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巨星殞落
《國寶》 · 吉田修一 · 1.3萬 字
從朱漆的仁王門一路延續到觀音堂的石板參道,彷彿時光靜止,這是護國寺悠久的歷史所致,還是因爲東京的徹骨之寒?
人們踩着冰冷的石板,往凍僵的手呵氣,前往今晚在護國寺桂昌殿舉行的第六代小野川萬菊的守靈。
在仁王門下了計程車的喜久雄與俊介也是其中之一,快步通過媒體記者刺眼的鎂光燈,在驟然失去聲響般的石板參道上,合攏大衣領口。
接待處是幾名三友的年輕員工,對簽完名的兩人說聲:
「辛苦了。」
領兩人前往靈堂。
靈堂裏,模擬萬朵白菊的祭壇上,掛着年過九旬肌膚仍光澤飽滿的萬菊遺照,但就歌舞伎權威的喪禮而言實在簡樸,因爲他生前希望喪禮不要公開。
即使如此,還是公開了,也接受各界弔唁和獻花,但之所以採取這樣不上不下的中等規模,是因爲萬菊並非留下遺言死於醫院或自宅,而是警方接到通報後,在東京山谷區現存的貧民區廉價旅館裏發現他的遺體。
時間稍微倒轉,萬菊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距今約三年前,俊介襲名公演的口上。
那個月,萬菊勉強撐完京都南座的公演,便因感冒惡化暫時住院,到此爲止的事情人盡皆知,但歷經三個月的長期療養,回到家後便不願與外界聯繫。三友的窗口猜想他的健康狀況多半不理想,也不去打擾,後來才發現,他辭退了幾個跟班,連身邊的人都不讓靠近,更遑論外界。
周遭的人都盡力幫忙,好比俊介就接收了其中一個被辭退的跟班,但最後還是聯絡不上萬菊本人,連人是否在東京番町的公寓都不知道,接着便聽說他獨居的高級公寓有垃圾問題,據稱萬菊家傳出惡臭,管理員上門查看,發現連澡都不洗的萬菊竟生活在垃圾堆裏。
三友深怕傳出醜聞,立刻請來專門的業者,不由分說便將整個室內清理乾淨,到此爲止都還好,接着,懷疑萬菊失智的三友又強制帶他到醫院,不料他竟丟下房子財產,孑然一身地跑了。
所幸,檢查的結果並沒有失智,以九十歲而言,身體也極爲健康。如此一來,萬菊便是依自己的意願離開,不能報警協尋,只能空自着急,唯有日子不停流逝。
萬菊宛如熟睡般的遺體,在一家名爲中松屋的廉價旅館被發現,既然位於貧民窟,自然不是萬菊以前去地方公演時住的那種一進房便有貼身管家端出煎茶的高級旅館,而是與鄰室只有一扇拉門之隔、一晚不到兩千圓的房間。順帶一提,這裏的收費是以生活保護制度請領的住宅輔助上限來設定的。那麼,爲何名利雙收的萬菊在華麗燦爛的歌舞伎演員人生的最後,會在如此不入流的旅館中度過?人人都想知道原因,但他本人從未向任何人提起便離世,只能留給後人猜想了。
即使如此,在萬菊有生之年的最後幾個月曾與他來往的人們說:
「他以前是在戲班子裏當女形的吧。好像有點存款,偶爾會請我們喝酒呢。一起喝開了,就會變成一個活潑的老先生,或說老太太,很開心啊。」
「他呀,以前銀座不是流行過變裝酒吧嗎?我聽說當時就常有明星藝人會去。那個婆婆,一喝醉就換上和服,在房裏跳舞給我們看。雖然腳步歪歪扭扭的跳得很差勁,不過大概是會想起從前吧,我看她都跳得很開心。」
「忘了是什麼時候,有一次那位菊桑病倒了,我就請附近酒行做了蛋蜜酒送去。結果菊桑好高興啊。我們閒聊了一會兒,那時,不知是聊到什麼,他說『這裏真好』,我笑說『這種又小又髒的旅館有什麼好?』,他說『就是又小又髒纔好呀……這裏沒有任何稱得上美的東西,讓人很安心。總覺得,可以鬆一口氣了。好像終於有人跟我說,不用再撐了』。」
平常,像是要目送打零工的同宿房客一般,萬菊一早就來到洗臉檯,那天卻直到中午都不見人影,旅館老闆擔心他會不會又感冒病倒了,打開房門一看,一度懷疑自己的眼睛。
前一晚,大概又跳舞給大家助興了吧,他臉上塗着白粉,也上了口紅,因爲房間採光不佳,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據說看起來宛如一個妙齡美女睡在那裏。
「不好意思。」
話說,這天排練完,喜久雄正在休息室換衣服。
綾乃感覺到動靜而打開拉門,她身後一個背向門口的巨物緩緩移動。那瞬間,日本傳統髮蠟的味道撲鼻而來。
「嗯。」
「不是……」
練習場上因喜久雄的叱責而氣氛緊繃,真正是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
綾乃說道。
雖然聽到這句話才領悟也太后知後覺,但喜久雄確實是聽了才明白,原來如此,自己這麼坐立難安原來是這個緣故。
「啊,榛澤你也太不當心了,罪人竟不加捆綁,而且,看她的樣子,也不見拷問疲憊之色……」
但是,在加點的肉也喫得差不多的時候,情況又爲之一變:
「生下來?你……你工作呢?」
運氣不錯,春江在家,問她有沒有聽說什麼。
「全場只有巖永是人形振,這是有原因的。當我這邊正在接受非生即死的拷問,旁邊的你以人形振點出趣味,整齣戲纔會出色不是嗎?像你剛纔那樣演,一點意思都沒有。」
「好了好了,喜久,距離上演還有時間,不必今天就要求到位吧。」
「晚上的話,今天、明天都可以,怎麼了?」
蝶吉將無線電話遞過來,喜久雄納悶着會是什麼事,接過電話一聽:
「從萬菊先生守靈的前一晚一直到喪禮,一整夜不眠不休守在靈柩前上香,一定是睡眠不足火氣大。」
綾乃突如其來地宣佈。這時大雷關也離開坐墊,縮起龐大的身軀,但事情實在太突然,喜久雄只一心慌張。
彰子笑他。
「是啦,是睡眠不足沒錯,可是他最近對練習要求超級嚴格。」
「爺爺……」
綾乃爲兩位男士主持局面。
「所以,今天請爸爸來,是有事要拜託爸爸。相撲界和歌舞伎界一樣,規矩很多。所以,婚宴的時候就好,能不能請爸爸以父親的身份站在我身邊?我想以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女兒這個身份出嫁。」
觀衆反應極佳,劇評也是近年難得的好評,到了公演第十三天時,喜久雄終於能稍稍鬆一口氣,雖然晚了許多天,但自己女兒即將與天下大關結婚的喜悅這時才陣陣上湧,便放鬆了心情連日連夜酣然暢飲。他本來酒量就不錯,喜慶的酒喝起來又格外痛快,這陣子喝遍銀座、新橋、六本木,也趁勢到處花心,往好處說,他身爲演員、男人、父親,正處於春秋鼎盛的巔峯時期,但換個角度:
「先進來再說吧。我給你們介紹……啊,小健不用站起來,這裏太小了。」
「你不介意?」
「當初你比別人早熟,當然也比別人早當爺爺呀。」
向當事人求救也不是辦法,但喜久雄還是不自覺地朝大雷關本人看去。
「一直以來,綾乃都沒有爸爸在身邊。現在是她第一次來拜託你不是嗎?男方又是規矩很多的相撲界,我們千萬不能讓綾乃丟臉。」
不顧身旁兩位拘謹的男人,自個兒開心得很。
「那就是所謂資優生的不幸。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都不會?看到誰都要嫌棄一番。」
同臺的是如今無論演什麼都完美契合的伊藤京之助。一旁支援的年輕演員多虧了喜久雄嚴厲的指導,在舞臺上也繃緊了神經,更精彩的是,阿古屋受到拷問而被迫演奏琴、三味線、胡弓,喜久雄的演奏不但出色,音色中還展現出內心的動搖、恐懼與堅毅,觀衆爲之傾倒,只能不斷讚歎:不愧是萬菊死後,與花井白虎一同肩負起現代立女形的演員,演技了得!
「不是嗎?」
「咦?」
「以爲排練就可以不認真,你這樣要我怎麼演。」
「這位是大關大雷關。爸爸,你認得吧?」
帶着鼻音的聲色如弦,臺詞抑揚頓挫如弓。如此悅耳的世界,若剛纔巖永那般搖搖欲墜又斷斷續續的三流演技插進來,的確就毀了。話雖如此,並非人人都有喜久雄的演技,這麼一來,只能叫喜久雄降低水準,否則難以在同一個舞臺上塑造出一個世界,所以任誰都看得出喜久雄的煩躁。
「你當父親的,一定要風風光光地送綾乃出門。」
「綾乃小姐打來的。」
一進店門,首先驚訝的是,在包廂前脫鞋處並排的,是一雙女用包鞋和男用雪駄而非皮鞋,而且尺寸非常大。
「啊,來了。」
那個月,《阿古屋》在這件事之後很快便上檔演出,萬衆期待中,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終於要挑戰女形的超難角色阿古屋,自首演當天起便連日客滿。
「想跟你介紹一個人。」
喜久雄排斥道。
說到這裏,綾乃突然笑出來。
「橫綱?你……」
得到的回答無情卻合理,於是喜久雄等了兩晚,當日結束練習便前往綾乃指定的日本橋某家壽喜燒。
喜久雄當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因爲太過突然,除了「咦?」之外說不出別的。
「然後,這是我爸爸,第三代花井半二郎。本名是立花喜久雄。」
「他那樣呀,就是一個男人年紀輕輕就要當爺爺的焦躁啦!」
彰子這話就算是開玩笑也夠嗆的了。
「他本名是渡邊健介。我們現在在一起。」
談着那次認識的經過,壽喜燒也喫了,酒也喝了,喜久雄和大雷關之間的緊張感稍微緩和,不久喜久雄也開始覺得舉手投足與荒風有相似之處的大雷關很順眼,但最重要的是,在他身旁的綾乃彷彿回到小時候調皮得讓大人應付不來卻開朗閃亮的模樣,於是不知不覺中便認可了這兩個年輕人的交往。
約好了後天晚上和那位要介紹的人三人一起喫飯後,喜久雄掛上電話,但等不及到後天,忍不住打了電話給春江。
另一方面,那陣子以《女蜘》大獲成功的俊介身邊也熱鬧起來,因爲竟然有人前來提議將《女蜘》拍成古裝連續劇。
喜久雄的回應既沒表示贊成也沒表示反對,最後俊介決定依靠直覺,答應了這個邀約。
「這種事,就算知道也不該由我來說呀。反正後天你就會見到本人了。」
「認得啊,我可是他的相撲迷。」
以妖豔絕倫的演技主宰戰前到戰後歌舞伎界的一代女形——第六代小野川萬菊之死,國內外都大幅報導。只是,悼念他的報導中沒有出現貧民窟廉價旅館這些字眼,而是刊登着他在好友及一門弟子的圍繞中,於自家公寓以九十三歲高齡福壽全歸。
「那你正式上臺也這樣演嗎?」
無論老闆怎麼叫,萬菊都沒有醒來,心慌的老闆去碰他的身體時,已經像石頭一樣冰冷了。
「我會辭掉。」
總不能不給前輩京之助面子,喜久雄雖不情願,也只能讓步繼續練習。受不了這沉重氣氛的三友社員,一副想到有事要辦的樣子離開了練習場,幾個人自然而然聚在走廊的菸灰缸旁。
必須有人來打破這惡劣的氣氛才能繼續練習,只能由飾演重忠的最年長的伊藤京之助出馬了。
俊介過去對電視、電影的企劃都不太感興趣,但三友的竹野難得動心,要他先看看劇本再說,俊介一看,劇情與歌舞伎的《女蜘》大相逕庭,女蜘本來是反派的妖怪,在電視版裏卻變成懂得妖術的正義的一方,而他們想請俊介飾演的,便是在每集劇中高潮時會變化爲女蜘的重要配角。雖然不是女形,但變身爲女蜘是嶄新的創意,請來寫劇本的,是前一季寫了動感青春喜劇、主題曲紅到變成社會現象的劇作家,製作上十分用心。平時俊介與喜久雄很少找對方討論工作,唯有這次俊介感到不安,打電話給喜久雄。
「歌舞伎和電視劇,最大的不同應該是時間的安排吧?」
綾乃這樣說明,而旁邊的大雷本人則是一味惶恐:
「介意什麼?」
耳邊忽然聽到彰子這麼說。
「你要當爺爺了。」
他只是一味地道歉。
「菊桑、菊桑!」
「這樣介紹好奇怪喔,本名、藝名、四股名
※
的。」
喜久雄不怎麼想要後繼之人,岳父千五郎就算有了孫子,也不會非要孫子當演員,因此在家裏從不會提起這個話題。但彰子身爲吾妻千五郎的女兒、花井半二郎的妻子,這方面的壓力非同小可,也不是沒有贊助人催她「趕快生兒子」。
「停。」
「辭掉?你……說得容易。」
接下來喜久雄才知道,原來綾乃就是在三年前,喜久雄邀請荒風之子在淺草喫燒肉那次認識大雷關的。聽她這麼一提,喜久雄也記起大雷便是荒風之子帶來的同門師兄弟之一,當時自己還曾稱讚他的起身很美。
「爸爸,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
與喜久雄相識大半輩子的藝者姐兒們,對這樣的喜久雄疼愛有加。
好不容易擠出的卻是這個詞。
「男人……小女子久聞大人了悟四相,明心見性,又何必裝模作樣多說這般無謂之辭,連四相五相衣上薰香都說到,今日聞言,反令小女子無言。」
這裏是演員穿着浴衣排練的歌舞伎座大廳,飾演巖永左衛門的演員纔開始說臺詞,便被飾演主角阿古屋的喜久雄嘖舌般打斷。
喜久雄應着點點頭,但這麼一來,站在自己身邊的會是市駒,便問:
「婚宴什麼的……」
「對不起,我沒有不認真……」
雖然會這樣抱怨,但顯然樂在其中,談起負責誰誰誰的翻譯書、訪問了英國哪位作家等等,滿臉充實樣。
喜久雄想也不想便這麼回答,忽然又警覺當下的情狀,硬是皺起眉頭。
當晚,喜久雄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不等在客廳茶几寫謝函的彰子開口就說起這整件事,默默聽完的彰子只說了一句:
「爸爸,其實呢,我肚子裏有孩子了。」
「第三代心情很差欸。」
在那個縮起巨大身軀、一再行禮的力士面前,喜久雄先安頓好。
「每天忙東忙西的,都是喫便利商店的便當。」
聽喜久雄這樣抱怨,演巖永的演員也慌了。
「我們兩個一起想過了,我要讓他當上橫綱。」
「我才四十六歲欸。」
「對不起,對不起。」
「我打算生下來。」
三友社員的竊竊私語隨着香菸的煙飄上歌舞伎座高高的天花板。稍遠的大廳裏,響起飾演阿古屋的喜久雄的臺詞。
綾乃進入老牌出版社後負責外國文學,偶爾喜久雄會以鐵板燒或壽司這些大餐約她出來。
(注:相撲力士的名號。)
女形以亮相定生死。一般常說,成敗就看亮相的那瞬間是否能抓住觀衆的心,《阿古屋》中的女形亮相更是令人印象深刻,被六名捕快前後押着,卻反而是她壓倒他們一般,身穿華麗絢爛的刺繡外袍,繫着立體孔雀腰帶,以遊女中身份最高的「傾城」出現在花道上。喜久雄一現身,觀衆便已感受到女子不惜博命也要守護心愛男人的如虹氣勢。
答應後,真的就如喜久雄所說一般,他是第一次演電視連續劇,劇組卻已經有嚴謹的規劃,俊介依約前去認識劇組演員、對臺詞等,不知不覺第一集便開拍了。順帶一提,雖是古裝劇,劇中說的卻是現代的白話,加上口沫橫飛的爭論是這個劇作家的特色,俊介一開始不習慣,喫了很多NG,但中途導演覺得用這些NG鏡頭反而有趣,便成了一出既像正式上場又像排演、既像背臺詞又像即興發揮的奇妙連續劇。
這樣的古裝劇前所未見,第一集收視率並不好,但是「有一出古裝劇很特別」的消息傳開來,第二集收視率便上升到二位數,之後漸入佳境。當孩子間開始流行學劇中俊介從手心射出白絲時,好評一飛沖天,飾演協助俊介的四天王在劇中組成的搖滾樂團演唱的〈女蜘搖滾〉這首歌還推出CD,直接以劇中角色的江戶市民模樣上歌唱節目,紅到連年底的紅白大賽都來邀約。
這些小小的漩渦漸漸擴展成一個大漩渦。過程中俊介並未注意到這股氣勢,但依約拍完十一集時,走在街上,便到處有人來請他合照、握手、簽名,處處邀約不斷,成了當紅人物。
有了這番迴響,電視臺當然立刻來談續集,俊介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便答應了。但因爲電視劇大紅,歌舞伎《女蜘》也決定再度上演,這回從新橋演舞場開演,除了主要都市也走遍地方表演廳,成了所謂「只要打出這招牌,到哪裏都不怕沒觀衆」的搖錢樹。
而俊介要趁這次巡演的空檔到京都的攝影棚拍攝連續劇續集,也難怪身體開始喫不消。
事情發生在九州熊本的一個文化廳公演時。
演出已接近尾聲,就在照例變爲女蜘的俊介手心射出白絲大戰四天王時,本應是遭到四天王追殺的女蜘一度逃到花道中段,在此開始反擊的場面。但俊介從舞臺上朝花道疾奔時,腳卻像是絆到了什麼,沉重的假髮與舞臺裝讓他失去平衡,竟然直接栽進觀衆席。
所幸,跌落之處坐的是兩名體格不錯的男性,觀衆沒有受傷,但這起罕見的跌落意外使客滿的表演廳驚呼連連,竟然讓觀衆看到驚慌的四天王跳下舞臺拉起女蜘的不堪場面。還好之後戲又重回正軌,但俊介的右腳痛得像骨折,他硬咬着牙、流着冷汗強撐,然而武打和見得終究做得不如平常俐落。
四天王不可能沒有察覺,舉止間護着俊介,因此動作紊亂,與伴奏不合拍,任誰都看得出是草草落幕。
幕一落下,所有演員不用說,弟子半祐等人立即上前,當場癱軟倒下的俊介一步也動不了。
「師父,扭傷了?還是骨折了?」
面對驚慌的弟子們:
「不好意思,我站不起來。麻煩抬擔架過來。」
俊介咬緊嘴脣說道。
被擔架送進休息室,由他人扒也似的脫掉舞臺裝一看,疼痛的右腳不像骨折也不像扭傷,只是血色極差,但這腳血色差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忙亂中,俊介上了驚慌的場地負責人早已叫來的救護車前往市內的醫院,只要躺下便不會劇痛。
「幫我叫他們把休息室收拾好。」
俊介還在擔架上對下一場巡演做出指示。
抵達氣派的醫院,爲他診察的是個年輕得像大學剛畢業的醫師,診察後,俊介坐在輪椅上,與這位年輕醫師面對面。
「雖然很難啓齒,但您的病情很嚴重,右腳前端已經壞死了。」
一時之間,俊介將壞死兩個字聽成繪師
※
,做了拿筆畫畫的動作,卻見年輕醫師表情嚴肅,淡淡說明壞死是什麼狀態、若不處理會如何、爲避免這樣的結果應採取什麼治療,不,是隻能採取什麼治療。
喜久雄說不出話來,這時春江匆匆趕到:
這些玩伴的心態更像是,無論一豐在舞臺上表現得如何,我們都會站在他這邊。這麼一來,這些支持者等於是在扼殺演員。
「到了這個地步,就只能認了。動完手術,據醫生說,只要裝上義肢好好復健,也不是完全不能動,所以我一定要重回舞臺。只是,應該需要一點時間……」
「叔叔,不好意思,剛纔那麼吵。」
喜久雄接起打到休息室的電話時,正在日間演出的休息時間喫着外送的香蔥鴨肉蕎麥麪。
沉默的三人中,首先開口的是俊介。
「不……不行、不行,怎麼可以把腳切掉,不行……」
「總之,大家先一起想想,應該還有別的方法。」
喜久雄一這麼說,一豐隨着摩擦榻榻米的聲音出現:
「怎麼了?」
春江的聲音在顫抖,喜久雄首先想到的是綾乃出了什麼事。
加上下肢病變容易惡化,每年有一萬多人因壞死或壞疽而不得不截肢,這個數字還只是股關節以下截肢的人數,不包含切除手指者。
喜久雄已經聽說俊介在巡演中跌落花道的事,以爲是當時造成的傷,不禁反問:
簡直把喜久雄當成這一門的專科醫師苦苦追問。
一到病房,不巧春江不在,見俊介躺在牀上,便走過去問:
「義肢用得如何?」
「截肢?不是骨折嗎?」
長孫誕生加上女婿晉升橫綱,在休息室裏同時收到這兩則喜訊,喜久雄忘我地衝出去,跑到最近早晚都去許願的歌舞伎稻荷,理好凌亂的浴衣前襟,恭敬行禮:
「剛纔……我家那口子做完檢查,說右腳壞死。我也不太懂,就說右腳要截肢,醫生說……」
「啊,太好了,你來了。喜久,你說,怎麼辦?是不是去別家醫院比較好?還是去美國什麼的,他們應該有最先進的治療方法吧,對不對?」
俊介忍不住插嘴道。
「對了,叔叔,爸爸說他也要出席綾乃姐姐的婚宴,好像是先以此爲目標在復健。」
「反正復出記我也不是第一次演。」
休息室的屏風後面傳來熱鬧的笑聲,聲音來自一豐和前來休息室探望的玩伴,聽着雖然不至於令人不快,他們也知道屏風後面的喜久雄正在爲上臺準備,因此只要聲音一大,一豐便會提醒大家要剋制,但正往脖子上塗白粉的喜久雄不可能不分心。
喜久雄之所以這麼說,是以爲一豐多少知道這段過去,沒想到他卻說:
被市駒這樣迎接的喜久雄,點着頭不知爲何腳卻踏不出去,這時是大雷關從綾乃懷中抱起孩子,將這個沉睡的孫女如世上最珍貴的寶物般交給喜久雄。
面對喜久雄脫口而出的大坂腔:
「爸爸要我好好向叔叔請教。」
俊介本人反而是在場最堅強的,但話都說到「唯一的方法」了,無言的三人耳中聽到的,是要送晚餐的通知,聞到略帶金屬餐盤味的飯菜味。
「是。」
說到這裏實在很難接下去,只見俊介一把掀起蓋在腿上的被子:
「謝謝神明保佑,孫子平安出生了。謝謝神明保佑,女婿晉升爲橫綱了。」
而最令在場賓客感動的,是聽着師父的賀辭淚流滿面的大雷關,看他那個樣子,喜久雄也相信綾乃婚後一定會幸福。
看着一臉「別傻了」這般回答道的綾乃,喜久雄頓時明白,這孩子已經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丈夫和即將出世的孩子而活了,因而自然希望女兒在一生一世的重大舞臺上能比任何人都耀眼。儘管不曾是個好爸爸,會這麼想也是出自一片慈父心腸吧。
「邀請的來賓和婚宴會場好像都很盛大呢!」
「先別管綾乃了,你的腳……」
「你是擔心一豐吧?」
「我和你爸爸正好像你這樣大的時候,一起跳過《娘道成寺》。」
靜靜聽完年輕醫師的說明,俊介腦中只有三件事:毒品、父親也曾罹患糖尿病,以及最後一件事——要早點回去東京,請資深醫師診治。
那天,如實將戲演完的喜久雄,於兩小時後抵達築地的醫院。
「醫生說膝蓋以下要截肢。」
其實,喜久雄對這大陣仗的婚宴有點退縮,因爲他認識的綾乃絕非好大喜功之人,所以這次婚宴顯然不是爲了她自己,而是爲了大關大雷的體面而辦的。
那條據說已經壞死的腿就攤在面前。
喜久雄着急地說。
「就說這是唯一的方法了。醫生說已經這麼嚴重,最好趕快動手術,否則連膝蓋也保不住。」
「問你啊,喜久,有沒有什麼獨腳可以演的角色?」
「冷靜點。剛纔醫生不也說了嗎?除了截肢沒別的方法。」
「照你們想要的方式舉辦就好。」
「如果真能那樣,我早就拿那些錢去旅行了,剩下的存起來,纔不會辦什麼婚禮呢。」
俊介對喜久雄這兩句話靜靜點頭,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露出笑容。
俊介以標準語開起玩笑。
「綾乃說要趁肚子還不明顯時舉辦,所以把時間提前了。」
「想要自在行動就站不穩,想要站穩就動不了,很難拿捏……」
如此令人失望的回答。
一豐說的沒錯,大雷關去年宣佈與綾乃訂婚後,表現得可圈可點,雖然與優勝失之交臂,但每次都晉級到最後的決賽,若贏了就不用說,即使沒有贏,只要下一次比賽也有精彩的表現,婚宴很有可能變成結婚與晉升橫綱雙喜臨門。
「那我就放心了。」
何止是跳過,正因當時跟着上一代半二郎一同進行的克難地方巡演被劇評家藤川看到,纔有今天的喜久雄和俊介。他們兩人能有今天的成就都要感謝這出戏。
這時俊介的這句話,突然讓喜久雄第一次從皮膚感受到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意味着什麼。
「喏,外公來了喔。」
「有。」
「什麼行不行的,醫生都說沒別的方法了,不行也得行啊。」
媒人,請來的是曾任外務大臣的前衆議院議員,不只相撲界、歌舞伎界,還有演藝界、體育界、財政界,光是賓客名單,豪華程度便是近年罕見,而俐落地安排好這些的正是準新娘綾乃,她儼然已經是相撲組織的能幹師孃了。
「在這之前,請問這是怎麼造成的?」
「對不起,能談一談嗎?」
「請問,醫生。」
「我當然有很多可以教你……倒是你爸,情況怎麼樣?」
「總之……我過去一趟。下一幕演完,到晚間演出前有兩個鐘頭的空檔。」
從這邊開始,春江的話更加混亂,喜久雄於是說:
「這我知道,不然還能是什麼。」
「請接受現實。雖然需要半年或一年的時間,但疼痛一定會消失。」
「凡是我能做的,都交給我。但是,俊寶,你一定要回來。」
當天下了戲,喜久雄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只見綾乃在病牀上抱着還像小猴子似的女兒,一身紋付和服、結束記者會後匆匆趕來的大雷關,以及比誰都鬆了一口氣的市駒。
某天,綾乃來休息室討論婚禮。
懷裏的孫女好小好小,看着那張對世上一切真心信賴的睡臉,回過神來時,喜久雄已熱淚盈眶。
說老實是很老實,問什麼就只回答什麼。這是喜久雄代替一豐的父親讓他共用一間休息室後,對一豐最直接的感想。
(注:日文的「壞死」和「繪師」都念作eshi(えし)。)
曾經一度上演復出記的俊介,想必深知往後將面對多少艱辛。即使如此,他仍堅持要再度復出。
「我知道,我會好好照顧一豐的。」
醫師剛說的都是今後該如何,但是對俊介而言,不要說今後了,他「現在」都無法站着。
不但如此,如果這世上有神,那麼一定是位慷慨大方的神,因爲竟然就在這一天,大雷關晉升橫綱一事拍板定案。
喜久雄是歌舞伎演員,知道來休息室探望的支持者有多重要,在某種意義上,與他們之間的關係會直接左右演員的知名度和票房,自然是人數越多、關係越緊密越好。但一豐與玩伴完全沒有演員與支持者之間的界線,或者說,緊張感。
「聽說,到我這個程度,應該會變成更噁心的綠色纔對,但我好像有點特別,不知道是本來皮膚就很厚,還是因爲腿長期塗白粉的關係,顏色比較淺……吶,你看,就跟扭傷差不多吧?所以我一直沒去理會它。」
「對了,聽說這次你要在淺草公會堂演《娘道成寺》。」
「哦,原來叔叔和爸爸一起跳過《娘道成寺》啊。」
迎來的卻是不相關的話題。
簡單地說,壞死就是身體的部分組織或細胞因意外或疾病死亡,原因可能是細菌或病毒感染、毒品、藥物副作用、神經性障礙等,其中腿部的壞死與糖尿病等慢性病相關,一般而言糖尿病患者較容易發生。
喜久雄如此表示,然而:
話說,這場婚宴在各方的努力之下,豪華中不失溫馨,可說盡善盡美。原本擔心新娘綾乃並非婚生子的事情成爲焦點,多虧首先在婚宴上致辭的弁天將自己年輕時淡淡的初戀當成趣事來說,並順勢套用到喜久雄與市駒身上,改變了會場略嫌拘謹的氣氛。
所謂喜事連連,在這場令人感動的婚宴數個月後,預產期即將來臨的某一天,綾乃因覺得肚子脹脹的,爲安心起見去醫院檢查,在一片擔心中生下了超過三千克的健康女嬰。
「外公在哭呢。喜重,外公好奇怪喔。」
不等俊介說完,喜久雄便明白他的意思。
「你今年二十歲吧?」
玩伴們終於離開時,屏風後傳來:
距離下一幕雖然還有一小時左右,而且醫院就在築地,從歌舞伎座搭車過去不用五分鐘,但總不能頂着一張塗着白粉的臉過去。
「吶,喜久,有件事要拜託你。」
小小的病房裏滿是俊介不搭調的笑聲。
春江如此狼狽的聲音,喜久雄從沒聽過,以後也不會再有。
「邊慘叫邊復健。」
觀衆零星的地方劇場裏,儘管面對的是渾不在意邊看戲邊喫便當的人、喂孩子母奶的母親,但當時在那裏起舞的兩人情志之高昂,如今回想起來仍爲之興奮。正要說這段往事時:
「有專人在陪他復健吧?」
一豐立刻道歉,喜久雄因此錯失了責罵的機會。
「啊,喜久,你特地來看我嗎?對了,綾乃的事我聽說了,她將來就是相撲組織的師孃了啊,我看她很合適。」
「可是……截肢就是要把腳切掉耶!」
俊介很快就接受右腳的截肢手術。手術很成功。但麻醉退了之後,截斷的部分仍感到宛如被扭掉般的劇痛,即使持續從背上施打麻醉,仍無法改善腳踝被壓碎般的疼痛感。這種已經截肢的部位的疼痛稱爲幻肢痛,復健科醫師給的建議只有:
事實上,這場婚宴還有另一件令人高興的事。俊介一如他自己的宣言,在手術後首次穿着義肢公開露面。真不知他經歷了多麼艱苦的復健,只見他沒有輔具支撐,沒有春江相扶,穩穩地以雙腿行走,喜久雄以降的歌舞伎人士應該都對他的復出留下了深刻印象。
市駒這樣大嘆。
「喜重?」
喜久雄問,回答他的是綾乃:
「喜事重重,所以命名爲『喜重』。這個名字很棒吧!」
喜久雄再次深深凝望孫女。
洗練的黑牆,冒頭的松枝
婀娜的身姿,新沐的髮絲
阿富啊阿富,本應是芳魂
這首輕快的曲子隨着春日八郎的歌聲,在昭和二○年代尾聲紅遍大街小巷。其實這是誕生於著名歌舞伎戲碼《與話情浮名橫櫛》的流行歌曲,時代爲江戶時代,日用雜貨批發商的少東與三郎是個心地善良的美男子,他與流氓的情婦阿富相愛,東窗事發後引來刀光血影。原以爲跳海喪生的阿富到了另一個地方成爲另一個男人的情婦,與淪落爲敲詐勒索的前少東刀疤與三重逢。
這出帥氣又迷人的戲碼中,這個月要飾演阿富的正是一年後重回舞臺的俊介,儘管這出戏沒有舞蹈或武打,不會對還無法操縱自如的義肢造成負擔,但重頭戲卻是要面對火盆展現女人味。正因爲沒有大動作大場面,俊介反而擔心觀衆可能會特別注意自己無血無肉的義肢。
即使如此,首演當天一開幕,由衷期待花井白虎復出的觀衆仍使劇場座無虛席,主角俊介也全心投入這次的復出演出,雖然多少有些生硬的地方,仍成功演活了活色生香的阿富,觀衆席歡聲雷動,又因曾主演電視劇成爲電視明星,這次的復出也被各方稱頌爲「奇蹟復出」、「義肢名演」。
與這場復出演出同一個月,喜久雄照例舉辦了從年輕時便一直舉辦的舞踊會,並利用休演日特地從京都來東京看俊介演出。他是從花道的鳥屋小窗看的,確實一如好評,觀衆毫不保留地爲俊介飾演的阿富鼓掌。
劇終,到休息室探班,或許是口碑評論不錯而有了自信:
「如何?」
過去不曾詢問喜久雄意見的俊介問起了感想。
「如果做什麼都要遮腳,就不用想能多動人了。」
這時滿口稱讚毫無意義。俊介臉色頓時變了。
「看起來還是像在遮嗎?」
「不要硬遮,大方伸出去就是了,反而更撩人。」
「你是說與三郎撿手巾的那時吧?」
喜久雄問了一聲,這次聽見了。
「我說,俊寶,到底是怎麼了?」
耳中聽見彰子這麼說。
沒這回事。
「然後,說左腿也要截肢……醫生說,左腿也壞死了,要截肢。」
「喂。」
「怎麼了?」
喜久雄關上身後的拉門,不讓俊介聽到打掃的事,但門一關,更像是把話給關住了。
「我先用掃把掃,你去拿舊報紙把碎片包起來,小心別割到手。」
「什麼?」
「俊寶,怎麼了?」
「是春江姐打來的……」
喜久雄驀地裏閃現不祥的預感,不禁翻了身。
「哦,俊寶也在用嗎?」
這時喜久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定定地望着俊介的背影。春江雙手掬起榻榻米上的茶葉,簡直像在捧骨灰一般,捧去廚房。
「喜久?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能不能過來一趟?」
「一豐和師孃呢?」
在心裏這樣低聲相勸的喜久雄坐進計程車,而在這位特別注重安全的司機慢吞吞地行駛中,在目的地等候他的,卻超乎他的預期。
「你起來一下。春江姐打來的,說俊介哥哥在家裏鬧。」
「喂……不會,沒關係……好……好。他在。咦?好。」
喜久雄很想這樣對他說,然而,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即將失去兩條腿的歌舞伎演員。
「你才復健一年就能這樣活動了不是嗎?不管是《道成寺》還是《藤娘》,肯定很快又能跳了。」
那瞬間,走廊深處傳來的嗚咽聲,恐怕是來自悄悄窺視的幸子。喜久雄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望着俊介一動也不動的背影,聽着幸子的嗚咽。
換衣服時腦海裏浮現的,是對自己在舞臺上無法隨心所欲活動而煩躁的俊介。
廚房裏,傳來春江要年輕弟子收拾走廊的聲音。
「像這樣可以嗎?」
最後只對俊介說了這句話。
往裏面一看,肩頭起伏着喘氣的俊介蹲在那裏,顯然剛剛還在鬧。
喜久雄一到,俊介家裏的年輕弟子出來開門時臉色鐵青。看樣子俊介是在廚房鬧,走廊上破杯碎盤散亂一地。
「喜久,像這種坐着的場景很多的戲倒還好,但我大概不能再跳舞了。」
不是要表演給任何人看,俊介在全身鏡前一再重複練習同樣的動作。這時,鏡裏忽然抬起視線的俊介說:
聲音明明疲憊至極,雙手卻下意識地將散落在榻榻米上的茶葉掃在一起。
連幸子也說話了。
「阿俊他情緒有點激動。」
「我過去一趟。」
俊介裝義肢時,喜久雄的視線不經意飄向鏡臺,只見架上有個標示着止痛的藥袋,看來纔剛喫下的膠囊空殼就扔在旁邊。
當俊介決心接受右腿截肢時,查過《家庭醫學》之類書籍的彰子便告訴喜久雄,洗腎患者若截肢,五年後的生存率不到二成。俊介雖有糖尿病的家族病史,但沒有洗腎,所以喜久雄一直很樂觀。
春江回答的聲音很不耐煩,也像是在哭。
看他立刻指出是哪一處,可見他自己也覺得不自然。
「我來用吸塵器吸吧?」弟子問。
「爲什麼?」
一身浴衣的俊介在坐墊上歪着身子,微微伸出腿。說是腿,但他已經卸下義肢,肌肉緊繃的膝蓋在浴衣底下隱約可見。
「俊寶,師父他一直在舞臺上站到最後一刻。」
「就跟你說別急,一定可以的。」
大概是看到手機上的顯示,彰子以不全然清醒的聲音說。
「俊寶!」
「不先把碎玻璃和盤子撿起來要怎麼吸?」
笑着拿起鏡臺上的染髮劑。
「等一下……我把義肢裝上再試試。」
春江說得不清不楚,但他從沒接過春江如此急迫的電話。
「是嗎?」
兩人不知沉默了多久,先開口的是俊介。但是,他的聲音太小,喜久雄聽不清楚。
這時心頭浮現的,不知爲何,竟是自己牽着幾乎全盲的上一代白虎的手,帶他從休息室走上舞臺的那段日子。於是喜久雄明白了:啊,原來如此,那是師父要自己代替俊介,看到什麼叫作身爲演員的骨氣。
喜久雄掛上電話,脫掉浴衣。
喜久雄再次開口,一直強撐着的春江在他面前頹然坐下。
「真的很不好意思。」
看他莫名感傷,喜久雄爲了改變氣氛:
「嗯……你能不能過來,一下子就好?」
喜久雄掀開被子,從彰子手中搶過手機。
「這樣過來……再這樣,對吧。坐下的時候因爲有火盆所以很輕鬆,不過,先這樣坐着,對吧。然後,就是這裏,就像喜久說的,想好好坐下卻會有個空檔。可是,我知道了,這時候,像這樣,把腳輕輕伸出去就行了,這樣的確比較撩人。」
喜久雄轉而問春江,回說一豐跟大學社團去旅行不在家,幸子則被請到二樓迴避。
房裏只剩他們兩人之後,俊介的背影顯得好遙遠,喜久雄更加想不出該說什麼。
「今天是回醫院複診的日子。因爲每天都有演出,每次都要特別請醫生晚上看診。」
喜久雄從身後問,俊介大概不滿春江偷偷向喜久雄求救,一聲也不應。
手機響起,睡在一旁的彰子窸窸窣窣地起牀,喜久雄不自覺地眼睜一線看着。剛纔應該已經睡着了,卻在電話響起的前一刻醒來,實在奇怪。
「咦?」
喜久雄喊了一聲,顧不得脫鞋便直接進屋,春江立刻打開拉門探頭道:
「喜久,我不行了……雖然不甘心,但只能到此爲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