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小隊進攻！

等待的時間有時候就等於拷問。就在悠斗真心這麼想時，黃泉孔道666路線無聲地開啓了。實際上他們並沒有等超過二十分鐘。

「出發了！」

首先衝進黃泉孔道的是九九命。

悠鬥也緊追在後，隨即手持「徒櫻」的柄的緋夜梨，以及握着警棍狀「鵺震」的雀也跟上去了。

理所當然，黃泉孔道里面就跟影片中看到的洞穴是一樣的。幸好看過影片，知道這個地方的感覺先竄了出來，並沒有闖入未知之地的困惑感。

由於內部有淡淡的明亮，因此沒必要注意腳步。前方籠罩着昏暗，不知會延伸到哪裏。

亞夢就在前方。想到這個，對未知的恐懼就消失了。

悠鬥覺得跟進入靈街與魔街時的感覺很像。身體好像輕盈了，周圍的色彩與音質也有微妙的變化，愈注意就愈加能明確感受到當中的美妙感的這種內在變化。

他撿起適當大小的石頭，緊握在手中。結果石頭出現裂縫，不費吹灰之力就捏碎了。

「果然你在靈界也能使用那股力量。呵呵，就靠你了，悠鬥。」

雀用「鵺震」叩叩地敲着岩石，勾起脣角說。

「嗯。那麼悠鬥跟我做前鋒，九九命跟雀當後衛前進吧。」

「隊長是九九命，別忘了。前鋒是九九命跟一之瀨先生，櫻丘小姐跟南條小姐緊跟着，不要走遠。惑鬼馬上就會出現，別掉以輕心。」

「嗯。習慣惑鬼的九九命當前鋒的意思吧？瞭解了。」

沒有反駁，緋夜梨立刻退到悠鬥身後跟着。雀一溜煙地移動到九九命身後。

悠鬥跟九九命並肩小跑步前進，後頭傳來緋夜梨與雀緊跟着的氣息與腳步聲。

十秒不到，看到洞穴前方有人走過來。

有四道身影靠近。

「哥、哥？」

其中一道輕聲說。

她並沒有要責備悠斗的意思，只是想在開始真正的戰鬥之前完整傳達必須要告訴他的事情。

只有一瞬的猶豫後，刀尖刺入悠斗的背。

「別掉以輕心，那些傢伙會操控視野的法術。」

悠鬥沒有緩下腳步，臉還是朝着前方回答她。

看來沒人受重傷，雖然乍看看不出亞夢與飛白是否靈化了，不過一定是順利靈化了，她們纔會像這樣回到這裏吧。接下來就直接回到現世受肉，按照計劃進行就可以了。

惑鬼會營造假的視野，而且似乎擁有聲音只會讓特定的對象聽到的法術。

九十九里濱九九命漠視激動吶喊的飛白，繼續往前走。

收起「徒櫻」的火焰刀身，緋夜梨彷彿在說「請先走」似地指着洞穴前方，一邊輕輕吐氣。

「前面就是黃泉平坡的出口了，走正面出去會碰上鬼族集團，所以我們走這邊。」

此時此刻，在此地不需要樂觀。做該做的事，不必要的感情應該放在家裏。寬容之於人很重要，不過看時間跟場合，有時也會變成枷鎖。

「是出口。」

「飛白並不是想要變回人類，飛白沒那麼想過！」

九九命的心中還有些微迷惑。惑鬼點出了這件事。

「喝喔————！」雀也加入。

「是、是嗎？如果能幫助你努力，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不、不如……」

悠鬥也不服輸，拉高音量，「亞夢！等我喔喔！」

九九命愈來愈明白自己的心，臉上露出了淡淡微笑。

炎龍隔着觸靈用的手套回應她，舌頭化成刀身吐出來。

後頭傳來大聲呼喚他名字的聲音，同一瞬間九九命搖晃的雙馬尾不自然地跳動。

「雀，注意點。」

● ● ●

「你來接我了嗎？」

悠鬥迷惘了。對方怎麼看就是亞夢啊，自己的妹妹，如何能出手毆打她。

他說的話傳入耳裏時，緋夜梨的胸口砰地燃起火焰，臉頰變得火熱，愛戀的感覺擴散到全身。

她也噗咻地消失了。

然而她決定暫時聽飛白說話。

「嗯，我不會猶豫的。」

惑鬼會利用對方的弱點。換句話說，這等於是一面鏡子，反映出自己脆弱的部分。

本以爲自己掩飾過去了……

南條雀斜眼看着跟上來跟她並肩的緋夜梨，回答說：

爲了避免因爲戴手套而滑落，雀再次緊握好「鵺震」，然後仔細注意四面八方。不過目前除了他們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在動。

叩！雀用「鵺震」朝着緋夜梨的太陽穴一擊。

「哦～～～～是嗎？」

「喂，別看我，注意你的右邊。」

原來如此。

悠鬥以非常輕微的力道砰地拍了一下與他並肩，一直對他拋媚眼的緋夜梨的肩膀。結果可愛的側臉馬上就變得扭曲，噗咻地消失了。

「飛白真的不想！飛白想去沒有任何不安與痛苦的地方！不要非得飛白接受九九命的想法！你太自私了啦！你可以清醒了吧！你到底要給大家帶來多少麻煩才肯罷休！」

緋夜梨反射性地將靈力灌進手中握着的「徒櫻」。

他的身影頓時噗地被消滅了。

一輩子在你身邊……這種話差點從嘴裏脫口而出，緋夜梨急忙「啊～～咳」，故意咳了咳。

「我不是責備你喔。萬一有什麼差錯，你很可能會受傷，所以我……」

仔細觀察表情，然後注意聆聽聲音。這麼一來就能察覺惑鬼們釋放出的些微怪異感。

「什麼？」

「病蝦蟆，出來！」

緋夜梨從後頭對他說。這個聲音應該是本人，聽得出感情。

「你不懂嗎？惑鬼的攻擊已經開始了，你要配合我的步調。右邊交給你了，左邊我來掩護你。」

沒錯，是妹妹的聲音。

緋夜梨在內心咋舌。

悠鬥衝向亞夢。

● ● ●

「什、什麼心腸好……我、我們是同伴，理所當然要這樣啊。」

不過無法全然分辨，因爲抹不去「說不定這個是真的」的心情。

「『不如……一輩子在你身邊。』我剛纔很期待你這麼對我說呢。」

雀代替悠鬥說出他的心情。

「亞夢的臉跟聲音啊，很難下得了手嘛。」

噗咻地消失的九九命後方出現的……還是九九命。這次是本人嗎？

出現在昏暗的另一頭的人是亞夢、胭脂、飛白、柯媚蒂四個人，她們同心協力回到這裏來了。

悠鬥跟九九命之間也有些許空間。原本應該在身旁的雀並沒有跟緋夜梨同行，一個人往右前方前進。

「謝謝。你擔心我吧？你心腸真好。」

悠鬥決定照做，一覺得怪異就大聲呼叫，同時互叫對方的名字，一邊確認大家的位置一邊前進。

「我很高興緋夜梨陪我來，因爲有你在我身邊，我才能堅持努力下去。」

太樂觀、太寬容。這麼說他也不爲過。

「雀，你發現對付惑鬼的方法了嗎？」

他們就這樣消滅靠近的惑鬼，一路前進，沒多久洞穴的前方看見淡淡的圓形光亮。

就在他這麼想之後，迅速超越悠斗的緋夜梨在洞穴內劃下一道紅色火焰。

「一之瀨先生，一瞬間的迷惑很可能會致命，下次別再猶豫。」

「我、我知道，可是……」

「…………」

● ● ●

「喂，怎麼了？」

「九九命會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如果沒有飛白，九九命活不下去，所以九九命要討回飛白。」

「悠鬥，覺得怪異就大叫，擅長變化及感覺操控術的傢伙對大的聲響很敏感。」

她很清楚那是惑鬼的化身，瞬間消滅對方也是有可能。

「對了，我可以打你嗎？」

真正的緋夜梨馬上跟她肩並肩。四目相對，雀點點頭說：

青藍色的馬尾跳動着。

「亞夢，太好了。」

直到妹妹的受肉成功爲止，揮出的刀刃她並不打算抽回。

不知不覺差點被惑鬼欺騙了。

如果是自己的夥伴，在她說了「我可以打你嗎？」這種刺激警戒心的話語之後的一擊，緋夜梨理應閉上眼睛也躲得開。

「悠鬥，無論外觀如何，對方是心存歹念的鬼族，如同九九命所說，你絕不能猶豫。」

亞夢立即霧散。胭脂、飛白、柯媚蒂也都啪地發出微弱的光芒消失了。

「飛白想回歸大自然定律的洪流裏！」

雀注意着緋夜梨的動作，一邊凝視着走在前頭的九九命的背。

九九命嘴裏喃喃自語地說：

● ● ●

隨即靠過來的雀跟他說「喂，我想到如何對付惑鬼……」，因此他又砰。

「惑鬼退散！」緋夜梨大叫後，令人驚訝的是，「飛白，九九命就快到了！」九九命也大聲疾呼，聲音從洞穴的牆壁回傳回來。

「這種程度對我而言是小意思。」

彷彿在瞬間更換了充滿整個視野的熒幕似地，五公尺前方的悠斗的背出現了。雖然不長，不過緋夜梨的確跟他有了距離。

「那不是真正的亞夢。」

櫻丘緋夜梨凝視着再度領先快步往前走的悠鬥背影。

妹妹也飛奔過來。

黏稠的巨大塊狀物忽地出現在空中……纔剛看到它，它已經張開蝦蟆嘴，一口吞下因爲驚愕而表情扭曲的飛白。下一瞬間它已經化成黃土色的煙霧消失了。

不過九九命立刻一針見血地說：

所以他又砰。

「悠鬥！」

身爲以除靈爲工作的除靈師，這是很大的缺點。

悠鬥越過肩膀回頭綻放笑容。

因爲進入靈界了，自己的力量已經強大到連岩石都能擊碎，因此就算只是輕輕砰地拍一下，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是打擊到骨頭的一擊。悠鬥害怕萬一不小心拍到真的女孩們，稍有不慎會害她們受傷。

她的身影立即消失，隨即好像薄膜被撕掉一般，視野裏看得到的東西的顏色也鮮明瞭幾分。

要對付這類鬼族……

「我有注意。」

亞夢？

謝謝。

聽到九九命有力的聲音，悠斗的心情重新燃起了火焰。他緊握拳頭。從那裏開始就是真正的靈界。

亞夢在等着。

「咦？」

正面出現兩道人影。

不用懷疑一定是惑鬼，就趕緊解決掉，走出去……握緊的拳頭就要用力揮出去時，悠鬥發現了。

「喂，開什麼玩笑啊。」

「怎麼了？那是誰？」

「悠鬥，你認識他們？」

悠鬥連緋夜梨跟雀的問話也一時無法回答。

「一之瀨先生，無論他們是誰，我們沒時間在這裏討論。」

九九命的話也無法反應。

站在前方的是一對四十多歲的男女。

他們生長在山谷小鎮，從幼稚園開始就是朋友，國小、國中、高中都讀同一所學校，大學雖然分道揚鑣，可是出了社會後又在高中的同學會上重逢，彼此都向對方告白說其實從幼稚園時期就喜歡對方，於是開始交往……之後歡歡喜喜地結婚了。他們生了一男一女，兒子跟女兒感情好到讓人難以置信。生活雖然不算富裕，但是家庭幸福美滿……然後……然後……

那的確是父親與母親。

驚訝、憤怒、懊惱、悲傷、恐懼以及其他，各種情感全都混在一起，讓他無法冷靜。

悠鬥加快腳步靠近雙親。

「悠鬥，他們該不會是……」

緋夜梨發出的聲音無力地撞上悠斗的背，飄落散去。

「悠鬥，好久不見。」

身高比悠鬥略高的父親臉上浮現跟生前一模一樣的笑容，輕輕舉起的左手無名指上，銀色的戒指散發着微弱的光芒。

亞夢迅速環顧四周，確認同伴們的位置。

「還是要殺出去？」

胭脂跟柯媚蒂的行動已經很厲害了，叫喚姬們的動作更是讓亞夢目瞪口呆。

「來了來了，有人類來了！這裏果然通往現世。」

燈火。

母親太過溫柔的聲音。

好想哭。好想吶喊。好想逃。好想忘記。好想癱坐下去。好想打一架。什麼都不想做，只想消除痛苦，只想放下一切。

心靈渴望好多東西。

「走吧。」

情況沒有任何改變。

「這種事還要問嗎！」

一說完，他便用力交叉雙臂，彷彿緊緊擁抱自己一樣。

柯媚蒂不停發出「啪」、「碰」、「轟」等音效，因此只知道她在附近，但是她個頭矮小，動作又很快，想要找到她的身影很難。

繼續以這種步調與鬼族們對戰，慢慢遠離河，走到黃泉平坡的小路附近跟悠鬥他們會合，全力逃回現世……亞夢在腦海裏思考大致的流程，正打算再奔回飛白身旁時，被擊飛到天際的叫喚姬們的身影映入眼簾。

沒有任何語言、沒有使用表情，也看不出她們用肢體語言企圖讓彼此瞭解對方的意思，可是她們卻合作無間。

雀簡短地問。

要一起回去。

「悠鬥，這一路你辛苦了。」

好像是發現小路的出口了。

父親與母親的存在，這一切溫暖地籠罩着悠鬥。

「已經夠了。」

飛白泫然欲泣地靠着亞夢的背。

會得救。他覺得他實際感受到這點了。

櫻丘緋夜梨這個女孩就在我身旁，就在可以牽到彼此的手的距離內。光是想到這點就足夠讓即將放棄的心瞬間充滿力量。

剎那間的心情舒坦，年幼時每天被抱着的喜悅，沒有用親子間的感情作爲原料就絕對營造不出的安心感，讓心靈顫抖。

懷抱着虛幻的父親與母親留下的深刻傷痕，緊握着無法直視的不安與恐懼，朝着微弱的光亮邁開腳步。

一之瀨亞夢努力地朝着逼近的鬼族們發出燈瞳。

父親與母親的臉龐在眼前煙消雲散。

救我。

話雖如此，大混戰中也不是絕對獲勝，亞夢必須自己發出燈瞳的場面也很多。

「撤退？」

九九命緊皺眉頭，似乎痛恨極致。

悲傷的事，厭惡的事，痛苦的事，無法爲自己的心情帶來加分作用的事。好想在這裏放棄各種重擔……將這些慾望塞進心裏，悠鬥張開手臂擁抱父親與母親的身體。

消失的只有一部分的上衣，鬼族女性並沒有被消滅，只有當場倒下。聽得到「唔……」的呻吟聲，大概只是昏厥。

她一邊大叫一邊追着長袍鬼族。

飛白被長袍鬼族抓着往河的方向，愈走愈遠。

「飛白，別離開我。」

「我有很多話想跟小悠說。」

就算身在不能鬆懈的危險大混戰之地，叫喚姬們也有獨自的規則與戰鬥方式吧。

然而卻足以抬起在不知不覺中垂頭喪氣的臉龐。

殘留在耳裏的她的這段話支撐住悠鬥差點要瓦解的心，幫助他想起他的決心、他所處的境地、以及往前走的原因。

就像亞夢的燈瞳是給彷徨的靈指引方向的光一樣。

鬼族倒下後，立刻有幾具叫喚姬爭相疊上去，有一具叫喚姬就在旁邊啪、砰、砰地拍打地面三次後，大家一起站起來做出勝利手勢或是舉手擊掌。這該不會在模仿摔角吧？看到她們的行爲，亞夢差點笑出來。

並沒有等待九九命的答案。

『悠鬥，你不是一個人喔。別忘了。』

「飛白！等等我！我現在過去！我馬上就過去！」

「悠鬥，你還好嗎？」

「不～～亞夢，後、後面！」

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的母親也滿臉慈祥地笑着。亞夢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很像母親，略帶青色的頭髮、線條纖細的身材、大大的眼睛，真的如出一轍。

「！！！！」

長袍鬼族只是拿着長篙往旁邊揮而已。只是這樣，亞夢附近的叫喚姬跟鬼族們也。一起被揮中，擊飛到十幾公尺遠。可是亞夢完全感覺不到痛，大概是成爲靈之後已經忘了活人必備的痛覺了吧。然而話雖如此，似乎還是受到一定程度的打擊，手腳無法順利行動，步調及步伐亂了，世界搖晃着。

她揮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的鬼族們的手，往旁邊避開剃刀，低頭閃過尖銳的指甲，在叫喚姬的開路下去追飛白。

心劇烈搖動。

緋夜梨的聲音成爲悠斗的路標。

亞夢無暇思索便先衝向鬼族，同時將所有的靈力注入往前伸出的雙手。

「你很棒。」

柯媚蒂召喚的叫喚姬與穿着和服裙褲、比基尼、長袍的鬼族們全都混在一起，形成大混戰。

溫柔的父親微笑着。

踏出第一步。

在心靈深處努力假裝沒發現的脆弱，終於也示弱了。終於也……示弱了。

● ● ●

「爸爸，媽媽，我跟亞夢都很好。」

傳來緋夜梨的聲音。

「是嗎？多講一些事情給我聽，悠斗的事，亞夢的事，講更多更多……」

滿心只有這個念頭，亞夢連恐懼都忘了，朝着逼近的鬼族們伸出雙手。

叫喚姬們比亞夢早一步襲擊長袍鬼族，可是左手抓着飛白，右手拿着長篙的鬼族以俐落的動作將所有叫喚姬都打倒在地。

「喝！」

大叫時已經來不及了。

「辛苦了，這一路你很努力。」

「太緊繃，心靈的線會斷掉喔。好了，不要露出那種表情，笑一個給媽媽看。」

緋夜梨馬上接着問：

雙親的笑容裏有無法取代的無私的愛，有純粹無瑕的愛。光是有愛就能得到滿足。

「亞夢～～～～」

亞夢衝向在背後準備揮剃刀的和服裙褲鬼族，將雙手抵在對方敞開的胸前。

悠斗的腳像刨地似地一蹬便衝出去了。

讓身穿虎紋比基尼的妖豔女性昏厥後，亞夢立刻轉身面向飛白。

母親的聲音也跟殘留在耳朵裏的記憶一模一樣，溫柔到會令人打寒顫的聲音。

「小悠，你太努力了。」

她們一定多數人一起攻擊接近亞夢與飛白的鬼族，而且還是上下左右一起攻擊，被攻擊者無力抵抗。

仔細一看，出口的光亮中有幾道人影在動，似乎有好幾人。

穿着衣服的靈、全身上下被脫光的靈，到處亂竄。

在胸膛迸開的刺痛擴散到雙手雙腳，短暫麻痹後消失。

亞夢痛斥一直不聽使喚的雙腳，搖搖晃晃衝出去。

她的動作很明顯地跟其他長袍鬼族不同，迅速、強力、正確。雖然她穿着類似的長袍，內在卻不同吧。

「飛白，別看鬼的眼睛！」

胭脂在聽得見射出水球的聲音的方向。直線距離約五公尺處，白皙肌膚與水藍色長髮跳動着。

亞夢毫不猶豫地攻擊突破叫喚姬的天羅地網過來的比基尼鬼族，她看也不看伸手過來要抓她的手，雙手抵住對方的心窩附近。

必須保護飛白。

靈們的隊伍已經四分五裂，完全沒有秩序。

悠鬥望向洞穴的出口。接着……

好想立刻在這裏將所有厭惡的東西全都拋棄。心中出現這樣的衝動。

沒有令人懷念的味道，然而卻只有溫度殘酷地傳遞過來。

「偶爾也要休息一下。」

要保護她！這樣的想法愈來愈強烈。

「剩下的交給爸爸媽媽，你好好休息。」

不要誤打到飛白……還來不及注意，她的側臉已經被擊中，視野被急流吞噬。

忽然出現的長袍鬼族抓住飛白纖細的手臂，輕鬆將她舉起。

「我、要、救亞夢。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要、救亞夢。」

不行了，已經不行了，要倒下去了。悠鬥已經半放棄了。就在此時……

「飛白！」

胭脂也砰砰地不停射出水球，柯媚蒂則是以迅速的動作與反應劈哩啪啦地持續打擊着。

又是惑鬼嗎？纔剛這麼想，就傳來聲音說：

「居然已經被發現了。」

是父親的聲音，沒有錯……是父親的聲音。

「亞夢～～～」

縱使如此，亞夢還是不畏懼地衝過去。

她要從長袍鬼族的背後發出燈瞳，可是在雙手掌心觸碰到之前就被長篙揮掉……同一時間人也被擊飛出去了。

並沒有什麼感覺到被長篙擊中的痛。沒有感覺，卻無法如願使喚身體。

倒在沙地上，亞夢一時之間只抬起頭。

到河邊只有跑三秒鐘就能抵達的距離，然而卻那麼遠，她覺得實在太遠了。

身體不聽使喚。

站不起來。

飛白被丟上船。

要、保、護、她。

可是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她縮着身子，覺得自己好沒用。

抓着沙子。

她已經無計可施了。

哥哥。

或許是依賴心吧，在這樣的情況下，腦海中浮現最愛的悠斗的臉。

如果哥哥現在在這裏……

哥哥。

她握着沙子，挺起上半身。

「亞夢、啊！」

企圖從船上跳下來的飛白被長袍鬼族的篙戳中，倒在船上的身影映入眼簾。

悠鬥並沒有慌張，他將篙伸到她的手邊，確認她牢牢抓住後便將她拉向自己。這期間篙被奪走的長袍鬼族仍頑強地襲擊過來，不過悠鬥單手抓着她的肩膀再一次把她丟出去。

他抓着長袍鬼族的胸襟把她往外丟，一邊吶喊着說：

● ● ●

「飛白！」

無形的牆壁……？

居然敢動我妹妹！

「下方的靈好像因爲那邊的騷動而無法往前進，大塞車耶。那邊的混亂該不會跟胭脂她們有關吧？我想應該是有關的……我們要往那裏去似乎有些魯莽。」

有些靈穿着衣服，有些沒有。當經過漂亮的裸體女性時，悠鬥不由自主地倒抽氣，「哇啊！」但也只是一瞬間，之後便漠視她的飽滿與曲線，繼續往前跑。

河愈來愈近了。

深深蓋着兜帽，全身穿着長袍的鬼族站在船邊，用長篙推着水底划動船。

「哥哥，飛白在那艘船上……」

「飛白！跳下來！」

循着跟亞夢之間的線，總之就是往前跑，撲過來的鬼族就直接把她們撞飛。

跨越靈界到現世的界線時，或許也會有這種黏稠感。悠鬥思忖着，一邊伸手攏住飛白纖細的肩膀，將她帶回到亞夢等待的岸邊。

「哥哥，櫻丘姊姊她們呢？」

「亞、夢！」

啊……等他回過神來時，船已經進入無形牆壁的另一側了。

「開什麼玩笑！」

說不定亞夢也在其中？

悠鬥用肩膀使勁地推，然而動也不動，彷彿無論用砍的、用刺的都無法突破，像鐵一樣的堅固。從這裏再過去是死者的國度，活人禁止進入。他覺得好像在宣告這一點。

「好好，我去，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亞夢。」

「…………！」

悠鬥反射性朝着亞夢手指的前方踏出腳步。

臉部、身體、雙手雙腳全都用上，一掃企圖攻擊亞夢的鬼族們，然後在沙上滾了一圈，迅速起身看着妹妹。

被九九命用帶着淚光的眼神盯着看，雀聳聳肩說。

原本以爲會浮在水面上的篙就這麼沉入水中。看起來像長木棒的篙是否有外觀或觸感無法想象的質量？還是因爲三途川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告訴九九命！」

擋路的靈就儘可能閃躲，往旁邊，往上面，閃躲不掉的靈就捲入悠鬥衝過去時捲起的疾風，毫不留情地被吹飛。

河岸附近幾乎看不到靈，只有鬼族跟一頭亂七八糟的灰色長髮女性們激烈打鬥着。

兄妹感動的重逢似乎要再延後一會兒了。

悠鬥下意識放開手。

「！」

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把小石頭跟塵沙也一起帶到崖下，當然非常引人注目。

飛白還是一臉泫然欲泣地從船緣探出頭來說：

柯媚蒂也拖着長袍鬼族的身體出現了。

「九九命！」

「九九命、九九命……九九命……」

「哥哥——————————！」

「自己去講！」

兄妹感動的重逢……之前，突然來了火急的工作。

幾具鬼族正揮着武器，打算毆打現在還跪在地上的亞夢。

「你們幹什麼！」

「告訴九九命……」

「這條河會吸住靈！已經不可能了！」

「亞夢！」

「啊～～姊姊來了。」

亂紛紛當中有穿着和服手持剃刀的鬼族、穿着比基尼的鬼族、穿着寒酸洋裝的女性們。亞夢應該在這裏面。

他把篙往前推，直到手碰到牆壁爲止。

一之瀨悠鬥跟緋夜梨她們一起只花了短短几秒鐘就把羣聚過來的鬼族們一掃而空後，站在黃泉平坡走出來就到的懸崖上俯瞰着靈界的景色。

火焰的光芒愈來愈靠近。

「飛白！」

雙胞胎手握着手。

從緋夜梨說「好像打仗」的集團前方，河邊傳來。

悠鬥以摔角的要領，橫着身體飛撲過去。

「悠鬥，你跑太快了！沒事吧？」

「喂、喂喂，悠鬥……？」

就是這附近。拜託。拜託。他在氣息還能持續的範圍內不停地搜尋，終於摸到那個東西了抓住。從長袍鬼族手中奪過來，丟進河裏的篙。

「前方是靈的廟會，後方好像在打仗。」

悠鬥衝到水裏，朝着船伸出手。可是被長袍鬼族用篙戳掉，於是他抓住篙奪過來，丟進污濁的水中。

灰色長髮女性是敵是友？悠鬥沒空找這個疑問的答案，努力地循着線跑。

沒空理會她們。

幾秒鐘後，帶着青藍色的馬尾出現在視野裏，不知道爲什麼身穿着比基尼。

悠鬥全力衝刺在靈們跟懸崖間的空隙。

悠鬥沒有答應飛白的泣聲請求，一頭潛進水裏。

「大家都到齊了。那麼，靈化也結束了……」

「跳過來！」

妹妹逼視哥哥看的目光讓他好痛。

悠鬥毫不猶豫地往懸崖前方踏出腳步。

「你不想去就待在這裏等，反正只有回頭走黃泉平坡時需要牽手，九九命叫胭脂回來這裏找你，這樣總行吧？」

抬頭仰望的船上有穿着比基尼的飛白，她帶着恐懼與絕望交雜的表情低頭看着悠鬥。

就在此時似乎聽到了。

九九命搖晃着哥德蘿莉塔洋裝的裙子搖搖擺擺地往這邊跑來。悠鬥再一次覺得，那身裝扮不適合戰場。

篙的長度已經到不了船了。

「不要放棄！」

胭脂一邊用水球攻擊從左手邊逼近的鬼族，一邊朝這邊奔過來。她也是一身虎紋比基尼，不過跟亞夢、飛白不同的是她的胸部到處都溢出來，已經到了誇張的地步，而且因爲「跑」這個動作，上下左右激烈行動，看的人會覺得很不安。這樣好嗎？不會爆發嗎？會、會不會鬆脫……？

那是影片裏看到的紫紅色的天空。懸崖下方，密集的靈幾乎擠滿地面。幾百公尺前方有一條大河，河的前方有大批的什麼在不停竄動着。

站在身旁的緋夜梨突然冒出這句話來。

亞夢衝過來，緊緊擁抱飛白纖細的身體。

這樣的疑問沒幾秒就被丟出腦海，悠鬥走進河裏直到水深及大腿，用拳頭打擊髒兮兮的船艙，然後用手抓住打出來的洞，阻止船離開。

悠鬥在河底不斷地摸索，泥沙飛舞再飛舞，水也更加混濁了。

抱歉。悠鬥在內心道歉，可是並沒有減緩衝刺的速度。

飛白放開亞夢，朝着姊姊跑過去。

站在緋夜梨身後，將「鵺震」變換成雙節棍的雀環顧着同伴們。

悠鬥急忙站起來。他牢牢握緊篙的一端，另一端伸向飛白，篙輕輕鬆鬆就穿過了無形的牆壁。

要將飛白拉出無形牆壁時有感覺到黏稠的、相當強力的抵抗，幸好總算將她拉回這邊來了。

「悠鬥同學，其他人呢？」

「飛白愛她！飛白很高興可以跟九九命當雙胞胎！一定要告訴她！」

睜開眼睛。水底的泥放肆地飛舞着，因此幾乎沒有透明度。但是，是這一帶，就在這附近……

一整排船，其中一艘正打算出發。

哥哥。

沒有多少靈關注他，大家都茫然地眺望着半空，不過穿着和服裙褲的女性們拿着剃刀一個接一個地聚集過來了。

雀側目看着九九命說。

飛白緊閉雙眼從船上跳下來了。可是她沒有抓到篙，直接掉進河裏了。

撇下緋夜梨充滿驚訝的聲音，悠鬥從懸崖上滑下去。說是懸崖，其實只是比較傾斜的陡坡，總會有辦法下去，因此悠鬥無法站着不動。

在緋夜梨的聲音之後——

悠鬥反射性撇開頭朝着跑來的方向看。

哥哥。

亞夢。亞夢。亞夢。如咒語般不停地呼喚着妹妹的名字。

悠鬥連忙拉回不知不覺被胭脂的胸部吸引的視線，慌張地望向亞夢。

「你說什麼……」

這時，手臂、肩膀以及在水中的膝蓋撞上某種東西。

再也無法繼續往前行，所以在飛白被帶往遙不可及的地方前，悠鬥用雙手雙腳使盡全力要拉住船。沒想到這時船上的長袍鬼族卻往他撲過來。

亞夢發出內心的吶喊聲：

「爲了你姊姊快跳！」

「逃吧！」

鬼族集團緊追着不放。

不過由於柯媚蒂是邊呼喚叫喚姬邊逃，因此縱使大家是配合亞夢的速度在逃也沒有被追上。然而到最後一刻都不能掉以輕心，在逃亡途中也是有幾具鬼族單獨襲擊過來，而且都各自具有相當的戰鬥技巧。

這樣的鬼族在緋夜梨與雀的聯手、九九命的病蝦蟆、柯媚蒂的單純右直擊、悠斗的爆風擒拿面前根本不構成障礙。

來到通往黃泉平坡的最後關卡的懸崖，也是稍微繞一下就找到可以輕鬆攀爬的地方，據說是亞夢她們下來的那條路。

通往現世的黃泉平坡，在小路的入口前也與幾具鬼族對戰，不過她們根本不敵悠鬥他們。

就這樣，他們終於站在洞穴的入口前了。

悠鬥牽亞夢，九九命牽飛白，緋夜梨牽柯媚蒂，雀牽胭脂，快速確認各組牽手的人後，九九命率先走進洞穴。

「絕對不能回頭喔。」

九九命僵硬的聲音迴盪在岩石間，最後融入昏暗中。

「好～～～～的。」

柯媚蒂有氣無力的回答也被吸入黑暗之中。

悠鬥他們儘可能快步地走在略爲上坡的洞穴中。

九九命與飛白之後是雀與胭脂、緋夜梨與柯媚蒂。

悠鬥小心翼翼地跟在大家後頭的同時也注意着腳步。

如果在不該跌倒的地方跌倒，或許會因此鬆開妹妹的手，如果跟前面的距離太近，不小心踩到柯媚蒂，或許會因此鑄成大錯。這些擔心一直盤旋在他的腦海中。

不能回頭，絕對不能回頭，可是愈想，後面的誘惑就愈強烈。

只有緊握的手傳達妹妹的存在，然而他連低頭看手的勇氣都沒有。妹妹就走在他後面，沒事，她有跟好。

悠鬥邊走邊不斷地的這麼告訴自己。

他感覺得到亞夢的步調愈走愈慢。

兄妹緊握着的手被強行拉開，亞夢在瞬間被拉進漩渦裏。

鬼造少女不用悠鬥推，自己已經順利鑽進漩渦的另一頭了。就算靈化了，她本身的力量還是不容小覷嗎？還是她擁有類似靈獸的力量呢？抑或是緋夜梨的拉力強大呢？

九九命側面擁抱着飛白的左手走進漩渦裏，可是打算跟着走進去的飛白卻一直無法前進，只有頭進去了，身體遲遲進不去。

「悠鬥，拜託！」

接着，緋夜梨說了聲「我先進去了」後也走進漩渦裏。

悠鬥懊惱地撲向穿着比基尼的亞夢。幸好靈流急速亂吹，減弱了妹妹被帶走的速度。

光想就連指尖都開始顫抖了。

「亞夢，我們進去。」

亞夢身後，黑色漩渦裏探出面露淡淡嘲笑的另一張亞夢的臉，不過馬上就消失了。

亞夢也緊緊握住悠斗的手。

冷靜。還有一步。不能鬆懈。就只差一步了。

太好了！

「亞夢！」

「啊————！」

沒多久。

快了。

沒多久，雀跟胭脂進去時，他也同樣推一直無法消失在漩渦另一頭的胭脂的白皙滑嫩的背。

腳飄離地面。

就在被反拉回靈界的處境下，悠鬥牢牢抱住妹妹的身體。

聽到亞夢強而有力的回答後，悠鬥邁開腳步踏入黑漩渦裏。

「哥哥！」

惑鬼？

悠鬥帶着就快要爆炸的歡喜反射性回頭，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雙眸緊閉，嘴角也緊抿着的妹妹。

「快了！亞夢，你快要變回人類了！」

傳來亞夢沙啞的聲音。

放開亞夢！悠鬥正打算張開雙腳站穩，不過引力似乎更快了一步。

一躍。

妹妹的人生之幕即將再度升起。

緋夜梨、雀、胭脂、九九命、飛白都聚集在漩渦周圍，臉上帶着屏息凝視的表情，只有坐在沙發扶手上的柯媚蒂是露出微笑的。

「嗯！」

沒有人可以從靈界那頭推亞夢，只能靠兄妹兩人的力量離開。

悠鬥沒有回頭，看着前面問。

「身體愈來愈重，好像從後面被拉住一樣。不過沒關係，不用擔心。」

面對幻化成各種樣子靠近的惑鬼們，悠鬥以大嗓門及拳頭擊退，牢牢牽着亞夢的手走到這裏了。

「我先進去了。」柯媚蒂也走進去了。

悠鬥毫不猶豫地跳進漩渦裏。

九九命說過的話閃過腦海。

還能微微看到漩渦裏抓着亞夢腳踝的五指。

「哥哥你看，我變回人類了！」

亞夢的悲鳴貫穿悠斗的耳膜。

咦？

他的手伸在背後，用～～～～力拉着妹妹的身體。右腋下方可以看到亞夢的左手，牢牢地跟他的手握在一起。

再拉。

緋夜梨她們的眼睛裏充滿着希望。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悠鬥調整氣息。

爲了給妹妹打氣，爲了給同伴勇氣，爲了鼓舞自己，悠斗大聲說。

『人類跨越生死界線時會掀起非常驚人的亂靈流。』

悠鬥緊緊握着妹妹的手。

感到寒氣時，亞夢的右腳已經浮在半空中。

終於來到出口了。

就在悠斗的身體全部進入黃泉平坡的小路時，亞夢及抓着亞夢身體的手就好像被強風吹襲一樣地撞上洞穴的天花板。

趁現在……這樣的想法也落空了，因爲抓着亞夢四肢及馬尾的五隻手又再度開始將妹妹的身體拉往靈界。

黑色漩渦的另一頭，僅僅幾公尺前方就是現世，再一步，最重要的妹妹的受肉就要成功了。再一步，就差一步了。

聽到緋夜梨緊繃的聲音，悠鬥越過閃開站在旁邊的同伴，左手放在飛白的背上，用力將她推進漩渦裏。

昏暗的洞穴裏有好幾隻手抓着亞夢的四肢，留着尖銳指甲的蒼白手臂從黑暗的另一頭長長地伸過來。

正後方傳來讓悠鬥覺得過去的努力都值得了的聲音說：

從漩渦探出頭來就看到靈力保管部的部長室。

悠鬥走出漩渦外。可是他沒有回頭，還不到時候。亞夢還沒出來，還不到回頭的時候。

「亞夢，怎麼了？」

妹妹的右腳踝還沒完全跨越靈界與現世的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