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料亭花丸
《國寶》 · 吉田修一 · 1.3萬 字
一九六四年一月一日,長崎地方幫派立花組的新年會上,
初雪將被血色染紅……
那年正月,長崎難得下起大雪。雪花落在潮溼的石板坡道與盛裝前往神社做元旦參拜的人們肩上,彷彿舞臺上飛舞的紙吹雪,但這可是真正的鵝毛大雪。
大雪中,一臺臺黑頭車陸續抵達長崎丸山町的料亭老店「花丸」。
通往黑瓦白牆的石板道上,立花組的小弟一字排開:
「辛苦了!」齊聲恭迎從車上下來身穿黑紋付
※
的衆位大哥。不僅聲音,就連口中吐出的白色氣息也整齊劃一。
(注:男性最正式的和服。以平實耐用的黑色布料織成,裝飾五個圓形家徽,出席重要慶典與活動時穿着。女性最正式的和服稱爲「黑留袖」。)
即使是沒有車輛抵達的空檔,小弟們仍在酷寒中肅然挺立,一個個暗自搓揉凍僵的手指或動動失去知覺的腳趾,索求一絲暖意。
這樣的大場面不光是今年,立花組每年在料亭花丸舉辦的新年會都排場盛大。
受邀的有二戰前即是名門的宮地組大老,繼承了戰後以籌辦娛樂活動、從事演藝經紀而成名的熊井勝利的愛甲會,同樣地處佐世保的平尾組,以及島原的曾田組。立花組組長權五郎的拜把兄弟也從福岡、佐賀前來,光是頭目少說就有十五、六位,再加上幹部與太太們,就算撤下「鶴廳」與「鷺廳」之間的拉門,將兩間宴會廳合併爲一,用餐時仍非常擁擠。
話說這料亭花丸,始於江戶時代寬永十九年,也就是一六四二年,而幕府禁止西葡船隻來航、禁止日本人出國,又將荷蘭人遷居至長崎的出島,正好是前一年一六四一年。因此料亭花丸可說是在日本剛進入鎖國狀態時創業的。話雖如此,別看鎖國這個詞冷冰冰,長崎丸山與江戶吉原、京都島原並稱三大花街,正如井原西鶴所說:「若非長崎有丸山,上方金銀已歸宅。」可見當年必是極盡繁華。
料亭花丸歷經原爆而倖免,昭和三十五年(一九六○),也就是降下大雪這一年的四年前,被縣政府指定爲古蹟,以「古蹟料亭」這全國罕見的形態繼續營業。
當時,管理藝伎的單位「檢番」正好位於料亭花丸所在的坡道中央,被稱爲「丸山新五姬」的名伎婀娜多姿的身影吸引衆人目光。順帶一提,以電影《長崎漫步曲》留名後世的藝伎愛八便是第一代丸山五姬之一。
大老們抵達時,鶴廳與鷺廳裏的客人也已到齊,年紀尚幼的孩子在廣大的廳堂裏興奮得滿場跑,大人想攔也攔不住。
平時總穿運動服加肚圍的組員們,只有這天西裝筆挺,年底剛在家附近的理髮廳剃的平頭清清爽爽,身邊化妝如法國女星、高高梳起髮髻的太太們則忙着到處賀年。
不久,立花權五郎一身黑紋付,帶着身穿黑留袖、美如藝伎的老婆阿松現身。此時全廳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依照每年的慣例,權五郎燦然一笑:
「元春賀新歲,瑞雪兆豐年。各位,新年恭喜。今天這場初春大雪正是今年的好兆頭。我們不但迎來昭和三十九年,還迎來奧運。在各位的鼎力相助下,新的一年立花組也將邁向無限榮光。」
如此賀歲致辭後,廳裏每個角落響起粗門大嗓的「恭喜恭喜」,新年會揭開序幕。
人們的杯裏很快被斟滿啤酒,在名門宮地組的大頭目帶領下,舉杯開席。
這位宮地組大頭目,雖在戰前即是名門幫派的大老,戰後隨時代變遷也改變行事作風,將女婿等近親送進縣議會、市議會,自己則從事建築業,儼然是個實業家。
舞臺上負責舞蹈的藝伎「立方」也到齊了,正熱熱鬧鬧地跳着舞。那名男子和着太鼓聲,愉快地做着〈廓三番叟〉的手部動作,姿態十分輕盈。
「啊!」頓時,權五郎失聲驚呼。
其實不只阿松,人人都注意到了,只是沒說出來。當演員二字傳開,頓時驚訝聲四起:
「你的名字聽起來有點軟弱,不如改名吧?」這麼建議權五郎的正是熊井,而當時熊井提議的名字,便是歌舞伎中極具代表性的荒事
※
、勇武豪壯的戲碼《暫》的主角,權五郎。在黑市私釀劣酒的燒酒屋聽到這個名字的那一刻,權五郎便認定這是自己的名字。
「我好像在哪裏看過他……」
在此之前一直故作不知的愛甲會若頭辻村,這時纔將視線轉向權五郎,彷彿惡作劇被逮到似的笑了。
當時,據傳想要問鼎政壇的宮地組大頭目經過盤算後,認爲繼續抗爭會削弱自己的立場,便提議與權五郎談和。
「是吧?是他吧?半二郎……第二代花井半二郎?」
對這番帶着關西腔的寒暄,權五郎報以微笑:
(注:日本舞踊中,負責伴奏的人稱爲「地方」,負責舞蹈的則稱爲「立方」。)
權五郎以宮地大頭目正式引退爲條件,接受了提議。而只想自保的大頭目失去了組員的信賴,使得宮地組元氣大傷。
「我知道了。」
權五郎被積極洗白的宮地組所迫,進一步強化與黑社會的聯繫,與臺灣黑道結盟,涉入手槍、毒品走私,而第二次風雲變色是在五年前昭和三十四年(一九五九),經過長時間冷戰,血氣方剛的年輕組員們心中積怨爆發。
「老公,那邊那個人是誰呀?」
「你認出來了?」阿松瞅着他。
(注:日本黑道頭目的預定接班人。)
「他是誰?」
「謝謝您今天邀請我來。」
熊井在戰後以捧紅與美空雲雀均分天下的流行歌手而名揚全國。
「這是〈長崎漫步曲〉,長崎的宴會上少不了這首。」
在一旁聽着權五郎夫妻對話的平尾組組長老婆瞪大眼睛問:「半二郎先生,是那個大坂的歌舞伎演員嗎?」
「已經八年了……才八年啊……」權五郎忽然冒出這句話。八年前,他手握被砍得體無完膚的熊井之血所染紅的紗布衝出醫院,那天的事仍歷歷在目。
那人是師弟輩愛甲會的辻村帶來的,可能之前介紹過,但權五郎就是想不起來。
另一方面,害怕權五郎等人報復的宮地組得到消息,知道大坂、神戶的相關派系組員已經搭大型卡車前來支援,便準備全面開戰,想借此機會一舉剷除愛甲會和立花組。
「啊,對了,聽說您的名字是取自《暫》的鎌倉權五郎?」半二郎忽然問起。
他與權五郎在戰後混亂時期曾喝過二分八的兄弟酒
※
。然而,如今無論誰來看,黑勢力的世界裏兩人立場已然反轉:宮地大頭目二分,權五郎立花組八分。
這下確定是本人,權五郎卻拿不定主意該怎麼做。
當年,雙方在旅館交鋒被警方包圍之際,一名立花組組員因小衝突被控妨礙公務而入監服刑。出獄那天,他與迎接他的小弟一行人在宮崎監獄返回長崎的途中,遇上宮地組少年團體襲擊停靠長崎線肥前山口站的火車。手槍匕首大亂鬥,許多人當場被逮捕。
「他下週起要在長崎拍電影。我聽說他提早來了,就拜託他,願不願意出席一下很照顧我的大哥的新年會,他就來了。」
話雖如此,宮地仍是權五郎的大哥,明知在場人人開口閉口「權五郎如何如何」,憑着輩分直呼其名,想借此表現得體,其實暗中都在嘲笑自己。
半二郎注視着舞臺,〈廓三番叟〉結束了,丸山新五姬中的立方園吉和小桃已跳起〈長崎漫步曲〉。
新年會上貴客雲集,不能單單離席招呼這一位客人,話雖如此,又不能裝作不知。
「怎麼?」
第二代花井半二郎在場的消息傳遍鶴廳與鷺廳每個角落,甚至有人起身離座,毫不避諱地指指點點。
「半二郎先生,請不要勉強。」權五郎對他說。
長崎本有宮地組這塊老招牌,但權五郎戰後隨即與在佐世保成名的熊井聯手,將宮地組逼入絕境。
「半二郎先生怎麼會在這裏?」
「咦?本人?那可真不得了。」
(注:歌舞伎中的男性角色,通常是勇猛的武士或超凡鬼神,扮相與演技較爲誇張。)
秋天就要去,諏訪神社賞演樂
「既然是來拍電影,想必要住上一陣子吧?觀光飯店的總經理我認識,有什麼需要別客氣,儘管吩咐他。」
所幸無人喪生,但平日幽靜的肥前山口站月臺在怒吼聲中化作血海,還發生當時新婚的車掌爲阻止亂鬥,側腹被刺深及腎臟,以及主婦不幸被流彈射中而失去右耳等慘事。
隨着送酒的女侍們在鶴廳與鷺廳中間的走廊來回一趟又一趟,立花組新年會益發喧鬧。
(注:舊時代用語,指不良少年集團。)
「丹波屋?」權五郎驚愕地張嘴道。
去年底,《十四郎暗殺劍》這部時代劇系列作的新片上映,權五郎在情婦光子(最近才幫她在思案橋開了一家酒吧)的央求下帶着組裏的年輕人去觀影,半二郎就在這部電影裏飾演曾任長崎奉行的反派。
信衆漫步行,漫步漫步漫步行
方纔說,愛甲會的辻村帶歌舞伎演員來新年會是個奇妙的緣分,因爲:
「這次是住長崎觀光飯店嗎?」
權五郎利用這次機會,不插手大頭目手中的市內建設權,而是拿下長崎所有地下經濟,並邀請輩分算是大哥的大頭目出席立花組新年會,讓他敬陪末座。
女侍準備送到後方桌位的酒,總在走廊就被半路攔截。
「他是個重情義的人,說不會忘記和我們愛甲會老大的交情,特地過來打招呼。」
正苦思時,阿松「啊」的一聲,將手一拍。
「真是場熱鬧的新年會啊。」
只是,這場大亂鬥四年後的昭和三十一年,熊井以愛甲會創立七週年紀念爲名,找來水之江瀧子與森繁久彌的劇團,當天便出事了——到劇場打招呼的熊井被宮地組組員拿日本刀砍傷。
長崎最有名,放風箏與中元祭
戰後的長崎,在經歷原爆被夷爲平地的荒地上先蓋起簡陋的小屋,接着黑市興起。無論哪個地方,只要有了市場,愚連隊
※
便應運而生,與戰前延續下來的黑道摩擦不斷。權五郎正是出身愚連隊。
「是啊,確實如此,不過完全是名過其實。」權五郎微笑帶過。
(注:日本黑道立下兄弟之盟時,雙方要共喝一杯酒,有五分兄弟、四分六、二分八等,一杯酒兩人各喝一半爲五分兄弟,或兄喝六分、弟喝四分,以此類推。五分表示雙方平等,其餘則兄多弟少,彼此的上下關係由此而定。二分八近乎父執輩或子侄輩。)
權五郎隨着阿松的視線看過去,愛甲會的若頭
※
辻村身邊,坐着一個看似六十來歲的男子,風雅出塵,頸項間不見世俗味。
事情的開端是這樣:
雖然他在電影裏多半飾演反派,貪財的惡棍、欺騙銀座酒家女的工廠老闆,在時代劇裏也經常飾演壞人;但壞歸壞,畢竟是以《河莊》的治兵衛、《廓文章》的伊左衛門這類弱不禁風的商家少東作爲拿手角色的歌舞伎演員,角色再壞,他仍氣質出衆,這似乎正是他走紅的原因。
退出的弟兄以重建宮地組爲目標組成小團體,但大頭目本人已興味索然,重建並不順利。
「嗯,這是……」說完又朝舞臺望。
「我哪兒知道?」
往後數年,權五郎與宮地組之間對峙依舊,但這段期間,通曉人情的宮地組大頭目藉助老交情關西弟兄們的力量,正式進入建築界,陸續讓女婿等近親當上縣議員、市議員,將全縣的建設預算牢牢抓在手中。
前年甚至還出過事——一個看到此情狀的宮地組老組員,因爲太難過而在情婦的公寓自盡了。
熊井負傷逃到電車道,雖然牽連了一些路人,但他徒手力抗日本刀的英姿被後人傳頌。只是他身受十八處重傷,全身是血,二十八歲便英年早逝。後來,爲他報仇的慰靈之戰正是由權五郎帶領。
權五郎喊道:「喂。」向他招手。
仔細想想,緣分真奇妙。半二郎是辻村帶來的,辻村目前擔任若頭的愛甲會,本是在佐世保從事娛樂經紀事業的熊井勝利所創,而與熊井一同在戰後的長崎獲得最後勝利的,便是權五郎。
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宮地組組員在思案橋的酒家被愛甲會組員圍毆,宮地組爲此對愛甲會發出決鬥書。愛甲會五名組員前往決鬥地點的途中,被宮地組二十人埋伏突擊,一場大亂鬥後,愛甲會全員身負重傷。然而,事後宮地組卻因卑鄙埋伏成爲笑柄,反而抬高了新興幫派愛甲會的名聲,宮地組勢力從此衰退,而愛甲會與權五郎所帶領的立花組便開始在長崎拓展勢力,這正是後人稱爲「長崎抗爭」的十五年戰爭之始。
權五郎的老婆阿松忽然開口,她肥腴的手指捂着多肉的臉頰,因爲今天一早蛀牙就犯疼。
懷念着與熊井在黑市的談話的權五郎,在熱鬧的新年會中驀地回過神來。
「果然是他!」
「來,我敬您一杯。」
「對,不會錯。」
「你可別喫驚。會丟臉的。」
或許是察覺到權五郎這般心思,半二郎不動聲色地離開坐墊,速速靠過來:
熊井的遺體還在醫院太平間,權五郎就已在籠町的皇家旅館佈陣,除了立花組和愛甲會的小弟們,也召集了佐世保的平尾組與島原曾田組。
「是辻村先生帶來的嗎?」
「哪裏哪裏,辻村沒有告訴我……早知道就去飯店迎接您了。」
大頭目越是虛張聲勢,權五郎越是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這反而成爲權五郎向在座之人展現威勢的方式。
幾天內,長崎市內的旅館住滿流氓,從小倉和熊本趕來的立場中立的大老們爲了調停而奔走,但雙方都不接受。就在即將開打之際,長崎警方終於介入,包圍市內十六家旅館,雙方就此散場。這場蓄勢待發卻中途腰斬的行動進而醞釀成抗爭,持續了十年以上。
這年頭說到第二代花井半二郎,即使是關西歌舞伎萎靡不振的時代,他仍以電影明星的身份廣爲人知。
昇天龍刺青從他兩條大腿往上爬,經腹、胸、背、雙臂至手腕,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彷彿全然無懼於死亡、反而還期待死亡,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
「小姐,酒!這邊都沒有酒!」
阿松說的沒錯,權五郎也覺得眼熟。
每年的頭一曲必是喜氣洋洋的〈廓三番叟〉,這首熱鬧的歌曲讓人們漸漸放下輩分與拘謹。
權五郎又一次注視半二郎的側臉,這個男人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樣,卻又說不上是哪裏不同。
「不敢不敢。」
那位似乎是第二代花井半二郎的人,不知是否注意到這局面,仍愉快地跟着藝伎舞動。
「我?我怎麼會喫驚。」
或許是演員這兩個字太過響亮,一下子就在廳裏傳開來。
辻村忍着笑,強作鎮定般靠過去:「大哥,嚇了一跳吧?本人耶,第二代花井半二郎。」言下頗爲得意。
「什麼他就來了,你喔……」
乾杯之後,女侍忙碌來去,負責伴奏的藝伎「地方
※
」走上舞臺,太鼓與三味線鼓樂齊鳴。
「多謝,喝酒我來者不拒。」半二郎做出乾杯的樣子露出笑容。
至今,立花組的會客廳裏仍掛着當時在皇家旅館所拍的放大黑白照。照片中是手握出鞘的日本刀,只穿一件兜襠褲露出全身刺青的權五郎。
剛纔還在身邊的半二郎已經回到位子上,想要與名人說上幾句話的組員與太太們蜂擁圍住他爲他斟酒。
權五郎將酒杯遞給半二郎,倒了一杯。半二郎仰天干了酒,似乎也知道這首曲子:
「對。」
只聽到催酒聲此起彼落。
與其說是人醉了,不如說是送上桌的酒先醉了,醉人喝醉酒,酒醉人更醉。
舞臺上則彷彿害怕廳裏還不夠熱鬧似的,藝伎將喝醉的男人拉上臺,扭着腰跳起活惚舞
※
。
(注:一種和着民謠、俗曲一起跳的舞蹈。)
其中有個已經半裸的年輕組員,露出背上如火般的刺青,跟着歌詞有樣學樣地舞動。
優遊地活,優遊地活
喝個甜茶,優遊地活
他別腳的舞姿引來陣陣笑聲與催促他下臺的噓聲。
孩子們早已坐不住也喫不下,四處跑跳,幹部則圍在窗邊抽菸。
權五郎也不拘謹,心情極佳地與陸續前來賀年的小弟們乾杯,已將黑紋付褪掉一半。
這當中,鬨鬧的活惚舞已經結束,舞臺上突然拉起不曾拉上的布幕,而且是歌舞伎專用的黑、柿、蔥綠三色條紋的定式幕。
「咦?要表演什麼?」人們期待地問。
幕後傳來搬運大型道具的忙碌聲響,恣意作樂的客人也好奇起來,將視線轉向舞臺。
權五郎朝拉上的布幕看去,似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嘴角揚起無聲的笑。
咚咚咚咚,當太鼓揚起懾人心魄的鼓聲時,客人的眼睛早已緊盯舞臺。其中有些識途老馬,想着「今年的演出要開始了」邊拉長身子往前靠。不知是否感應到他們的期待,太鼓的咚咚聲益發響亮。
布幕一口氣拉開,不似那駭人的太鼓聲,舞臺上竟是一株在大雪中盛開的櫻花。櫻花巨木矗立於舞臺中央,開滿櫻花的大量樹枝自天花板垂下。
客席正讚歎着富麗豪華的舞臺,太鼓聲益發激昂,蓋在巨木樹幹上的黑布咻咻捲起,遊女
※
墨染從中現身。
(注:即妓女。「花魁」則爲遊女中人氣最高的紅牌。)
在強光中現身的是和服上身印着淺灰底枝垂櫻的遊女墨染,潰島田式的髮髻上插了許多女郎簪。
出乎意料的開場,宴會廳裏響起陣陣掌聲。
「洗澡的地方在哪裏?」
墨染:是,奴家來自撞木町。
店主說,遇到只是想玩玩的未成年客人,他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孩子手巧,彈珠打得好,總是小贏一些,他也想像大人一樣拿彈珠換錢,但兌獎人員不理會小孩子。所以,只要看到店裏來了貌似隨和的客人,他就拿彈珠去兜售換現金。
「半二郎先生,誰啊?」一臉茫然。
後來德次由遠親接手養育,七歲時被抓到在飯店廚房偷麪包喫,可見親戚沒有好好待他。
阿松對他們兩人說:「你們兩個表現得好極了。」
墨染:拿出對待熟客的方式,自能讓人迷戀。如此而已。
出神的墨染和關兵衛這纔回頭。
(注:歌舞伎中演員進退場及表演時所使用的通道。)
墨染:來找官人你。
關兵衛:啊,你這來路不明的陌生女子,是何時、又是打哪兒來到我山蔭的關門?
彷彿花魁巡街,兩人再度回到舞臺。
看到德次如此詢問下班後來店的客人。他一臉稚嫩,剃着光頭,卻學大人穿着不知哪裏弄來的西裝,鬆垮垮的,嘴裏還叼着煙。
這兩人,喜久雄今年要滿十四,德次十六,相差兩歲但相當合得來,互稱「阿德」、「少爺」,總愛趁家裏那些橫眉豎目的男人不注意時偷作怪。
十來歲的孩子差上兩歲,說得誇張點可當作父與子的差別了,所以絕大部分的壞事都是年紀較長的德次帶頭教的;但受教的喜久雄也不愧是黑道大哥之子,該說是一點就通還是人小鬼大,總之悟性奇佳。
「小的家門不幸,沒有父母兄弟。」還懂得打招呼。
德次一馬當先跑到走廊上,他背上竹林之虎的刺青纔剛刺了輪廓,還沒消腫。
落幕後掌聲仍不停歇,用來作爲花道的走廊深處,權五郎的老婆阿松正躲在柱子後面偷聽,表情可謂心滿意足。只見她從袖袋中掏出一根菸,以豐潤的嘴脣叼住,如釋重負般地抽起煙來。
和服衣襬的牽動,憂鬱的眼神,搖晃着碩大發髻起舞時纖弱的肩頭更是迷人,緊緊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目光,就連倒在榻榻米上的酒瓶也彷彿抬起身子望向舞臺。
旦爲朝雲暮行雨
這墨染與關兵衛,其實都是假身份。墨染是櫻花樹精,關兵衛則是志在天下的大惡人,大伴黑主。
「啊,半二郎先生在席間喔。」
墨染:請官人當奴家的有情人。
關兵衛:何故前來?
忽然聽到阿松這麼說,兩人回頭了:
(注:歌舞伎中身穿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員,負責佈置舞臺並替演員換裝。)
隔着一道薄布幕,席間的掌聲清晰可聞。
這下越來越有意思,真田一把抓住德次細細的後頸:「你來,我請你喫肉。」就帶他出去。
「我的天,你們不知道半二郎先生嗎?就是那個歌舞伎演員,也有演電影《十四郎暗殺劍》呀!」
一問一答,兩人互相呼應,送酒的女侍們都被迷住而停下腳步。
(注:歌舞伎的獨特技法。表演到最高潮時,演員以特定的姿勢定住不動,靜止如畫,讓觀衆留下深刻印象。)
誰憐我,自幼長在煙花巷
另一方面,墨染也從遊女扮相瞬間換成鮮明粉膚色染櫻的和服,她將漆黑的鬢髮一拉,一手拿着滿開的櫻花樹枝,擋在大反派黑主面前。
觀衆拍手叫好,三味線演奏得更加熱烈,關兵衛撐起傘在花道上追逐墨染。
兩人四目瞪視。舞臺上的緊迫氣氛甚至感染了客席,人人屏住呼吸。
「喂,小弟弟。」真田喊道。
「那孩子是哪兒來的?」真田感到好奇,問起店主。
「戲服不可以亂扯亂脫喔!」
墨染:奴家小名墨染。
「叔叔,你要買彈珠的話,要不要用八折跟我買?」
關兵衛:什麼,找我?找我何事?
(注:「帶締」是固定和服腰帶的綁繩,「帶揚」是和服腰帶與外衣間用以固定的裝飾布料,「帶豎締」是寬度較窄的和服腰帶,「長襦袢」是穿於和服內層與外衣之間的襯衣,通常爲白色。)
這次紮實訓練兩人舞蹈的藝伎園吉接應道:「好,快走吧,全身都溼透了。」
頭一次看歌舞伎的孩子不用說,就連組員與太太們也忘了要放下手中杯筷,癡望着舞臺。這之中,對話更加熱切,一個是誘人的遊女,一個是疑惑的守衛。
德次會投靠立花組,要從三年前說起。當時立花組的若頭真田,在自家幫派地盤內一家彈珠檯店裏玩的時候:
「啊?」只見他耍狠瞪回來,但似乎立刻發現對方纔是大人物:「大哥,請問有什麼事?」態度轉變之快也很老成。
這正是歌舞伎名作《積戀雪關扉》中著名的一幕,舞臺左側負責淨瑠璃
※
的藝伎和伴奏的三味線一字排開,關口守衛的關兵衛靜候在櫻花巨樹旁。
「最近常來呢。兩、三天前我趕他出去,昨天竟然黏了假鬍子來。」店主覺得好笑。
愛甲會的辻村這樣告訴他,兩人不約而同地回頭,只見權五郎正愉快地跟着哼起臺上展開的對話。
「這麼厲害,都能賣票收錢了。」
剛纔飾演遊女的喜久雄撩起和服衣襬,露出剛長出的淡淡腿毛,外八字地走在走廊上。
(注:表示劇情即將進入妓院的場景。)
喜久雄還在錯愕中,飾演大伴黑主,也就是在組長權五郎家裏打雜的德次也深深點頭道:
「不,不是藝伎,那是立花老大還在上國中的獨生子。」
「哦,是《關扉》嗎?」第二代花井半二郎也不禁出聲。
(注:現存的淨琉璃流派之一。)
關兵衛:且說說如何才能成爲入幕之賓。
「花丸的老闆娘燒了水,你們一起去把妝卸了吧。」
接着太鼓咚隆咚隆進入高潮。
喫驚的顯然不只小桃,連一旁丸山藝姐們都七嘴八舌地說:
(注:歌舞伎中對女方的敬稱。)
喜久雄和德次穿着沉重的戲服跳舞,渾身大汗,熱得都要冒煙了,臉上白粉也花了。
德次是在長崎從事貿易的華僑與藝伎生下的孩子。出生未幾,父親便租下東山手一幢逃過祝融的洋房,讓母子兩人過衣食無虞的生活。但這個華僑父親是個愛冒險的人,當戰後的混亂告一段落,便說想再出去闖蕩,不但丟下正室和正室的孩子,也拋下德次與他的母親,前往故鄉中國福建。
飾演墨染的喜久雄與飾演關兵衛的小組員德次,愣愣地張着嘴站在那兒,好似連幕後觀衆熱烈的拍手都看得見。
席間掌聲不斷,停下腳步的女侍們索性席地而坐,放下托盤看起戲來。
「夫人,我也一樣。纔剛想着開始,就結束了。」
兩人結伴而行。
在常磐津
※
的旁白中,遊女墨染走出巨樹,跳着又似精靈又似人間遊女的玄幻之舞,誘惑關兵衛。
《十四郎暗殺劍》不是十來歲的孩子愛看的電影。聽了阿松的說明,兩人仍歪頭不解,寧可趕快去洗澡卸掉一臉濃妝。
墨染:還要輔以調笑作樂的方法。
「大姐,」來到阿松身邊的是彈三味線的藝伎小桃。「小桃太驚訝了。少爺也好,德次也好,正式上場就變了一個人。明明練習時老是抱怨,舞步也記不住。墨染走花道的模樣實在太妖豔,小桃只顧着看,旋律都彈錯了。」
關兵衛:我說這位太夫
※
,請問芳名?
墨染:來找人。
此時,兩名黑衣
※
搬着臺子上臺,終於要迎向最後一幕兩人拉扯的「見得
※
」。
最後,脫到只剩一件兜襠布時,兩人不約而同打了噴嚏,惹得女侍們全笑了。
關兵衛:什麼?墨染?那株櫻花本也叫墨染。真是個好名字。我說,這位太夫,我不曾上過青樓,不懂你們那裏的規矩。
墨染站上臺子,黑主舉起大斧。當兩人的和服衣襬被黑衣一拉開,兩人以分秒不差的大見得互瞪。這一幕宛如真人浮世繪,席間響起轟然掌聲。
(注:日本傳統說唱藝術,以三味線伴奏。)
阿松叼着煙雙臂環胸,從迴廊繞到舞臺後側,打開通往舞臺的拉門。
對話一結束,地方的三味線一齊彈起〈清搔〉
※
。墨染步下舞臺,將鶴廳與鷺廳的走廊當作花道
※
,像是要誘惑關兵衛一般把身子一扭,轉身就跑。
「你哪兒來的?」真田笑笑問道。
之後,兩人每次在彈珠檯店遇到,德次便「大哥、大哥」叫得親熱,不知不覺幫忙跑起腿來,開始在立花組裏出入。
「好精彩,長崎竟然有如此出色的藝伎。」半二郎情不自禁地低語。
怎奈何,花開花落薄倖名……
總算回過神來的櫻花樹精,也就是阿松的兒子喜久雄說:「幕一拉開,身體就自己動了起來,回過神時已經跳完了。」
鼓樂齊鳴,掌聲雷動,定式幕落下,彷彿硬生生將舞臺與觀衆分開一般。
墨染:既然如此,奴家便在這兒說了。
關兵衛:來找何人?
關兵衛:我不信。
舞臺上,關兵衛正要露出真面目。他瞬間變身,從守衛換成一身黑束帶的官服之姿,以更加威猛的扮相揭開高潮。
對白吟唱使得兩人的交鋒更添緊張,藝伎們以太鼓伴奏相應,櫻花樹精揮舞樹枝,與黑主的大斧交手。
深雪櫻花影如幻
兩人衝進作爲休息室使用的萩廳。準備幫他們更衣的女侍們已經等在那裏,好幾隻手伸向摘下假髮的兩人,將帶締、帶揚、帶豎締,連長襦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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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褪下。
正室的孩子都已長大,能獨立生活;但德次的母親不得不重操舊業回去當藝伎,之後不幸原爆症發病,在德次未滿五歲時便去世了。
阿松大聲提醒他們,但聲音早已趕不上他們的腳步。
「太精彩了。」
其實,每年用心準備這場餘興節目的正是阿松,她本就愛戲成癡,以「老婆一年就玩這麼一次」說動權五郎。昂貴的戲服、假髮、大道具不用說,加上給衆藝伎的謝禮、日本舞踊師傅的學費等,花費遠遠超出一般新年會餘興節目的預算。
料亭花丸的浴室在日光照不到的北側,一敞開鑲着毛玻璃的格子門,就能將復雪的日本庭園一覽無遺。
德次喀啦一聲打開門,瀰漫整間浴室的蒸氣與檜木香傾泄而出,冷空氣隨之流入。
「喔——好冷好冷!」兩人邊喊邊跳進小小的檜木澡盆裏,溢出的熱水冒發更多蒸氣,向門外飄散。
「不過,我也覺得我們演得真好。是吧,少爺。」德次嘩啦啦地洗着大伴黑主的妝說。
「是,奴家來自撞木町。」往臉上抹凡士林的喜久雄也鬧起來。
「何故前來?」
「來找官人你。」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嬉鬧。
離開澡盆就發冷,喜久雄玩鬧着將塗滿凡士林的臉探出盆外,由德次拿水盆往他頭上淋熱水,混了白粉的濁水流經瓷磚被吸進排水口。
「對了,阿德,你幫我跟刺青的辰師傅說好了嗎?」這回換喜久雄幫德次淋水,邊淋邊問。
「哦,那個啊,辰師傅不大願意。」
「不願意?爲什麼?」
「爲什麼……想也知道啊。要他在立花組老大的兒子身上刺青,而且還是瞞着老大和夫人。要是事後出問題,可不是砍手指就沒事的。」
「辰師傅這麼說嗎?看不出他膽子這麼小。」
「不不不,我能瞭解辰師傅的心情。少爺的立場比你想像的還要麻煩啊!」
「可是,黑道的兒子對刺青師來說,應該是貴客中的貴客啊!」
「是啦,沒錯。」
德次背上刺了輪廓的老虎泡在熱水裏。當然,這幅竹林與虎也出自辰師傅之手。
「你的背還痛嗎?」喜久雄問。
「不會,洗澡沒問題,只有被女人抱住的時候纔會痛。」德次老氣橫秋地說,又笑道:「少爺跟春江親熱的時候,背上被抓也會痛吧?」
「站住!」
這時,敞開的門突然晃動到發出聲響,澡盆裏的熱水被震得彷彿要起浪,兩人聽到咄咄的腳步聲。那可不是一、兩人的腳步聲,簡直就像來了一羣人要把整個料亭都踏平。
喜久雄被德次從身後架住雙臂,視線盡頭的迴廊上,從宴會廳逃出來的女侍顧不得衣裳,匆忙衝進庭園,個個臉色蒼白,還有人像孩子般邊哭邊逃,中庭的積雪上滿是慌忙逃逸的女侍凌亂的腳印。
房間的拉門喀啦一聲打開,衝進來的是愛甲會的若頭辻村,以及臉色慘白的半二郎,他臉上濺了別人的血,好似被火紋身的歌舞伎臉妝。
貫穿大腿的日本刀刀尖刺進被泥弄髒的雪,那雪又被鮮紅的血染紅。
宮地組組員滾下樓梯,形勢頓時逆轉,立花組的人高舉日本刀往樓下疾奔。
「你們這羣雜碎,休想上來!」怒吼着往走廊衝去。
這時,立花組在樓梯臨時結成的陣式被突破,宮地組組員吆喝着衝上二樓。
無數條腿、無數隻手、無數個頭顱,廳裏打得昏天暗地的人們連哪一條是自己的腿、哪一隻是對方的手都分不清。其中,拉門後一個宮地組年輕組員渾身發抖,手中握着沾滿血的匕首,腳邊的立花組小弟拚命按着自己隨時會爆出的腸子。
喜久雄掙扎的吶喊聲伴隨着從宴會廳傳來的怒吼和尖叫,還有身負重傷的男人臨死的喘息,聽聲音不只一、兩人。
「嗯?」他發出低沉的一聲。
昂然而立的權五郎腹部中了第二槍。權五郎看似困惑不解,注視着疼愛多年的小弟辻村,似乎終於發現自己氣數將盡。
那瞬間,半二郎也清楚看見權五郎的眼角抽動了一下。權五郎一心以爲辻村要與他結伴去支援樓下浴血奮戰的弟兄們,眼中浮現困惑。
「放開我!阿德,放開!」
權五郎身後,愛甲會的辻村領着半二郎逃往更裏面的房間。
「發生什麼事?怎麼了?」
「辻村先生……」
「怎麼了?怎麼了?」
權五郎想向前踏出一步,但他的表情彷彿已經死了。
「怎、怎麼了?地震?」
聽到這話,德次立刻從後頭架住喜久雄的雙臂。
之所以從衆多圖案中選擇雕鴞,是因爲一提到野生的鳥類,又是猛禽類時,不要說親人了,根本就是兇猛殘暴;但雕鴞這種鳥,一旦受恩於人便終生不忘。
權五郎「喝」的一聲用力甩開身邊的手下,拆下房間一張拉門,雙手高舉:
「宮地組!可能是宮地組來鬧場!」大叫着要衝出浴室。
就在這時,面向庭院的雪見紙門被打破,兩個扭打成團的人翻滾跌進院中。被追殺的是剛纔還半裸跳着活惚舞的立花組小弟,追殺他的是手持日本刀的宮地組組員。
「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半二郎先生,這邊!」權五郎將嚇壞的半二郎拉進房間。
赤手空拳在戰後黑市闖出一片天的大漢,一認真起來,那堂堂不只六尺的身軀更顯得有兩、三倍魁偉。
仔細一看,那把不是玩具槍的華瑟手槍槍口正筆直地指向權五郎的腹部。
「是啊,但我每晚盯着。如果有不好的客人靠近她,我就去趕人。」
喜久雄早已想好要在背上刺什麼圖案。他和約好一起刺青的春江討論後,選了昂然展翅的雕鴞。而喜久雄的雕鴞利爪上還抓着蟒蛇。
「辻村先生,你……」
宮地組組員迎戰敵方大將,一時懼怕,權五郎乘機揮舞拉門還擊。
一度逃進二樓房間的權五郎不可能沒聽見手下的叫喊聲,他打赤膊的上身刺青發紅,想要折回樓下,但手下死命抓住他的手腳,不讓老大重回沒有勝算的戰場。
「半二郎先生,這邊!」
宴會廳裏的情狀,彷彿不只人,就連酒瓶、碗盤也加入亂鬥,榻榻米上是被踩扁的伊達卷、黑豆等年菜,托盤上是打翻的酒和飛濺的血。
「救命啊!救命!」
一名宮地組組員雙手夾着兩個哭叫的孩子跳進庭院,直接將孩子往雪地上扔。
冰雪融在探出窗外的喜久雄背上,熱燙的身子又涼了。
剎那間,雪吞沒了在場所有聲響,年輕人盯着雪目不轉睛。
權五郎彷彿變了身的模樣讓半二郎不禁睜大了眼,被推拉着跌撞逃往裏面的房間,從拉上的門縫隙仍可見權五郎以一張拉門與日本刀和匕首相抗的背影。但是,拉門終究是拉門,繪着松樹的表布中了一刀又一刀,已成一扇破門,仍擋不住權五郎如虹的氣勢。他以門角抵住持匕首刺來的一年輕組員喉嚨,將人推到牆上;另一手一把抓住朝他刺來的日本刀,低吼着向對方逼近。突然,一立花組小弟攻向那人,權五郎立刻搶下他手中的日本刀,朝他背上一刺。
夾着白雪吹進來的寒風中,鬥毆的男人們口吐白色氣息,他們的臉益發蒼白,原本喜氣洋洋的新年會宴會廳漸漸褪色。
立花組的人無能爲力,只能吆喝着威嚇對方,吆喝着忍住痛。
喜久雄將熱燙的身體往窗外探,德次朝他的屁股啪地一拍。
「將生……」他喊了辻村的名字。
喜久雄跨出澡盆:
另一邊,宴會廳裏捉對廝殺的男子腳邊,嚇得腿軟的女侍們抱頭鼠竄,組員的太太當中也有奮勇膽大的,爲了救被打倒在地的丈夫,撲到宮地組組員背上,死命咬着耳朵不放。
女侍手中還端着餐點,急忙往全裸的德次身後躲。
一羣男人的怒吼傳進急着起身的兩人耳中。
「這是做什麼?」
「不能去!」
從新年會會場傳來的怒吼聲更加激烈,與德次驚慌的聲音疊在一起,還有惶惶不知該逃往何處的女人尖叫聲。
男子準備撲上去時不慎踩到苔石滑倒,爲了保持平衡,他將日本刀一刀刺下,正刺進地上爬着逃跑的年輕人大腿內側。
據說,曾經有人救了一隻受傷的雕鴞,把牠帶回家,治好牠的傷。獲救的雕鴞平安飛走的第二天起,天天帶老鼠或蛇給救牠的人作爲謝禮。
「砰。」
一個非常乾澀的聲音。或許是因爲發生在熱鬧的新年會轉爲大規模亂鬥之後,這一聲實在太無味,沒有任何高潮轉折,不是一個人將死的聲音。若是被日本刀或匕首刺死,太鼓必定會轟隆作響,然而……
辻村粗暴地甩開半二郎,不禁踉蹌的半二郎看到辻村手持一把華瑟手槍。他摸過玩具假槍,但看到實物還是頭一遭。
半二郎低掩着請小心的口氣說道。下一秒,辻村一腳踢破眼前的拉門。
「啊——好冷!」喜久雄邊說邊將身子再次泡進澡盆。
「少爺,你還讓春江去公園站啊?」
寒風貫穿走廊,盡頭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剛纔一羣宮地組組員想追權五郎上樓,但立花組的人拚命擋住。不過,宮地組的人手持武器,立花組卻手無寸鐵,他們以滿是鮮血的手腳迎戰下方刺來的日本刀與匕首。
大腿被無聲劈開。年輕人額頭冒出冷汗,慢慢地發起抖來,刺人的男子頭上也冷汗淋漓。鮮血在暫時停止動作的兩名男子面前染紅了雪,冒出蒸氣。
阿松以平時絕不會有的神情擋住喜久雄,叫道:「德次!快來按住他!」
德次跳出澡盆,打開浴室門。門一開,兩名女侍尖叫着竄進來。
「少爺!」德次正要跟上,卻見髮髻散亂的阿松敞開雙手衝進來。
「給我站住!」
倒地的年輕人側腹受傷,鮮血將腰間纏着的白布和雪染紅。
喜久雄聽春江這麼說,大爲感動。說他單純也可以,但他就是想要活得像雕鴞一般,因爲他認爲世上最值得尊敬的便是知恩圖報。
「砰。」
「大哥……」聽到辻村這一聲,已拋下破拉門的權五郎回頭望去。
這時,忽然有人抓住從門縫窺看的半二郎肩膀。一看,臉色大變的辻村站在那裏。
在膝蓋打顫的宮地組組員失禁的尿味中,混雜了血與酒與白粉的味道。
「喝啊!」大喝一聲又衝回廳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