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爲了「誰」而戰
《回憶重疊的樂園戰場。接着兩人,拿起了武器》 · 鴉ぴえろ · 8379 字
在打敗瑟絲卡之後,我回到了守護龍大人遺骸所在的泉水之中。
將身子浸泡在泉水之中,只是心無雜念地將守護龍大人的力量注入於大地之中。
當我全神貫注於這項工作時,感覺所有惱人的雜事都能夠全部淡忘。
「蕾妮。」
突然,一道聲響傳來,我睜開雙眼,轉過身去,琉月就站在泉水邊。
「琉月……有什麼事嗎?」
「因爲我成爲了妳的助手。我的工作就是幫助妳實現妳想要的東西,或是妳想要做的事情,妳有什麼想要的嗎?」
「沒有,其實什麼也沒有。」
「什麼都可以告訴我,不用客氣哦。」
「一點也不客氣,因爲我已經沒有任何想要的東西。」
下意識地回答得有些刺耳,因爲琉月是艾爾加登家族的人。
雖然我不認爲他們的所作所爲有什麼錯,但這並不意味着我能夠坦率地與她和睦相處。
更何況琉月問我想要的東西時,我也很困惑。因爲我最想要的東西永遠也無法得到,所以對追求任何的事物,也都沒有興趣。
「這樣啊。」
琉月低聲嘟囔,然後在泉水邊,坐了下來。
彼此之間保持着沉默,持續了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最終是由琉月打破了這般沉寂。
「妳真的沒有任何想要的東西嗎?不管是多麼奢侈的東西都可以哦!做爲巫女,妳有權享受一切。」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真的沒有任何想要的東西。」
「──甚至連我的性命什麼的,也都可以。」
在琉月輕聲訴說這句話時,我不禁帶着詫異的表情,朝她看去。
「或許就如同妳所說的那樣吧。」
然後,陷入了一陣沉寂,她緩緩地開口:
「如果按照這樣的定義,我認爲我已經不算是活着。」
「對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蕾妮,但是,我……」
「知道這一切的真相,並非是妳的責任。」
「即便妳向我道歉,我也很爲難……嗯,不過我也不會因此而叫妳不要哭。倒不如就哭一場吧,就算現在再向我道歉,我也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過,至少哭的話,我能夠接受。因此,妳不用再勉強自己,沒事的。」
「妳想死是嗎?」
「那樣的話……」
在我說出「原諒」的瞬間,琉月眼中所凝聚的淚珠終於滴下。
「如果妳認爲我不配當人,我也可以接受。」
她向我道歉,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不過,我倒是能夠接受她哭。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切了。這裏有什麼祕密、巫女必須完成什麼使命,我全都知道。」
「……所以妳原諒了我嗎?我並沒有阻止妳成爲巫女,也不打算阻止……明知道這一切,我卻還是……」
「我……?」
「而且,妳也曾努力過,對吧?」
「因爲那是我的職責所在,我只有成爲巫女,或者爲巫女奉獻一切,別無其他選擇。所以我會盡可能地滿足妳的願望。」
「如果一開始妳就知道了一切,妳就會認爲當初看似可笑的我,有點傻。我想,市長……也應該有那樣的想法吧。」
「……在妳的眼中,原來我還活着。我不明白,活着的意思到底是什麼?心臟在跳動,有呼吸就算是活着嗎?」
如果我這麼告訴瑟絲卡,她有可能會說我太異想天開了吧,但也沒辦法。
「成爲巫女是否是一種不幸?除了不幸,還能夠有什麼?」
「爲什麼?」
我的心中百感交集,繼續聽着琉月的自白。
「所以,琉月,別再說什麼寧可死去的話了。」
在我這樣向她問話以後,琉月卻對我淺淺一笑。對此,我不禁眉頭緊蹙。
琉月付諸一笑,繼續如此說道:
「──夠了。」
「妳從一開始就知道,是指進入培育機構以前?那麼,在妳的眼裏看來,我一直都顯得相當愚蠢吧。」
「……前任巫女大人,晚年就像是個人偶似的,彷彿陷入沉睡一般,靜靜地離世。她悶不吭聲,別無所求,僅僅只是活着罷了。像是沉睡一般離世的那位大人,不抱着任何的希望,這能夠說明這樣的存在,算是活着嗎?即便到了現在,我依舊不明白。」
「無可厚非……?」
那是我無論身處在怎樣的絕望,依舊在我內心深處着實綻放的希望之光。因此,我想守護這座城市的幸福,守護那些在這裏幸福生活的人們。
「那是……」
琉月像是不明白我說的話一般,眨了眨眼睛。
哪怕失去了夢想與理想,我也仍然想珍惜所剩的一切。
我能感受到琉月身體微微顫抖,她緊緊抱着自己,對我說道:
即使毀滅已不可避免,但我確實經歷過這段讓我幸福的成長過程。
她那被驚愕所佔據的表情,顯得不如以往,但我也終於見識到真正的她,不禁對她莞爾一笑。
而且,她也無法向大家傳達真相,因爲這很有可能會引起這座城市的人們互相鬥爭。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一件事。
「……我,並不否認。」
琉月帶着一副黏貼上去的表情,淡然地說出這番話。
因此,我無法將大家扔進那般殘酷的世界。
「這說明得不夠清楚……」
「……對妳來說,這樣真的可以?」
「雖然我比誰都還要不希望妳成爲巫女,但妳卻是最適合成爲巫女的存在。妳比誰都還要如此耀眼,璀璨美麗。如果我能爲這樣的妳做點什麼,無論是什麼心願,我都可以幫妳達成。這對我而言就是最具生命意義的一件事了。所以──」
「如果朋友對我說殺了她吧,那我肯定感到非常地難過,也會感到很心痛哦。所以,我原諒了妳。」
面對我的問題,琉月嚥下了口水,黏貼上去的笑靨,也稍微起了一絲變化。
「雖然我不能夠原諒這個被隱藏的祕密。但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心生厭惡、心懷仇恨。因爲有些事情是無可奈何的,我也只能夠接受它。」
面對我的提問,琉月卻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凝視着我。
「如果妳對我們無法認同,甚至想要發泄情緒的話,即便將我們折磨得千瘡百孔,那也是無可厚非的。我們是意識到這一點,才做那麼多事情的。至少對我來說,就算被妳殺,我也無怨無悔。畢竟,如果我足夠強大,妳也根本就不必成爲什麼巫女了。」
我打斷了琉月的這番話,我的聲音比我自己所預期的還要沉穩許多。
無論有多少芥蒂,我都希望妳的心情始終能夠保持如一。
「因爲妳曾經對我說過,我的夢想與理想是美麗的。因爲妳曾爲我成爲巫女而感到惋惜。」
琉月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然而,她的臉部表情變得有些扭曲,眼淚逐漸在眼眶中打轉,浸溼了雙眼。對我來說,那就像是一種回答。
「妳想成爲巫女,對吧?」
「……啊。」
「我認爲最終能夠進到巫女選拔戰中的四名候選人,並不僅僅只是擁有才能哦!我、瑟絲卡、喬瑟特都是一樣的。同樣地,妳也十分努力。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畢竟,妳的火焰之舞,真的很美呢。那肯定不是在毫無努力的情況下,能夠掌握的技能對吧?」
「但是,這是必經之事。如果城市的每個人突然陷入不幸,那會讓我感到非常難過。我能夠自己揹負承擔的話,那麼,就由我來承擔這一切吧。」
「至今,我也依然把妳當作是朋友、同伴一般看待哦!」
「雖然罵妳卑鄙很容易,但如果你們不這樣做的話,我們現在所擁有的幸福日子也不會持續至今。或許這並非是我理想中的願景。但我也不得不承認……正因如此,大家的笑容纔會一直延續至今。這一點,我無可否認。」
對我來說,琉月依然是和我在同個地方相處的同伴,我們一起用餐,一起以巫女互相爭奪寶座。
「我認爲,活着就是不想死的意思。」
「除此之外,我能允許有其他的生存方式嗎?明明我從一開始就欺騙了妳……我沒有資格成爲巫女的守護者。」
如果這僅僅只是出於一種義務而告訴我的話,或許我會感到憤怒。但是,對妳來說並非如此。雖然我無法理解迄今爲止妳是帶着怎樣的心情在面對這些事情。
「艾爾加登家族的子女,不是成爲巫女的接班人,就會被賦予成爲下一任市長,或是迎娶市長妻子的角色。而出生在巫女更迭時期的我,我該履行的義務就是成爲巫女,或是幫助巫女實現她的心願,這就是我的全部。」
這一刻,她終於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情感,像是潰堤一般的淚水傾瀉而出,她將額頭依偎地靠在我手上。儘管聲音微弱嘶啞,顫抖般的哭聲卻還是從她的嘴裏流露。
「蕾妮……?」
「……什麼意思?妳是想說,妳只會按照我的想法行事?」
「如果是巫女希望我去死的話,我會認爲那就是我該履行的義務,所以也會甘之如飴地去死。」
「……妳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但是,我一直有一個讓妳憧憬的美麗願望對吧?那樣的話,也是無可厚非的一件事啊。」
因爲琉月出生在艾爾加登家族,僅此而已。
對於琉月突然其來的自白,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即便露出了笑容,但這笑容卻顯得十分空虛。
「因爲我身爲艾爾加登家族的子女。」
「確實,你們家隱瞞了城市的祕密,真是過分且殘酷的行爲。」
「說實話,當我得知真相的時候,非常痛苦,幾乎到了絕望的地步。即便如此,我仍然願意揹負起這樣的一切。即便夢想未能實現,理想遭到了背叛,但我仍然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我不想把這份責任推卸給其他人。」
想必,這是必須要有人擔負起的責任,而那些身在艾爾加登家族的一員,只不過是在履行着這樣的使命罷了。
「琉月……」
「對妳而言,成爲巫女是一種不幸嗎?」
只是感到空虛、心痛,以及悲傷罷了。所以我只能說沒辦法,放棄自己的夢想與理想。
「所以我知道,妳並不是在覺得我傻。妳也是以妳的方式在認真地成爲巫女對吧?現在,我也依然這樣想。」
「什麼……?」
「琉月,妳誤會了。妳覺得自己是不被原諒的存在,但我已經原諒了妳。」
如果被他人溫柔對待,自己也會想以同樣的溫柔來回應對方。
如果巫女的這個身分是必須存在的,我願意履行這份使命。
「我不想讓曾經綻放過那耀眼燦爛的笑容、對於夢想懷有憧憬的妳,來揹負起這座城市的現實。但我卻無法對妳說放棄,我沒有足夠的力量能夠成爲巫女,把妳給推開。即便輸給了妳,我也不曾感到後悔,僅僅只是被妳耀眼光芒所迷倒。即便得知之後妳將面臨的痛楚,當時我卻沒能對妳說出任何一句話。因爲妳在我眼中是如此美麗,我譴責着自己是多麼冷酷無情。所以,至少要讓我用這一條性命,爲妳做點什麼……否則的話,我的人生實在太空虛了。」
妳曾稱讚我的夢想與理想是多麼美麗,即便知道那些心願終將無法實現,妳卻還是爲了無法將這個事實告訴我而苦惱,甚至說出爲了我死去都甘之如飴的話語。
從泉水邊走向她身邊,坐了下來,直勾勾的眼神凝視着她的雙眼。
不知何時,琉月的笑容變成了含淚帶笑的表情。
「如果城市無法維持下去,所有人都會遭受不幸,因此必須要有人揹負着這份不幸。但是被迫揹負着這樣的不幸,實在很不合理對吧?所以,爲了稍稍減輕這荒謬至極的事,我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因此,其實我真的一點也不希望妳成爲巫女……」
琉月像是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一切,繼續說道:
「我覺得這樣就挺好的。如果我事先知道了真相,我可能就無法變得像現在這樣,如此堅強。那樣的話,就得讓其他人來成爲巫女,但那個人未必能夠像我一樣,願意守護這座城市。我寧可不要這樣。」
如果我早點得知巫女的真相,那時天真無知渴望成爲巫女,以那個目標爲志向的我,定會顯得非常地可笑至極吧。
「所以,我的義務就是實現巫女的心願。不是這樣的話,妳也不會原諒我對吧?我們已經做了這麼多事了,哪怕是欺騙這整座城市,也要讓這座城市得以繼續延續下去。口口聲聲地說,爲了某人的幸福着想,同時卻不斷地讓某人遭受不幸。」
「碰巧我出生在巫女臨終時,同時擁有不能夠被人知曉的祕密,只能選擇自己不幸,或者由別人來代替自己遭受不幸。對我而言,我是無法擁有幸福的──因爲,我是無法允許的存在。」
「咦……!? 」
但琉月卻搖了搖頭,露出一副自嘲和無可奈何的表情,對我如此說道:
「性命?」
「如果是做爲巫女的妳,希望我死的話……」
「蕾妮……」
「……我無法理解。那如果我讓妳去死,妳就會去死是嗎?」
琉月的表情逐漸扭曲,不知所措地向我伸出手來。我將自己的手疊放在她的手上。
並非是她有意知道,之所以會知道,僅僅只是因爲她出生在必須知道的位置上罷了。
「而在我想守護的人之中,也包括了妳。」
琉月似乎在逃避,用反問的方式來回答我的問題。
當我這麼說時,琉月一邊緊緊抓住我的手,像個孩子一般泣不成聲。而我用另一隻手,將那樣的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琉月的哭聲顯得有些笨拙,彷彿她從未真正地好好哭過一般。
或許,自她有記憶以來,就從未像這樣哭過。
她所揹負的使命,並非能夠允許她以哭泣的方式解決,就算以這樣的方式長大,那也不足爲奇。
而事實是否真的是這樣,我也無法確認。
然而,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我便再也無法坐視不管了。
「沒事的,沒事的。」
我一邊想着「怎樣纔算是沒事」,一邊緊緊地將琉月擁入懷中,輕輕地拍打着她的背。
我希望她能夠因此而平靜下來,就這樣讓她哭吧。像這樣毫不掩飾地表露出自己的情感,啜泣不止;對我來說,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吧。
「對不起……!我,卻什麼都沒有回報給妳……!」
琉月一邊哭泣着,對我道歉。
「……如果妳這麼想,那我希望妳能夠成爲下一任市長,改變巫女的存在方式吧。」
我輕輕地拍打着她的背,同時在她的耳邊輕聲低語。
「──快的話十年,或許努力要三十年。」
「……嗯?蕾妮?這是,什麼意思……?」
「守護龍大人的力量,我會盡力維持下去的。但那也就是極限了。就算我向市長坦誠,我也不認爲他的方式會有所改變。所以琉月,我希望妳能夠想點辦法……琉月?」
琉月彷彿被彈開了一般,從我的身邊離開,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直盯着我看。
看到了她的反應,我突然意識到了,或許琉月對守護龍大人剩餘的力量,並不知曉。
「蕾妮……這是,真的嗎……?」
「……我會在這裏守護這座龍都。所以,外面的事情,就拜託妳了。」
我與蕾妮的相遇,是我和喬瑟特氣氛變得很尷尬之際。
甚至想過她會因此而感到絕望,殺了我也不足爲奇。
已經沒有人能夠忤逆她了,她將按照我們艾爾加登家族所期望的方式,繼續活着。
那麼,我只能借助他人之力。
但這樣的話語對我來說是多麼殘酷。
對我而言,她們都是耀眼的存在。藉由察覺彼此的差異,我開始對他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不管是瑟絲卡、喬瑟特,還是琉月,以及……我的父母。
***
所以必須廢除巫女這樣的存在。但如果只是單純地廢除,還是會引起人們之間的相互鬥爭。
所以,無論是誰成爲巫女,我都願意接受那樣的結果。
但僅僅只是揭露城市的祕密還是不夠的。如果明知成爲巫女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她肯定不會拒絕。
迄今爲止一直被壓抑的情感,突然在我的內心迸發。
蕾妮介入我們之間,試圖讓我們和好如初。
(──果然,我一點也不希望蕾妮成爲巫女。)
在城市預期即將迎來巫女更迭重要時刻出生的我,我的人生,也從一開始,就被家人註定。
喬瑟特也是和我同樣知曉祕密的同類,彼此的家族之間存在恩怨的宿敵。
而她這種擁有直率且認真的個性,自然是不把我放在眼裏。
對我而言,所賦予的選擇僅有兩條道路:成爲下一任巫女,或者成爲下一位巫女的侍從。如果巫女有任何的不滿時,我將扮演她情緒發泄的對象。
如果沒有人能夠予以懲罰的話,那麼,就由我來親自予以懲罰吧。
不過只是爲了把這座城市的未來,當作人質,強迫他人成爲人柱的邪門歪道罷了。
這正是我們艾爾加登家族所犯下無法彌補的罪孽。
我所認識之人的每一張面孔,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立下了新的誓言。
「……這種事,根本就不存在。」
蕾妮的周圍總是充滿着歡聲笑語,所以我也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望向了她。
『琉月,妳做爲統治這座城市艾爾加登家族之女,從一出生就是特別的存在,妳的存在便是爲了履行所賦予的使命。』
『妳們不要吵架啦──!』
「艾爾加登家族真該早點滅亡。」
父親如此陳述,母親則默然低頭不語。家臣們未曾視我爲人。我僅僅是個人偶。僅僅只是一個成爲巫女的人偶,或是成爲爲了巫女而存在的人偶罷了。兩者之中,不過只是細微的差異。
「……啊哈哈哈,我真的束手無策了。」
「──我的心願就是讓蕾妮重獲自由,讓她擺脫巫女的束縛。」
無論成爲巫女與否,自由亦被束縛,我的性命亦是爲了巫女而存在的。
她悶不吭聲,別無所求,僅僅只是存在於那裏的容器罷了。
父親一字未提。或許他打算故意隱瞞真相,甚至將我也利用在內。
她的開朗、善解人意以及堅強,都將爲了他人的幸福而犧牲奉獻。她真正想實現的夢想,終將殘忍地殞碎。
切勿做出任何可能暴露艾爾加登家族所隱瞞的祕密之舉動。
明明已經做好了赴死的覺悟,但如果被剝奪了死亡,那我該如何是好?
卻一邊接納這樣的自己,或許多虧於前任巫女的存在吧。
我們的罪孽深重,罪孽必須遭受懲罰。
但這並不能成爲不開始的理由。但是,我卻沒有足夠的力量。
悔恨、憎惡的情感,在我的內心大肆咆哮。但是,現在開始即便我暴露出自己的憤怒,也於事無補。
(蕾妮竟然說原諒了這樣的我……)
以及和我同樣知曉祕密,卻以不同的形式在揹負着使命的喬瑟特。
是的,由我來守護。
像這樣對他人不感興趣、獨自自立的瑟絲卡。
因爲我無法擁有像她們那樣擁有的「自我意識」。
不再犧牲某人的性命,成爲人柱而維繫生存,而是讓每個人都能夠過着屬於自己想要的人生。
無論有多麼地懊悔,明白自己的罪孽深重,蕾妮也已經成爲了巫女。
然而,她卻依然帶着困擾的表情,對我露出笑靨,原諒了我。
真是的,現在已經爲時已晚。就算從現在開始,也已經爲時已晚。
如果曾經認爲不被允許的自由,得到了允許。那麼,從現在開始所懷抱的願望,也是被允許的對吧?
我也有了願望。
願妳們今後的人生,也能夠幸福美滿。
如果她已經原諒了我,那我之前所做的覺悟,又是爲了什麼?
而且,居然還存在着連我都不知道的事實。
『妳不必擁有朋友。妳的性命是爲了這座城市而存在的。爲了維護這座樂園而奉上性命,這便是妳出生的意義。』
我對於那樣的存在方式感到可悲之時,也是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後,才明白這個道理。
要想解決這個問題,單憑我一人,根本就束手無策。
不過前任巫女到了晚年時,也已經不像是真正的人類了。
我要破壞這座城市的現況。揭露一切所隱藏的真相,讓蕾妮擺脫巫女的束縛。
我曾以爲,如果她知曉了這座城市的真相,肯定會感到十分悲傷。
我,琉月•艾爾加登,自懂事以來,我的人生就註定了一切。
無論是誰成爲巫女,我都必須要履行這項使命,辨識出能夠完成這項使命的人選。
我的全部,僅僅只是爲了城市的幸福而存在的。我只是被賦予這項使命而成長的角色。
並告訴我,不必履行我原本該履行的義務。我可以繼續活着,而且她還把我當作朋友看待。
她告訴我的期限,真沒想到守護龍大人的力量竟然已經衰弱到如此地步。
事到如今,已經爲時已晚,雖然不可能被他人原諒,但我卻還是無法剋制地這麼想着。
不要像我一樣,爲了死亡而活着;不再讓他人,能夠無動於衷地傷害他人。
裝作一副與所有人友好的樣子,卻不讓任何人踏入我的心裏。欺騙大家,假裝沉浸在幸福之中。明知這份幸福是建立在犧牲他人之上。
明明那時我打從心底認爲,這就是我必須要擔任的使命。
我們依舊是同伴,依舊是朋友。原來,她把我視爲朋友。
爲了這座城市,爲了維護他人的幸福,她將生命奉獻出去,不斷地消耗着自己。
對我而言,她是一個難以理解的存在。對巫女這樣的存在懷有憧憬,總是爲了他人全心全意地付出,過於善良且近乎濫好人的程度。
不過一旦這樣做,只會引起城市的居民相互鬥爭罷了。
這不是早已知曉的事情嗎?如果她得知了所有的真相,那麼將會遭受無可挽回的傷害。
直到我進入培育巫女的聖域裏時,纔開始認識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這樣的想法,才產生了改變。
如果連想活下去的願望,都寄託在我身上,我將深陷迷惘。
說到底,對於自己的存在方式,我不容置疑。
「已經太遲了……」
我感到罪孽深重。明知真相,卻只爲了利用他人而活到現在。
以她爲契機,我逐漸看清他人的本質。
如果只是摧毀艾爾加登家族的話,只需揭露一切真相即可。
一直以來自己都是如此地薄弱,但我卻從未厭惡過這一點。
我無法成爲像她那樣的存在。正因如此,我的目光纔會不禁被她所吸引。
她向我展示了耀眼般燦爛的笑容,使我的內心爲之動容。
對我而言,其他人也都是同樣的存在,和我同樣是個人偶,所賦予個別的名字,僅僅只是爲了方便辨別罷了。
「……沒關係,即便說『現在已經爲時已晚』,我也能夠接受,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無論是怎樣的懲罰,我都能夠接受。本來,我的這條性命,就是爲了他人而存在!」
即便今後的我,已經不復存在。
而這其中最大的契機,就是蕾妮。
我認爲她這種性格很容易被他人利用,就連像瑟絲卡這種對他人漠不關心的態度,她也不放過。
我要爲巫女獻上性命。因爲這是我唯一知道如何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方式。
──僅僅只是這樣的心願,能夠實現的話……那對我來說,其他的願望,也都無所謂了。
像是在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一般,我用手指輕輕地靠近了她的嘴脣,對她莞爾一笑。
做爲統治這座城市的市長家族一員,從小,我就被告知了這座城市所隱藏的祕密。
難道這樣的事,是可以被允許的嗎?
擁有千年悠久歷史的樂園,龍都魯德貝基亞。
在一切結束之後,用我的性命來補償也無妨。
就連那般如此強大的瑟絲卡,也都無法戰勝她。
如果我不身爲人的話,或許還能夠忍受這一切。但因爲我身爲人,所以我無法容忍。
在這個家族裏,我不容置疑,也不能夠忤逆。
「──出發吧。」
於是,我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