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受禸的方法

「九九命的目的是那尊人偶？」

「這裏是聖誕玫瑰家吧？」

悠鬥身旁，緋夜梨跟雀面面相覷，這時背後傳來一道宏亮的聲音：

「喵～～那是我幫人保管的重要東西。」

回頭一看，站在馬路中間的是聖誕玫瑰。

因爲柯媚蒂的靈力經由結界大量流入而導致失去意識的她很快就清醒了，真不愧是神仙級。不過穿着向日葵圖案和服的小小身軀仍微微搖晃着，明顯看得出來這不是她原本的狀況。

「聖誕玫瑰，這裏可以請你退讓嗎？」

九九命不知在何時已經走出平房，柯媚蒂站在她身旁彷彿在守護着她。

隔着悠鬥、緋夜梨、雀三人，聖誕玫瑰與九九命的視線靜靜地交會。

悠鬥站在兩者之間，來回看了看她們。

九九命按在自己胸前的人偶是什麼？

她喊出了「飛白」這兩個字。

聖誕玫瑰則說那是「幫人保管的重要東西」。

悠鬥將只要往前踏出一步就能觸碰到的柯媚蒂，以及站在她半步前方的九九命牢牢鎖在視野裏。

讓亞夢變回人類。

這個念頭無時無刻不在他的腦海裏。

九九命應該知道方法，所以此時……

雖然只有些微，不過悠鬥現在的心情比較傾向九九命這方。如果聖誕玫瑰要搶奪她手上的人偶……縱使他現在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九九命會救飛白。」

九九命唐突地開口說。

他沒有忘記來魔街時，肉體以外的物質都被分解爲靈粒子一事。當然女孩們也沒忘記吧。

顏色迥異的雙眸發出暗沉的光芒。

「一開始……」

「拜託你們。」

並沒有說出悠鬥期待的字眼。

沒一會兒，彷彿同一個生物似地開始朝空中聚集的光芒就這麼直接被吸入柯媚蒂的雙眼之中。

悠鬥前進着，他緩緩在連腳步都看不見的漆黑空間裏前進着，只憑藉着後頭傳來「直直走，繼續走下去就對了」的胭脂的聲音。

雀拍了拍一臉困惑的胭脂的肩膀，輕聲對她說：「離開魔街我再跟你說。」

悠鬥握緊拳頭。九九命知道方法——這樣的確信急速升高。

「剛纔說過了。」

雀跟胭脂也各自點頭。

「我要跟飛白說『歡迎你回來』喔。」

「悠、悠鬥不要回頭。」

幾乎在同一時間，「徒櫻」喔喔喔地噴出火焰，緋夜梨將熊熊燃燒的刀拿在胸前。

「啊、啊啊，當然！」

迅速掃視同伴後，緋夜梨往聖誕玫瑰的方向靠近幾步，深深鞠躬說：

「喵～～淨化結束後送去靈街……」

「亞、亞夢……我的妹妹能不能也一起救她？」

聖誕玫瑰的眉間蹙起，臉上浮現與看似十歲的童稚臉龐極不搭調的苦惱神情，也像在忍受着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痛苦。

緋夜梨與雀的視線交會，互相傳達着某種決心，只是誰也都沒開口。

「九九命剛纔說過了。」

亞夢也慌慌張張地放開哥哥，跟哥哥並排着鞠躬。

「你們知道受肉的方法吧？」

聽到「制伏聖誕玫瑰」，她們都先做好戰鬥準備，不過並沒有先發動攻擊的打算吧。

「喵～～九九命既然那麼堅持，喵～～那就放手去做吧。照自己的意思去試試看，喵～～我想也不錯。」

睜着大眼睛，微微露出不安的亞夢怯生生地靠近悠鬥，一接近到手可以觸及的距離立刻咻地緊緊摟住悠斗的左手臂。

悠鬥透過自己的左手感受亞夢確實的存在，一邊模仿緋夜梨向魔街之主鞠躬道謝。

聖誕玫瑰「喵～～」地發出沙啞的聲音問：

「那麼接下來九九命要制伏聖誕玫瑰，萬一有狀況時就麻煩你了。」

胭脂跟突變靈少女們也一個接一個地起身，沒有任何一個人睡眼惺忪或是一臉茫然，像是「按下開關，開始啓動！」的感覺，所有人都動作俐落地開始行動。這點就跟肉身的人類有明顯的差異。

胭脂用手指卷着水藍色長髮，一臉彷彿察覺什麼似的表情來回望着聖誕玫瑰與柯媚蒂。

胭脂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九九命與柯媚蒂，接着又轉頭望向聖誕玫瑰，依舊目不轉睛。之後指尖穿進水藍色頭髮裏，做出搔頭髮的動作。

悠鬥他們急忙跟聖誕玫瑰以及突變靈的少女們道別，隨即追着銀白色雙馬尾而去。

「悠、悠鬥。」「悠鬥。」

「喂，這樣我不好拔『徒櫻』啊。」緋夜梨嚷嚷着說。

「九九命不會讓她去的，九九命絕對、堅決不讓她去靈街。飛白是九九命的妹妹，九九命會救她，她的受肉九九命一定會讓它成功。」

就算聽到緋夜梨跟雀的聲音悠鬥也沒有抬起頭。

「……」

霎時她纖細的背部生出好幾只蒼白的手臂，不停歇地一隻接一隻，就像刺蝟的刺一根一根豎立着。很女性化的優美手臂，卻不帶一絲溫度。

他想起胭脂說的話：

至於聖誕玫瑰……悠鬥回頭看，只有她跟現場的緊張氣氛保持距離，帶着一臉放棄的表情聳聳肩說：

一直到他們分手，聖誕玫瑰的笑容裏都帶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聽到九九命這麼說，悠鬥驚訝地抬頭。

穿着和服站在附近的聖誕玫瑰也不例外，臉頰兩旁各綁着小辮子的淺咖啡色長髮、紅色書包也都發出朦朧的光芒。神仙級的魔街主人並不驚訝地望着這樣的場景。

在精神緊繃的同時，他感受到微弱卻確實的光芒。

彷彿受到鬼造少女的笑容吸引，又或是帶着努力想得到那份開朗的心情，悠鬥開口問：

亞夢跟胭脂走向悠鬥他們，突變靈少女們雖然一頭霧水，可是仍像有一股靈磁力似地往聖誕玫瑰身旁聚集。

她白色眼眸還是凝視着聖誕玫瑰，一動也不動，不過依舊聽得出來話是對悠鬥說的。

柯媚蒂悠哉地重複九九命的話。

悠鬥輕輕舉起右手回應面露輕柔微笑的妹妹。

柯媚蒂不帶敵意與嘲諷的開朗聲音打斷了聖誕玫瑰。

並沒有人提醒，悠鬥便自動自發走在前頭。

不久後，亞夢倏地起身，像從洞穴裏走出來的小動物一樣四處張望，隨即將目光停留在悠鬥臉上。

「啊？」

有焦躁、懇求、期盼、祈禱以及其他各種情緒全都混合在一起的心情，悠鬥重複詢問柯媚蒂與九九命兩人。

這句話讓充斥全場的緊張感瞬間煙消雲散。

亞夢跟胭脂換下向突變靈少女們借的和服，換回自己的衣服，而只穿襯衫與內褲的緋夜梨在聖誕玫瑰一句「喵～～那套和服就送給小櫻吧」之後，便動作迅速地幫她穿上原本胭脂穿的和服，以熟練的手法幫她綁上腰帶。

『進入魔街之際，肉體以外的物質會在門前空間被分解爲靈粒子，在清除污穢之後會再組成靈物質。』

平常應該會從背後、從肩膀滑落的長髮也因爲貼黏在潮溼的身體上，而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飄逸感。

忽地，彷彿呼應一般，亞夢、胭脂以及大批突變靈們的靈體也開始發光，不刺眼的光。

看起來就像人類，但是她們確確實實全都是靈。

悠鬥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該對抗柯媚蒂，還是該阻止緋夜梨她們……

鬼造少女身後，九九命只將視線轉向他，並沒有開口回答。

「靈的受肉辦、辦得到嗎？」

「一開始九九命就那麼打算啊。」

柯媚蒂眯起鮮紅色的左眼與翡翠色的右眼，柔嫩的臉頰往上勾，露出大大的笑容。

就這樣腳步不停歇、頭也不回地一路穿過第三魔街的門，走過「永久森林」間的馬路，進入連接現世與魔街的門前空間。

制伏？聖誕玫瑰嗎？

悠鬥興奮地回答。

「喵～～九九命，我很瞭解你的心情，可是……死者的受肉，這……喵～～那是不可能的。」

「受您照顧了，我由衷感謝您。」

「當然。九九命也知道是爺爺委託你的，同時也知道淨化幾乎已經完成了。」

「千手————————！」

悠鬥完全不清楚木雕人偶跟九九命的妹妹飛白有什麼關聯，可是泛紫的嘴脣裏說出來的話讓他非常興奮。

鬼造少女身旁，九九命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彷彿可以聽到她心裏的聲音在說：我昏倒時好像發生了一場爭執，嗯～～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你既然發現那個東西保管在魔街，應該也知道原由吧？」

「喵～～『皇魔之卵』的碎片從小櫻體內轉到那邊那位鬼造人身上，嗯，我想應該沒問題。喵～～鬼造人的靈障壁相當厚，邪氣應該不會外漏，我擔心的是……」

「九九命，別忘了你是靈保的部長，要是做出毀壞魔街的事，可不是下臺就能解決。」

「九九命想要你跟你妹妹的幫忙，這麼一來受肉的成功率也會提高。爲了彼此，這應該是一個不錯的提議吧？」

柯媚蒂依舊「？」地歪着頭，而九九命則是輕挑秀眉，以嘲諷的聲音說：

「扭洛莉說的沒錯，我勸你還是不要在這裏動手比較好。看來你妹妹的魂魄被封印在那尊人偶裏……要是一個不小心傷到她，不就造成無法挽回的憾事？」

嘴巴自己動了。

雀的動作也很迅速，她立刻將警棍狀的「鵺震」啪地變換成矛，前端對準鬼造少女。

「不用擔心啦。」

柯媚蒂突然大喊。

變化隨即出現。

那麼也必須考慮回到現世之際，衣服有從靈的東西再組成爲物質的東西的可能性。

柯媚蒂對着悠鬥展露無邪的笑容。

然而九九命並沒有理會，等大家一換好衣服她馬上就出發了。

柯媚蒂帶着「？」的表情歪頭不解。輕輕滑下的結構色頭髮變成藍色、綠色。

「好～～～～的。」

「把大家叫醒。」

回過神來時他已經低頭請求了。

聖誕玫瑰的眼角浮現有些感傷的微笑說：

回到亞夢她們橫躺的地方後，九九命立刻對柯媚蒂下指令說：

她不知道在她昏倒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不喜歡這種感覺，覺得有些不安，因此就安靜跟在哥哥身旁就好。悠鬥了解妹妹，立刻看出她的想法。

雀拿出警棍狀的「鵺震」擺好架式，不過緋夜梨只有將「徒櫻」的刀柄舉在襯衫緊貼着的胸前，並沒有喚出火焰刀身。

聽到這個，緋夜梨跟雀立刻移動到悠斗的左右兩側，隨即又移動到跟柯媚蒂保持五公尺距離的地方。

「九九命一點都不在乎部長的位置，不過要是傷到這尊人偶那可不行。所以可以的話，請你們退開……要不然九九命也沒那個餘力對你們手下留情了。」

九九命來回看着緋夜梨與雀，好一會兒緊抿着雙脣彷彿在思考。然後幾秒鐘後，她用雙手包覆着人偶重新拿好，臉上露出妖豔的笑容說：

聽到了。悠斗的確聽到「妹妹」、「受肉」、「一定會讓它成功」等等這些帶着強烈意志的話。

「一定會讓它成功。」

「不可能？呵呵呵，九九命一點也不打算挑戰不可能。你以爲九九命爲什麼要讓柯媚蒂有這麼大的力量？這全都是爲了要回飛白。」

活力十足地回話後，柯媚蒂張開雙手，嘴裏說着「轉轉～～」，開始當場打轉。看起來很像小孩子在玩耍般地轉了三圈，然後突然停下。

走沒五十步他就被從背後抓住肩膀。似乎是緋夜梨的和服消失了。看來就算是魔街借的和服也免不了物質化。

「悠鬥，呵呵，偷瞄也不可以喔。」

他當然沒膽量回頭看。

「哥、哥哥，直直走下去喔。」

「是悠斗的話，我被看也沒關係。」

「水、水乙女，你突然說什麼……別以爲你稍微大一點就……」

「啊～～軟綿綿的，真的好大。」

「唉唷，別這麼用力壓。」

「柯媚蒂，不可以沒防備亂摸，皮下脂肪會傳染。」

「脂肪怎麼可能轉移到別人身上，這種好事……別害我亂說話！」

「呵呵呵，櫻丘小姐，女人的價值並非只看那裏的大小，別那麼沮喪。」

「別、別亂指！而且我也沒有沮喪！」

「別沮喪喔～～」

「別、別多嘴。」

悠鬥心跳加速地聆聽着女孩們間的對話，一邊在連腳踩的地面都看不見的路上緩緩前進。

一回到政府大樓，悠鬥馬上把帶路的位置讓給衣服已經恢復原狀的九九命。其實是九九命一下子就越過悠鬥。

黑色哥德蘿莉塔洋裝的裙子滑行似地在走廊上前進，看起來也像是急着要去做某件事。她到現在仍將木雕人偶抱在胸前，就像守護着某樣重要的東西。

柯媚蒂邊走邊跳地跟着九九命。

悠鬥爲了不落後她們也加快腳步。亞夢、緋夜梨、雀、胭脂四人也緊跟隨着。

穿過迷宮，經過魔街行的起點，也就是「可蘿貝」咖啡廳前，接着又直接越過電梯大廳，爬樓梯到三樓。

九九命窺探着悠斗的表情，接着說：

九九命雙頰緊繃，輕輕地從沙發起身說：

悠鬥這時想起胭脂曾對他說過魔街的淨化力的事。

「遇上惡靈意外而喪命了，國二的時候，纔剛過十四歲。」

九九命原本朝着悠斗的目光緩緩低垂。她望着人偶的表情裏有一股確實的溫度。

人偶裏開始有東西滲透出來了。像霧，彷彿手一揮就能馬上揮散掉的某種東西，像是要尋求依附的處所似地一度攀升到天花板附近，之後又再度落下。

緋夜梨與雀從悠斗的右邊與左邊同時發言。

沒有反應。

（插圖）

「那是封存飛白魂魄的東西。」

「首先，爲了清除飛白的靈體內殘留的污穢，我先送她去特別淨化室。」

「大家坐吧。你們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不是嗎？」

只有坐在沙發左端的胭脂若有所思地望着凸窗的方向。

「別看部長那樣，他其實心很軟。」

不過隨即聽到「只要是被封存在人偶內的狀態，就不用擔心這一點」的說明，他就理解了。自由度雖然是零，可是能夠有比靈街強上許多的淨化力來淨化靈體。

面對兩年不見的妹妹，九九命再一次呼喚：

再後面的巨大辦公桌上有堆積如山的文件。

「九九命的妹妹，雙胞胎妹妹。」她打斷胭脂的話，喃喃地說，眼眸裏的溫度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散發出強烈意志的光芒。

現在是十六點五十分。

房間裏的空氣中只留下九九命語意不明的喃喃聲。不，還有一個——懸掛在牆壁上的圓形時鐘的秒針也確實地刻劃着時間。

她們兩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昏迷時發生了什麼事，仍舊默默地跟着來到這裏，一旦不再需要壓抑疑問與好奇心，會馬上問出口或是不自覺表現在態度上也是理所當然。

留在部長室的悠鬥、緋夜梨、雀、胭脂等四人跟要向他們說明今後的事的九九命，再度隔着桌子坐下。

「那麼，可以先說說那尊人偶嗎？似乎有誰的魂被封在裏面……」

胭脂表情寧靜的凝視着坐在對面的九九命。

亞夢也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說出口的只有這一句。

之後在他們的指示下，亞夢牽着飛白的手移動到另一間房間，連睡着的柯媚蒂也一起被抬了過去。

他們抵達的地方是懸掛着「部長室」門牌的門前。跟「靈障對策部」的部長室相同，都是帶着些許威嚴的茶褐色。不過當然門的另一頭沒有靈對的部長九十九里濱九九狼，因爲這裏是「靈力保管部」的「部長室」。

「部長淨化了飛白的靈魂後，打算怎麼辦呢？」

長及肩膀的中長直髮是跟九九命相同的銀白色，身穿圓領乳白色襯衫，袖口有很低調的蕾絲，搭配胭脂色與藍色格子的迷你裙，纖細的長腿穿着黑色絲襪與深棕色低跟鞋。

「開始行動。」

「飛、白……」

「千倍……」

「是誰把你妹妹的魂封存在人偶裏？目的呢？」

靈界模擬室？爲什麼？或許是察覺到悠斗的疑問，九九命的眼眸裏散發出些微的柔情，好似在說「別擔心」。

九九命將木雕人偶輕輕地放在沙發之間的桌上，然後直接將雙膝跪在長毛地毯上。

面對緋夜梨的提問，九九命也幾乎沒有情緒波動，只是依序說明。

九九命那雙別說色彩了，連一絲感情都欠缺的瞳孔轉向悠鬥說：

「雉兔世」是九九狼隨身攜帶的機關柺杖，以前緋夜梨曾說過，雉兔世跟徒櫻不同，除了靈之外，連人都能斬殺。

「在進入靈界之前必須先讓身體習慣，這是爲了縮短在靈界的時間，你們就視爲是爲了儘可能縮短危險的時間的準備。一般需要在靈界待上幾個月到幾年的時間，不過只要在進去之前先習慣，之後到了當地再微調整就可以了。根據我的推估，我們應該不需要在靈界待超過二十四小時。」

胭脂的眼角也柔和了下來。

接着——

離開肉體的魂如果因爲某種原因，無法在四十九天內昇天，那麼之後就會慢慢受到現世的污穢污染，超過百天左右就會完全惡靈化。可是，被惡靈傷害的靈魂比其他靈魂墮落的速度還要快，不到三十天就會變成惡靈。在這種情況下，靈街的淨化力只能延緩惡靈化的速度，並無法阻止惡靈化的進行。

破了封印？也就是說：

悠斗的視線帶着「現在該怎麼辦？」的疑問，望向走到窗邊的緋夜梨。

結果緋夜梨馬上往悠鬥右側坐下，雀則衝向左側，就好像玩大風吹一樣，而且肩膀還緊靠着悠鬥。明明沙發很大，根本用不着擠在一起……

九九命顫抖着下脣，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說：

所以她祖父纔會委託老友聖誕玫瑰，以特例中的特例讓飛白待在淨化力比靈街強大很多的魔街。

「靜待」的意思。

沒多久，桌旁出現了長得跟九九命很像，可是感覺比她稚氣一些的少女。身體是半透明的，一眼就能看出是靈。

這裏能觸碰到她的人只有悠鬥、亞夢、胭脂三人。雖然沒有直接看過，不過柯媚蒂應該也沒問題。然而九九命雖然擁有消滅靈的技術，卻無法擁抱靈體。

進入那樣的房間不會出事嗎？

看起來像困惑、膽怯的某種東西慢慢地形成人的形狀。

悠鬥察覺她的言外之意裏包含了「爲何沒有斬了她？」這樣的疑問。

馬上開口的是胭脂。她豎起細長的食指指着放在桌上的木雕人偶問。

房間裏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不過悠鬥反而謹慎了起來。

「亞夢我要讓她進靈界模擬室，先跟你們說一聲。」

「其他的準備有沒有什麼問題？如果有什麼不安之處，現在就先說清楚。」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想要觸摸飛白的肩膀，然後卻直接穿過靈體，指尖彷徨了好一會兒後又收回自己胸前。

「不用擔心，九九命只是破了封印而已。」

低垂的眼睛裏感覺不到任何意志力，瞳孔跟九九命的清澈白色截然不同，是白濁色的。

「以九九狼先生的個性，我想他或許打算在飛白小姐的靈魂淨化後，送她去某一處靈街……」

「既然要合作，九九命會把手裏的資訊全告訴你們，想知道什麼就儘量問吧。」

胭脂一臉受不了地聳聳肩，在雀旁邊，沙發左側坐下。

將遇到惡靈意外而喪命的飛白的魂魄封存在人偶裏的人是她祖父，靈障對策部部長九十九里濱九九狼。

「飛白、小姐……該不會是……」

悠鬥不自覺驚呼。

身爲靈障對策部的部長，面對可能在短時間內墮正的靈，理應當場砍了她，送她迴歸大自然定律的洪流，這是他的工作，然而他卻……緋夜梨應該是這個意思。

抓準九九命說話告一段落的時機，緋夜梨又問了新的問題：

只等了約三分鐘的時間。

「我是九九命啊……記得嗎？」

龐大地佔據着房間中央的是一張長方形的桌子與面對面擺放的黑色皮沙發，每一張沙發都像牀一樣大。

「爺爺應該無法對着孫女拔出『雉兔世』吧。」

九九命並沒有理會鬼造少女的行爲，她的視線保持着跟人偶的視線相同的高度，開始喃喃地不知道在唸些什麼。

九九命緊握拳頭，目光從雙胞胎妹妹身上轉向文件堆積如山的辦公桌。就在此時，她突然從文件堆裏取出無線電話放在耳邊。

…………

部長室的寬約六公尺，長約八公尺吧，由於是邊間，因此右手邊有一個很大的凸窗。雖然掛着很優雅的蕾絲窗簾，但是並沒有放花草、觀葉植物裝飾，感覺有點冷清。而另一側的左手邊有一個直達天花板的書櫃，散發着奇妙的壓迫感。

亞夢、緋夜梨、雀、胭脂，大家都沉默着，只聽得到沉睡的柯媚蒂發出呼——呼——的規律呼吸聲。

柯媚蒂依舊呼吸規律地沉睡着。

『太強力的洗衣粉會讓衣服的顏色褪色，有時甚至連纖維都會溶解掉。魔街的淨化力對普通靈而言太強了。』

對她的提問最有興趣的人是亞夢。雖然不發一語，不過很明顯地從沙發右端傾身向前。

靈力保管部的年輕部長只簡短地回答了一聲：「不知道」。

「你妹妹……我記得在兩年前……」

雀面露苦笑地說。

飛白就像站在櫥窗裏的假人模特兒一樣，一動也不動，別說指尖，甚至連睫毛都沒有動靜。現在的她就跟展示用的漂亮人偶沒兩樣，而且沒有觸靈能力的人也絕對觸碰不到她。

九九命淡淡地、不注意可能就無法察覺地微微勾起脣角說。

就在他們談話時，放在桌上的木雕人偶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輝。

「是啊，過去沒有成功的例子，換句話說……這並非簡單的事。」

她指着對面的沙發，因此悠鬥毫不猶豫地往沙發中間坐下。

「從柯媚蒂的黃泉孔道666路線抽取靈界成分，將靈氣濃度加到約千倍的房間。」

最後，亞夢不快地盯着悠斗的側臉，從沙發後面繞到右側，將小小的屁股塞進沙發裏。

「沒錯。所以九九命發誓一定要找出爺爺把飛白的魂魄送去哪裏了。事情已經進行至此，九九命絕對不會放棄。」

他直視九九命的白色眼眸問。

九九命也沒全讓雀講完，大概是不想節外生枝，或者是討厭被同情。看起來也像是築起了一道薄薄的，卻很強力的壁障。

悠鬥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凝視着在外觀上、在精神上都看得出兩年的歲月痕跡的雙胞胎姊妹。

「可是你並不打算送你妹妹去靈街，對嗎？」

九九命放下話筒後不到一分鐘，幾名靈力保管部的部員走進來。

雀微挑右眉，越過悠鬥斜眼看着緋夜梨。

亞夢緊閉雙眸，彷彿在忍受着某種痛苦。

「如果是其他靈，他一定早就出手了，可是畢竟……」

「我想也是。」緋夜梨點了點頭，隨即又接着說：

柯媚蒂習以爲常地往沙發坐下，然後直接橫躺下，閉上雙眼，沒五秒就呼呼地睡着了。

穿着白色和服的她緩緩地豎起食指放到紅脣上。

九九命把人偶留在桌上，人彷彿感受不到重力似地起身。然後直接用屁股把柯媚蒂的腳往裏推，往沙發上坐下。

她的回答裏包含了確定的決心。

九九命用左右大腿夾住雙手，看起來就像插在蓬鬆的黑裙上。

「靈業界的知識與技術日新月異，不久前還是不可能的事，在今天已經是習以爲常了，怎麼會有不安之處……」

「真的沒有不安與不確定之處？沒注意到的事、不充分的驗證或者盲點。我知道如果真要講是講不完的，不過在此時我還是要講。」

緋夜梨雙手環胸。不過可能是想到自己從魔街就一直穿着和服，連忙放下手，開始撫平袖子的皺褶。

九九命沒有顏色的眼眸裏滲出強烈憤怒的神色，然而她垂下目光，彷彿要擊退那樣的情緒。幾秒後，當她長長的睫毛再度揚起時，已經恢復無法窺探情緒的無色透明光。

她從裙子抽出雙手，輕輕交握放在大腿上。

「老實說……此時此刻九九命還是不安到快要吐出胃酸來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因爲事關妹妹的靈魂。不過事情一定會成功，九九命一定會讓……」

「我也跟亞夢她們一起去靈界。」

胭脂打斷九九命的話，開口了。

什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從亞夢跟飛白小姐進入靈界，在那裏習慣靈體，然後再度回到人世間爲止，我會全力守護。」

「水乙女，你也想變回人類嗎？」

「不。如果可以，我想跟隨聖玫小姐的腳步，創造可以讓靈們安心休息的場所。所以我只想陪伴亞夢跟飛白小姐，不做他想。」

「真的只要幫助亞夢嗎？對你而言這也是一個可以變回人類的機會，不是嗎？」

緋夜梨也輕輕點頭表示贊同雀。

胭脂的眼角微微柔和了些，她說：

「『變回人類』這件事，於我跟於亞夢她們的意義大不同，意義、大、不同。因爲有明顯差異，所以重複一次。」

緋夜梨跟雀並沒有追問下去。

悠鬥由衷感謝她。

他想起第一次遇見胭脂的那天。

回想起的那一瞬間，悠鬥蹙起眉頭。

「實體？你抓到了嗎？」

「呵呵，靈對的部長是你的祖父大人，而炎災跟南條小姐是他用心栽培，十分信任的部下。至於悠鬥，他有亞夢這個重要的妹妹在，九九命小姐你應該比誰都瞭解他的心情。所以……沒有必要再繼續說下去了。」

九九命的話跟悠斗的心情一樣。

「嗯～～魅惑之鬼……惑鬼。原來如此。從名字來看，他們的攻擊法是幻術類嗎？」

習慣靈界的靈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跨越異界，因此悠鬥他們必須進入靈界帶回亞夢。這時無法觸碰靈體的緋夜梨、雀、九九命三人要戴用靈線編織的觸靈用手套，做好拉回靈體的準備。

「…………」

咻————！彷彿聽見這樣的音效，悠鬥不自覺搗住左胸。

她微笑地說「我十七歲時沒了命，到今年已經第五十六年了」，也說了「我沒有生前的記憶，我想不起來我還是人的時候的事情」。

不過雀馬上說出讓人有些不安的話：

相同的感受讓悠鬥全身發熱，心中也響起共鳴。或許因爲如此，眼睛深處也發熱了。只是悠鬥完全做不出釋放熱量的行爲，連眼淚也硬是堵住不讓它流下。

亞夢跟胭脂是高等精靈，無須太擔心，然而對普通靈的飛白而言，危險度等同天災。也因此九九命纔會給柯媚蒂「皇魔之卵」的碎片，讓她擁有可以凌駕鬼族眼力的雙寶玉眼。

因爲還不到那個時候。

「拜託大家……幫助她。」

馬上得到讓他幾乎要喜極而泣的答案。不過要哽咽地感動落淚或是發出歡喜的歡呼聲，目前都還言之過早。

眯着眼的九九命的視線隨即從悠鬥身上拉開，繼續說明。

「啊，啊啊，我會加油。」

「的確，沒錯。」

「飛白沒有能力，大家一起照顧她便是，我們不會拋下同伴，這點你要相信我們。」

數量方面是鬼族們壓倒性獲勝，因此能逃能躲就儘量那麼做。爲此大家必須戴上避鬼族的「護身符」，不過這隻能期待安慰性的效果。

之後移動到靈氣濃度高的三途川的河畔附近，在那裏讓靈體適應，以現世的時間換算，飛白要滯留十二個小時，亞夢則要二十四小時。

看似女性的蒼白手臂擁有相當的力量，就算拔掉也會發出尖銳的叫喊聲，連神仙層級的聖誕玫瑰都拿她們沒辦法。

「只有一具。」

聽到緋夜梨的喃喃聲，九九命點頭說：

該如何瞞騙、除去企圖將靈推向三途川對岸的鬼族們呢？

「我會讓柯媚蒂召喚叫喚姬們。她們是居住在現世與靈界的狹縫間的妖花精靈，似乎是植物系的精靈，看似很溫順，呵呵呵，其實她們好像很喜歡打架喔。」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因爲死去的人類取回靈魂，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重新開始人生，這本來就是違反常理之事。

激動的熱量無法維持到最後。

「她是不是什麼能力都沒有？」

利用靈獸所做的受肉實驗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成功率。九九命輕描淡寫地帶過這點。同時也告知「取回肉體的靈獸們悠哉地生活在國內某處幻獸園區」

悠鬥還清楚記得幸田正夢的事。那是一名即將五歲的小男孩，因爲遇上惡靈意外，肉體跟靈體分離，之後又因爲黑桃的緣故，連接身體與靈魂的靈線被切斷了。

「跨越異界時會有很大的負荷，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能鬆懈。只有這個非得要同種族纔行。以前曾用靈獸實驗過，全都失敗了。靈獸就得要靈獸，人類就得要人類，否則跨越不了最後一線……雖然人類的成功案例……零。」

叫喚姬是柯媚蒂呼喚「千手————！」叫出來的無數隻手臂嗎？

講到這裏，九九命的口吻激動了起來，她說：

胭脂也輕柔地從沙發挺起身子說：

聽到緋夜梨驚訝地嚷嚷，九九命的白色眼眸散發出自信的光輝說：

就在這樣的氣氛中，九九命說明了受肉之前的程序。

倏地，九九命的眼角啪地痙攣了。可是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九九命繼續說明。

「九九命剛纔也說過了，靈業界的知識與技術日新月異，而且這回要受肉的關鍵靈與負責將她們拉回現世的成員結構很完善，沒有任何一個臨場處理能力低的門外漢。」

「不用擔心，只要柯媚蒂正式召喚，主體會慢慢出現，戰鬥力也是不容小覷。」

「我看了你的報告，我期待你的那個能力。」

面對驚呼的緋夜梨，九九命豎起纖細的食指回答她。

「叫喚姬就是那羣雜亂無章的手吧？可是她們能守護的也只有手能觸碰到的範圍啊，要是大家都分散了……」

「當然啊。」

不過九九命並沒有理會雀的反應，「然後……」她接着說：

「的確，大家是都很習慣這類事情，可是呱呱命，你妹妹呢？她只是普通靈，能處理好一定程度的事嗎？」

九九命疼愛妹妹的心情如排山倒海般湧入悠鬥心中。那股血脈賁張的感覺，毫無排斥地在瞬間滲透到全身細胞。

這時她低下頭來，頭低到快接近裙子，雙馬尾的兩邊髮梢都滑落地板。

跟靈獸相比，人的靈魂太過脆弱，鬼族們光是用眼力就能輕鬆奪取人類抵抗的意志。

悠鬥忍受着彷彿內心深處被擰捏的疼痛，調整隻要一鬆懈馬上就會沉沒的心情。

九九命挺起有幾分駝背的背脊，重新在沙發上坐好說：

「真的很感謝你。」

簡單來說就是……

「胭脂是高等精靈，無須擔心惑鬼，因爲他們不會靠近你。不過其他人就……對了，與其我在這裏說明，不如看看實體比較快吧。」

九九命的視線從這樣的雀身上移往胭脂，接着又依序望向悠鬥及緋夜梨。然後她說：

她仔細向即將同行的胭脂說明進入靈界後亞夢她們必須要注意的事項。

與其變回人類，她更想以高等精靈的身分做想做的事。

要是「護身符」也失效，被鬼族們襲擊，到了無法逃避也無法躲藏時，也只能抵抗到靈體習慣靈界的氣爲止。九九命斷言道。

九九命規劃的飛白受肉計劃原本就是仰賴柯媚蒂。

「飛白只是個普通女孩，要是打起來，她一定會成爲大家的累贅。可是就算是這樣的女孩……」

緋夜梨撥開耳邊的黑髮，微微挺胸說。

「魅惑之鬼。對靈體不會有害，不過對肉身的人類而言可就很棘手。」

雀淡淡地又加了一句。應該沒有要逼問或是責備的意思，聲音裏透露出與對方站在一起的溫暖。

如果有機會，就喫靈界產的新鮮食物。這麼一來就無關時間，可以立刻成爲靈界的居民。

「包括九九命，要去迎接的這一隊必須小心的是，跟叫喚姬們同住在現世與靈界的狹縫間的鬼精——惑鬼。」

雀從左右壓擠形狀美好的胸部，接着又從下往上撐起似地雙臂盤起，縮了縮身子說：「幻術很麻煩耶」。

「一之瀨先生，你以前曾把靈線已經斷掉的孩童的魂魄拉回靈體，對嗎？」

關於未知世界之事，悠鬥只能應和。緋夜梨跟雀好像也不知情，「幻獸園區？」、「那是什麼？」相當驚訝。只有胭脂笑着說靈獸種類很多，聽說要確保它們飲食及居住空間很辛苦。

「這回跟以前不一樣吧？」

「惑鬼？」

九九命保持着低溫的口吻接着說：

哇啊！雀吐了吐舌頭，似乎浮現各種想象。

大致說明完畢之後，九九命雙手交握，組成一把槍，而模擬槍身的兩根食指的指尖則朝着悠鬥。

九九命沉默着，帶着窺探悠鬥他們的心理的目光望着他們。接收到她的眼神，緋夜梨微微傾身向前說：

「以少數對抗多數嗎？那也太沒計劃了吧？」

總之，完全溶入靈界的靈只要能成功回到現世，那一刻就表示受肉成功，喪命的人類再度獲得生命。

雀也跟悠鬥一樣顰起秀眉，她問：

雖然沒有正式說出口，不過房內所有人的心裏都有向彼此伸出手的感覺。手牽手的模樣浮現腦海。

此時此刻只要理解九九命的心情就好。

接着調整「黃泉孔道」的吸引力，進入到靈界的入口附近。要進去的只有亞夢、飛白、胭脂、柯媚蒂四人。

首先讓亞夢跟飛白的靈體在模擬靈界室裏儘可能習慣靈界的氣，然而縱使如此，最後的微調整還是必須進入靈界才能做。

目前關於靈界的調查已經有很大的進步，同時靈體取回肉體的方法，也就是關於受肉的資料也累積了很多。

然而隨即聽到九九命說：「人類成功受肉的例子……沒有。」緋夜梨、雀、胭脂的表情全都同時失去了從容。

可是他還是集合了內心蓄積的所有希望，開口詢問九九命：

可是就算如此，悠鬥還是將靈體推回心臟已經停止跳動的小男孩的體內，拼命吶喊，將小男孩叫回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