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一之瀨悠鬥緊握拳頭，指甲插入掌心，幾乎要劃破皮膚，用力到顫抖。

帶着憤怒，帶着悔恨，他瞪視着覆蓋着街道的墨黑夜空。

他想發泄怒氣的對象逃了。

他能發泄悔恨的場所沒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法發泄的激動情緒從體內湧出，湧出，湧出，湧出……之後，手緩緩失去了力道，腳的力氣也沒了。

悠鬥癱坐在地上，豎起雙膝掩住臉龐，他不想做任何事，倦怠感，無力感，失去感，還有其他各種負面情緒全都往他的背上堆積。

亞夢，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就算她是突變靈，就算她是魔神，她還是自己最重要的妹妹。可是他卻讓自己的妹妹……

在自己的懷裏

這樣的選擇是正確的嗎？

『今後、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要被打敗，這是、跟我的、約定、喔。』

妹妹的話迴盪在耳邊。

在人生這條路上，爲了「不被打敗」，有必要存在的東西。

悠鬥深刻感受到這一點。

心所歸屬之地。

享有安詳之地。

能被撫愈之地。

對悠鬥而言，那是妹妹存在的空間，有家人存在的實際感受，囤積於理所當然的存在陪在身旁的感覺最深處的安全感。

那些都消失了。

亞夢直到這時才終於發現自己的模樣，急忙用雙手撝住胸部，「哎呀」地當場坐下。因爲她全裸。

今後將開始沒有人督促的生活，必須度過沒有人支持的生活。

「別、別那樣哭得跟小孩子ー樣，你、你不覺得、太、太難看了嗎……嗚嗚嗚嗚嗚嗚。」緋夜梨也雙手搗着臉哭了起來。

她美麗的雙陣凝視着遙遠的夜空。

雀吶喊，「哇啊啊————————嗯！這樣太殘忍了——————————」

「什麼逞、逞強……我真的想一個人靜一靜。」

幾秒鐘後，纔剛聽她發出「噗」的奇妙聲音，隨即「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哇啊—————————！」放聲大哭。

緋夜梨也不停嗚咽着。

很感激。

雀沉默聆聽，每當緋夜梨說一個段落，她就緊握拳頭。

幾分鐘後。

外頭的燈光讓紅色短髮在黑暗中浮現。是雀。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哥哥，你爲什麼那種表情？咦？啊！」

「說謊。我就在這裏。」

「啥？那是什麼意思？」

「以後不需要擔心了，炎龍的污穢已經消失了。」

面對爲了妹妹傷心落淚的她們，悠鬥只是抱膝坐着。

仔細一看，緋夜梨的衣服到處都裂開、破掉，還滲着血。

快被失去感打敗，就要無法忍受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已經成功將炎龍再封印起來了，痊癒能力應該會恢復到常人的好幾倍，只要休息三十分鐘，傷口大概會全部癒合。」

內心的確沉重，妹妹消失時眼淚也奪眶而出，然而現在卻一滴也流不下來。

明明是在生氣，她大大的眼眶裏卻泛着淚水。

震撼。

「我話先說在前頭，炎龍的再封印已經完成了。」

「動不了？喂，你沒事吧？」

「請問，現在是什麼情況？」

悠鬥……哭不出來。

心震撼着。

聽到緋夜梨這麼說，雀抖動脣角，警棍也沙地消失在衣袖裏。收放速度之快彷彿變魔術。

可是。

「爲什麼亞夢會這樣……」雀的臉孔有些扭曲。

她被變身成魔神的亞夢多次彈飛，摔在柏油地上，那麼硬的地面只是跌倒就很痛了。

「扭洛莉！你還真下得了手啊啊啊，你怎麼全身是傷？沒、沒事吧？悠、悠鬥，究竟發生什麼事……」

視線交會，緋夜梨還是沒打算開口，只是沉默地凝望着悠鬥。

「臭黑桃，下次讓我看見我一定收拾你！」

悠鬥依舊將臉埋在雙膝上，驀地他想起黑桃的話。

可能是「不死鳥」的當事人也很難理解的樣子，就算某天突然對她說：「你是傳說中的人物！」她會不知道如何反應也是很正常的。

雀回頭。

『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要被打敗。』

雀在悠鬥跟緋夜梨面前蹲下，然後一屁股坐下準備聽他們說話。

緋夜梨一直沒有要開口的跡象，悠鬥關心地抬起頭來，擔心她該不會是昏倒了吧？

什麼都別說，什麼都不要說，你敢說安慰的話看看，你一說我就……我就……

「怎麼可能……」緋夜梨喃喃自語。

幫亞夢穿上背後破了洞的睡衣，悠鬥想起緋夜梨曾說過的「不死鳥」傳說。

悠斗的臉不自覺靠近緋夜梨。

所以悠鬥放棄深思。亞夢的笑容現在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黑桃化身成雀，從旁盜取炎龍，結果導致亞夢墮正。然而那不是墮正，而是墮聖，因此他們必須跟魔神對抗。

緋夜梨說着說着也不時用纖細的手指擦拭眼角。

悲傷太過深沉，彷彿只要一落淚就會墜入漆黑的無底深淵。

遞衣服過去時觸碰到亞夢小小的手，那確實的觸感讓悠鬥…………哭了。

悠鬥彷彿面對野生小動物似地，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因爲如果動作太大，可能會嚇跑。

還有悠鬥將亞夢送往她原本該去的地方，那個時候亞夢將炎龍的污穢全都淨化了。

「那是本人。」

五百年一次自燃自己的身體後死而復生，象徵「不死」與「長生」的傳說中的靈鳥。「大公無私的靈魂附身的聖靈」。

「這樣啊，好像很厲害……」

「沒、沒想到亞夢是『不死鳥』，怎、怎麼可能……」

不由自主地，愈來愈尖銳。

緋夜梨說明在停車場內發生的事情，時而帶着同情與悲傷的眼神看着悠鬥。

緋夜梨輕拍手還撐在地面上的悠斗的肩膀說。她能輕而易舉看破黑桃的化身。

心彷彿走失了。

傳說的真實性此時已無關緊要，亞夢迴來了。可是……在約十個月前的車禍中喪命的妹妹早已結束身爲生者的人生變成突變靈的這個事實，已經不是驚訝兩個字可以形容，老實說，他還很難以相信。

又是黑桃嗎？

「不喜歡被說是『說謊』，那麼換成『逞強』可以嗎？.」

心舒服地崩潰，淚水像斷了線地湧出。

距離他們三個人坐的地方約五公里遠…………有個人站在那裏。

「喂，我哪有說謊。」

「啊？『不死鳥』？那只是傳說吧？烤小鳥就是烤小鳥……J悠鬥匆忙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小雞圖案睡衣拿給妹妹。

「厲害的是炎龍，不是我，而且身體的傷痕會癒合，心裏的傷痕卻……」

「知道你爲何還要再次封印火災扭洛？」

「哼，笨蛋扭洛莉，這種事我看也知道。你真的……很笨。」

察覺悠斗的注目，緋夜梨回頭看他，黑色長髮從肩膀沙沙沙地滑向背後。

他說過什麼變回人類之類的話……不過他立刻將那個穿着晚禮服、令人憎恨的突變靈的臉趕出腦海。

緋夜梨的眼神有些不高興，「我沒那麼冷血，不會把受傷的人丟下不管。」

呼喚重要的、真的很重要的妹妹的名字。

因爲現在再想也沒有意義了……

「雀，我知道你擔心我。」

亞夢是突變靈。

在心中擁抱妹妹留下的遺言。

有個人尖聲吶喊，一邊衝進停車場。

『這是跟我的約定喔。』

今後不會有任何改變，他只要努力守護妹妹就好。

她難過亞夢的事。

「我就在這裏不動，呵，該說是動不了比較正確吧。」

「啊？光溜溜？爲什麼？」雀呆若木雞。

突如其來地，有一道爽朗的聲音響起：

因爲這樣，緋夜梨可以延長很久的壽命。

衝到悠鬥跟緋夜梨面前的雀在浮現滿臉驚訝的表情之後，立刻從右袖鏘地秀出警棍，臉上的表情瞬間變成除靈師的模樣，眼神巡視四周。

痛。彷彿有什麼剌中內心。就在這個時候。

似乎是擔心他。

「亞夢？」

「哇啊————！你在這裏啊！扭洛莉莉莉莉莉！」

緋夜梨的手從臉上拿開。

「已經沒有敵人了。」

緋夜梨撥開蓋住眼睛的瀏海，終於開口：

「…………」

她爬到悠鬥身旁就停下來，纖細的雙腳隨意放在地上坐着，並沒有要開口的打算，只是沉默地陪在他身旁。

「說話啊。」說出口的話裏不禁帶剌。

「是嗎？不過這下你的目的達到了吧？那麼別管我了，回你自己家去。」

緋夜梨爬着靠近悠鬥。從氣息就能得知。

「我想一個人靜ー靜。|

泫然欲泣的表情在雀的臉上一閃而過。悠鬥不懂她怒吼着衝進停車場的原因，也不知道她爲什麼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雀立刻冷靜下來這麼問。

悠鬥抬起頭。

不過他還是有一件事很在意，於是開口問緋夜梨說：

「突變靈有辦法變回人類嗎？」

黑桃提過這個話題。

亞夢也抬頭看緋夜梨，大大的眼眸裏帶着「期待」。

緋夜梨與雀互看對方。兩名除靈師的表情告訴他們「無法回應他們的期待」。

「很可惜，不可能有那種辦法。」緋夜梨彷彿吐出心疼似地回答。

緊抿着雙脣的雀也鼓起勇氣說：

「死者重拾血肉這種事違反宇宙定理。」

聽到她們的回答，亞夢垂頭喪氣。

然而悠鬥不放棄，因爲做哥哥的他發誓要一直守護妹妹，因此縱使除靈的專家告訴他「不可能」，他也絕不放棄希望。

「我把正夢的靈魂送回他的肉體了，還有緋夜梨說是『荒誕的傳說』的『不死鳥』現在也在我們的面前，不是嗎？是，的確無法斷言亞夢就是『不死鳥』，但至少她『重生』了。」

「嗯~~這、這個嘛……」緋夜梨低頭。

「嗯I的確是無法反駿。」雀將下脣捲進嘴裏。

「悠鬥說得沒錯，還不確定亞夢是『不死鳥』，不過我相信我親眼所見的事情，亞夢的確是『重生』了。」

「我沒有看到經過……可是你們都這麼說，嗯，那就是了吧。」

表情嚴肅的緋夜梨，聳着肩膀的雀。在兩名除靈師面前，悠鬥緊摟着亞夢。

專家說的話並非百分之百。

「我不會放棄的。」

「呵呵，哥哥，那是我要講的話耶。」

妹妹抬起頭說。她的眼眸里布滿了堅定的決心。

「你們兩個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工作？」

「我會告訴你突變靈的資訊是因爲你看到黑桃。我承認那的確是違反保密義務的行爲，可是當時我認爲與其不告訴你事實造成你的不信任，倒不如說出一些安全的資訊會比較好跟你溝通，然而若是要我今後仍不斷向外部泄露局內的資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說到底，所謂義務……啊！」

「妖怪不少哪。嗯～沒關係，總會有辦法的。」

雀搔搔頭說：

話說到一半，緋夜梨突然在平坦的胸前啪地拍手。

哥哥只能勇往直前。

亞夢的表情啪地亮了起來。

亞夢馬上抱緊悠斗的手臂。妹妹滑嫩的臉頰上佈滿了燦爛的笑容。

雀馬上在形狀很美的胸前啪地彈手說：

不想看到妹妹喪氣的表情，所以悠鬥立刻反駁：

「我剛想到一個好點子……」

「沒錯，你跟我都有保密義務。」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不用理會保密義務了！扭洛莉偶爾也能想出好點子嘛。」

亞夢在胸前雙手交握，彷彿在向誰祈禱。

「好，第一次出勤是什麼時候？」

雀輕挑右眉，彷彿在說：「你想到了什麼？」

「保密義務？緋夜梨不是告訴我突變靈的事了？破例一兩次也沒關係吧？」

「悠鬥跟亞夢的能力，囉唆部長也無法挑剔吧。」

「我、我會努力工作。」

如果是妹妹希望，哥哥會勇往直前。

「雀，在局內獲得的資訊可是禁止外泄的喔。」

「啊~~保密義務~~」

「我去查查看靈部省的檔案，不過你們別抱太大的希望。如果是出處不明確的荒野奇談，倒是有很多死人復活的故事。」

妹妹矮小的身軀頓時萎縮。

爲了守護妹妹的笑容。

悠鬥等着緋夜梨繼續說下去。

亞夢舉起右手，一直到指尖都筆直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