人告發,於是源藏被叫去村長家。此時,出現一個名叫千代的女子,讓她的兒子小太郎入學後便消失無蹤。此時,自村長家返回的源藏,因無力違抗交出菅秀才首級的命令而悲痛不已。爲了忠義,他心中盤算要以其中一個學童當作替身,然而細細瞧過去,孩子個個都生長於山村鄙處,無人可作少君的替身。此時,戶浪帶來了剛入學的小太郎。
打開練習場的門,幸子背對着坐在檐廊上的和式椅上。
事情太過突然,喜久雄一時慌張,不如該如何回應,好不容易說出口的是:
「我不是要說空話讓您安心。但是有春江在,她絕對不會讓俊寶尋死的。」
一直以此安慰哭倒的幸子。
「再下一階就是草履了。」
俊介失蹤將近三年,喜久雄當然不是沒想過自殺這個最糟的結局,但和他一起出走的可是舊識春江。不知爲何,喜久雄對此有堅定的自信。
「三友的幹部。是啦,不用他們說我也知道。」
「不用了,但我去拿來給師孃吧?」
「在練習場呢。」
松王丸立於寺子屋門口,一一檢視學童的容貌,菅秀才未在其中,他於是進入屋內,命源藏交出首級。認命的源藏進了內間,不久帶着首級桶出來。當然,裏面是作爲替身被摘下的小太郎首級。捕快們圍住源藏夫婦,松王丸檢驗首級,認定此爲菅秀才的首級後率衆離去。
「那是當然的……可是,我也還在等俊寶回來。」
半二郎用力握住他的手。
雖然不是完全失明,但半二郎全心信任喜久雄的引導,看也不看腳邊就走下休息室臺階,伸腳找草履。源吉從一旁將鞋子套上來。
「又有人跟我說,如果請師父收我當養子,情況就能馬上改變了。」
「那麼,要往前走了。」說着,自己倒退着引路。
走在走廊上,不知原本就是如此,還是因爲許久沒回來,只覺得生鏽的窗框溝和走廊木頭的聲音格外明顯。
「拜託什麼?」
「那是什麼?你希望我對你做什麼?」
「下個月的名古屋場,我也去爲荒風關加油好了。」喜久雄對廚房裏的洋子說。
喜久雄不禁用力回握了他的手。
「我在找藉口?沒有吧。」
源藏正起疑時,松王丸再度現身。一問之下,兩人爲夫婦,小太郎正是他們的愛子。
洋子對喜久雄的玩笑勉強笑了笑,伸手到枕邊拿煙,要他幫她點火。
雖然如此,也還只是視線模糊而已,這時就應該辭演專心治療,但半二郎的腦子裏當然沒有辭演這兩個字。
一見小太郎,其容貌不遜於貴人之子,源藏便告訴戶浪只能以此子作爲替身,但就算是爲了忠義,教子們個個形同己出,夫妻互嘆仕宦艱險,不得不手刃其中一人,悲傷不已。
「半二郎先生怎麼說呢?」
半二郎飾演的松王丸約十五分鐘後纔會出場,但由於眼睛不方便,總是提早抵達後臺。
「別說得好像沒見過似的,我又不是上野的熊貓。」
「讓半二郎收你當養子呀。」
接着連女傭領班阿勢也覺得奇怪。
舞臺佈景的後方,被叫到村長家的武部源藏,奉命去取藏身私塾的菅丞相之子菅秀才的首級,無可奈何地回家,嘆道:
「師父……」
「怎麼突然想去了?」
「再往前一點。」
「關於襲名的事。我要當『花井白虎』。所以,你也繼承『花井半二郎』吧。」
源藏夫婦正鬆一口氣時,小太郎之母千代前來接兒子。源藏趁千代不注意時拔刀欲殺,千代以文具盒蓋擋住這一刀。
喜久雄在他的招呼下走進半二郎家大門。
受不了這說法的洋子下了牀,打開廚房冰箱,喝着冰麥茶。
穿着浴衣的喜久雄牽着半二郎的手,已經成爲後臺的日常情景。只要兩人來到舞臺側邊,人人都會讓路。
(注:演員的舞臺名。而繼承舞臺名的行爲,就稱作「襲名」。當演員資歷越豐富,便會被冠上越多名字,通常演員的孩子會直接承襲上一輩的名跡。)
一來到走廊,半二郎便大咳一陣,這是作爲即將飾演的松王丸的預先演技,喜久雄聽着這陣乾咳,繼續引導半二郎到舞臺側邊。
見半二郎從坐墊上起身,喜久雄立刻來到他面前,拉起半二郎的雙手:
「哎呀,真難得。喜寶,怎麼來了?」
「好了,走吧。」
「我怎麼說得出口?何況師父現在是那種狀況。」
喜久雄一喊,這幾年多了不少白髮的幸子回頭:
被喜久雄搔癢着乳房,洋子的笑聲從敞開的落地窗傳進細雨綿綿的赤坂之夜。
洋子一副死了心的樣子鑽進被窩。
「不用了,反正離開的時候也會經過廚房。」
仰望着天花板突然低聲說。
望着她的臀部,喜久雄對肚子上的貓咪說:
「又在找藉口了。」
洋子抱起爬上牀的貓咪,放在喜久雄肚子上。
「我兒可幫上忙了?」
「就跟你說不要,啊——好癢!」
喜久雄問道,半二郎卻把他拉向自己,直到臉挨着臉。
此時,爲了找尋菅秀才而乘着轎子登場的,便是半二郎所飾演的松王丸。這松王丸,如今雖臣服於藤原時平,但本是被流放至太宰府的菅丞相家臣之子。因此,他識得菅秀才的容貌,這回才被派來驗人頭。
「教養勝於出身門第,此處乃非繁華之地,望去皆是山村野民,枉自費心無以爲用。」
正在新橋演舞場的休息室請牀山戴上假髮的,是扮演《菅原傳授手習鑑》松王丸的花井半二郎。他將臉湊近鏡子,眉毛高高挑起:
「啊——真是的,一點都不性感。」
喜久雄聽話地用打火機點了煙:
「性感全用在舞臺上,私底下一點都不剩了。」
「師孃呢?師孃要我兩點過來。」問起幸子在哪兒。
「有水羊羹,我給你送去?」
「誰說的?」
「要再喝一些嗎?」
說到花井白虎,是活躍於明治初期的第三代白虎之後便中斷的丹波屋大名跡。出生於這個家的半二郎不可能沒有想望,但接受兩人同時襲名,就表示對出走三年的俊介的演員人生完全不抱希望了。
昂然站起的松王丸身上穿着黑綸子雪持松鷹繡着付,也就是有着積雪松圖案的和服。這套「雪持」舞臺裝,表達的是藏起真心與堅忍到底的決心。
「吶,喜久雄,我想了很多。我呢,想要趁眼睛還隱約看得見時,再風光一次。」
爲了躲開洋子吹上眼皮的氣息,喜久雄像孩子般用力擺動頭部。
「師父,水。」
「先不管半二郎先生的想法,喜久雄覺得呢?你也希望成爲養子,拿到更好的角色吧?」
「外頭很熱吧。有水羊羹。」
「喜久也拜託他看看嘛!」
本來就有輕微糖尿病的半二郎,當年車禍骨折住院時被診斷出青光眼。一來因爲是輕度,而且俊介出走更教人擔心,便置之不理。早期發現沒有早期治療,等到後來再注意到時,是他重回舞臺後,昨天還看得到的拉門圖案今天看不見了、腳邊的臺階也看不見了。
「喔,喜寶,真難得。」
「師父,再上一小階就是鏡子前了,可以嗎?」
天下沒有不愛親生兒子的父母,這樣的決定想必是出自愛子之心吧。
阿勢的貼心,若在平時喜久雄會立刻點頭,唯獨今天想先看看幸子的狀況再說,便答:
然後再次對肚子上的貓咪說:
「我說,幸子。最近啊,覺得眼睛不太好。」
「也沒爲什麼,就是忽然想大聲爲別人加油。」
匆匆被帶去醫院,已經到了束手無策的地步。
松王丸如今雖臣服於時平,但爲報菅丞相之恩,又看透源藏的脾性,獻出了兒子小太郎作爲替身。
儘管雙方都是爲了忠義,但命運也太殘酷。當源藏說起小太郎體諒大人們的苦衷,無怨無悔獻出己身慨然赴義的模樣,衆人無不爲之垂淚。
「可是俊寶……」
喜久雄在玻璃杯裏插了吸管遞到半二郎面前,半二郎小心地不弄花嘴上的妝,銜起吸管大口喝水,爲了不在最後發出咻咻的聲音,杯裏還剩一點水時喜久雄便拿走玻璃杯,正準備離開。
一時之間,喜久雄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正要問時:
(注:江戶時代平民百姓求學之地,即私塾。)
三友的梅木社長大約在半年前提議:不如收喜久雄爲養子?半二郎也趁這個機會襲名爲丹波屋的大名跡
※
「花井白虎」,將半二郎之名讓給喜久雄如何?
在此,且容我稍加介紹這次半二郎飾演松王丸的《菅原傳授手習鑑》中〈寺子屋〉這一段。
「吶,喜久雄。」
阿勢的眼神望向靜悄悄的走廊深處。
「不知道,他什麼都沒說。」
搔着洋子乳房的喜久雄忽然嘆一口氣,將身體伸展成大字型:
喜久雄脫了鞋進屋:
「師孃。」
「這就不是藉口了吧?」
車禍骨折讓他暫別舞臺好幾個月,因此重回舞臺後便在大坂中座、京都南座、東京歌舞伎座客座演出,連續三個月挑大樑,雖然發覺視力日漸惡化,但一旦上了舞臺,在那裏的便不是半二郎,而是他所飾演的各個角色。即便半二郎的眼睛看不見,神奇的是,以各個角色的眼睛來看,就又什麼都看得見了,於是更疏於保養。結果,過年時,無法拿筷子夾手邊的年菜,他才頭一次說:
園丁正修剪着在初夏陽光下顯得格外青綠的松枝。
這時,工作人員喊道「請到舞臺側」,半二郎站起來,用力握住喜久雄的手。
「你不喫,我也不用。」
總覺得她的聲音裏有些不耐煩,喜久雄便沒有上前去。
「幹嘛站在那裏盯着我?我又不是上野的熊貓。」
他們當然不是母子,但所謂多年同喫一鍋飯,指的便是如此吧。
「總覺得……越想越火大,火大到我都快歇斯底里了。」
喜久雄一坐到面前,幸子便厲聲說。
「再忍下去,我大概就要崩潰了,所以我就不客氣地說了。這把火的起因呢,追根究柢,都是因爲你。要不是你跑來我們這裏,一切肯定都會妥妥當當的。」
俊介出走之後,若說沒見過心情差的幸子是騙人的,雖說她藏起了真心,但那時她的煩躁其實是指向逃跑的親生兒子俊介與對兒子不抱希望的丈夫半二郎,而非喜久雄。然而,到了這時,她特地打電話把喜久雄叫來,連句「許久不見」的寒暄都不讓他說,劈頭就罵。
「我真的非常生氣,氣到想拔掉這頭白髮,像貓一樣去抓柱子,像狗一樣狂吠。你也知道,『半二郎』這個名字是俊介最後的堡壘,他現在雖然行蹤不明,但只要這個名字還在,一切都會不同。而那個人卻說要把這最後的堡壘交給你,三友的梅木先生他們高興得不得了。」
大概是情緒太過激動,幸子的話聲與呼吸交錯,幾乎是在喘息。
「你……去辭退。」
喜久雄突然被這樣的幸子瞪着,不禁低下頭。
「可以嗎?去辭退吧。我爲你做過不少事,有資格這樣要求你。好不好?就算是爲了俊寶。你也不討厭俊寶吧?還有很多未來等着你,可是俊寶他……」
幸子咬牙忍住不由自主的嗚咽。
「師孃……我明白了。您不要這麼難過,我會辭退的。師父那邊,我會去說的。」
從幸子打電話叫他過來,說有話要對他說時,喜久雄便已經料到。而他會料到這件事,也證明了他知道自己不會是繼承「花井半二郎」的人。
只是,當嘴裏說出辭退的那一瞬間,不知是對什麼懷抱不甘,一陣極大的苦楚爬上喉嚨。
園丁剪松枝的聲音,在梅雨期放晴的空檔高聲響起。
「真的很貪心……」
幸子仰起的側臉彷彿在晴空中尋找那剪枝聲。
「司機先生,那邊左轉進去是近路。現在梅田站那邊在施工,要繞路。」
到處招呼客人的幸子碰巧就在後頭,聽到喜久雄的話,也跟着說:
離開爲襲名而去打招呼的日本畫家府邸,一身和服的幸子坐進租來的禮車副駕駛座,轉身看向身穿黑紋付、坐在後座的喜久雄和半二郎:
「孩子的爸,激勵會的流程沒問題吧?」
「你搬回來吧。反正房間還在。不住在一起,做什麼事都麻煩。」
「不過,以前那個皮蛋喜久雄現在已經是『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了啊!雖然不是我生的,也實在開心。」
「國會議員。九州出身,辻村先生介紹的。」
補好口紅的幸子問。
辻村用力摸着喜久雄的頭,簡直像在摸自己的兒子。
這個津田一郎,與辻村這個黑道分子一樣,看上去就不是善類。這也正常,他本是築豐地方管理煤礦礦工的人力仲介之子,無才無學但機伶狡猾,年紀輕輕便成爲名家代議士的祕書,一手包辦背後所有骯髒事,等東家驚覺時,他早已喫幹抹淨,將地盤、招牌、事業全部據爲己有。
聽他這麼說,幸子豎起耳朵,的確有令人感到清涼的竹葉聲。
喜久雄才趕緊取出節目表。
大幹部演員們或莊重嚴肅、或輕快詼諧的致辭依序結束,終於輪到白虎與第三代半二郎。
這天一早,他們便以一分鐘都不浪費的緊密行程拜會各方支持者,三人搭乘禮車,源吉開小貨車跟在後頭,車斗上印有家徽的外套和手巾等紀念品慢慢減少。
幸子向司機指路,身後的喜久雄在向半二郎說明如何進出激勵會的會場,也不知師父到底看不看得見,那雙眼睛注視着車窗外向後飛逝的御堂筋景色。
幸子說到最後幾乎是在罵人,瞪着看向院子裏的竹葉。
「就是呀,辻村先生,真的很謝謝您,我們在主辦活動的三友面前也能交代了。」
這時,「等一下。」幸子叫住他。
「我看看……嗯,師孃,這個開宴致辭的津田一郎先生是哪位?」
開幕後,舞臺上是位於中央的花井半二郎即花井白虎、東一郎即第三代半二郎,以及以生田莊左衛門爲首的關西歌舞伎大幹部演員。
「我說你啊,襲名可是大工程,而且還一次兩個。分開住光是要聯絡就很麻煩,住在二樓的話,咚咚咚爬個樓梯就成了。」
「非常感謝議員百忙之中前來支持。」
一旁的鏡臺邊,半二郎不知舔了多少次嘴脣,口中念念有辭地重複着致辭時要說的話,幸子心裏雖然明白歌舞伎演員無關乎年齡,但早已不年輕的丈夫那溼潤鮮紅的嘴脣仍無比動人,心中又一次讚歎自己的牽手果然是個好演員。
這時幸子深深體會到,一個歌舞伎演員其實也包括了他的一家人。站上舞臺的雖然只有演員一人,但就像在叢林求生的野獸,面對總管一切的三友那樣的娛樂經紀活動公司、劇場、贊助人,以及觀衆和媒體等這些既是外敵也是盟友的對象,必須全家人一起抵禦、作戰、存活下去。
「我剛聽說,這次歌舞伎座的襲名公演要演《連獅子》?」
幸子已經發現,半二郎視力變差後聽覺變得特別敏銳,今天早上喫完早飯,半二郎一直盯着院子,問他是不是看見了什麼。
「啊,對,我這就唸給師父聽。」
「每次看這出戏,都覺得神清氣爽啊。」
「那我先走了……」
見幸子動也不動,喜久雄便準備離開。
「可是,師孃……」
其中,比誰都大聲主持場子的正是辻村。只要見人便立刻喊喜久雄,每次喜久雄都要放開半二郎的手趕到辻村身邊。
「第三代!」
呼聲四起中,由莊左衛門開始致辭,幸子掃視的視線在觀衆席看到喜久雄母親阿松拭淚的身影,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尋找起兒子俊介,硬是將油然而生的心情壓了下去。老實說,不甘比高興來得多,但此時此刻,她是演員的妻子。
客滿的觀衆席掌聲如雷,中座幾乎爲之震動。
接着,幸子從後臺前往觀衆席,打開一樓入口的門,往不會打擾到觀衆的牆邊站,祈禱般望着在高高響起的梆子聲中氣勢如虹地打開的定式幕。
「能得諸位大駕光臨,晚輩不勝惶恐喜悅之至。方纔,列席大德寶貴的建言……」
「歌舞伎演員這種人,真的是種貪心的生物。我家那口子,身體都那樣了,沒有你牽着,根本上不了臺。這樣還想當『白虎』。就算糟蹋了兒子的人生,也要當上『花井白虎』站上舞臺,真是夠了。你也一樣,臉不紅氣不喘地就搶走俊寶的東西,真卑鄙……俊寶也沒好到哪裏去,以前全世界都以他爲中心,現在不能再站在中心就逃跑?不肯認輸就逃跑,就叫作貪。」
纔剛說,喜久雄都還來不及抬腳看,幸子便過去幫他抹平了。
「你們兩個,可沒時間讓你們喊累。接下來鼓舞士氣的激勵會,會有電視臺攝影機來拍,給我打起精神來。」說着,自己拿出隨身鏡補妝。
「辻村叔叔,說到這,您包了兩天大坂中座?師父也很感謝您。」
「到東洋飯店。」
話說,東洋飯店可是萬博期間各國人士指定入住的大坂三大飯店之一。租用其中最大宴會廳所舉辦的「花井半二郎與花井東一郎激勵會」極其盛大,光看與會者,除了津田一郎,還有其他國會議員、府議會議員,寶冢歌舞劇團等關西藝能界權威不用說,零食廠商與化妝品公司等的大老闆也都到了,場面宛如關西社交界。
「喜久雄,來一下!」
「如果權五郎大哥還在世,這皮蛋別說當演員了,不是早捱了子彈死在外面,不然就是喫牢飯去了。」
喜久雄的致辭緊張得讓觀衆席都爲他捏一把冷汗,但從靜肅中爆出的掌聲簡直要將劇場掀開。喜久雄的凜然清新當前,人人都爲親眼目睹新時代的來臨而興奮不已。
「我認命了。誰叫我是貪得無厭的演員的老婆、母親、師孃。既然這樣,什麼髒水爛泥我都吞。」
「喜久雄,絝擺翻過來了。」
「喜久雄,這位是津田一郎議員。議員很照顧我,來,好好問候。」
喜久雄攤開節目表,緊接在「開宴致辭」之後,是「發起人致辭 辻村興產執行董事社長 辻村將生」。
被粗魯地壓住頭的喜久雄深深行禮。
那一瞬間,一個電視臺攝影師從兩人身旁經過,幸子趕緊轉移話題,但仔細想想,這時候,喜久雄本是長崎立花組頭目兒子一事,幾乎每個娛樂記者都知道,他背上的刺青也早已公開。當時演員與黑社會的關係已被視爲問題,但真要說起來,比起揭發這樣的關係,他們更想要保護演員,在那個時代,記者和攝影師都很有心,對於喜久雄的刺青採訪不問、照片不拍,因爲在那裏的不是身上有刺青的年輕人,而是在藝術之道求精進的年輕人。
話說,激勵會結束後時間過得飛快,這一天,是兩人的主場大坂中座舉行襲名公演的首日。兩人的休息室裏充滿花、花、花。圈內人士陸續到休息室道賀,幸子則與半二郎、東一郎同聲道謝,纔剛在大廳向支持者打完招呼,看着演出《連獅子》之前要先爲襲名致辭的兩人換上丹波屋的紋付絝,爲他們摺疊浴衣、擺好休息室裏要穿的草履,比誰都坐立難安地守着他們。
這樣自豪地向津田說着的辻村,實際上比任何人都爲喜久雄的襲名高興。
「是的。我會努力,不扯師父後腿。」
話說這《連獅子》,是人盡皆知的歌舞伎名劇,下半場,小獅子揮舞著名爲「白頭赤頭」的長鬚,被老獅子無數次踢下谷底仍奮力爬上來,不屈不撓的精神令觀衆感動落淚。
「如果還在世,不知道他會怎麼想?」
「半二郎!」
喜久雄的致辭在歡呼喝采中結束,接下來本應是白虎抬頭,不知爲何他仍低垂不動。正當舞臺上的演員與客滿的觀衆席氣氛開始生變,終於以懊喪神情抬起頭來的花井白虎口中吐出了大量的鮮血。
「那麼,票由我們準備。聽見沒,喜久雄,要讓津田議員坐特等席。」
「白虎!」
晴朗的空中,又響起了剪枝聲。
「麻煩?」
「丹波屋!」
在高漲的緊張感中,首先抬起頭來的是第三代半二郎,只見他徐徐環視觀衆席:
「我在聽竹葉的聲音。」
「哦,年輕的女形果然有點性感啊。」
所謂的梨園,是唐朝培養宮廷音樂家之地,但這個世界其實不如外界所想的優雅。在外人眼中,歌舞伎演員的家庭無不和樂融融,然而正如叢林野獸一家,未必是真的感情好,而是在這個非生即死的世界,不團結便無法生存。
「哪裏哪裏,師孃纔是,費心把我們黑道的兒子栽培到今天。我代替喜久雄過世的父親感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