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屈之「牙」
《回憶重疊的樂園戰場。接着兩人,拿起了武器》 · 鴉ぴえろ · 1.2萬 字
雨中,我負重前行。
即便步履蹣跚,也依然繼續前行,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何方。
蕾妮打敗了我。我的話語根本就無法觸動到她,被那絕對壓倒性的力量徹底擊潰。事實與雨水一同浸染全身,將我沉重地擊垮。
或許是因爲我輸給了她,帶來的這股衝擊感,害得我失去了理智。
(我頭一次嘗試到挫敗。)
只要我想做,任何事都能夠迎刃而解。唯獨對那麻煩事總是要插手的她,勸阻不動。
接下來,只剩下與他人建立起連結吧。不過,我也沒理由與他人交際。
畢竟有她在的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那種無私干涉的方式,經常替我解決了不少問題。
(……啊,原來我一直都在依賴着她啊!)
突然間,我意識到了這個事實,嘴角不禁微微地揚起。
只要蕾妮待在我身旁,我就會感到一絲的愉悅。即便是在這個原本認爲的無趣世界中,她也能夠發現其中的樂趣。
唯獨自己什麼也找不到,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纔好。
因此,我就這樣獨自一人,在雨中不停地徘徊。
「瑟絲卡……」
一道聲音,打破了我的思考。雖然有些不情願,但我依然轉向那道聲音的方向,轉身看去。
「……妳在做什麼啊,妳?」
喬瑟特一邊手撐着傘,一邊震驚地注視着我。
她的表情突然轉變成苦瓜一般的模樣,然後不知怎地,抓住了我的手。
「總之……先跟我回家,妳都被雨淋成這副德行了……」
「無所謂……」
琉月淡然地坦白這一切,宛如人偶一般,缺失了情感。就連自己的意志,都以含糊其辭的方式來表示,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琉月的這番話,把喬瑟特嚇得目瞪口呆,但她仍將疑惑留在心中,向琉月詢問。
「琉月,妳……」
「什麼天才,做什麼事情都能迎刃而解?真正想做的事情,卻無法達成。這樣的才能又有何意義……?」
「我並沒有這樣想。畢竟我們兩家之間的恩怨結下了不少。但,爲了能夠結束這段恩怨,我必須藉助妳的力量。」
「瑟絲卡。我們這一代未能實現的家族夙願,如果妳願意的話,能否成爲我們的夥伴?即便這一次以失敗告終,或許下一次還有機會……」
「我自認爲自己不配爲人。即便如此,她卻對罪孽如此深重的我說:『妳可以繼續活下去!』甚至沒有帶有一絲的猶豫,我不能這麼地厚顏無恥……!」
「像我這樣不該被原諒之人,一切的夢想與理想全都是編織出來的謊言,但蕾妮還是選擇原諒了我。我寧可希望她能向我說出仇恨的言論、發泄不滿,說出自己後悔當初不該成爲巫女,那該有多好啊。這樣的話,我就能因此彌補過錯,用性命償還……但她居然對我說:『妳可以繼續活下去!』」
(簡直就像空殼似的……)
「大小姐,有位客人來訪。」
「如果我沒有告訴妳的話,或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吧……?」
「我一直遵循着我們家族的教誨,認爲這是自己的義務。對此,我不認爲有什麼奇怪之處,更不被家族允許有其他的生存方式。」
即便醒着,我也只是待在牀上,或是坐在窗邊,凝望着窗外。除此之外,也無法做任何事。
「琉月……?」
對我而言,只要蕾妮是那般如此耀眼的光芒,我就會繼續追隨着她。接着毫無疑問地,總有一天,終將因爲某個契機而得知有關巫女的真相。
目光瞥向窗外,依舊是下着雨。雨點簌簌地落下。雨,似乎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瑟絲卡……」
喬瑟特所說的話語,沒有平時那般壓迫感,反倒是讓我感覺到一絲溫柔。
「結束這段恩怨的意思是指……?」
「──我想摧毀艾爾加登家族。所以,希望妳能夠借我一臂之力。」
「再麻煩送點熱飲之類的過來。」
儘管她向來嚴厲,但她卻在這時表現出如此溫柔的一面,或許是因爲此時此刻的我,變得十分脆弱吧。在意識到自己處於這種狀態時,我只能苦不堪言。
從那時起,我就已經六神無主,失去了行動的意願。最終,在法露娜家族的宅邸裏,成爲了被他人照顧的對象。
「那個……是艾爾加登家族的琉月小姐……」
「我是認真的。」
滿臉困惑的喬瑟特,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將目光投向了我。而我自己也被琉月所說的那般言辭,給弄得困惑不已。
一旦有了閒暇之餘,喬瑟特總是會前來我所在的房間,探望着我。
「這可不行啊!快跟我回去!」
考慮到法露娜家族和艾爾加登家族這兩家之間的恩怨,琉月竟然會主動來拜訪喬瑟特,這實在是太稀奇了。
「是的,我有個請求,希望妳們能夠幫忙。」
我不敢去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喬瑟特似乎也沒有繼續追問的打算。
所以,我對那不惜以自己爲代價,保護這座城市的她,束手無策。
喬瑟特用毛巾替我擦拭掉身上的雨水,然後要我換上新衣物。
「是呢。」
「因此,被他人憎恨也是理所當然的呢。一直以來,我們都以犧牲自己、爲大衆的利益,視爲正確之舉。」
站在這裏的琉月,與過去截然不同。喬瑟特似乎也感覺到了其中的變化,表現出一副稍稍困惑的模樣。
在被她硬拉着手的推進下,我被帶進了宅邸,一衆僕人驚訝地看着我們。
即便如此,她並未表現出一絲的不悅,依舊陪着我交談。在她陪伴着我的這一段日子裏,是我唯一能夠感受到生而在世的時光。
我也不做過多的解釋,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望向窗外的景色。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算妳不告訴我,我想,大概也會在哪裏得知這消息的。」
***
「客人?是誰?」
就在衣物被脫去的同時,女僕們送來了更換的衣物及毛巾。
「瑟絲卡的話也就算了,但妳真以爲我會答應妳的請求?」
坦白說,我也抱持同樣的感受。
但,她卻登門造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這樣,時間一點一點而消磨。突然,一道聲響,從門外傳來。
「瑟絲卡,妳的身體感到如何?」
話音剛落,迄今爲止琉月給人的感覺,瞬間轉變。
望向視野的邊緣,我看見了喬瑟特似乎想伸手碰觸,卻又有一絲的猶豫。手,停了下來。
「我怎麼可能會相信妳!」
「妳還好嗎?雖然我很想問妳是否還好,但妳看起來並不太好。」
這個事實無情地擊垮了我,使得身體感到渾身無力,甚至連呼吸的方式似乎也都遺忘。倒不如就這樣讓我一死了之。
「現在,我不想思考。所以……」
就這樣,喬瑟特強行硬拉着我,我只好開始邁步前行,朝向她所居住的方向前進。
「我太自負了,根本就只是一直在依賴着蕾妮。在她真正受苦時,我卻什麼也都辦不到。真是狼狽啊……」
「我也從未想過妳會相信我,但我只能繼續主張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爲了完成我的心願,有妳的相助,是絕對必要的。」
我們之間必然會發生衝突。而我,輸給了蕾妮。
即便她之前表現得有多柔和,卻始終與人隔閡着一道牆的距離。而現在,彷彿由她主動抹滅了這道牆的存在。
「琉月,妳到底打算做什麼?身爲艾爾加登家族的子女,到底來我家幹麼?」
僅僅只是一具會呼吸的空殼罷了。想必,這樣的我,讓喬瑟特她們擔心了不少吧,但光憑自己的意志,我還是什麼也做不了。
話音剛落,琉月的身體開始微微地顫抖,她緊握着的拳頭因爲用力過度,彷彿能夠聽見骨頭嘎嘎作響。
就這樣,彼此之間陷入了無聲的寂靜,只有雨聲點點回蕩在整個房間內。
事情發展得太過突然,內心被那種無力感所折磨,讓我感到自愧不如。
「我們欺騙了所有人,爲了能夠維持住這座城市的存在,利用巫女,不斷地做出犧牲。這種事會一直延續下去,對此,我不允許存有任何的疑問,因爲我們家就是這樣教導我的。」
喬瑟特的一句問話,讓我瞬間屏息。
我正專心傾聽着雨聲綿綿的聲音,心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突然,喬瑟特向我問道:
「抱歉,我要硬推到底。」
「……那樣的話,我們法露娜家族纔是一直處於屈辱的窘境吧?明明我們也曾努力了數百年,試圖想重拾巫女的寶座,結果卻以失敗告終。最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有人爲此而犧牲。而這份無奈也傳承到了我身上。儘管如此,我也無法說自己能夠明白妳現在的感受……」
說到這,琉月露出了一絲自嘲似的笑容。
「遵命,大小姐。」
女僕行了一禮,帶走我潮溼的衣物及毛巾,離開了房內。
「要毀掉艾爾加登家族……妳、妳是認真的?」
「妳在耍什麼花樣?」
「妳們馬上準備更換的衣物。還有拿些擦拭身子之類的物品過來,本來想讓妳泡澡的,可是……」
「……她沒事嗎?」
她想盡辦法地安慰着我,這與她平時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讓我稍稍感到有些詫異。
「琉月……?」
聽到這個意外名字,喬瑟特簡直像是雙眼瞪得說不出話來似的,瞠目結舌。
連我自己聽到了這意想不到的話語,都感到如此震驚,對於長年以來與她有着恩怨的喬瑟特,想必她所帶來的衝擊是更巨大。
多虧喬瑟特貼心地爲我送來了些食物,以及屋內的女僕們幫我更衣,照料着我,我才勉強地保持住身爲人的體面。
琉月以顫抖不已的聲音向我們傾訴,情緒似乎已達到高潮,淚水頻頻從她的臉頰上滑落。她用手指輕輕地擦拭着自己的淚水,然後繼續說道:
話語逐漸變得細小無聲,彷彿漸漸消失一般。
伴隨着一陣女僕手忙腳亂的聲響,就這麼被她給硬生生地推開。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琉月。
「聽說瑟絲卡現在就住在這裏,所以我特地前來拜訪。而且,我也有事要找妳,正好妳們都湊齊了,方便一起。」
一時之間,我無法理解琉月所說的話語。
「有事?妳找我們有什麼事?」
看見琉月的身影,喬瑟特瞬間露出一絲驚愕的表情,但是隨即又轉變成了嚴厲的神色。
喬瑟特試圖繼續說道,但我卻打斷了她想說的話。
自從被喬瑟特帶回了這座宅邸以來,究竟又過了多久?
「怎麼了?」
「這、這可真是爲難!請您稍待片刻!」
「……我有點疲憊了。」
「我可沒耍什麼花樣。」
我就這麼乖乖地順從了她的指示,換上女僕所送來的新衣物。
對於喬瑟特的閒話家常,我只能含糊其辭地回覆。
從踏入宅邸開始,喬瑟特就一直不肯放開我的手。然後就這麼將我帶到了她的房內,半粗暴地脫去了我身上的衣物。
「……因爲妳現在是這樣的狀態啊。妳們若是準備好了的話,就把東西送到我的房內吧。」
「沒關係……」
「……蕾妮呢?」
「蕾妮就像太陽一般的存在,炫彩奪目。喬瑟特,妳看着這樣的她,妳也能夠明白的對吧?明明我們都知道這一切,但她散發出來的那份光輝,正是我們所無法擁有的。正因如此,我們纔會因此失去自我。」
面對琉月所講述的這番話,喬瑟特緊咬着嘴脣不放,低下了頭。
從她們知曉這一切的角度來看,蕾妮經常提及的夢想與理想,不過只是一場如夢似幻的美夢罷了,總有一天終將破滅。
「即便那份光輝被一切給奪走,不……無論那份光輝究竟承受到了多大的傷害,蕾妮也依然爲了守護這座城市而試圖做出努力。因此,我才能夠真正地明白,我們是如何強行對巫女做出種種的殘酷之舉。」
琉月擦拭着頻頻掉下的淚水,抬頭看向喬瑟特。
一瞬間,喬瑟特彷彿心生畏懼,退縮了一步,但很快地,她下定了決心,眼神堅定地直視着她。
「琉月,妳說想摧毀艾爾加登家族,也就是說……」
「我想要結束一切,將那個只願意維持現狀的艾爾加登家族給摧毀,終結這座曾迫使巫女付出而犧牲一切的千年之都,即便那並非是所有人期望的未來……」
「……妳認真?」
「不是認真的話,我又有何理由說出這種話?」接着,琉月繼續說道:
「我希望妳來廢除艾爾加登家族,透過法露娜家族向城市的所有居民揭露巫女的真相。」
「……又是如此這般困難的要求呢。就算揭露真相廢除了艾爾加登家族,我們家也早就知道了真相。不是隻有你們家犯下了對巫女見死不救的罪行,我們家同樣也是無所作爲。」
「但是你們家和我們家所秉持的立場是不同的。我們是一直支持這座停滯不前的城市,而你們則是一直試圖改變這座城市的現狀。如果將一直保守祕密的原因,解釋成艾爾加登家族不斷地強行壓迫,我認爲這份憤怒的情感焦點,就不會轉向法露娜家族。我們也有足夠證據來佐證這一點。」
「琉月……妳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面對喬瑟特的詢問,琉月只是淺淺一笑,她的這般笑容,與以往所展露的笑容一樣。
然而,現在她的這般笑容,我卻從中看出這與過去的她明顯不同。
「喬瑟特,妳和你們家族都過於一本正經,只會透過合法的手段挑戰艾爾加登家族,所以才導致他們更加肆意妄爲做出任何事情來。但也正因爲如此,妳所提倡的爲人之道纔會更具說服力……而且,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什麼?」
「如果放任不管,最多十年,撐三十年也是極限了。」
「……什麼?」
蕾妮想守護的人們,也一定是像他們那樣。所以,我們必須將這樣的想法傳達給她。
「……嗯,也是呢。畢竟能夠派遣外出調查的人手有限,就算妳們說想要離開,也沒有任何責怪妳們的理由吧。」
回想起來,對我而言,蕾妮是一個如此重要的存在。
明知可能會走向這樣的結局,卻因種種的束縛和立場而沉默不語。
「我們不知道城市外面有什麼。或許找不到任何的希望,但如果妳們能夠找到的話,或許大家都能夠獲得幸福。我認爲妳和蕾妮,即便踏上走出城市之外的旅程,也是會被大家允許的。」
但這般光芒被奪去,殘酷地傷害了我。因此,我對這座城市十分憎恨。
(……不,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正因爲她們有各自的立場,蕾妮纔會爲她們着想。
「我不能說明白妳和蕾妮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傷害,更不認爲自己能夠那麼輕易就彌補過錯。就算我再次告訴她要顛覆巫女現有的存在方式,或許她也沒辦法接受。這一點我也有所預料並認同她的想法。與其這樣,那倒不如請妳們兩人拋下這整座城市。」
「爲了讓她能夠擺脫巫女的束縛,唯一的方法就是從這座龍都本身解脫。所以,我們必須要有人能夠把她帶到外面的世界。如果她擔心城市的未來,那麼,我們就要揹負將她趕出去的責任。這不只是僅此一次的不合理對待,還包括了過去我們曾試圖讓她揹負這一切的罪惡在內。」
至今爲止,沉默不語的我,帶着些許的憤怒,向兩人低聲說道。
而在她想守護的那些人們之中,也同樣會有想守護她的人存在。她根本就不必獨自一人揹負,承受這一切。
「我希望妳能夠幫助蕾妮,讓她擺脫這座城市的束縛。」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資格將蕾妮帶到外面的世界。無論是在巫女的選拔賽中,還是面對已經成爲巫女的她,我都輸了。我的言辭還是力量,都已經無法觸動她了。」
未來,我們要確保自己所經歷過的悲傷和痛苦,不會傳承給下一代。
見到她的這般笑容,喬瑟特顯得極度不快,一股勁地撓撓頭。
最終,強加這種束縛的,正是這座龍都──魯德貝基亞本身。
「我想守護的,從來就不是這座城市的未來。」
「踏上走出城市之外的旅程……」
「龍都必須做出改變。改變的方式有很多種。城市的意識改革,瞭解外面的世界,這些都必須要大家共同努力。我甚至認爲,即便妳和蕾妮出發去旅行,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也沒關係。因爲現在,對妳們來說,這座城市已經沒有足夠的魅力和利益能留住妳們了。」
「但,那可是妳的家族啊?」
「瑟絲卡?」
聽到琉月講述「請求」之時,我抬起頭將目光投向了她,在試圖對她吐露出這番心情後,她究竟會向我提出怎樣的請求?
我慢慢地咀嚼她的這番話,然後搖搖頭。
「連妳也……」
接着,情緒就像被堤壩阻攔的洪水一樣,湧上心頭。
「等等,琉月。就算她們走出了這座城市,也無法保證任何事哦?」
「守護龍大人所殘留的力量。」
「瑟絲卡,那妳想放棄嗎?」
無意識間,我一直在尋找着必須要放棄的理由。
「……但是,事到如今也已經太遲了吧?」
因爲蕾妮已經要離開了。即便現在顛覆這座城市的運行方式。那時的她,也不會再回來了。
「……這麼做有勝算嗎?」
面對心有不甘、十分憤怒的喬瑟特,琉月只是咯咯地笑着,繼續說道:
我曾經一度崩潰,所以我拿不出自信。
我一人無法擺脫她所揹負的重擔,只能強行地要她拋下所揹負的東西。
啊,這已經無法再說是下一代的問題了。法露娜家族最壞的預測應該已經成真了。
「爲時已晚?」
喬瑟特慌張地對琉月說,但琉月卻輕輕地歪着頭回答着。
琉月咯咯地笑着,喬瑟特眉頭緊蹙。看着她們兩人,我也不禁嘴角上揚,露出了燦爛的笑靨。
「真是了不起的想法呢。現在妳們所試圖要做的事是正確的。但是,事到如今,再怎麼正確,也無法拯救蕾妮。因爲她……已經決定成爲了巫女。即便現在改變這座城市的生存方式,她那顆已經受到傷害的心靈,被摧毀的美夢,以及希望實現的理想,都再也無法恢復成以前的模樣!」
琉月所說的這番話,讓喬瑟特啞口無言,而我也對此沉默不語。
她十分戰慄,暫且強忍住激動的情緒,漸漸平復。接着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但如果我能夠得到這兩人的協助呢?
「……妳到底想說什麼?」
被琉月這麼一問,我內心所憤怒的情感,幾乎都快要爆發。那正是我真正想說的話語。
「龍都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我們也無法從外面的世界找到新希望的話,無論選擇了哪一條道路,結局都是相同的對吧?畢竟,我們已經沒有明天了。那樣的話,肯定會有人站出來,試圖將蕾妮拉回到巫女的寶座上。哪怕只是一刻,那也是爲了維持這座樂園。」
「若想改變這座城市的現狀,蕾妮的存在可能反倒成爲了阻礙。如果有人試圖依賴,她也不會拒絕對方,伸出援手對吧?我認爲巫女應該要成爲這座城市的象徵,而不能被抹滅。」
雖然我口口聲聲說是爲了蕾妮,但卻試圖扼殺自己的所有情感。
「事到如今,無論妳們怎麼做,蕾妮都會試圖努力地去守護這座城市吧。就算妳們試圖改變這座城市,恐怕也已經爲時已晚。」
「……琉月,不知道妳這是否是出於反噬作用,但我就是看不慣妳以自我犧牲的做法來解決問題,在妳看來如何?」
「我也一直覺得妳們家族的人,真的是很愚蠢呢,偏要過着那種如此較真的生活方式,這樣怎麼可能會感到幸福呢。」
所以,對我而言,這一切聽起來只不過是一些精美且華麗的言辭罷了。
事到如今,我才終於意識到,那樣的事實已經將我的內心撕裂得支離破碎。
琉月的這番話,讓喬瑟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座城市會變得什麼樣子,都已經與我無關了……」
「啊,我沒有那樣的意思啦。」
即便這是再正確不過的事情,但我卻無法坦然地接受。
因爲我知道,不這麼做的話,她就會因此而受傷。所以,我只能對她說出放棄,要她放棄努力想守護的一切。
「琉月……」
「……妳要我們……拋下這整座城市?」
就算是喬瑟特和琉月,也無法說服她。
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數百年來,我們一直不斷地嘗試而做出努力。最終卻以失敗告終,承受這份巨大的傷害。將這樣的事實整個嚥下,那可真不簡單,實在是叫人難以接受。
或許這兩人也曾爲此而感到苦惱。但即便得知了真相以後,她們依舊保持沉默。
正因爲有那願意爲他人而竭盡全力付出一切的人們。
「……確實,所以我才一直都不喜歡蕾妮。無論她有多努力,我都知道她所付出的努力,終將遭到這座城市的背叛。」
「啊啊,真是的!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討厭妳們家族的人!居然以那種戲弄一般的方式在過生活,這樣怎麼可能會感到幸福啊!」
蕾妮竟然會爲了這樣的城市而遭到吞噬,這樣的事實,我絕對無法接受。甚至一度產生了希望這座城市灰飛煙滅的想法。
「瑟絲卡……」
「……能夠傳達給她嗎?」
「那樣的家族,只給了我兩條道路選擇:要麼成爲巫女爲了城市而犧牲,或是成爲巫女發泄任何不滿情緒的對象,最終而死。就連時間的限制也都是隻字不提。對於這樣的父母,我應當盡到恭敬孝順的義務嗎?」
琉月一邊語帶諷刺地傾訴着這番話,自嘲似地對我們淺淺一笑。
聽到琉月所說的話,喬瑟特深深地嘆了口氣,補充這麼一句。輕撥自己的秀髮。
「我一直覺得自己對妳們做出了不可饒恕的事情。因此,即便我被拋棄,我也不會有任何的怨言。但是,妳一定不會拋下蕾妮對吧?或許她會選擇走出外面,說不定能在外面的世界中找到一絲希望,這樣的話,既是更好的未來,也很適合她。」
「是要繼續讓這個已經走向盡頭的城市延續下去,還是承擔風險離開這座城市,去尋找新的天地?而妳──是唯一能夠向大家提出這個問題的人選。」
「我認爲蕾妮的生存之道,本來就是我們應有的姿態。我們絕不允許因爲自己的命運或是有任何的過失之類的無聊事物,而任憑失去所有。未來,也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我想守護的,是蕾妮。因爲對我而言,蕾妮正是我生命中的光芒所在。
但是,我並不討厭在這座城市幸福之中成長的人們。
「真的?」
「而且,妳們二位出發去旅行,或許能夠在途中找出一些新希望也說不定哦?那會更符合妳們二位的風格。」
「……妳在說什麼?難道妳沒有聽見我剛所說的話嗎?」
那麼,究竟誰才能夠說服她呢?是誰必須對她說出那樣子的話呢?我想,這樣的角色,只有我才辦得到。
讓蕾妮失去了夢想,接着,又讓我的內心受挫。對於這樣的城市,我打從心底覺得無關緊要。
我不想放棄。但她並不希望我們爲此而義無反顧。而我執意地堅持,那又有何意義?
「妳和蕾妮本就不必爲了任何原因而放棄一切,妳們所必須揹負的責任,我都將會一併扛起。話都說到了這份上了,難道妳有必須要放棄的理由嗎?」
話音剛落,琉月對我淺淺一笑。如此真摯的一笑,讓我更加地確信,那正是她發自內心的真摯笑容。
必須要放棄的理由……被琉月這麼一問,我不禁心頭一顫。
「那麼,妳就不要放棄。」
對我而言,這座城市就像一座鳥籠,明明我就不想過那樣的生活,但卻被我所最在乎之人期望着。
「……瑟絲卡,現在妳所說的這番話,還真是刺耳啊。正因如此,我有個請求想拜託妳。」
「話是沒錯,但……」
「──怎麼可能想過要放棄!」
我討厭這座城市的存在方式。如今,甚至可以說厭惡至極。
「關於這座城市所面臨的問題,就交由我們來負責吧。無論是引導大衆,還有接受懲罰,都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彼此會分工合作的。」
「如果我把所有的內部情報一切公開,來牽制父親的行動,應該還是滿容易的吧?」
「是啊,而且,事到如今,已經爲時已晚了。」

喬瑟特眉頭緊蹙,對着琉月怒目而視,表情極爲嚴厲。
「我會履行身爲艾爾加登家族子女的義務。爲了彌補我們所積累的罪行。即便因此而喪命,我也願意爲了未來、爲了犧牲於此的巫女們而奮戰到底。」
「……那妳打算怎麼做?」
「我想,對於幸福的定義,大概是從蕾妮身上所學到的吧。她看起來總是元氣滿滿,充滿着令人眼花撩亂的熱情,那般地耀眼。爲了自己的夢想與理想而竭盡全力,每天都以全力以赴的態度,面對生活。」
所以,被她拒絕讓我不禁感到十分害怕,害怕到無法再向前邁出一步。
「確實,成爲巫女的蕾妮是很強大的。或者準確地來說,在歷代巫女之中她有可能是最強的存在。」
「……是這樣嗎?」
「仔細想想,『鱗』可以說是用來控制守護龍大人的力量。能夠將如此龐大的力量緊緊地包覆,並有效地駕馭留存在體內的這股力量,沒有絲毫地浪費。再加上她本身就是一個積極努力向上之人,不管是操控哪一種型態,對於現在已獲得力量的她,一切都變得超凡。」
「『鱗』甚至能將我的『牙』給反彈。」
「……那可真是無懈可擊。」
「她在我們之中最擅長防守了,而且還有守護龍大人的力量加持。」
「越想越覺得事態嚴重……」
「但是,並不是沒有擊破她的方法,對吧?喬瑟特。」
「呿,等等,琉月……難道……妳知道?」
面對琉月所暗示的話語,喬瑟特的臉色勃然變化,並對她怒目而視。
「我早就猜到了。畢竟,如果要成爲最後王牌,除了這個,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妳們到底是在談論什麼?」
「是關於法露娜家族最後王牌之事。如果有『那個』的話,說不定妳會有勝算哦?」
「真的有那種東西嗎?」
當我驚訝地詢問時,喬瑟特露出非常不快的表情,而琉月的笑容也逐漸淡去。
「瑟絲卡,容我再問妳一遍,妳願意爲了蕾妮而不惜一切?」
「……嗯。只要有方法,無論是什麼方法,我都願意。所以,請妳告訴我吧。」
我將堅定不移的眼神直勾勾地盯向琉月。
「若想勝過蕾妮,妳就必須和她站在相同的立足點上,換句話說,妳必須想辦法獲得守護龍大人的力量。」
「假如蕾妮爲了守護泉水而鑽進去的話,那確實非常地困難。條件上不被允許……那另一種方法呢?」
「……我明白了。瑟絲卡,那就交給妳了。而我,也會盡我所能地去幫助妳們。」
「……本以爲不需要任何人因此而賠上性命,但現在看來還是無法如願。我真的是太脆弱了。」
「……但可能會因此喪命。」
但即便如此,我也無所謂。如果要失去她,就算要我拋棄這條性命,那也無妨。
「這是一種濃縮了守護龍大人力量的物品,透過吸取其中所存放的靈氣,就可以暫時性地獲得守護龍大人的力量。」
「沒想到法露娜家族直到最後還是一直保持着沉默。我也聽過有那種東西的存在。因此,艾爾加登家族自然也無法將妳們家族摧毀。畢竟,妳們家族要是破罐子破摔的話,那我們只是庸人自擾。」
在這段漫長的寂靜中,喬瑟特輕輕嘆了一口氣,打破了沉默。她抬起頭,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氣魄。
「喬瑟特,請妳告訴我。我不想在這停下腳步。」
「瑟絲卡……」
「守護龍大人的一部分?」
接着,她抬頭仰望外面的天際,深深地嘆出一口氣,用手遮住了眼睛。
我所說的這番話,喬瑟特不禁眉頭緊蹙。
我想與蕾娜一起去尋找新希望。即使那些是我一個人無法找到的新希望,只要有她在,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巫女候選人也在成長,每個人都並非是真正的無助。只要有一個契機,一切都能夠改變。」
「我並不打算死。但是,若是不做出覺悟的話,是無法與她對抗的。」
但我不需要這樣的世界。
「……那是法露娜家族從初代那裏所傳承下來的遺產。」
「……回到正題。我從初代那裏所繼承下來的遺產,就是守護龍大人的一部分。」
「守護龍大人的力量……」
因此,我要向蕾妮展開猛烈的攻勢,爲了打破她那頑固的意志力。
聽到我的這番話,她有些瞠目結舌。
「我們最好儘快行動。喬瑟特,妳準備好了嗎?」
一旦閉上雙眼,我便能立刻回想起蕾妮開朗的聲音,以及那不禁讓我眯起雙眼的燦爛笑容。還有與她之間,近得讓我鬱悶的距離。
我們都太脆弱了。或許是因爲一直在這座城市裏過着幸福的生活,我們從未有過攜手面對困難的挑戰機會。
「是所謂的最後王牌嗎?」
啊啊,我再也不會失敗了。如果再失敗的話,那麼這次大概也是被她拒絕的時候吧。
當我向喬瑟特詢問及確認同時,她鄭重其事地點了頭。
「一般情況下,完全適應這股力量可能需要花上好一段時間,但蕾妮卻能在一瞬間就將身體完全融合,在這方面可以說是相當厲害……」
「只能獲得一部分。無法像正規的方法那樣完全融入身體。」
我的話讓喬瑟特有些抗拒,暫且沉默了片刻,但她還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後,對我開口。
所以,沒有人想過要走出城市之外。因爲只要沉浸在這段安定的生活之中即可。不必接受新事物,就能夠永遠地幸福活下去。
「不是隻有妳一個人脆弱。大概包含我在內,居住在這座城市的居民們,都是很脆弱的。」
「居然有那種東西。但是,如果到現在都沒有使用的話,是不是有什麼副作用?」
她不必獨自一人犧牲。守護這座城市,還有其他的方法,不是隻有讓她獨自一人犧牲,我們還能夠選擇走出外面。雖然無法就此保證能夠因此找到新希望,但這樣的選擇,總比讓她獨自一人犧牲面對這一切,然後我繼續活下去要來得好。
巫女可以說是那樣的象徵。只要有一個人犧牲,其他人就能夠享有這份所賜予的平和恩惠。
我以真切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般神情的喬瑟特說道:
「過去,我從未揹負過什麼。但這次,我與以往不同。我會把妳們兩人的心願,全都纏繞在一起,毫無保留地向蕾妮表露心意。」
「即便是巫女,恐怕連身體也難以承受這般如此強大的力量。而這個遺產所蘊含的力量,比起巫女本來從泉水之中所獲得的力量手段,更是濃縮了數倍。如果成功駕馭,或許能夠獲得不亞於巫女的實力。但如果失敗,即便是立刻喪命,那也不足爲奇。」
「方法有兩種:一種是不惜一切都要搶先一步,從位在巫女所處的『守護龍大人之權』,取得這股力量。但這種方法是最大的難關,因爲必須要正面突破蕾妮,而且我也無法向妳保證,妳能夠當場就獲得與她相互匹敵的實力。」
「遺產?初代是指巫女所留下來的遺產嗎?」
「實際上,這個遺產是真的陷入絕境、無計可施的情況下,纔會使用到的最後手段。」
「那麼,如果擁有那個遺產,就能夠獲得守護龍大人的力量嗎?」
「我們要擊敗那個強迫巫女犧牲的艾爾加登家族,趁着力量尚未枯竭之時,大家一起去尋找新希望。爲此,我們就必須讓蕾妮辭去巫女的職位。」
「我討厭這座城市。但是蕾妮並不希望這座城市的人們受到傷害。所以,我絕對不希望讓她犧牲自己。如果妳們願意在她辭去巫女的職務以後承擔起這些責任,我想帶她走出外面,去外面的世界尋找新希望。這樣她就不必犧牲,同時也能夠實現她希望這座城市的幸福能依然延續下去的心願。」
「如果什麼都不做,一切都不會改變。就這樣在一切都不改變的情況下,繼續讓蕾妮犧牲,對於這樣的世界,我已經沒有抱持任何的留戀。」
這些回憶存在於我的腦海中,那些深深烙印在我內心所散發的熱情,賦予了我踏出下一步的動力。
向琉月確認狀況以後,喬瑟特堅決地點了頭,似乎也已經下定了決心。
即便告訴那些人明天要靠自己的頭腦去思考,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他們也不可能做到。這無疑是證明我們脆弱的證據。
如果說只要有一人犧牲,就能解決問題的話,或許這也是正確的選擇。
我不惜一切,賭上自己性命的理由,便已足夠。
「喬瑟特,我希望妳能把妳們家族的夙願、責任,以及使命,全都寄託給我。」
即便我被稱爲天才,但自己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有限。正是因爲深刻體驗過這種無力感,所以即便是一個人想放棄,如果有人能夠支持我,我就會再次站起。
「如果妳們家族試圖摧毀法露娜家族,我們也打算使用遺產,與妳們同歸於盡。」
「但是,至少能夠獲得足以對抗蕾妮的力量對吧?」
因爲,對我而言,無論代價有多大,蕾妮都比這座城市更爲重要。
「我們太脆弱了。僅憑蕾妮一人,是無法拯救任何事物的。」
我的這番話,喬瑟特和琉月都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盡是說些令人爲難的話。但是,我們也只能這麼做了。」
喬瑟特明顯表現出一絲的猶豫,一邊將手緊緊地抱住身體,喃喃自語。
「瑟絲卡……?」
「……就算使用『那個』,也只是孤注一擲哦?」
「──我絕不會讓妳的未來,做爲這座城市存在的代價。」
「關於這點,就由喬瑟特向妳說明吧。」
「是的,一般而言,巫女若想獲得守護龍大人的力量,就必須在聖域之中的泉水浸身,讓這股力量與身體相互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