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花道篇

第十一章 惡之華

《國寶》 · 吉田修一 · 1.3萬 字

在大坂,已逝的花井白虎府邸內,低低響着幸子崇信的西方信教的誦聲,曰人歸於塵土便能如此如此,塵土能洗淨祖先的罪業即可這般那般。剛過中午,幸田與幾名信徒宛如回自己家一般大剌剌地進屋,與幸子一起待在裏面的練習場。

春江在廚房削了柿子喂兒子一豐,向身旁同樣在喫柿子的阿勢問道:

「那些人今天也會待到很晚嗎?」

「如果又說要留下來過夜就麻煩了。」

阿勢嘆道。

「上次,幸田太太要夫人一起唸經,夫人斬釘截鐵地說『我從以前在新地討生活的時候,宗教、推銷、保護費那些,我就一概回絕』,那時真的連我都覺得痛快。」

據阿勢說,白虎過世後,幸田便花言巧語想騙幸子的財產。只是,房子在三友名下,能自由運用的現金也不多,這個打算落空,幸田一度很不高興,有段時間對幸子很不客氣。但幸子的弟子雖不多,好歹也是日本舞踊的一門之長,而且在府邸翻找一番,還能找到過去贊助人送白虎的骨董,幸田便又勸又幫地讓幸子將這些變現作爲佈施奉獻,也樂得隨心所欲進出這棟大宅。

一豐喫膩了柿子,跳下椅子跑走了。

「一寶,不可以去後面的房間喔。」

阿勢立刻想攔,春江卻制止她,往一豐的屁股一拍:

「來比賽看誰先跑到後面!」

一豐就這麼一路跑過整條走廊,毫不客氣地闖進門上貼着幸田寫了「誦經祈禱時禁止進入」的練習場,幸子她們被突然打開的拉門嚇得驚叫連連。

「阿姨在唸經!」

在幸田的不悅之中:

「啊,嚇了奶奶一大跳。」

捉住一豐的幸子卻將他的小身子緊緊抱住。

「春江小姐,我說過好幾次了,祈禱這麼嚴肅的事情,一定要安靜。不然幸子夫人沒辦法摒除雜念。」

面對幸田的厲聲斥責,春江道歉說:

「對不起,孩子實在太皮了。」

卻揹着她向一豐吐舌頭扮鬼臉。

「有媽這句話,我就不怕了。」

當然,向身旁的人說起,人人嗤之以鼻:

「演員有私生子算哪門子的新聞?這算新聞的話,在旁邊公園找到幸運草就是獨家了。」

另一方面,這陣子三友的竹野在幕後準備的俊介復出記即將開幕。

結果,竹野料事如神。這則新聞在日本漫長的演藝史上爲惡意大肆報導演員私生子之事開了先河。

回應的是幸子愉快的聲音。

「春江小姐,我們現在……」

「不是啦……因爲是夫人你,我就直說了。老實說,我之前都以爲已經不行了。你也知道,俊寶真的是我從小看到大,所以我知道他個性上很『少爺』的一面。當然啦,那也是俊寶溫柔體貼的地方,可是,那就叫靠不住吧,我想沒有人認爲他離開丹波屋還能自立。」

幸田馬上插嘴。

這話雖然突然,但從幸子的神情看得出她慎重考慮過。

春江立刻意會,併攏雙膝。

「春江,可以打擾一下嗎?」

「一豐!太陽下山後天氣會變冷,要帶外套去!」

「是。」

春江趕緊打開拉門。

「那我去拿海苔仙貝。」

「可不是嗎?俊寶更是其中之最。」

說雖這麼說,其實春江很清楚俊介在那裏的理由,而且身旁還有一個大行李箱。

竹野的這番籌謀完全投世人所好。

擺在全國各地書店架上的雜誌封面,是喜久雄在海水浴場抱着綾乃的照片,綾乃可愛的眼睛像罪犯般被槓上黑條。

「是嗎?既然你願意,我就要拿出全副本事當一個囉嗦的梨園婆婆了。」

這是春江的肺腑之言。

「我帶了!」

趕走幸田等人之後,阿勢從廚房飛奔過來:

到了這個時候,出走的梨園名門貴公子在鄉下劇團表演被發現的事,已經大致在社會上傳開來。只是,就算宣佈這位形同無名的貴公子即將在明治座復出,「那又怎麼樣」的反應卻佔多數。

看來幸田被這句話激怒了,肥肉一顫,厚實的耳垂上那對看來相當有份量的紅寶石耳環也跟着搖晃。

那時俊介這麼說。儘管一臉頹喪,還是清清楚楚地說道。

「而且男人只要有人寵,就永遠長不大。」

於是竹野慌了,立刻改變策略。如何吸引社會大衆的注意?他選擇職業摔角作爲範本——提早讓反派出場。當然這個反派便照着最初的劇本,由搶走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的喜久雄擔任,而正當他思考着要讓喜久雄如何出場才能滿足社會大衆的期待時,靈光一閃,想起了喜久雄和京都藝伎所生的私生女。

「啊,對了,媽,我削了柿子,要端來這邊嗎?」

「既然如此,爲了贖罪補過,以後我們會盡心盡力照顧媽媽。」

「多虧幸田太太和您們幾位,媽媽精神纔會這麼好。」

最早他是策劃讓俊介從自家大國電視臺復出,但NHK也盯上這出高潮迭起的王子復出記,積極邀請俊介上談話節目。

「你對喜久雄……都放下了?」

「這次俊寶要在明治座重回舞臺了。這樣的話,春江當然要去東京,我也想過去幫忙。然後,時代也不同了,現在大坂幾乎沒有歌舞伎,以後俊寶勢必要在東京發展。要是分住大坂東京兩地,心裏總會掛念,所以我想不如牙一咬,再推俊寶一把。當然,我說要推俊寶一把,意思是我要把你,春江,栽培成無論站在哪裏都不會丟人的歌舞伎演員老婆。」

「現在有空談談嗎?」

幸子一邊說,手也沒有閒着,將春江本來準備放進紙箱的內衣褲塞進去,甚至以一副「還不快點給我」的架勢,搶走春江手裏的封箱膠帶。

「嗯,我知道。」

「啊,對了,春江……以前我沒問,以後也不會問,我就問這一次。」

回想起來,這十年日子並不好過。俊介被「真正的演員」這個虛無縹緲、誰也不知道正確答案的東西困住,彷彿在一片漆黑中奮力掙扎着想看見自己的模樣,春江想幫忙也無從幫起,只能乾等。

「你就當被我騙一次,刊就是了,保證能讓你親眼目睹顛覆常識的瞬間。社會大衆對特權階級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寬容,你們雜誌不就想證明這一點嗎?」

春江一直對抗到最後。

「媽媽,我出去玩了!」

佐渡主播讚不絕口。

「不,不能的也要能。」

只不過,當初竹野構想的劇本是「落魄到進了鄉下劇團的丹波屋少主絕境重生」,但一旦真的上演,馬上就發現,歌舞伎迷就罷了,絕大多數對歌舞伎不感興趣的人根本不知道丹波屋是什麼來頭,自然不明白他們少主的價值,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

剛洗好澡用毛巾包着溼頭髮的幸子在還沒封口的紙箱前坐下:

「好的,什麼事?」

「太厲害了!哪像我,師孃她們誦經的時候,我根本不敢進練習場。」

在餐桌坐定,一口口啜飲熱茶的阿勢感慨地問:

然而,古往今來,人們就是愛看豪門的繼承內鬥,隨着竹野等人看準時機,讓雜誌、電視介紹喜久雄過去以部屋子的身份、搶走爲白虎代演的機會,再加上現在已承襲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的事實,就連對歌舞伎不甚瞭解的人,也開始產生俊介是好人、喜久雄是壞人的印象。

春江之所以能在俊介家處得自在,主要當然是幸子疼愛第一個孫子,但她與阿勢很合得來也是一大幫助。畢竟,阿勢對婆婆幸子的痛處癢處瞭如指掌,還能有比她更有力的助手嗎?

「好了好了,幸田太太和大家都休息一下吧。一寶,跟奶奶一起去公園好不好?」

大概是覺得憋屈,幸田恨恨地說。

只要有幸子在,就可以玩最高的溜滑梯,一豐高興得跳起來,無形中化解了惡劣的氣氛。

「我看你好像把我們當作敵人,但說起來,春江小姐,是你挑唆人家兒子離家出走,幸子夫人才會喫那麼多苦。」

「我來重泡熱茶吧。」

那時,全日本的客廳都播出了這支影片:

只是,明治座的復出演出就在下個月,俊介每天埋頭苦練,幾乎都不在家,因此大坂的房子交給三友的手續等事情全都由春江和幸子包辦,期間還要抽空拜訪相關人士與贊助人,幸子也藉此嚴格訓練春江,從和服的穿法到問候寒暄的應對進退。

春江這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回答。

也因爲相處自在,阿勢纔會問起「和俊寶兩人,之前都是在哪裏、怎麼過的?」。

於是俊介就帶着春江和一豐,以及幸子一起生活,從大坂叫來的阿勢和源吉則在附近租公寓,新的丹波屋就此誕生。

讓她們聽足這番對話後,春江一副「您請回,這邊走」的模樣拉開拉門,無言地示意送客。

「我會盡我所能。」

「我不是逃避。」

雖然對阿勢的話報以苦笑,春江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十年前那一晚,蹲在當時她在北新地租的公寓門前的俊介。

「我說,夫人,這話也許我不該問,可是你和俊寶兩人,之前都是在哪裏、怎麼過的?」

「既然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對於幸子這句話:

話說得嚴厲,但幸子眼中深處卻有喜悅。

「要是隻有我一個人我也不敢,但神奇的是,有孩子在臉皮就厚了,膽子也大了。」

兩人邊說邊笑回到廚房。

最初,週刊的負責人員說:

「不愧是丹波屋的少主伉儷,光是坐在那邊,畫面就美得令人嘆息。」

考慮到將來的發展,當然是捨棄自家電視臺選擇全國播映的NHK。竹野一口答應,但提出讓妻子春江與未來肩負丹波屋的一豐一家三口同臺作爲條件。

「我不是逃避。」

這之前她當然不曾在這屋裏感到委屈或不自在,然而似乎直到這一刻,幸子才承認她是丹波屋的媳婦,而不只是一豐的母親。

春江裝傻說好,活像要趕走髒空氣般一一打開練習場的窗戶。

「阿俊,你在做什麼?」

所到之處聽到的,都是大招牌白虎過世後丹波屋有多不像話,喜久雄繼承第三代花井半二郎後一直沒得到好角色固然是原因之一,但贊助人迫不及待說的,都是丹波屋還是非俊介莫屬。性急一點的人,已經在說將來一豐的首次登臺了,因此婆媳倆得到許多強而有力的保證,說下個月明治座的首演必定會排除萬難去捧場。

幸田那副模樣,看在一些人眼中簡直像要咒死人,但春江對她的威脅毫不畏懼:

春江一副話已經說完的樣子,朝玄關喊:

喜久雄的回信便是這時送到春江手上。信很短,主要是答應將大坂的房子交給三友,也同意討論把債務移轉給俊介,最後還附帶說:

好不容易哄睡一豐,正在把要寄到東京給俊介的東西裝進紙箱時,聽到幸子在門外說。

而不願買單,但竹野強力推銷:

等到幸子下樓的腳步聲遠去,春江忽然虛脫,身子一歪坐到地上,鬆了一口氣。

「我說啊……春江,俊寶回來以後,我想了很多,你覺得,我們把這房子收掉,搬去東京怎麼樣?」

「我啊,不是逃避……我是想成爲真正的歌舞伎演員。」

接着,打鐵趁熱,先收拾一些隨身物品前往東京,在俊介於代代木租的房子落腳。先前的自宅即使在大坂的高級住宅區中也是風格獨具,相較之下,代代木的租屋很簡樸,但可喜的是這幢獨棟房子位於高臺上,後有代代木八幡宮的綠意相襯,通風良好。

「演員有個私生子,誰會大驚小怪啊。」

「好,小心喔!不可以離開奶奶喔!」

這番話說過分確實很過分,但春江也明白阿勢是因爲疼愛俊介才說出這番話,便接着說:

緊接着竹野安排俊介上電視。

第二天早上,幸子便爲丹波屋遷往東京之事展開行動。首先着手的,是命丹波屋的師孃春江向這些年來獨力撐起丹波屋的喜久雄道謝,並說明之後的展望。於是春江花了一整天給喜久雄寫了一封長信。

首先,節目由衆所周知的歌舞伎迷、老牌主播佐渡毅主持。一座沙發擺在藍天般的背景前,盛裝的一豐坐中間,左右是一身凜然紋付絝的俊介,以及身穿淺紫京友禪的春江。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有些話想和春江小姐說。」

幸子彷彿立刻就要前往東京一般站起來,正要走出房間時忽然停下腳步:

於是竹野首先和高層討論,想要拋出「當紅歌舞伎演員在外有私生子」這則獨家新聞,當初提拔喜久雄的梅木社長當然不以爲然,認爲歌舞伎演員有個私生子無傷大雅,但也放手讓竹野去安排他所謂的俊介復出記。

春江不知道她等待的是不是幸子剛纔說的那些話,但那讓她感到安心,知道過去他們咬牙走過的路,儘管有時分岔得厲害,但確實是通往未來應該走的路。

「沒有丹波屋就沒有今天的我,我心中唯有感謝。」

他這樣煽動,順利讓消息曝光。

至此萬事皆備,竹野悄悄兜售喜久雄有私生子的獨家新聞的對象,便是當時纔剛創刊的八卦週刊。

「好,今天就算了。反正跟春江小姐沒關係,這是我們和幸子夫人的事。」

性急的一豐拉着幸子離開,幸田和其他三名信徒便圍着春江:

那時以主婦爲目標觀衆的生活時事節目正夯,竹野任職的大國電視臺也有這類節目,內容從娛樂新聞到料理廚藝,包羅萬象,但是據這個節目的製作人說,觀衆最愛看的是萬惡婆婆和外遇的丈夫,尤其是在外面生了小孩的,咒罵丈夫的電話保證會響個不停,直接衝出高收視率。

「大約是三十年前吧,其實丹波屋第二代與幸子夫人,也曾帶着正好和一豐弟弟差不多大的半彌先生來到節目中。那時他們的丰神秀美也令我讚歎不已。此時此刻,當時的感動又重上心頭。」

談話節目以這番介紹開始,通篇都在回顧丹波屋的歷史,播放了初代和第二代半二郎在歌舞伎座表演的珍貴影片,以及俊介的祖父初代半二郎抱着年幼的俊介的私家八釐米影片等,觀衆不知不覺便在這段歷史中同情起沒能繼承第三代的俊介,反過來討厭搶走這名號還鬧出私生子八卦的喜久雄。

節目中,佐渡主播當然也問起了長達十年的失蹤。俊介自始至終都回答得很簡短,對於這個問題更是遲遲不開口,是春江代爲發言:

「我不是逃避,我是想成爲真正的歌舞伎演員。」

表示那次出走是以這句話開始的,於是:

「您寄身流浪劇團,這十年來一直都在劇團裏嗎?應該有人認出您是丹波屋的少主吧?」

佐渡主播提出這個問題,這次俊介總算開口:

「不,投靠那個劇團是這三年的事。離開大坂之後,我有一段時間沒有表演。演員的面孔,尤其是舞臺劇演員,轉眼就會被人遺忘。」

「那麼,加入那個流浪劇團之前,您都在哪裏、做些什麼呢?」

「在那之前……」

俊介遙思往昔,聽膩了大人談話的一豐爬上他的膝蓋,俊介一把將他抱起:

「這十年真的是輾轉各地,受到許多人的善心照顧。我們夫婦曾經一起在水上溫泉飯店當燒水工人,晚上在宴會上跳一小段餘興節目……要怎樣戲才能演得更好、舞的品格才能更宏大,我毫無頭緒,也沒有老師和課本。所以,我決定把眼前每一位觀衆當作老師,無論在什麼地方、什麼舞臺,我每天都盡全力演出,要讓眼前的觀衆驚豔纔算及格。」

節目尾聲,佐渡主播提出這個問題:

「這十年,您都在想些什麼?」

俊介答道:

「我只想着一件事,爲什麼我會生爲丹波屋的繼承人。」

竹野成功達到目的,毫無驕氣的少主俊介,與支持丈夫求藝的美麗妻子春江,這雙璧人透過電視贏得了全國觀衆的好感。

之後,八卦節目仍連日以喜久雄的私生子炒作,從女性自立的立場乃至於演藝圈惡習,專家名嘴越是談論這個議題,角色架構就越明確,喜久雄已經成爲全民公敵,而俊介的評價則水漲船高。

事實上,下週開演的明治座二十五天公演的票幾乎全部售罄。爲這幾年歌舞伎圈的陰霾掀開了一小片藍天。

「春江,打招呼匆匆忙忙的,對方感受不到誠意。不要貪多,要每一個人都確實招呼到,知道嗎?」

見萬菊如此,俊介的表演也難掩心焦,但他將這份心焦化爲心懷嫉妒的少女纖指輕顫,委實精彩。

「咦?第三代,你怎麼在這裏?」

(注:一種源自能劇的單人舞,由主角演出,小鼓伴奏,舞步獨特。歌舞伎只有《道成寺》採用。)

記者的聲音在昏暗的停車場迴響,蓋過了喜久雄耳中三味線和掌聲的餘音。

開放入場後,陸續抵達的贊助人、相關人士一出現,春江便與幸子忙着分頭招呼,但其中當然有人毫不客氣地表達意見:

「讓我看一下。」

緊追而來的,便是遠超出預期的驚人掌聲。

捲起袖子說道。

電視裏越是危言聳聽,觀衆便越暗自期待丹波屋的分裂會是一場灑狗血的精彩好戲。

「俊寶已經看過了,看了纔去演晚場的……看到《加賀見山》的評論比較嚴格,他反問『這樣算是稱讚嗎?』才上臺的。」

當然,這並非兩人的演技問題,如此評論有失公允,但戲本身也不是傳統的義太夫狂言,而是要透過現代的感性來詮譯角色,那麼就萬菊這樣一位演員的演技而言,這算正統嗎?恕我難以苟同。問題不是在歌舞伎中導入現代性,而是這次的《加賀見山舊錦繪》並未因引進現代技法而爲歌舞伎帶來重大影響,僅止於爲一個角色做出新詮釋。話雖如此,這個月,復出的半彌能與萬菊同臺而不遜色,在歌舞伎新生代演員中,肯定已經大大地領先。

「家庭用的錄放影機,送給少主的。」

要接過紙箱,竹野拒絕道:

奈何相思萬縷,衣袖夜夜溼

月將滿,潮將滿

「你們看,刊出來了。這個月的劇評,很稱讚俊寶呢。」

喜久雄頓時噤聲,瞪了攝影師一眼,關上車門,踩了油門。

縱使心裏再清楚不過,舞臺上專心致志跳舞的俊介身上,同時交織着令人不敢逼近的騰騰霸氣,與隨時都可能消逝的楚楚可憐。

「話說回來,丹波屋在大坂的房子如果真的是第三代半二郎自作主張出售的話,看來丹波屋要分裂了。」

這出陰謀嫉妒重重的大奧宮鬥戲碼中,萬菊屈居配角飾演當權者巖藤,狠虐半彌所飾演的中老尾上,令人不由自主想到如今電視談話節目最熱門的丹波屋家務事,看着並不舒服。

「哦,在煮什麼?好香啊。」

人潮驟然中斷的空檔,春江對身旁幸子的耳提面命點頭說「好」,而她所在之處正是俊介與小野川萬菊同臺跳《雙人道成寺》的首演之日的明治座玄關大廳。

「看來他是偷偷去看半彌的演出,但半途回去了。聽說這次的復出演出非常精彩,想必他的心情平靜不了。」

緊接着兩人在《加賀見山舊錦繪》的同臺則略微遜色。

「今晚俊寶不知道會不會直接回來?」

那微亂的模樣多麼美麗、多麼妖嬈。

春江這樣回答。

幸子性急地說。

「他好像說要帶人回來,還是有人要來?」

彷彿有哪個觀衆發出了一點聲響,俊介就會立刻罷演走下舞臺逼近那觀衆;又好像,如果有哪個觀衆的視線稍稍偏離舞臺,俊介就會瞬間當場融化。舞臺上充滿了如此極端的脆弱緊繃感。

春江對搬出一大串理由的竹野說:

有喫的就把矜持放一邊了。

「真是有緣呀。最先看出俊寶他們的才能,介紹給三友梅木社長的,就是這個藤川教授。」

獻給萬菊的掌聲不歇,當同樣扮演白拍子花子的俊介乘着升降臺在花道上出現時,苦候丹波屋主流十年之久的人們,鼓起了超越萬菊的掌聲與喝采。

萬菊的弟子對突然現身的喜久雄喫了一驚。

自己這樣大吼的聲音,和剛剛在停車場迴響的記者的聲音,簡直一模一樣。

幸子掛了電話,去翻冰箱想給晚餐加菜。

傳來襯着三味線的淨瑠璃吟唱。喜久雄趕緊下去奈落,直接走向花道出口的鳥屋。

「我怎麼可能那麼做!」

「大坂的府邸要出售對不對?白虎大師留下的府邸據說是你自作主張賣掉,真的嗎?你一句話就把丹波屋的人趕出府邸,是嗎?」

恰似水演千鳥,終無一日干

而這凌厲逼人的緊迫感正是來自俊介,陣陣傳來,令人真切地感受到有異常危險的什麼在那裏舞着。

這時,耳朵貼着話筒的幸子聽見源吉從後臺傳來的聲音:

其中,也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平日只有萬菊的《娘道成寺》,因這回半彌可說是突如其來地加入,不僅不失魅力,反而更加耀眼。萬菊的亂拍子

、不言不語的徒手舞等,強大的存在感宛如他一人的獨角戲。

「復出演出和萬菊丈同臺,就算是丹波屋的少主也會失色幾分吧。」

「錄放影機,就是可以把電視節目錄下來,想看的時候再看的那個嗎?很貴吧?」

她便以「我們會盡力以赴」回應。

「箱子裏是什麼?」幸子問。

「哎呀,原來是竹野先生要來呀。」

我是演員,怎麼能在這種地方發出那種聲音?

與萬菊並肩而立的俊介之柔美,銜起扇子之嬌弱,以攤開的懷紙作爲手鏡整理頭髮之香豔,一切的一切,都和十年前與喜久雄同臺時截然不同。

春江欣喜之餘攤開報紙,邊以圍巾擦手邊看。

再加上,同臺的是稀世立女形小野川萬菊,他看似讓年輕的俊介自由發揮,但是在關鍵場面又故意做出失常的動作,集所有觀衆視線於一身。

他眯着眼回瞪白亮的燈光來處,看到了面熟的攝影師和記者。

這副模樣,啊,多羞人

本月明治座的賣點《雙人道成寺》,由當代首屈一指的立女形萬菊與空白十年後復出的花井半彌同臺演出白拍子花子。平常由一人演出的戲改由雙人共舞,視覺上自然更加震撼,兩人兩種詮釋也十分令人期待。

「半二郎先生,請回答一個問題!」

從昏黑的奈落跑上樓梯來到明亮的大廳,喜久雄這才爲俊介簡直駭人的進步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當然,沒有演員會下臺責罵發出聲響的觀衆,演員也不會從轉移注意力的觀衆眼前消失。

「俊寶不知看了沒?晚場纔剛開始,大概還沒看吧?」

幸子看完報,摘下老花眼鏡匆匆走向廚房,對着和阿勢一起準備晚餐的春江說:

當然,半彌的表現也精彩非凡。他的個性中不但可見親生父親第二代半二郎的影子,甚至喚醒了我對初代的記憶,卻又有與父親及祖父截然不同的鮮明,以及吸引觀衆走入濃霧籠罩的森林深處般的妖異。

「俊寶……」

喜久雄不由自主將額頭抵在窗上,倒抽一口氣,觀衆席也彷彿感受到他的心情,歡呼驟然靜止,緊張的氣氛充斥全場。

幸子很喫驚,但竹野沒有回答,熟門熟路地走過走廊,在客廳的電視機前放下紙箱:

這時,開演前五分鐘的蜂鳴聲響起,春江正匆匆準備與幸子趕往自己的座位時,瞥見喜久雄迅速穿越無人的大廳,直覺想開口叫他的那瞬間,喜久雄垂眼閃身進了通往後臺的門。

另一方面,喜久雄避人耳目地進了通往後臺的門,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正好從即將關上的門縫看到春江與幸子快步趕往座位,還理不清自己對她們兩人作何感想,門便關上了。

不理會他們,準備上車,鎂光燈又毫不留情地閃起。

幸子和春江一起走向玄關,只見竹野抱着一個大紙箱站在那裏:

提早到的理由說了一長串,脫鞋進屋倒是乾脆得很。

因爲掌聲太驚人,就連大廳的工作人員都好奇地去窺探觀衆席,這當中,喜久雄已經來到地下停車場,正要上車的那一刻,閃起了令人睜不開眼的鎂光燈。

「夫人,真是太好了,俊寶的努力沒有白費。」

舞臺上已經開幕:

扮演白拍子花子的小野川萬菊纔剛在如雷掌聲中從鳥屋走上花道。

阿勢撫着春江的背。

只是——

「請進請進。既然有約,外子應該一結束就會回來了。」

「報紙源吉叔叔應該幫他買了。之前就知道這個月早稻田的藤川教授應該會寫劇評。」

車子發出低沉的引擎聲,駛過長長的坡道往路上開去的樣子,原封不動地在隔天的電視上播出。

記者這幾個問題,激怒了本來正推開伸進車裏的攝影師手臂、設法關上車門的喜久雄。他不禁停下手。

幸子走向電話,在她身後:

春江說道,就在這時,玄關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喜久雄打聲招呼,便把臉湊到能將整座舞臺納入眼中的觀望窗。

像個坐牢的囚犯,從小窗凝視舞臺的喜久雄回過神時,臺上的戲已經進入最後一幕〈鍾入〉,感覺即將響起撼動劇場的掌聲,不知爲何他逃也似的從鳥屋來到外頭。

阿勢立刻過去。

「吶……上面不是寫大大地領先嗎?……我打電話去劇場問源吉,俊寶看了沒。」

「好,趁少主回來前我先把錄放影機裝好。有了這個,就可以盡情看以前名角的演出了。」

幸子也看到了,儘管竹野再三強調是爲了俊介,但因爲自己對最近社會大衆抨擊喜久雄的事不發一語,神情中帶有歉然之色。

以上,便是早稻田大學教授暨劇評家藤川在觀賞了首演後立即發表於朝日新聞的劇評。

就在這時,玄關的門鈴再次響起。

幸子充滿懷念地回想。在她面前終於看完劇評的春江因爲鬆了一口氣,不禁蹲下,以未乾的手扶住桌角。

幸子將源吉的話源源本本轉告春江她們。

「不用,這很重。」

「不好意思,我來早了。本來想在旁邊的咖啡店殺時間,不過今天他們沒開吧?又有東西……」

雖如此,雖如此

「喜寶也來了呀。」

「三友的竹野先生來了,說是少爺要他來的。」

「這個時間,會是誰呀?」

幸子歪頭納悶,又去了門口的阿勢回來說:

「那個,夫人,有一位野田先生……」

竟連阿勢也歪頭不解。

「野田先生?」

幸子清楚感覺到忽然起身的春江生生掩飾了心頭的震驚,驀地裏有股不祥的預感。

「竹野先生,這帶子可以錄幾個小時?」

不禁岔開了話題。春江則——該說是藉機吧——沒有作任何解釋便走向玄關。

「什麼人呀?」

幸子向阿勢使使眼色問道。

「是個寒酸老頭。」

悄聲這麼說的阿勢嘴巴也毫不客氣。

幸子太過好奇,便來到走廊,只見春江推着那寒酸老頭的背正要出去。

雖然不該以貌取人,但那老人是幸子至今的人生中完全不會遇到的類型,這樣的話,會不會是春江那邊的人?這麼一想,便明白了:「對了,一定是他們倆離家在外時認識的人。」

一度回來竹野這裏,幸子還是很在意外頭的兩人,便假裝要上廁所,悄悄從後門出去,只聽見從通往樓下的昏暗樓梯傳來的春江聲音:

「你這樣突然跑來,我很困擾。」

壓低的聲音藏不住煩躁,而對方小聲的回應似乎十分惶恐。

這時身後有個聲響,幸子一驚回頭,不知爲何竹野一臉擔心地從後門探出頭來。

幸子慌了。

「應該是商店的人來問訂貨吧。」

這樣低聲說。

「啊,倒出來了!彰子,抹布、抹布!」

「放手!我叫你放手!」

「彰子,你不是要搭十六分的公車嗎?會趕不上喔。」

「我出門了。」

「那當然,還不都是因爲爸爸保護媽媽,不讓她喫苦。」

彰子的聲音突然壓低。

「咦?嗯……還好。」

和彰子通完電話後,走到洗臉檯前的喜久雄狠狠瞪視鏡中的自己:

像個孩子般啜泣的彰子爬出母親的懷抱,卻不是爬向痛苦萬分的父親千五郎,而是爬到仍跪着的喜久雄身邊。

「那……喜久雄,上次說的那個,還是越早進行越好。今天早上他們又提到達夫先生了。」

千五郎手中還抓着喜久雄的上衣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雖然呼吸艱難,仍擠出最後的力氣般咒罵着。

千五郎喘不過氣來的怒罵聲,與仍舊響個不停的喇叭聲交疊。

彰子趕緊跑進廚房,本來在院子裏拿高爾夫球杆揮杆的千五郎探頭進餐廳:

「我爸怎麼可能那麼做?而且呀,我也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了。就算所有人都反對,我也要當喜久雄哥哥的妻子!」

「好,我知道。」

外面傳來焦躁的喇叭聲,叭、叭、叭、叭、叭、叭、叭、叭,焦躁不減,一陣暫停後,叭、叭、叭、叭、叭,惱人的噪音很快地又響徹世田谷的高級住宅區。多半是被喜久雄在狹小巷道靠邊停的車子擋住而動彈不得的卡車按的喇叭,但跪在吾妻千五郎身前的喜久雄同樣動彈不得。

回想起來,自她懂事時起,父親千五郎便耳提面命「結婚一定要找正派的男人」、「我絕不把女兒嫁給演員」。

千五郎乾脆進屋,問忙着擦拭倒在桌上的牛奶的彰子:

這樣圓了場面,推着竹野的肩進屋去了。

彰子被踢倒在地,連忙趕去扶她的母親桂子全身抖個不停。

「話是沒錯啦。」

「我不答應,我絕不答應。如果你堅持要跟這種人在一起,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爸爸這個月休息。這種時候和有演出時還是不一樣,心情會比較平靜。」

喜久雄知道彰子已經訂婚,不但知道,當時甚至還送了賀禮。

「一個歌舞伎演員私生活被電視報導成那樣,無論在舞臺上演什麼,都只會掃了觀衆的興。」

「啊,對喔。」

反觀自己,無論哪個演出機會,演的依舊是小配角。至於監護人鶴若等人,則是藉機落井下石:

父親自然是深知嫁給演員,尤其是嫁進歌舞伎圈的女人要喫多少苦,纔會說這些話。但彰子卻反駁說媽媽明明就很幸福,對此千五郎表示:

「啊,要記得給陽臺的花澆水喔。」

帶着目的和女人上牀,也是喜久雄有生以來第一次。原以爲感覺會更糟,自己騙了一個女人……卻也冷眼注視着在受騙而不自知的女人的嬌喘聲中,體會着前所未有的淫靡滋味的自己。

「不是要你別叫哥哥了嗎?」

「齁,媽……人家都已經要來不及了。」

一看,的確掛着一個小小的塑膠灑水壺。

「爸……求求你,我求你了……」

從廚房拿來玻璃杯,卻把杯子拿反,牛奶直接倒在杯底。

這一切,都是爲了贏得吾妻千五郎這個後盾。喜久雄不愛彰子,但是爲了歌舞伎,他願意愛上彰子。

聽到話筒裏彰子可愛的聲音,喜久雄宿醉的火氣消了幾分,把電話整個帶進廚房,開水龍頭咕嘟咕嘟大口喝水。彰子簡直像是看得見喜久雄一般,等他一喝完便說:

「什麼還好,你啊。」

「真正的一般人家聽到纔會嚇到。人家可是大證券公司的小開,交友比我們廣闊多了。」

「不,我絕不讓喜久雄哥哥一個人回去,要走我也一起走。」

「我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了。萬一富士見屋叔叔不答應我們的事,就算要被趕出歌舞伎界,我也……」

母親桂子在樓下喊道。

「我不答應,我絕對不答應……你是被騙了,你怎麼不懂?這傢伙,這混蛋是在利用你。你怎麼連這麼簡單的事都看不出來……」

「我馬上下去!」

母親桂子拿着牛奶瓶從廚房出來,彰子接過來就要直接對嘴喝。

千五郎抓住喜久雄的頭髮來回甩,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宛如慟哭。

「跟你說喔,喜久雄哥哥。」

這時,同樣擦着地上牛奶的母親桂子說:

有萬菊作後盾,俊介的復出演出在大獲好評中迎來最終場,之後好評只增不減,俊介繼續在萬菊的拉拔下,在下個月的歌舞伎座、再下個月的國立劇場陸續獲得挑大樑的角色。

奔向公車站牌。

還年輕的彰子當然沒有迫切想結婚的念頭,但時不時聽她所上的貴族女子學校的同學談親事的消息,再加上久住家是同學們也豔羨的門第,沒有拒絕的理由。

「彰子,今、今天……先請他回去吧。」

喜久雄邊應和邊朝自己剛離開的凌亂被窩看去。

「啊,你還在睡呀?會來不及登臺喔,昨晚一定又喝到很晚對不對?」

但事實正是如此,走過明治大正時期的千五郎之母,也就是彰子的祖母,是何等含辛茹苦,再加上時代動盪不安,那斑斑血淚足以寫成好幾本傳記傳世。

聽起來閒散,其實是在微妙地爭辯究竟哪一方門第高,父母的對話總是如此。彰子像是要逃離這對話一般,喝完瓶裏剩下的牛奶,說聲:

「什麼?」

「彰子啊……爲什麼?爲什麼你不相信爸爸?你和達夫在一起纔會幸福。我跟你保證,你和一個演員,而且是和這種人在一起,不可能會幸福,只會有喫不完的苦。這傢伙從早到晚,腦子裏只有歌舞伎。就算你病了、再怎麼痛苦、再怎麼哭着求他,他都照樣要上臺,他纔不會管你……」

「彰子,聽我說。」

「都已經訂婚了,我們管東管西的人家也不好做事,之後就全權交給人家去辦吧。」

「話是沒錯,但你也知道,對方是一般人家,我們雖是女方,但這可是我們富士見屋的大喜事,不是一、兩天就準備得來的。」

「你們剋制一下!一大早這麼吵!」

邊用吹風機把頭髮吹卷邊回答的,是吾妻千五郎的小女兒,彰子。

眼看千五郎抬腳就要往跪着的喜久雄肩上踢,原本倉皇失措的彰子不禁撲上去抱住。

由於電車轉乘銜接得好,抵達位於廣尾的學校時,還有二十分鐘纔要上課。彰子於是用校園裏的公用電話,熟練地撥了號,聽筒裏傳來聽似纔剛起牀的喜久雄聲音。

外面喇叭聲還是響個不停。叭、叭、叭、叭、叭、叭、叭、叭,是進退不得的司機的煩躁。

千五郎這樣吼完就要走出房間,喇叭聲卻像是要唱反調般又叭叭叭地響起。

於是彰子在雙親的建議下,一年前與久住達夫相親,他溫厚的個性令彰子心生好感,而且自幼稚園便進了慶應、大學進入東大攻讀經濟學的學歷,更是打動只有國中畢業的千五郎,婚事很快便拍板定案。

喃喃說着,邊將沾在手背上的白色牙膏往臉上抹。

「你真是的。用杯子喝啦!」

一個人鬧個沒完。

「你、你說這什麼話!你這王八蛋,什麼叫請把女兒交給我?開、開什麼玩笑!」

「就在那裏啊,冰箱旁邊。」

千五郎抓住喜久雄的頭髮,將他貼在地上的臉硬是拉起來。

至於喜久雄本人,無論遭到電視節目何等不合理的對待,都認爲舞臺是演員的歸屬,因此比過往更加努力演出。然而就像一面溼太鼓,無論他怎麼敲打,都毫無反應,無人理會。

聽着彰子的笑聲,喜久雄拉開窗簾,只見彰子弄來的盆栽沐浴在秋日的陽光下。

「啊,對喔……灑水壺在哪裏?」

「去啊……你一定要去。」

「你這混蛋對我女兒做了什麼好事!」

儘管是司空見慣的場景,仍不免嘆氣。

藉機放閃。

幾乎語帶哭聲的千五郎面前,彰子和喜久雄互相庇護般縮着身子,外頭的喇叭聲繼續響個不停。左鄰右舍都忍不住出來看,隔着牆不耐煩地喊:

「富士見家,有人在嗎?那是你們家的車嗎?」

母親也上氣不接下氣。

「好歹喝個牛奶再出門呀!」

「是你自己決定的,快去啊!」

喜久雄不禁別過眼,不敢去看如此反駁的彰子認真的眼神。

直瞪着洗臉檯鏡中自己的臉,喜久雄捏扁手中的牙膏。

「爸,別這樣!爸,求求你!」

千五郎幾乎是在喘息,他面前,彰子抱着喜久雄的頭,鼻血流下來滴滴答答落在白色地毯上。

「你休想!你休想……休想……」

「對了,你最近和達夫常見面嗎?」

對總算成型的捲髮感到滿意後,跑下樓。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看你那雙腐敗的眼睛就知道!你以爲別人看不出來嗎?你以爲我看不出你那爛掉的肚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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