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於是，少N們拿起了武器

將身體浸於源泉之中，毫無勁頭地漂浮在那裏。真不知道落下的水滴已經滴滴噠噠地在我視線中重複了多少次。早已厭倦了眼前景象的我輕輕地閉上了雙眼。

（露璐奈，你跑哪去了啊……）

最近連她的人影都見不到，稍微有些在意。至少希望有個能跟我交談的人啊。我似乎變得有些沮喪。

自己一個人待着的時候淨胡思亂想着些什麼。自從擊退了塞絲卡之後已經過了多久了啊。

就算不想這樣，我現在也已經沒有了時間的概念。讓我變成這樣的原因是我感覺不到飢餓。

這裏充滿了守護龍大人的力量，僅僅是汲取這份力量就可以維持肉體。

即便如此，也不是說就不能喫東西了。只是已然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不再需要它了。這更讓自己清楚地明白，自己離人類的形態越來越遠了。

閉上眼睛盪漾在泉水中的同時，就算不想，意識也會廣闊地發散出去。

緊接着都市之外的世界就會在我腦海中顯現出來。就像散發的意識飛向外面的世界之後，我就能感悟到這世間的信息一樣。

都市之內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景象。而廣漠的都市之外卻荒涼到了極點。

隨處散亂着岩石與枯木，紅褐色的大地光禿禿地裸露着。沿着這道光景直到盡頭，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

這片土地正在走向消亡，是連雜草都不能新生的毫無希望的土地。而在這之中唯一的例外則是由守護龍大人所守護的都市。

（所以沒有人願意離開都市。就算出去了，外面也不會被認爲是有希望的世界。這就是爲什麼這所都市裏巫女的存在是必要的）

爲了維持這座都市，爲了延續此地的人們可以平穩地生存下去。

因此必須有人站出來成爲守護龍大人的代行者。成爲寄宿其力量的容器，爲了可以代行這項職責。

這很有必要。要活在這個世界上。必須有人承擔起這項責任。這就是爲了成爲巫女，最後贏得勝利的我的責任，我的使命。

（……好空虛啊）

然而，只有時間在飄過。厭倦了在水中搖盪的我，回到了源泉的邊緣。

起初，守護龍大人的力量進入體內的時候伴隨着劇烈的疼痛，不過現在的我已經連疼痛的感知與否都有點搞不清楚了。

最開始思考了一下這份力量的效率化使用，也儘可能做到了極致。在這之後很長的時間裏，只需要維持着這個循環態勢讓都市延續下去。

「可是，正因爲有這座都市的存在，大家才能笑着生活啊！」

「這……」

塞絲卡這樣說完，臉上輕輕地浮現了微笑。

塞絲卡乾脆而強硬地主張自己的看法。甚至強硬得氣勢上都要被她壓倒了。

「我們大家，並不認爲你的犧牲是一件正確的事情」

我對現在的日子感到了厭倦，在保護這座城市的心情都被磨損了之前要做點什麼纔行。

於是，我想就這樣閉起雙眼等待着終焉的到來。（要趕快習慣纔行。適應這什麼都不需要做的美好生活，適應這眼下的每一天……）

「即便如此，蕾涅也沒必要一個人揹負。我認爲讓大家都知道就好了。告訴大家這座都市沒有巫女就會道盡途窮，還有承擔巫女這個職責的意義所在。知道了一切之後，我們再共同攜手尋找出路吧」「如果因此出現了爭鬥就任何沒有意義了！」

「……啊」

感到一陣頭痛欲裂的眩暈，不由地將手扶在額頭上。雖然我用力壓住太陽穴來掩飾自己，但似乎沒辦法控制不斷湧出的焦躁情緒。

「……誒？」

塞絲卡似乎有些不情願地講了出來，然後直視着我的眼睛。

明明已經是無能爲力的事情，爲什麼還要說服我放棄？

明明是我冷淡地推開了你，殘酷地對待你，又無情地痛擊了你。

朝着這邊跑來的腳步聲隨着離此地越來越近，速度逐漸放緩了下來。

「我並不能像大家，塞絲卡這樣老老實實地接受真實啊！」

對於不明白其含義而困惑不解的我，塞絲卡用平和的聲音對我說道。

「別說了！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如果這是守護大家的唯一辦法，我就是會去選擇這樣做！ 讓大家陷入絕望這種事，我做不到！」

（就算事先知道，當真正看到的時候是也就是這種程度的反應啊……塞絲卡）

獨自一人是孤獨的。可是，即使孤獨也要習慣纔行。我明白這樣的生活一定會持續到我生命的盡頭。如果不習慣它的話我的內心就會崩壞掉吧。

「蕾涅」

「或許每一種心態都有可能吧，我也不明白。不過我只是想再一次見到蕾涅，來到這裏，快相見的時候我思索了一下……全部，一切都瞭然了」

發出質問的嗓音在顫抖。

「我不認爲這座都市走的是一條正軌。把責任拋給某一個人，大家卻毫不知情自顧自的生存下去，甚至讓我覺得是一種醜惡」

塞絲卡的聲音十分平靜。她只是淡淡地，傾心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我的呼吸愈發急促，不過塞絲卡仍然保持着平靜對我說道。

「……對蕾涅來說可能會是這樣呢。既然你決定成爲巫女，守護這座都市。可能會引起紛爭的選項就被排除在外了呢」

「這番話喬絲特和露璐奈也是說過的呢。那樣的話，選擇哪條路不都是一樣的嗎？」

「可是，早知道會這樣的話，我絕不會讓蕾涅選擇成爲巫女這條路。這種東西只會違背蕾涅的夢想，完全沒有可取之處。這樣的話，成爲巫女還能有什麼價值可言！」

我好難過。好悲傷。好痛苦。甚至，我對此都抱有了厭惡的情緒。

「蕾涅沒必要做出犧牲。一個人揹負起走向毀滅的責任也是沒有必要的事情啊」

如果我放棄做巫女的話，就連這座都市都會變得和荒廢的世界一樣。

我真的只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將塞絲卡的話拒之腦後。

「不過，我可不是那樣想的。我沒辦法成爲像蕾涅一樣的大善人」

我不禁發出了驚歎。難受得想要哭出來。內心的糾結就像要被攪成一團亂麻一般。

「如果放棄對蕾涅的拯救而絕望，我就失去了生存的意義。所以無論努力多少次，我都要將自己的心意傳達到你那裏」

「不僅僅是我。喬絲特和露璐奈也爲了讓你能夠辭任巫女而行動了起來」

「──我憎恨這座都市。如果我成爲了巫女，肯定把整個龍都毀掉了」

「想要這一切都結束的，不僅僅是我」

（從腳步聲上來判斷……並不是露璐奈）

我不明白爲什麼她在微笑，留給我的只能是困惑。

「……塞絲卡」

怎麼連露璐奈都爲了讓我離開巫女而行動了？

朝晨，方醒之際，或是偶然有什麼事的時候，就像在那種悠然日常的隨和氛圍中一樣，塞絲卡會用這樣的口吻叫出我的名字。

感情被強烈撼動，馬上就要爆發了一樣。我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的心情如此地焦躁不安。

「我倒沒有絕望。……抱歉，這是假話。因爲曾經絕望過，已經不想再絕望了。這就是我現在站在這裏的原因」

「爲什麼……？」

就不能放着我不管嗎？ 爲什麼要說出那樣的話？

通過嵌在牆上的龍石的照耀之下，那個少女──塞絲卡邁着緩慢的步伐走了過來。

「一樣……？你說哪裏一樣了！？」

毫無疑問是奔走的腳步聲。如果是露璐奈的話根本沒有必要跑着過來。

「蕾涅」

畢竟，這是都市四海昇平的象徵。

我成爲了巫女。成爲了巫女就要維持都市的延續。僅僅是這樣。再之後就沒什麼別的要做的了。倒不如說什麼都沒有最好。

腦內浮現的是一片荒涼無際的外面的世界。

那，到底是誰？ 當我想到那種可能性的時候，心臟頓時悸動起來。

看到塞絲卡那相對淡泊的態度，我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我們能做的只有依靠守護龍大人的加護，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果然還是不喜歡這種生存方式啊，我不禁這樣去想……）

「怎麼會……？ 爲什麼，要獨斷決定這種事！？」

「所以說……！」

「哪有什麼責任！ 畢竟塞絲卡並不知道會這樣，所以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

「…………爲什麼」

極力去否定腦海中浮現的答案，我伸手拿起來了泉水旁的雙劍。

不僅僅是塞絲卡，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我們生活在一個，需要某人做出犧牲就可以換來自己生活保障的世界，然後大家都做出這樣的行爲的話，那這樣的世界就讓其毀滅掉就好了」

塞絲卡始終都很認真。如果真的成爲了巫女的話，她真的會把這所都市毀滅掉。甚至我可以這樣確信。

爲什麼，我在心中自問。我連自己都理解不了內心裏複雜交織的情感，現在就想大聲吼出來。可是我緊緊咬住嘴脣忍耐着這股衝動。

「蕾涅想變成的，並不是爲了誰而去犧牲的人。僅僅是爲了能夠守護大家纔想去變成那樣的人而已。毫無疑問，這並不是正確的做法」

我以祈禱着這緩慢的腳步聲是露璐奈就好了的心情等待着這個人的出現。

心情被攪得十分凌亂，感覺動彈一下都像在水中掙扎一般沉重。

「適可而止吧，塞絲卡！ 回去吧，已經夠了！ 在跟你的這番對話之前，事情就已然既定了！」

「完全沒有煩惱的必要，我之前只是沒有意識到。不過臨近相見的時點我已經明白了」

「來到這裏之前，我想象了許多情景。再一次能與蕾涅重逢的時候，自己會抱有一種怎樣的心態呢。會不會生氣，會不會想哭，果然還是喜悅嗎，亦或是變得傷感嗎，各種各樣。真的真的……想了很多」

當我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時候，塞絲卡打破了這段沉默。

「你們是不明白，什麼都沒理解，所以纔會說出這種話的啊！ 巫女是必須的！ 如果沒有了巫女就不能維持這座都市了！ 沒有除此之外的生存之道了！」

塞絲卡的這番話不禁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把本湧上心頭的情感壓了回去，叫起了她的名字。所以說話的聲音也變低了。

向着對我勸說一般的塞絲卡，我將自己無可奈何的情緒宣泄了出去。

「正如蕾涅期望的那樣，是我輸了。那麼，就應該在此退場了呢。即便如此，我還像這樣站在你的面前。連我自己都覺得還真是個不肯死心的人」

塞絲卡這一句平和的話語，比任何東西都能傷害到我。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更應該清楚地認知這座都市的現實啊。蕾涅能經受得住嗎？ 只是因爲對此一無所知，就讓他人的生命奉獻給自己。要是知曉了其真相，也能打心底裏感激得出來嗎？」

這就是我的使命，也是現如今我被允許做的一切。

「那是不是真的還不好說」

「對巫女完全不懂的我，本以爲讓蕾涅成爲巫女是個好主意。所以，對於此事我是有責任的」

就好像，跟從前一樣。

「我，是來帶你離開這裏的哦」

「那，我先向你致歉。……看起來你果然還是不肯放棄啊，蕾涅」

「……爲什麼？ 這是爲什麼啊？」

「我做不到」

（……好寂寞啊）

「一切都瞭然了……？」

「……因爲這樣，就讓我卸任巫女嗎？」

情緒不再控制的我就這樣喊了出來。

爲什麼塞絲卡要如此地顧及我呀。

「我知道的！ 我是明白的！ 我知道延伸于都市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所以，即使去到外面的世界，也沒有容我們生存的地方啊！」

「既然你明白，那就放棄吧……」

「不管如何選擇都將迎來終焉的話，那就沒必要讓蕾涅一個人全部揹負了吧」

當我這樣想着的時候，從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有人踏足了這裏。

要儘量活得久一點纔行。能成爲巫女的我，一定是最後一個了。所以，只有我才能把現在的幸福延續下去。

塞絲卡自始至終都在溫和地敘述着。與之前相見時判若兩人的塞絲卡，讓我的情緒悲痛欲絕。

塞絲卡把矛槍持於手中，緩緩走入空洞之中。當注意到守護龍大人屍骸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氣，可是馬上又像是已然接受一樣發出嘆息。

「塞絲卡……」

「特別是，最珍視的人作爲犧牲對象奉獻出去更是讓我無法原諒！」

這句言語就像有無數把利刃尖銳地刺向我。深刻地，強烈地，徹入我的內心深處。

如此憤怒的塞絲卡，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而我的事情恰恰是讓塞絲卡憤怒的原因，這讓我無比地揪心。

「雖然蕾涅不單單是自願擔負起這項重任的人，不過把責任全推到一個人身上，讓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絕不是正確的。那麼，不覺得應該也給與大家知情的權利嗎？」

「這種事……」

我沒辦法對塞絲卡的質問做出回答。

如果有人對我說了，感謝你爲了我犧牲了自己，光是想想，心中就猶如裂開一般。

確實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動接受袒護是不願意的，如果那樣的話應該會後悔當時爲什麼沒想去知道真相吧。

可是，即使那樣我也──。

「我說啊，蕾涅。爲什麼他人就變得那麼不可信任了呢？」

「……」

「你覺得在這個現實面前，只會有絕望的人們麼？ 不覺得有誰可以跟你站在一起並肩戰鬥麼？」

「……正是因爲我想過這些了啊，塞絲卡。我不想讓任何人感到絕望。明明現在如此的幸福，而這個幸福即將就此終結，究竟要怎樣告知大家纔好？ 明明就沒有誰都不受傷就結束的方法！」

不想讓任何人受到傷害。

不想讓任何人感到絕望。

所以，我不能向大家傳達此刻的幸福即將結束。

這個幸福，我比任何人都無比地想去守護。可擺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

既然如此，哪怕只是泡沫的瞬息之間，我也希望更久地守護着這個夢想。

守護者這座沒有人受傷，如夢想一般的樂園。即使最後關閉那扇樂園的是我也沒關係。

可是，從一開始就不是漠不關心，而根本就是不相信，如果是因爲憎恨而產生了漠不關心的情感的話……。

……當真如此？

也許，真的沒有。

我無言以對。

「如果不是出了什麼差錯，真的不會變成這樣的結果吧。因爲，你明白的吧？ 你從來沒有放棄過要戰勝我。明明一直指引着不斷放棄的我，要我再堅持一下，而現在你卻說出讓我放棄的話？」

要怎麼做纔好也不知道，甚至都沒有能力去做什麼。

「……」

──啊啊，這是多麼難得的幸福啊。

「爲什麼要放棄呢？ 蕾涅」

我，真的想就此放棄嗎？

「如果我不這樣做，就沒辦法守護這座都市！」

「不合情理啊，從蕾涅口中說出，沒有辦法什麼的」

塞絲卡直直地盯着我。

「……塞絲卡？」

「呵呵……」

「蕾涅。你爲我展示的夢想藍圖，以這種方式迎來終結真的好嗎」

因爲無能爲力。所以就放棄好了。

「也許蕾涅是變得害怕相信別人了。可是，我是已經很久沒有相信過別人了。我討厭這個都市的人。因爲只要事情不如自己所願，他們就會一直自私自利下去」

「塞絲卡……」

「我討厭這樣！ 蕾涅爲了他人幸福必須把自己奉獻出去什麼的，這種事我不能忍受！ 如果那樣就全都毀滅吧！ 也不需要任何的救贖！ 說讓我接受現狀的蕾涅也討厭！ 讓我接受這樣的世界也討厭！ 我一直，一直，討厭着這一切！！」

強加於人。聽到這席話，我的內心好像產生了動搖。

塞絲卡一邊說着，一邊擦拭着緩緩沁出的眼淚。

「──別開玩笑了!!」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如果是與他們期望一致的巫女就溫柔以待。如果不是就口出惡言。我一直被擅自期待着我不想成爲的樣子。而對於那些一直想成爲巫女而拼命努力的孩子，他們連看都不看一眼。即使進入了他們的視野裏也不會有任何期待，不會給予一點關心。我所見識過的一直都是這種人罷了」

塞絲卡的質問幾乎讓我屏息，

「……塞絲卡」

「你現在，還期待着我嗎？」

唉，多麼的諷刺啊。

「還是說，最後……你教給我的這些夢想，希望，和救贖，都是那麼容易被拋棄的東西嗎？」

難道說讓塞絲卡如此受傷的是……現在的我麼？

我，無法反駁。

我不知道她是抱着這樣的想法。雖然我知道塞絲卡一直都對其他人不感興趣，不過居然有如此負面的情感，我是從未料想過的。

明明想這樣說，卻怎麼都沒能開口。

真的，好希望她停下來。

啊，確實。現在我們之間的立場已然倒轉。

如果這就是塞絲卡所感受到的痛苦，那麼一直以來我是多麼的厚顏無恥啊。甚至都覺得自己有些噁心。

「如果你說只能放棄的話，爲什麼還會讓我心存期待呢」

那麼，如今的我和曾經的塞絲卡是一樣的嗎？

「都說了不要再說了啊！！」

「沒事。是我們都不像自己了，對吧。相互交換了立場真的就不像了。說實話這種角色的類型並不適合我啊」

在沉重的寂靜中，壓抑到幾乎讓人崩潰。

「因爲這是巫女必須要履行的職責」

真的想捂住耳朵。可是，因爲不能放下手中的武器，只能聲嘶力竭地叫喊。

塞絲卡溫和地笑了笑。我不明白，爲什麼都到這個地步了她還能笑得出來。

好像在宣泄一樣，塞絲卡直言道。

強行被周圍的人期待着，無可奈何不斷放棄的塞絲卡。

「我絕不會停下。讓你回心轉意之前不管多少次我都要堅持」

我可以讓塞絲卡關切到如此的程度嗎。

不管怎麼想，抵達的結局都是註定的。

「……」

因爲，我本以爲塞絲卡可以漠不關心地對其他人不感興趣的活着，所以一直一個人也沒問題。

「……這樣啊」

「就因爲你是巫女，大家才擅自期待於你，把責任強加於你，認爲你給自己帶來美好的生活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又不是對你的纔能有所期望。正是因爲有着這個才能纔會被大家特別讚譽，而得到的一旦不是自己所期望的東西，就會背地裏說三道四。我所知的龍都的人裏幾乎全是這樣的人。我一直，一直覺得非常噁心」

「蕾涅你是第一個。是我第一個願意從心底相信的人，我想與你一起見證你的夢想也是如此。我沒有就此絕望是因爲有蕾涅的存在啊」

然而，我馬上咬緊牙關，對塞絲卡怒目而視。

「蕾涅還真是溫柔呢！ 但是，你這種善意只是強加於人罷了！就好像在說把自己的人生奉獻出去，要別人幸福下去一樣！ 這種強加於人根本不會讓我得到幸福！」

塞絲卡痛訴自己的不滿，聲音都在顫抖。

塞絲卡散發出的氣場變得愈發冰冷，幾乎讓我背脊發涼。

「……對哪方面？」

「能讓大家幸福而充滿歡笑的世界，果然是哪裏都不存在的嗎？」

抬起頭來，看到她比之前更加生氣的樣子。

「怎麼？」

「也許我該向你道歉吧。不過，我絕不能放棄」

──畢竟，沒有別的辦法。

一直追尋自己的夢想，無論多麼艱苦都不曾放棄的我。

一想到難道她一直都是抱着這樣的心態嗎，我就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爲什麼呢。啊，真的不像我啊」

如果可以，那是多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啊。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由自主地笑了。

塞絲卡緊攥顫抖的雙手，低沉地咆哮道。

我現在處於無法掙脫的狀態。

「……塞絲卡」

她現在的樣子，就像是個正在哭泣的孩子。或許，這是一直不能哭泣的塞絲卡所留存的不成熟而真實的內心。

頓口無言的我，現在就想退讓一步逃避掉。

「不要再說了……已經夠了……」

「……這種事」

「本來，對任何事都會放棄，只會說沒有辦法的我，教給我不必放棄的正是蕾涅。而現在的你，爲什麼要說着沒有辦法了只能放棄的話呢？ 如果蕾涅的人生都被奪走了，那要怎麼樣做才能得到幸福！？」

對啊，是變得理解不了了。理由什麼的，明明就是如此地單純。

「……呃」

在塞絲卡直截了當的話語面前，我不禁動搖了。

這種事，肯定是因爲只能放棄了啊。

之前一直做出放棄選擇的塞絲卡。

不可否認，那確實是我的生存方式。

當我一直陷於只能放棄的思想之時，一隻援助之手向我伸來，就像一束明亮的光。

即使受到大家反感，憎恨，謾罵。那也比有誰受傷好得多。

對於我的詢問，塞絲卡向我展現了她一貫無羈的笑容。

真的這樣就可以了嗎？

塞絲卡的眼神裏充滿了悲傷。看起來像受了很重的傷一樣，怎麼回事？

「現在的你我之間，站在截然相反的立場上了呢」

「雖然還不習慣，不過放馬過來吧。我絕不會放棄，就算是實現自己的願望，我也要拼死反抗命運給你看。就像你不斷挑戰我一樣」

連自己都沒想到會笑得出來。不過確實在笑。

「要是沒有期待的話，就不會做到這番地步了」

「我比任何人都瞭解當前的情況。真的沒有其它辦法了。所以，即使會有迎來終焉的那一天，我也會努力到最後，然後我會跟大家說對不起的。這是我，現在所能做的一切了……！」

「現在的蕾涅就和當時的我一樣。明明不是自己期望的事情卻不得不去接受，就和對前方的生活毫無期待而早就絕望了的我是一樣的。而那時候將我拯救的正是蕾涅」

「我無法認同。難道我輸給你就是爲了接受這樣的結局？ 絕對不是。 要不然就太不正常了吧」

但是下一刻，塞絲卡打破了這沉重的氛圍，輕輕地笑了。

這一笑讓我意識到了，淚水已經緩緩地浸溼了眼眶。

「厭煩了這個世界，因爲什麼都做不了而放棄的不得不是我。即便如此，笨蛋的老好人都不肯對傾心的話……那我今後也就只能一直過着毫無價值的人生了吧」

這樣的她，現在正對我作出決不放棄的宣言。

我不由得緊緊咬住嘴脣自問道。

「這應該是用你的犧牲才能守護住的東西嗎？」

塞絲卡的憤怒幾乎讓空氣都在顫抖。

「是對尋找拯救一切的辦法，努力實現這種夢想篇章的大善人一樣的你」

我從來沒有試想過，她對我有如此厚重的期待，甚至比我所設想的還要高。

仔細地自我領悟了一番之後，我長出了一口氣。

「與之前站在相反的立場，還真的挺好笑的」

「沒錯」

「……話說我，呢。覺得應該反思一下一直以來的自己」

「真巧呢，我也是」

「不過意外的是，我覺得那樣也不算糟糕」

「那是自然。冤家之間就是有難解之緣」

「真的是」

即便塞絲卡想要放棄，我也不會讓她放棄。

而我要放棄的時候，塞絲卡又會擋在面前。

到底哪邊纔是正確的，機會兜兜轉轉，一次又一次的到來。

唉，毫無疑問真是一對冤家。不管發生什麼，我們之間的羈絆都不會被切斷。

「塞絲卡。向你確認一下可以嗎……？」

「姑且，答應你。關於什麼？」

「這個世界，即使放棄了也沒有問題嗎」

「呵」

對於我的發問覺得很傻，不過又覺得我終於開竅了一樣，塞絲卡笑了出來。

「那是我的臺詞纔對吧。趕緊把那個角色還給我」

「角色什麼的，這種說法好過分」

「壞人和薄情的傢伙讓我來當。蕾涅就喫驚地做着笨蛋美夢，爲了實現那個夢想而生活下去就最適合不過」

塞絲卡緊緊握住顫抖的矛槍，向我宣告道。

「……因爲，沒有辦法嘛！」

轉息之間，塞絲卡的牙向我突來。

「所以就更不能輸了。現在，如果我就此放棄，那就否定了你的強大。而你也相當於把自己本有的價值給拋棄了」

「耍花招！ 你站在我的角度上想想看，這是一眼就能識破的模仿！」

「這樣麼？也許吧……」

「不過，這不是正是我們的作風麼？」

這次換我發起進攻。

啊，我似乎變得有些期待。難道這種情感，是一直以來我對塞絲卡抱有的情感嗎。難道說……成爲了巫女的事是對這種情感的背叛麼。

「……就是啊」

「畢竟你的這些招式我都看膩了呢！」

「力量不能代表全部，單靠力量不能改變什麼。如果只有力量，僅此而已的話，不過是能做出毀壞的事情而已」

──是」鱗」

塞絲卡斬釘截鐵地說道。

誠然，如果對塞絲卡放水讓出勝利的話是不會讓她信服的。

「……你不否認這點呢」

「只是沒必要使用而已，可沒說不會用哦？」

「只是巫女的力量強，對吧。不過是那樣而已哦，蕾涅」

我們架起武器，相互對準。

即便如此我也想做着希望能讓大家幸福的美夢，我可以有這種任性麼。

本想就這樣砍向塞絲卡，可是刺過來的矛槍強行使我拉開距離。再一次，武器相碰在一起，高亢的聲音響徹起來。

已經不能再容許後退了，我正要向前踏出一步的時候。

「……如果這樣說，塞絲卡覺得爲了未來去毀滅當下就好嗎？」

「我不想要一個只有現在的未來。和昨天相同的今天不一樣，我想要一個不同的明天」

承受不住那個速度和連環打擊，塞絲卡失去平衡接連後退。

「我說過了吧，這都是無謂的掙扎啊！」

塞絲卡揮舞矛槍準備做出還擊，不過我強行突入進去，直衝塞絲卡的命門。

又一次失去身位，塞絲卡準備拉開距離。

「……這樣啊。說的我有點難爲情了」

「你這個……！ 耍花招的女人……!!」

「……是呢」

「可是，這還不夠」

塞絲卡的移動比以前更完善了。不，就連此時此刻都在優化之中。

「呃，咕！？」

不管怎樣，在準備交鋒之時，站在面前的塞絲卡對我說了只要堅持自己就好。

「不是那樣的。因爲我成爲了巫女，所以才能保護這所都市」

那我是拼命習得的鱗的活用方法。

這份堅定不由得讓我屏息。視線沒辦法從她身上移開，呼吸也變得痛苦起來。

她是爲了提高身體能力而活用鱗。並非像我一樣作爲逆鱗來使用。

「……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極限迴避掉這招之後，順勢翻轉身體，利用慣性力繼續縮短與塞絲卡的距離。

「蕾涅」

「塞絲卡，你之前就沒怎麼用過鱗的招式吧！」

即便是現在，我也可以輕鬆抵擋塞絲卡的攻擊。我都懷疑贏了她是一件很早以前的事情，因爲現在塞絲卡的矛槍會被輕易地彈開。

癱軟倒地的塞絲卡依然邊咳邊站了起來。

「不過是那樣，麼……」

被這樣問道，我強咬嘴脣搖着頭。

「哪壺不開提哪壺是吧？」

因此，我能做的事情就是全力以赴。如果這樣都做不到，那麼我就連接受塞絲卡心意的資格都沒有。

在她逃脫之前，我猛地一腳踢過去。沒能完全接住這招的塞絲卡，在地上翻滾倒下。

「這邊，也不會手軟。所以你放水的瞬間，我會重創你。一直以來，我都是認認真真地與你較量。如果你有任何心慈手軟的想法，我一定不會原諒你」

「塞絲卡」

「……那不就是，堅持到底的一方爲勝者嘛」

「那我就證明給你看。不用其他人，就由我來發起。我要給你證明是你是錯的。用我們自己的方式」

不過，這就是塞絲卡。有着得天獨厚的天賦，是那種知其一熟其十之人。

──畢竟如果換做是你，也是不會原諒我的對吧？

然後，沒有任何信號同時跑出去。

「切……！」

對於我的疑問，塞絲卡以持槍指向我的架勢向我宣告道。

所以與我不同，她的鱗只是用來防禦。正是因爲有些強行地操縱，所以先前才能用那種亂來的方式將牙釋放出來。

正當塞絲卡震驚地睜大雙眼時，我向她的心窩的位置，猛用劍柄然給與一擊。

「我不得不承認呢。曾經什麼都放棄的我確實令人失望，而蕾涅纔是那個真正堅強的人。」

所以，我可以意識到這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她了。

不用多言，彷彿也在這樣反問我一樣。

如果說這都不是耍花招，還能有什麼叫做耍花招呢！

「巫女的生存方式，絕對不只這一種。我就，把它證明給你看」

「守護當下，也是爲了未來啊……」

既然說了再來較量一次就好，那麼，不管結果如何，對我來說都足夠了。

「可是現在的我……更強啊」

無論我們的關係是多麼地牢不可破，或許唯獨那個是無法被接受的。

我的雙劍和塞絲卡的矛槍像尖牙撕咬一般相互碰撞，高亢的聲音在空洞中迴盪。

「咳，咳……無謂的掙扎，嗎。一直以來我對你也是這樣想的。無數次敗在我面前，可就是不肯認輸的傻瓜」

「──嗖！」

現在，我的逆鱗形態的速度遠凌駕於巫女選拔的時候。

遍佈全身的鱗倒豎起來，消耗氣場全神貫注於加速。

「凡是用得上的技能都要去用，沒錯吧！」

「做出妥協拯救多數的生命，比不放棄任何東西堅守到底要難得多。你理應是那個不管前方有多麼困難都不會選擇放棄的人。說着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逃避未來的事情。這種事我不能忍受」

我們互相叫了一聲對方名字，四目相對。

「我知道這就是現如今你我之間的差距。但，又能怎樣？」

「真的？」

「不過，如果那時放棄了的話我就不會站在這裏了。也不會像這樣全力以赴了。蕾涅，你覺得我現在是在幹傻事麼？」

「你的存在爲我的世界增添了色彩。在一直很無聊的世界裏，是你教給我，有些事情也是值得期待的。這個如珍寶一樣美麗的願望，就算是蕾涅，也不允許被否定。不管說多少次就此爲止了也不行」

「……這樣真的好嗎」

塞絲卡在失去身位之前，像把我彈開一樣向後迴避。

這不能說很傻吧。畢竟要說曾經的我，展現在塞絲卡面前的樣子就更誇張了。

更快，更快，更快，想要更快。明明一直在專心地加快速度，塞絲卡卻都招架了下來。如今的我，明明應該比過去更強纔對。

擊潰塞絲卡本應該很容易纔對，實際上卻十分棘手。

「……真傻啊。要是早點放棄，事情可能就不會到這番地步了」

「那種事就和爲了守護現在去毀滅未來是一樣的」

「那，對我失望了麼？」

因爲我的一意孤行，巫女應有的樣子會崩壞掉。這座城市裏身處於幸福之中的人們可能不會原諒我。

塞絲卡一邊飛身後撤一邊扭轉身姿做出整備。

「就算你可以熟練操縱鱗，但那又能怎麼樣？ 歸根結底，你引以爲豪的牙如果不能碰得到我，那就沒有意義。而且我的力量是取之不盡的。你完全沒有獲勝的可能吧？」

這樣一來，爲了不讓塞絲卡釋放出牙，再多費功夫也沒用了。不慎重的攻擊都會被抵擋，射出牙的方式也是千變萬化。

「──沒錯」

抽身時機精準巧妙，讓我覺得十分可惡。

「真的」

儘管衣服和臉上掛上了塵土，但絲毫沒有衰減戰意。迅速起身重新架起矛槍。

「但，就這一次。如果我贏了，那麼正確的就是蕾涅贏我之前的狀態。既然那個做法是錯誤的，就趕緊從巫女的位置下來。如果我輸了，我會接受你現在的放棄是正確的。而且也會一併承認自己的錯誤。之後我們再一起考慮吧? 看看是否真的有辦法拯救一切」

我不懂。所以想要去弄清楚。無他，只願同你一起。

這一次，完全沒有料想到的塞絲卡難看地摔了出去。

隨後，無需多言。

「塞絲卡！」

「我相信會有更好的辦法，相信有這種可能性。所以，讓我放棄的理由──是不存在的！」

塞絲卡斷然向我逼近。

就像甩掉心中的痛苦一樣，我向塞絲卡揮來的長槍猛然甩去。

也許是之前心窩處的一擊有所效果，塞絲卡的動作很慢。

明明很慢纔對，卻不知爲何摸不清她的動作。

我不禁產生焦躁的情緒心生疑惑。

倒不是在小看她。我覺得甚至在這樣的對峙期間，塞絲卡也在不斷變強。

明明更強的是我。明明是這樣，可我爲什麼不能平復內心中的騷亂呢。

莫非，到了此番地步，我──已經害怕塞絲卡了嗎。

「──真的，放棄吧！！」

在單方面的攻擊下，我試圖給塞絲卡全力一擊。

可在下一刻，讓我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塞絲卡架住了我的打擊，直接順勢滑到到了後面。

在我背後的是──守護龍大人的源泉。

塞絲卡猛然向着源泉全力衝刺。

當我回過神的那一刻，一股惡寒貫穿了我的全身，我拼命地叫喊道。

「休想得逞！」

我也立刻轉身追過去。塞絲卡準備伸手觸碰源泉。

把手觸碰到水面上，正要就此沉入源泉之時。猛追過來的我一腳踢在塞絲卡的側腹上阻止了她。

彷彿意志被點燃了一樣。實在是太過於強烈，以至於我的眼神只得移開。

「如果你一個人走不動了，迷失了，不管多少次我都會伸出援手！ 我並不想讓你獨自承擔全部的方式去支持你的夢想！ 並不會因爲蕾涅是獨自一人，就不能一起實現理想了！」

「被迫揹負這樣的痛苦，放棄一直憧憬的夢想和希望，這種事情無法原諒……！」

「那麼，這種無可救藥的構局就讓我來毀掉吧！ 力量就是力量！ 用這種力量決定去選擇做什麼不正是我們的意志嗎！？」

我懇切地向塞絲卡叫喊道，可是塞絲卡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不想去想象，實際上我所看到的世界也許並不幸福。

「這所都市是靠巫女的犧牲換來的生命的延續！ 我們和龍之都市盧徳韋基亞子民都是罪孽深重的！ 僅僅是在這裏就不得不揹負罪惡，甚至連選擇自由都不被允許！ 這與籠中之鳥有什麼區別？ 接受這種生存方式，究竟拯救了什麼，究竟能改變什麼呢！？」

「並不是義務」

「你並非是因爲力量而屈服了！ 而是爲了實現希望去使用力量！ 你沒有想去讓我知道你的想法，想要去心意相通！ 讓我理解你，一起跨越難關，一直都沒有這樣做！ 難道因爲力量的大小和責任的分量不同了，就必須去改變原來的自己了麼！？」

所以，我們能比任何人更清楚地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那麼剩下的就是該如何讓塞絲卡放棄了。

「由喬絲特交給我的，法爾納家族的王牌。露璐奈對它的效用做出了保證呢」

我幾乎是在半反射性地防禦。那個速度和力量的強度絕對是之前無法比擬的。

「守護龍大人已經不是什麼神明大人了！ 非神之人是不是真的知道世界的全貌我怎麼能懂！」

我本想把這些告訴你的。這個心願本應該實現的──。

輕飄飄地，塞絲卡的頭髮像是獲得了浮力飄動起來。一股強大到空氣都在顫抖的力量洪流向空洞之中聚集。

不想被說這一些都是無聊的東西。不想她用冰冷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

「僅僅是觸碰了一下就明白了。留存在這裏的只有力量而已。完全沒有一點意志。那樣的話，明明只需要一點意念就可以改變這個狀態。可是，爲什麼堅信着不能去改變這個現狀呢？」

「──畢竟，你的夢想早就成爲我的夢想了」

「我理解說出不想讓任何人受傷的蕾涅的感受。可是你知道的，有時候就算受傷也必須繼續前進。──此時此刻，我比任何人都相信這一點」

剛纔的打擊，毫無疑問讓塞絲卡受到了很嚴重的傷害。

「那個，不可以啊」

就像在源泉的水面上滑行一般，塞絲卡的身體起舞於空中，直接順勢撞到了牆上。

我的訴求不會傳達到了。塞絲卡緊握着守護龍大人之牙怒吼道。

塞絲卡低沉的聲音中充斥着憤怒。

「嘶，啊，好痛，纔怪呢……」

淚水源源不斷地湧出。

儘管如此，仍然在猛烈地驅使着身體內不斷溢出的力量。

於是，淚水模糊了視線。

「可是，還有我！ 我會努力的！」

沒錯，和從亡骸的上滴落下來的源泉相比，聚集度差得太多了。

隨着力量的增幅，塞絲卡面部逐漸因苦痛而扭曲。

「很簡單的事情。就相當於這所都市被當成了人質一樣吧」

也許是因爲疼痛，亦或是因爲情緒的高漲，塞絲卡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散落出來。而淚珠隨着力量的奔流，消逝在了空中。

「做好準備吧，蕾涅……！ 到底誰會放棄，到底誰會承認對方是正確的！ 這樣的全面交鋒早就是命中註定的吧！ 從正面將自己的全部展露出來吧！ 這樣的話，你就會看到大家的笑顏吧！」

「塞絲卡，不要！」

所以想讓你見證我。相信會讓你找到綻放笑容的東西。

叫喊着，大口喘着氣，然後塞絲卡──又轉瞬間對我微笑道。

這是我們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情。

「別使用它！」

「這，這種事……」

「塞絲卡！」

「……原來如此，啊」

「這東西，不過就是力量麼」

「──即使不拘泥於維持都市，在我們不知道的世界的前方也有讓大家獲得幸福的可能性。這就足夠了吧，拼上這條命的理由足夠了！ 不放棄蕾涅的理由也足夠了！！」

「巫女……真的是不講理呢」

回想起第一次沐身於守護龍大人的力量時那股劇痛，足以讓我臉色變得煞白。

爲什麼我之前沒有注意到塞絲卡還握有那樣的東西啊。

不管是攻擊，還是感情，一切都會迎面接受過來。

不想認輸。尤其不想輸給塞絲卡。因爲我不想被她威懾到。

「蕾涅，已經沒有守護龍大人和巫女大人了哦。曾經守護着我們的神明大人已經不存在了」

如此敘說的塞絲卡的眼眸，好像閃爍着火焰一樣的光芒。

「即便如此，也還要堅持自己嗎！？」

呼吸平復下來的塞絲卡，緊緊握住微微浸到了泉水之中的手。

人質這個觀點我無法否定，也做不出反駁。如果作爲巫女的我離開了，龍都的人們就會失去容身之地。

這樣一來，塞絲卡的動作就會更加遲緩。那麼，我的勝利就是不可動搖的了。

（不過、這樣的話……）

這樣說着，看到塞絲卡從懷裏拿出了一樣東西──讓我震驚不已。

「……塞絲卡？」

聽完了塞絲卡的訴說，我自然而然地重新架起雙劍。

「塞，塞絲卡！」

真是千鈞一髮。如果塞絲卡得到這哪怕一點點的源泉之力，我都不知道會造成什麼後果。就算是塞絲卡也不能簡簡單單地掌握守護龍大人的力量，但也會有這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能想到的就只能是放棄自己的夢想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叫喊起來。從心底裏，甚至靈魂深處都在顫抖。

「僅僅是稍微觸碰一下源泉大致就明白了。所以沒有再讓我猶豫的理由了。我明白這裏的一切不過都是力量罷了」

「覺得這種單純的只有力量一樣的東西很重要，就準備繼續以巫女的名義來做出犧牲麼？ 真的是……令人噁心」

「那種事情……是因爲塞絲卡對外面的世界毫不知情啊！」

「蕾涅所期望的事，並不是從義務產生的對吧」

「真的是錯得一無是處嗎!？」

「堅信着……？」

也許最初是因爲同情。或者只是因爲恐懼。

明明應該是踢斷了她的肋骨，可她仍然還是站了起來，對我怒目而視。

那是白色的，從什麼東西上削下來做成的小刀。

即使感知得不是那麼清晰，但我的身體仍在行動。

那東西是守護龍大人的殘片──恐怕是牙。

「塞絲卡，那個是……」

讓我震驚的是因爲，從這個白色小刀上可以感受到守護龍大人的力量。

──被強硬拋出地話語砸中的我，身體不由得震震搖晃。

牙失去了原本的形態，彷彿融化在塞絲卡的體內消失了。

「果然，這種事是不對的」

「……呃」

不管變得多麼強大，不管力量上有多大的差距。

經過多次地碰撞，內心深處的想法逐漸變得明朗起來。

塞絲卡給我回應道。

一股糟糕的觸感從腿上傳來，我好像聽到了有什麼斷裂的聲音。

「堅持一個連怎麼實現都不知道的夢想也是以個很痛苦的事情啊！」

「唔，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啊，那東西比源泉更純粹，更危險！」

如果將那種東西引入身體裏會發生什麼，甚至想想都覺得可怕。

我隨着塞絲卡一起舞動，雙劍和矛槍多次交錯再一起。

我痛訴道。

我把心中的絕望與不甘都發泄了出來。

「──咳哈！？咳……，咳咳……呃……」

我看到它的一瞬間就理解了那個東西是什麼，

而且沒有等力量穩定下來，塞絲卡架好矛槍緊盯着我。

「蕾涅真的覺得維持這所都市就會幸福嗎？ 沒有想過嗎？ 有了這份力量，就有了去探尋外面世界的可能性！」

「只是守護大家，幫助大家！」

沒有辦法阻止她，我看到塞絲卡將守護龍大人之牙刺入自己的手掌。

我們也會相互彌補，相互提高，相互確認彼此的存在。

塞絲卡稍微動了動身體，緊咬的牙齒都在顫抖。她忍受着痛苦，彷彿在說我不會就此屈服。

……原本是這麼想的，可是。

也許是由於剛剛的打擊觸及了內臟，塞絲卡倒在地上咳出鮮血。

塞絲卡也向前一步向我逼近。

「塞絲卡……」

「並不是，義務」

「只是純粹的願望吧。是你心底嚮往的心願。那就足夠了啊！」

呼。塞絲卡臉上露出微笑着說道。

「──挺好的嘛。像這種也許不合情理的夢想，你來實現不是很擅長的嘛？」

……啊啊。

劃破了狂暴的力量，原本迷失的感情逐漸被收束了出去。

我們的爭鬥不會停止。而劃破了這道界線，內心逐漸變得鮮明起來。

灰暗的世界中變得色彩明亮起來，彷彿黑暗中散發着一縷明光。

「──切……本以爲，總算是贏了啊」

塞絲卡擺起了架勢。那是我一直憧憬的身姿。

如果有那種力量的話，我也。一直這樣憧憬着。

我理應擁有了超越那樣身姿的力量，可是。

「蕾涅──!!」

伴隨着塞絲卡的怒吼，釋放出的牙彷彿要觸碰到我一樣。

它將我的視野染成了白色。

隨着強烈的衝擊，我的身體飛了出去。

回過神來的我的眼中看到的是，旋轉着從我手中脫離的雙劍。

隨後，後背重重地摔了下來，衝擊力貫穿了整個身體。

從背部感受到的是讓我醒悟一般的疼痛。

明明已經站起來都喫力的我，卻笑了出來。

我不應該選擇放棄這條路，即使魯莽無謀，我也應該選擇跟大家一起尋找出路。這本應該是我的願望，但肩負的使命和重擔讓我害怕了。

──不過，要怎麼做？

塞絲卡的症狀，就像是給花草澆水過多而造成的根部腐爛。

「塞絲卡！ 不要……不要啊！ 別留下我一個人，明明你知道我一個人做不成事！ 爲什麼塞絲卡會死啊！？ 難道要留下我一個人嗎！？」

我撕心裂肺的叫了起來，搖動着塞絲卡的身體。

下定決心的我捧起塞絲卡的面頰，在她的嘴脣印上了一吻。

塞絲卡的身體裏因爲充滿守護龍大人的力量而引起了超負荷，似乎在從內部開始毀壞。

紅髮少女似乎注意到了我，把視線轉過來微微一笑。

可是，即將失去意識的塞絲卡是無法控制那份力量的。

一邊緊緊地抱着塞絲卡，一邊沉入水中。積聚在源泉中的力量向我們襲來，彷彿要滲入我們體內一樣。

「不要道歉」

「不過是勝利了一回就以爲完全超越了我還真是讓人火大呢。算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呢」

如果只是沐身於此，就只是獲得守護龍大人的力量而已。

「……我說過的吧？ 蕾涅的夢想已經成爲我的夢想了。所以，如果蕾涅能幫我找回夢想……那我，就算是……」

在相互的渡氣中，祈望着形成更加深摯的羈絆。

不想讓塞絲卡死。可是，要怎麼做纔好？

所以，必須要與塞絲卡有更進一步的接觸纔行。

這個事實在我心中緩緩蔓延。

倘若有調節的可能性，我也沒有自信去控制塞絲卡體內暴走的力量。

即便如此，我也應該貫徹自己不想犧牲任何人的想法。

「反常的噩夢呢。真的，呃……對我來說，也是一場最糟糕的噩夢了」

塞絲卡平和地對我微笑着──。

然後慢慢地跪下來，向我伸出手。

理解了此時狀況的我，臉色更加煞白了。

這是迄今爲止我在塞絲卡臉上看到的最好的笑容。

不要停止思考。繼續分析狀況。即使死亡的實感正在逼近，但也沒有任何閒暇去絕望。

在如此拼命的時候，我似乎是緊閉雙眼的。隨後，我感知到眼瞼的深處泛起了一陣強光。

感受到光線的一剎那，我的意識像是被強行拖進了某個次元中。

一向都是這樣。我不是塞絲卡那樣的天才。所以我只能靠着積累的努力去竭盡可能地想辦法。

我將自己與塞絲卡的身體扶起來，確認塞絲卡的狀態。

塞絲卡的生命力瞬間衰弱許多。如果置之不顧的話恐怕會死。

（不要放棄……絕對不要想着放棄！ ）

「……最想見證我的夢想的原來是你啊，塞絲卡」

「塞絲卡！」

「……」

「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

彷彿在將氣息吹入她的身體，又彷彿在吸收她的氣息。

（我可以從外部調節塞絲卡的氣場嗎？ 這種事做得到嗎？ 可是如果我的氣場還跟原來一樣的話，那顯然還是現在的塞絲卡強出許多……！）

我抱起塞絲卡，直接躍身跳進源泉的中心。

「……塞絲卡？」

「我不答應！ 畢竟，只有我的話……！」

塞絲卡的意識漸漸模糊，用失去光彩的眼睛看向驚慌失措的我。

然後塞絲卡微笑着把手放在我的臉頰上。

驚愕的我緊緊抱起塞絲卡，臉色瞬間嚇得煞白。

於此刻之間，塞絲卡的生命也在逐漸衰弱。

「……塞絲卡」

「塞，塞絲卡！ 不要啊，振作起來！」

慢慢地，塞絲卡倒在了我的身上。

苦惱着歪着臉去側耳傾聽，可還是完全沒有聲音。

僅僅是抱着還差得太遠。沒辦法將塞絲卡送入力量的流動中。

「爲什麼說得好像放棄了一樣啊，振作點，穩定一下的氣力，要做點什麼，不然就！」

我在不惜讓塞絲卡傷心還要阻止她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了。毫無疑問，錯的是我。

（這人是……還有這條龍，莫非──！？）

「畢竟照顧你本就習慣了。這種平常事就不要道歉啦。如果非要說點什麼的話，我倒是更希望聽到些感謝的話語」

「的確……這種事不應該一個人來揹負呢」

「…………塞絲卡，那個，抱歉」

「……哈哈，好像，做了一場不太好的夢啊」

成爲了巫女，應該遵從的守護龍大人已經不存在了，我深信沒有一個人可以與我並肩作戰了，結果變成了決定一個人揹負所有。

「也就是你啦，讓我如此在意，拼到這一步。所以──要感謝我哦」

（如果讓塞絲卡的力量平穩下來，讓力量擴散的方式去控制的話會有效果嗎？ 作爲間接手段，擴散出力量要怎麼做纔好？ 用牙把氣場直接傾瀉掉？ 不，不行！ 塞絲卡的身體也許已經承受不住反衝力了。有沒有更好的其他辦法……）

（塞絲卡的身體持續衰弱是因爲守護龍大人的力量在體內過於聚集。塞絲卡沒有完全駕馭這份力量。那麼，如果能控制並減弱它的話……！）

「……醒了嗎？蕾涅」

（什麼……!?）

正因爲我體內的力量已經足夠聚集，結果卻可能導致塞絲卡沒有辦法阻止自身的崩壞。

（塞絲卡……！）

「……果然逞能好勝，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呢。雖說場面是我佔優，不過成爲巫女適應了其力量的蕾涅，真的是比我厲害呢……」

帶着滿足的笑容，塞絲卡平和地對我說道。

「怎麼會……！」

似乎是察覺到了嗎，少女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看向白色巨龍的方向。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我一直都想讓塞絲卡，感受到和我同樣的幸福──ッ！）

啊，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遲鈍啊。

（抱歉了，塞絲卡！）

能讓塞絲卡露出如此笑容的人，只有我。

「……塞絲卡」

不過，源泉作爲中心，承載着這個都市的全部。

──鮮血，從塞絲卡的嘴角流了出來。

「……我，要加油。可是，我一個人果然遠不及塞絲卡。所以可以再次與我攜手嗎？」

「怎麼了？ 蕾涅」

什麼都不做，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嗎。

（不要……！ 這種事情絕對不要！）

如果被原諒的話，我想與大家一起尋找希望。

如果塞絲卡本人做不到的話，那就必須換個人來了。

我一直都在磨練對於力量的控制。爲了跨越塞絲卡這道高牆，爲了成爲巫女守護大家的笑容。如果這種事都做不到的話，那所有的努力是爲了什麼呢！

「……只能上了吧。要是沒有別的辦法的話！」

雖然嘴上有一張一合的動作，可是什麼都聽不到。

淚如泉湧的我，彷彿停止流水的閘頭壞掉了一般。

一圈又一圈，彷彿世界在旋轉。讓人眼暈的亂流的終點呈現出的是一幅我沒有見識過的光景。

將源泉中的力量全部彙集於自身。讓塞絲卡也參與到力量的流動中，然後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控制力量。

守護龍大人的力量正在暴走，正在侵蝕着塞絲卡的身體。

……會死？ 塞絲卡，會死？

如果可以很好地活用這份力量，也許可以分散和抑制塞絲卡體內的力量，並順便治癒好塞絲卡受傷的身體。

我虔誠地祈願道。

──此處有一位身着巫女裝束的紅髮少女，和一條美麗的白色巨龍。

塞絲卡走到我的身旁，向下看向我。

「──實際上，確實，我就是這樣的人啊」

「塞絲卡！ 塞絲卡，不要閉上眼睛！ 振作一點！」

「我沒有那樣想……不惜讓自己犧牲，多讓人心寒啊。可是，不這麼做沒辦法說服你啊……真的沒有辦法了……」

如果沒有處理好彙集於自身的力量，很可能會直接從內部迸散掉。爲了避免這份力量被捲走，我拼命集中自己的意識。

就因爲我的迷失，我的錯誤。

「我，已經不想放棄任何東西了！」

那麼，只要將導致這種腐爛的力量減弱掉就好。

塞絲卡的手指觸碰到我的雙脣示意我不用多言。

觸碰到臉頰的手莫名地有些熱，但又感覺好舒心。

突然靈機一動的我抬起頭。在我身旁的是，充滿守護龍大人之力的源泉。

也許會有多方險阻。甚至不知道是否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希望。

白色巨龍看了看我，眯起眼睛彷彿在微笑，隨後拉近了與紅髮少女臉頰的距離。

紅髮少女和白色巨龍脣吻相接。在那一刻，少女的存在感更強了，像是與龍融爲了一體。

我決定將此情此景牢牢印在心中。

我從光景中捕捉到的是，某種意志的驅使。

顯現出這番光景給我看，是爲了傳達些什麼。

所以，我會銘記在心。希望永遠不會忘記。

終於，光亮漸漸暗淡。吻過之後的少女和巨龍的目光再次轉向我。

然後，少女慢慢做出口型。道出了即使聽不見其聲音，也可以向我傳達到的言語。

『　活　下　去　』

我覺得少女所說的就是這三個字。

思索的瞬間，少女緊依着白色巨龍，似乎做着向我點頭的動作。

好像在說，這樣做是正確的。

「盧德韋基亞大人──！」

這，一定是白色巨龍，那位大人的名字。

已經衰亡的，只剩下力量的我們的守護龍大人。

窺見的這番光景，彷彿向我韻示着一些東西。

活下去，活下去。希望你活下去。如果那樣是正確的話。

「──謝謝！ 非常感謝您!!」

即使不再活着，即使是一瞬之間的邂逅，也仍然關愛着我們。

我不知道這是否是真實的。也許是因爲太過痛苦而看到的幻影。

之後，聽到了遠處好像有什麼崩壞的聲音。隨着聲音的結束，我意識也逐漸遠去。

前方有自己的心願，又有支持着我的人們，還有受託的祈願。被賦予了這麼多的我，不可能再說什麼都做不到了。

只要有繼承這份意志的人，希望就會在那個人的身上得到延續。

或許，在這之後也會一直這樣吧。

守護龍大人其實一直陪伴在我們的生活中。

於是，在狂暴的奔流中，窺見的光景完全消逝，我的意識也被拖入了黑暗的深處。即便如此，我也絕不會放開我手中的留存的溫暖。

──一定要活下去。不管這個世界有多麼的殘酷。

僅僅是，緊緊地注視着我。

白色巨龍──盧德韋基亞大人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的動作。

（要活下去、我們大家！ 今後也──！）

不過足夠了，即使是那樣也沒關係。逝者離別，意志尚存。

窺見的光景漸漸消失了。再次感受到狂暴力量奔流的我，奮力保持清醒控制這股力量。

我所夢想的願望，並沒有完全崩壞。所以我纔會有如此強烈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