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從靈界回來，今天已經是第七天。換句話說就是過了一週了。應該說已經過一週會比較妥當吧。

一之瀨亞夢不停地瞄着坐在對面的雀跟胭脂，一邊舀起淋滿煉乳的宇治金時，將細緻的冰、淋在上頭的抹茶糖漿與煉乳以及小倉紅豆泥一起送進嘴裏。

含一口。

結合了冰涼與甘甜的滋味和諧地在舌尖融化。細細品味綿密且口感十足的紅豆，充分享受抹茶糖漿、煉乳、紅豆交織而成的甜美三重奏。

品嚐味道是活人的特權。

距離連理學院校門徒步五分鐘遠處的這家咖啡廳由於位於後巷，因此其他學生會來的可能性低，而且一杯咖啡的價格也比速食店貴上三倍，因此即使在放學後，學院的學生們也不會前來光顧。

話雖如此，身爲國中部學生會長，放學後在這種地方喫刨冰還是讓亞夢覺得稍稍不妥。

雖然覺得不妥……所有細胞都在歡呼着能夠品嚐食物這件事，此時就抱着偶一爲之的態度吧。而且跟兩位姊姊來時髦的咖啡廳，還能稍稍體會變成熟的感覺。

偶爾敗給「體驗」各種東西的誘惑也無所謂吧。

亞夢坐在冷氣沁涼適溫的店內，一邊沙喀沙喀地喫着刨冰，一邊聆聽雀跟胭脂的對話，偶爾也不忘輕輕點點頭，嗯嗯。

「扭洛莉也真是的，看得我都覺得焦急了。」

「悠鬥同學跟炎災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至今還是個謎……該如何解釋她的態度……」

再喫一口。嗯嗯，的確是謎。

黑桃成爲她的替身，因此她得救了。那之後柯媚蒂拉着她的手連忙逃，過了不久才發現哥哥不見了。

她擔心是否出事了，於是回頭，沒想到卻看到哥哥跟緋夜梨手牽手跑過來的身影。

問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兩人都只是支吾其詞，不肯說重點。大致的過程是說了，可是兩人變得尷尬的原因亞夢推測他們都沒有說實話，不過她也不打算執拗地問下去。

也許過一陣子他們就會若無其事地提起……

當然她是很在意。

但是她不打算插手悠鬥與緋夜梨的問題……

不過如果可以，她很想表達一點意見。

緋夜梨也拉出身旁的椅子，乖乖坐下。只是不坐悠鬥正對面，而坐在斜前方。

「先坐下再說吧。」

越過肩膀回頭看，緋夜梨正從校門進入學校裏。

看來是亞夢她們設計，讓悠鬥跟緋夜梨兩人能夠獨處……要他們敞開心好好談一談的意思嗎？

雀與胭脂嚴肅地互望。

一之瀨悠鬥眺望着走在前方的緋夜梨的黑色長髮，她的腳步相當快，因此髮梢不停地微微跳動着。

她們本來是爲了修正這一個禮拜以來，什麼都不對勁的悠鬥與緋夜梨的關係，於是約在這家咖啡廳討論，消磨時間的耶……

「緋夜梨？」

十幾公尺後方出現雀與胭脂的身影，大概是從岔路走出來的吧，她們沒有發現他們，小跑步地往反方向離開。

下週開始就是暑假，然而無論是上山下海去玩耍或是專心做靈障對策部的工作，如果心情不好，當然就會玩得不愉快，也無法專心工作。

亞夢舔了舔脣邊的甜味，接着說：

「不只解決最近尷尬的情形，更獨斷專行地進一步的意思嗎？這麼大膽的事，那個還沒長大的炎災……很難說她絕對做不出來喔。」

「你不用說，因爲我也有此意。」

悠鬥帶着好像要跳進不知道流向哪裏的大河裏的心情，輕輕靠着鄰近的桌子。事已至此，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對面的兩人露出「「啊？」」的表情看着她。

悠鬥緩緩靠近這樣的她。

悠鬥立刻觀察起現在在他眼前僵硬着身體的女孩。她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手，動也不動。

悠鬥彷彿想撥開微微沉重的空氣般地，走進這個只有兩人的空間裏。可是，就在彼此距離只剩三公尺的瞬間，緋夜梨有些慌張地抬起頭說：

順從心裏的感受，悠鬥馬上移到她前面。

啊？緋夜梨面露些微驚訝地抬起頭，可是又馬上低下頭去。

「那丫頭的心情……我大概能瞭解……」

亞夢用雙手比出心型放在左胸後，迅速指着校門的方向。她明明用手比出心型的手勢，大大的眼睛裏卻微露慍色，爲什麼？

悠鬥步入教室時，緋夜梨已經將剛剛遺忘的東西綁在大腿上，正在調整位置。

現在的悠鬥跟緋夜梨一樣，負責掃蕩在最前線作戰的雀及靈對隊員漏掉的惡靈。

昏暗的教室裏，緋夜梨依舊是一臉不高興的表情在裙下調整「徒櫻」的支架。

胭脂也深表同意地點頭。

「你有話想說就說，我會認真聽你說。」

失去了很多東西，可是亞夢跟飛白除了找回肌膚的溫度與跳動的心之外，還可以重新過人類的生活，因此他覺得這樣很好。

她做了除靈師不可能做的事。緋夜梨一邊責備自己，一邊快步走向學校。雖然她說：「悠鬥你先回去。」可是悠鬥也不可能回答說：「好，我先回去了。」然後目送她離開，於是便陪着她回學校。

河流的前方是岩石區？還是巨大瀑布？心裏慢慢累積類似恐懼的心情，不過另一方面也確實感受到甜蜜的麻痹。

雀低頭看着桌面說：

因爲這個緣故，她被調離靈障對策部在最前線應戰的突擊隊。

剛纔的反應代表什麼意思？

二年二班教室位於校舍的東側，跟夏天特有的強烈西曬陽光無緣，而窗簾也緊閉着，因此，即使放學後關掉冷氣，教室裏也並不悶熱。

她忽地想到。

緋夜梨微微露出抱歉的表情，不過她沒有多說，任憑悠鬥跟着她。他們幾乎沒有對話。

背後傳來輕微的聲音，悠鬥回頭看。

心頭籠罩着淡淡的寂寞，悠鬥目送帶着青藍色的馬尾離去。

不過現在……

● ● ●

這時猶豫太危險，沉默的時間只會帶給心靈負擔。

就在快到連理學院校門口時……

「如果他們都覺得彼此好……哥哥老是擔心我，我希望他多少也能想想自己。」

該不會是要去破壞吧？想到這裏，亞夢差點笑出來。

什麼意思？悠鬥還沒發問前，亞夢已經咻地旋身，搖晃着馬尾與制服裙襬跑遠了。

「雖然很不甘心，不過那個時候率先採取行動的是扭洛莉……」

「啊？」

哥哥曖昧的態度不好。

希望哥哥自由。

在有些尷尬的氣氛中，維持着微妙的距離並肩走在每天走的路上。不過途中緋夜梨大叫「慘了！」急急忙忙右轉。

所以今天替他們兩人制造了單獨談話的機會，如果能借由溝通，稍微解開糾結的關係，只能站在旁邊看的她們，心情也會輕鬆一些。

亞夢是失去了所有能力，再也看不到、摸不到靈，也無法再使用燈瞳，真的是變回普通的人類。

緋夜梨發出不成聲的聲音，緊抿着嘴，雙頰淡淡染紅，上半身微微往後仰。悠鬥凝視着這樣的緋夜梨，伸手拉出附近的椅子反過來坐，然後雙肘放在椅背上，臉逼近她面前。

亞夢，快點快點。

她喃喃地說，同時故意繞道，就像要逃開悠鬥似地朝着教室門口走。

妹妹看到他了，詫異地雙眸圓瞠後立刻在脣前豎起食指。

不想失去哥哥。

亞夢繼續喫刨冰。一口接一口。

胭脂拿起賬單颯地起立。雀也站起來。

如果是不久前的妹妹，看到哥哥一定會露出撒嬌的笑容衝過來，沒想到看着背影遠去的這一天居然來臨了……

「啊、呃。」

這一週她嘆息的次數增加的原因大概跟這件事不無關係，但或許跟靈界的那個吻也有關係……雖然這麼猜，可是悠鬥鼓不起勇氣問她，就這麼過了七天。每次他一跟她說話，她就會以狀似憤怒的眼神瞪他或是直接撇開視線，因此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踏出下一步。

「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想到就氣。」

咦？爲什麼她們兩個人在一起？

眼睛與眼睛的距離約三十公分。

話雖如此，除靈師經歷較久的緋夜梨似乎有不同感受。

肯定會船到橋頭自然直。

不要出聲的意思嗎？爲什麼？

緋夜梨面露驚訝又期待的表情停下腳步。

雀還沒喫送來的草莓口味刨冰，而不在乎天氣炎熱，點了熱咖啡的胭脂也看也不看咖啡杯一眼。

從靈界回來後，今天放學後是他們第一次獨處。平常總是有同伴在身邊，大家都自然而然聚集，彷彿這麼做是理所當然。

「是啊，趕快回去應該來得及吧？」

從六歲起就封印在體內的炎龍消失，身爲除靈師必須有的靈力因此銳減，引以爲傲的工作也被撤離第一線。

「很不甘心吶。」

緋夜梨的臉龐瞬間爆紅，雙手壓在對齊靠攏的膝蓋上，身體微縮，臉也明顯朝下，不肯抬頭看悠鬥。

悠鬥望着搖晃的黑髮，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夠、夠了，別再過來了。」

「那麼，我有個提議……」

這點悠鬥也一樣，因爲從靈界回來後，他已經無法一拳就消滅惡靈。也就是說他再也無法揮出爆風拳了。

希望哥哥一直不會變。

「抱、抱歉讓你陪我走一趟，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居然忘了靈具。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被調離突擊隊……」

喫掉最後一勺冰，亞夢也從椅子上起身。

「我們談一談吧。」

失去力量的人不只悠鬥跟緋夜梨。

雖然大家都平安從靈界回來是最令人開心的事……可是看到緋夜梨對悠斗的那種冷淡的態度，喜悅也減少了一半。

「我的真心話是『我不想了解』……」

心存疑問，他停下腳步打算叫住她們，不過亞夢隨即出現了，他反射性揮手。

原因不明。不過他告訴自己這是妹妹受肉的代價。

「啊，要、要走了嗎？」

「如、如果那樣……我覺得也很好。」

「他們應該回到家了吧？」

亞夢要開學生會會議，胭脂陪她，雀緊急被靈障對策部叫去，平常的成員各有各的事要做，於是放學後就只剩悠鬥跟緋夜梨兩個人回「幸福公寓」。

她說有東西忘在教室。被遺忘的居然是「徒櫻」。上第五節課時，因爲太熱，所以她便連支架一起解下，一起放在桌子旁邊……

現在亞夢的心中有許多情感在拉扯着。自己的心究竟想要怎樣的結果？她不知道。

「不要慌不要亂，儘快趕回去吧。」

悠斗的態度似乎也不太明確。

亞夢脫口而出說：

「嗯～～製造機會給悠鬥跟扭洛莉單獨談話是很好，可是，萬一，呃～～那個～～該怎麼說呢……要是演變成告白這種情況，該怎麼辦？最近的扭洛莉看悠斗的眼神根本是戀愛中的少女。」

悠鬥這麼思忖，隨即開口道：

悠鬥根本沒有準備，話就這麼脫口而出。

失去炎龍的緋夜梨只能使用普通的靈刀了，她再也喚不出「徒櫻」火花四散的火焰刀身。

雀跟胭脂已經愈走愈遠了。

四目相對的雀跟胭脂輕輕地嘆了口氣。

妹妹比的心型閃過腦海。

接着她又說：

湧現一股無法形容的不安，悠鬥輕輕呼喚她的名字。

倏地她開始說話了，彷彿洪水決堤似地說：

「你叫我有話想說就說？什麼意思？那是什麼意思？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什麼什麼意思……是我想問啊……

「自從亞夢變回人類的那天起，很多事情都改變了，我很努力地想跟上改變……我想說的話太多了，不，此時此刻我想說的話絕不會多……我到底想說什麼……」

悠鬥當然不知道緋夜梨想說什麼。

「亞夢與飛白的受肉是人類史上罕見的壯舉……不過爲了不讓她們捲入無謂的事，局裏對這件事還保密着。那樣很好，如果她們今後能獲得幸福美滿的人生，甚至能當做沒有受肉這件事的發生……我完全沒關係。」

好像偏離主題了……雖然心裏這麼想，悠鬥卻沒有插嘴，仔細聆聽緋夜梨說話，因爲說「會聽」的人是他。

「亞夢失去高等精靈的能力，可是她說她今後還是會爲靈業界工作，我很感動。我告訴自己不能輸給她，就算再也不能借助炎龍的力量，我也不是失去所有的靈力，只要再修練就可以了，只要繼續磨練自己就可以了，要做的事情跟過去沒兩樣，什麼都沒有改變……不，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改變呢？」

這時，緋夜梨的肩膀明顯下垂，纖細的身軀彷彿小了一圈，平常堅挺的背脊像貓咪一樣蜷曲着。

「情況改變了，要做的事情也自然而然會改變。亞夢變回人類了，我的靈力減少七成以上，悠鬥對靈的攻擊力也銳減。可是，改變最大的是……」

緋夜梨忽地噤聲，抬眼瞟了悠鬥。

什麼？

「……笨蛋。」

她微眯的眼眸裏滲出微量的憤怒，還有淚水。

此時，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悠鬥懂了。

說什麼「你有話想說就說」，必須要說話的人是他。

緋夜梨早就明示他了。

藉由「吻」這個衝擊性太強的行爲。

悠鬥還沒有回應緋夜梨真切的心意。

這一週來，緋夜梨一定過得很不安。

悠鬥在心中痛毆自己。既然懂了，那麼就該採取行動。

緋夜梨赤紅的臉就在眼前。

我被她倒追，不會惹妹妹生氣吧？

在這種時候，悠斗的腦海裏居然浮現目不轉睛地瞪着他的亞夢的表情。

這是生平第一次，被罵「笨蛋」居然還覺得甜蜜。

就算害怕，就算羞怯，就算心跳的律動紊亂不已，他也不能放任心愛的女孩不管。

然而悠鬥還是心窩靠着椅背，傾身向前。

吻的衝擊太強，所以他下意識避開直視這個動作。一直沒時間跟她單獨說話……說這些都是藉口。

「你真的願意嗎？」

「還、還問我……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