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穿透的那一束光

不知怎地，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瑟絲卡•科爾內特，對於自己的直覺，緊緊皺起了眉頭。

蕾妮成爲巫女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了，從那之後，我就開始變得無所事事。

閒來無事的我，某天心血來潮，走在街上，卻碰巧遇到了她。

她成爲了巫女之後，應該很忙纔對，但她竟然會出現在街上，而且樣子還有些奇怪。

（她對我露出從未見過的表情……）

露出那樣的表情，她還想矇混過去。我對她試圖想隱瞞些什麼的態度而感到不安。

（發生了什麼事……？她不是那種會隱瞞事情的孩子。難道……她獨自承受了什麼煩惱……？好不容易成爲了巫女，怎麼會這樣？）

思緒在我腦海中一圈又一圈不停地打轉，內心總覺得焦躁不安。

與蕾妮分開的這段期間，我有種奇妙的感覺，正因如此，我纔會對她格外地在意吧。

（或許是我多慮了……）

那個孩子終於實現了她長久以來的夢想。既然如此，那應該是沒什麼好擔心的。

多虧了蕾妮，我也終於解開了多年以來的心結……確實如此。即使這樣，一旦我閉上雙眼，就會不禁想起那句──曾經對我訴說的話語。

『──瑟絲卡。因爲妳是個聰明的孩子，將來應該能夠成爲巫女吧？』

從小，我就非常聰明，被譽爲神童。

相較於同齡之人，我也更加懂事，就算是運動方面，我也從未輸過他人。

但是，對我來說，什麼都能夠辦到，反而是相當無趣的一件事。

在守護龍大人的守護下，被稱爲永續千年的城市──龍都魯德貝基亞。

幸福代價換來的是一成不變的日子。因爲這裏繁榮富足，所以沒有必要去特別改變什麼。這裏，人們只要享受着這份幸福，就可以一直生活下去。

對於活着的人們來說，守護龍大人的巫女，就是這座城市的頂點及象徵。

「……是啊。但我覺得有些事情還是應該要告訴妳的。做爲蕾妮的摯友，妳有資格知道。」

『瑟絲卡，一直以來謝謝妳哦！』

這麼一想，我就開始感到焦躁不安。在意識到自己的焦慮後，我把手放在了額頭上深深嘆氣。

明明她纔是遭遇危險的一方吧。在同齡人之中，我打架就從未輸過。她被我揍得滿頭是包，但她依舊不肯放棄。

她的表情在我指責之後，顯得有些尷尬，這反應足以證明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吧。

『都說了，因爲這樣很危險啊──！笨蛋──！』

「這裏不方便說，如果可以的話，妳能來我家一趟嗎？」

比自己還優先考慮他人的感受，即便受了傷，也會拚盡全力，毫不氣餒。

照理說，我應該要放着她不管纔對，可是我卻對那樣的蕾妮，如此擔心。即便我努力地想要停止，最終仍然無法剋制自己對她的在意。

「……我再說一遍，有什麼事？」

「爲什麼我會這麼煩躁呢……」

蕾妮在我眼前散發出更加璀璨的光輝，彷彿被光芒纏繞全身一般。

因此，我開始希望能夠陪在蕾妮身邊，見證她追逐成爲巫女的夢想。

要是她無法打敗我，那我也可以接受。

雖然心中有些不滿，但是從無法切斷這種緣分的那一刻起，我就徹底地輸了。

接着，喬瑟特一副像是「被妳打敗」的樣子，緊盯着我，歇了口氣。

「真是稀客啊，沒想到妳居然會來找我──」

那種興奮感，像是在漆黑的夜空中發現的繁星。

然後，我抱持着這份興奮感，與蕾妮對戰。

反正這孩子也無法理解我任何的煩惱及痛苦。出於那樣的想法，我用盡力氣，不斷地掙扎，害得想強行拉住我的蕾妮，哭得更加傷心。

說到底，也只是對這個世界感到無聊，因爲我的視野太過狹窄。

『都說了，很危險啊！』

我的願望實現了。

『那裏很危險，不要去！』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脖子像是被人掐住那般，無法平靜，那種焦慮感真是令人不快。

實際上，這兩個選擇對我來說還不錯。在與蕾妮一起度過的那段時光裏，我也與其他人建立起聯繫。

『不要去啊……不行啊……很危險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一直以來，我都在注視着她。無論是那傢伙洋溢着笑容的表情，還是氣噗噗的表情，甚至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我都見過。

她爲什麼可以爲了他人而那麼付出努力，我一直無法理解。這樣的疑問，讓我的視線，開始離不開蕾妮。

「……什麼意思？」

事到如今，他們似乎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無法成爲巫女的我了。

每一次碰面，他們都會對我說：「妳肯定會成爲巫女吧？」之類的話題。

話雖如此，我該怎麼辦纔好？聽說蕾妮現在正爲了當上巫女的事而忙得不可開交，突然跑去見她的話，她會願意見我嗎？

自從我和蕾妮一起面對這些事情之後，她一邊哭着處理事情的場景，也變得越來越少。

之後，我牽起一邊哭哭啼啼的她，我們一起走回家。至今爲止，這一幕仍是歷歷在目。

「一般般吧。找我有什麼事？如妳所見，蕾妮不在這裏。」

門的另一頭，有人呼喚着我的名字。那是我熟悉的聲音。雖然這道聲音着實很令人意外，但我還是從牀上起身，打開了門。

真是一場完美的敗北，我的心中沒有留下任何的遺憾。

「沒想到『鱗』還有那樣的使用方式。可以把『鱗』研究得如此透徹，也就只有她，才能夠辦得到吧！」

對於父母的態度，其實我並不在意。因爲從好幾年前開始，我們就放棄了互相理解的可能性。

一開始，我覺得明明她也很弱小，卻總是奮不顧身地去幫助他人的樣子，簡直像個笨蛋似的。但漸漸地，我無法放任她不管，開始提供她各種幫助。

即便這樣，蕾妮還是一邊哭着，試圖拉住我。不管是踩她的腳，還是毆打她，甚至是扯她的頭髮，她依舊不肯放棄，緊緊地抓住我的手，不肯讓我走。

但如果一成不變，僅僅在這裏結束一生，那我和植物又有何區別？

「……好不容易纔對妳有所改觀，爲什麼妳又露出了那種表情？」

因此，就算回到家以後，我也經常回想起與蕾妮共同生活的那段美好日子。

（──別開玩笑了！我纔不會成爲那種存在呢！）

我只是一個不用做任何努力，就可以獲得成果，不思進取的孩子罷了。

於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每個人都開始私下傳言，認定下一任巫女，很有可能是我。

結果我的思緒依然在原地打轉，直到聽見房門外所傳來的敲門聲。

她是個只會對大人的話言聽計從，適應了這無聊的世界，與優等生的自己截然不同。

「妳看起來精神還不錯嘛。」

不過蕾妮的個性真的是非常熱心，看見有人吵架，就會去勸架；看見有人哭泣，就會去關心，真是個忙得不可開交的傢伙。

因此我試圖成爲阻礙蕾妮夢想的障礙。

我不想直接去找她，但再這麼下去，我焦躁不安的情緒也會無法平息。

「……這種該死的孽緣，居然到了這種地步。」

「瑟絲卡，原來妳在啊！太好了，可以開門讓我進去嗎？」

站在那裏的是喬瑟特。她甩了甩引人注目的紅髮，走了進來。她習慣在戰鬥以外的時間戴上眼鏡，此刻的她，正透過那副眼鏡打量着房間，然後目光向我一瞥。

或許期待在心中悄然萌芽。爲了驗證這一點，我不允許自己半途而廢。

巫女獲得守護龍大人所賜予的力量，與祂一同守護着這座城市，是居民的引導人。不知是何種機緣，巫女更迭的時期正逐漸逼近，而我也恰好迎來了這適合的年齡。

說到底，爲什麼我非得要去找她？如果她有什麼困難，直接來找我商量，不就得了？根本就不必一人苦惱。

當然，我並不打算放水，正是因爲我已經全力以赴，所以纔有了放棄成爲巫女的念頭。

我纔不會成爲永遠守護這座城市，象徵這無趣世界的存在呢！

同時，我也開始有了某種想法──如果連蕾妮都無法填補我的百無聊賴，那我只好成爲巫女，站在這座城市的頂點。

這一切全都是蕾妮的錯。要說我爲什麼會感到如此煩躁，其實大部分都與她有關。那個濫好人，總是喜歡自找麻煩。

我毫不掩飾，表現出不耐煩的態度，直接對着喬瑟特如此說道。

當我這麼說時，喬瑟特沉默了。

當我看到百折不撓、堅信自我並勇往直前的蕾妮，我的內心顫抖不已。

『……妳爲什麼要這麼堅持阻止我？』

既不用擔心飢餓，也不會對明天而感到不安，僅僅只要接受每一天，就可以不必做出任何的改變活下去。那確實也是一種幸福。

我就是無法對蕾妮的表情視而不見。

「蕾妮不在時，妳還真冷漠。對他人也似乎不感興趣……」

沒有人能夠告訴我答案。因此，我開始渴望見到外面的世界。

她不在的情況下，不可能會有其他人登門造訪。到底，會是誰呢？

然而，再次與她相遇的瞬間，卻與我想像的相去甚遠。

看來，喬瑟特似乎沒有特別親近的朋友，她總是與人保持着距離，給人留下的印象只有默默一人鍛鍊罷了。

因爲我喜歡與她之間的關係。

如今，回想起來，那只是一場毫無意義的發泄罷了。通常在那種情況下，就算因此而被她討厭，保持距離，也是很正常的事。

雖然沒有像以前那樣的課程或是訓練，但是爲了消愁解悶，我每天依然會在老地方做訓練。

取而代之的是，臉上開始洋溢起打從心底開心的笑容。

如果和植物一樣的話，那我身爲人，又有何意義？爲了什麼而感到有趣？爲何必須承受這樣的痛苦，繼續活下去？

一點一滴地感受着自己變得圓滑的真實感，這樣的日子並不壞。

她用如此耀眼的光輝，企圖超越我的姿態，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不禁讓我感到心滿意足。

「我當然知道她不在。我是有事要找妳。妳能隨我來嗎？」

蕾妮一副勢在必行的表情，緊張地牢牢抓住了我的手，阻止我繼續前進。面對試圖想拉住我的她，我的內心湧上了一股──接近憎惡的情感。

或許是因爲我期待着蕾妮會突然出現。

但如果到了她可以戰勝我的那一天，或許，我就能找到消除這種鬱悶的方法吧。

我盯着喬瑟特看，但是她似乎不打算在這裏談論，只是靜靜地凝視着我。

她一邊哭，拚命地也要拉住我。對此，我不禁瞠目結舌。

在得知我無法成爲巫女的瞬間，過去曾經討好我的那些人們，輕易地離我遠去。其中，也包含了我的父母。

「……誰啊？」

對於外面的世界抱有期待與好奇心，以及對於這座城市而感到不滿，心生厭惡。最終，內心積壓已久的憤怒，突然溢出，我走向了最接近外面世界的外牆，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身旁只要有蕾妮的陪伴，我就無需考慮這麼多煩惱。儘管不滿及鬱悶並未消失，但是在與她相處的日子裏，我根本就忙到沒有時間去煩惱其他事。

「……真是心甘情願地輸了呢。」

從此，她就像是監視我一般，經常與我一起行動。

會來這裏找我的，大概只有蕾妮了。

『明明被我揍成這副德行，妳爲什麼還要這麼堅持阻止我？』

「妳有資格說我嗎？」

──接着，我在那裏與昔日成爲摯友的蕾妮相遇。

「……雖然我不知道妳有什麼事，但既然妳都那麼說了，我就隨妳去吧。」

「謝謝，那我們走吧。」

聽到我這樣答覆之後，喬瑟特轉身走出了房間，而我也緊跟着她的背影，離開了房間。

＊＊＊

喬瑟特的家族──法露娜家族，是個承襲初代巫女血脈的名門世家。正因如此，她的家族宅邸就位於聖域之中。

「歡迎回來，大小姐。」

在女僕的招呼下，喬瑟特走進了屋內。我曾經遠遠地看過一次，到現在我依舊認爲這是一座非常宏偉壯觀的豪宅。進到屋內以後，這種想法變得更加強烈。

「請幫我備好茶，送到我的房間來。」

「遵命。」

「走吧，瑟絲卡，這邊請。」

我一邊跟在喬瑟特的後面，最後被帶到了她的房間。

這個房間的內部裝飾很符合她沉着冷靜的風格，裏面充溢着典雅的氣息，卻又不會過於華麗，看起來似乎只留下精心挑選過的必要物品。

「妳就隨便坐吧。」

「……是關於什麼事情？」

「妳還真是急性子。先坐下來，等會喝口茶如何？」

我盯着喬瑟特看，她也只是看着我一言不發。我放棄了堅持，坐了下來，隨後，喬瑟特也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

在等待茶水端來以前，我一直保持着沉默，喬瑟特也什麼都沒說，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流逝。不久後，敲門聲響起，一名女僕走進了房內。

「茶水給妳們送來了。」

「謝謝，妳可以退下了。」

女僕優雅地行了禮，便悄然從房內離去。當我用眼角餘光看着這位女僕離去時，喬瑟特則是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蕾妮不在身邊時，妳就好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

「喬瑟特……」

「……喬瑟特，妳希望我怎麼做？」

因爲喬瑟特什麼都沒有告訴我，所以纔會變成這樣吧，如果她早點告訴我這個真相的話，我可能竭盡全力，也會阻止蕾妮的勝利。

但我的心情仍然無法平復。

我用認真的眼神盯着喬瑟特。凝視着她的臉一段時間後，我嘆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是怎樣啦、是怎麼一回事？別開玩笑了！妳們……居然隱瞞這個城市的所有人!?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

蕾妮成爲巫女，會遭到不幸？爲什麼會這樣說呢？

聽到這裏，我幾乎渾身無力。

「……妳還真狡猾，喬瑟特。」

用力抓起了她的衣領，讓她被迫強行站起。

「告訴我吧，喬瑟特。我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內容，需要我做出這樣的覺悟。」

儘管提出了心中的疑問，但我也能夠理解，喬瑟特不能隨意說出的原因。

「……產生了意見分歧啊。那是怎樣的不一致？」

喬瑟特緩慢地編織着話語，確保能夠將一切傳達清晰。

「……到底是什麼事，需要這樣再三強調？」

「……這話是什麼意思？」

「妳怎麼會說巫女是被騙呢？」

……再一次被告知這個事實，讓我不禁感到力不從心。

「……是的。」

「妳真的認爲這件事是可以被允許的嗎……？」

「別開玩笑了！」

我一直以爲這是在這座城市生活必須遵守的規定。

「當時的巫女年事已高，抵擋不住歲月的摧殘。艾爾加登家族將親手培育的巫女候補生，認定爲繼承人，並主張前往新天地還太早，便開始注重於培育新的候選人。然後，艾爾加登家族將那些巫女候選人，據爲己有，要求她們必須與自己的意見一致。等到退休的巫女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早已失去了發言權。市政的方針就這麼一直被艾爾加登家族所掌握，一味地以培育巫女爲名，消耗守護龍大人的遺骸，來維持現狀。至今依然沒有改變……」

明明她一直在追求着夢想，但夢想的背後，竟是這樣殘酷的故事，她肯定會無法接受。

「這我知道。」

「蕾妮總是哭哭啼啼，又愛多管閒事，即便遭受他人的酸言酸語，也絲毫不退縮，我並不討厭她哦。只是看到她那樣子，會有點受不了罷了。所以……我不希望她成爲巫女。因爲她成爲巫女，只會遭到不幸。」

喬瑟特緊緊地握住了拳頭，沉重地訴說。

「老實說，我對蕾妮並不是非常的瞭解，與她的交情比與妳相處的時間還要來得短，與她之間也不是那種可以干涉她生活的關係。但是，我已經知道她接下來必須面對什麼樣的問題……對她而言……我認爲這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情。」

「……爲什麼妳會認爲我應該知道？妳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這個真相對蕾妮來說，是很不利的嗎？」

「這都是我的責任。因爲我太弱小了，所以纔會想要仰賴妳們。」

「到這地步？」

蕾妮如果知道了這個真相，她會變成什麼樣子？一定會很受傷吧。

在聽完「那段內容」以後，我──先是難以理解，停止了思考，甚至無法梳理思路。

「……該不該告訴妳呢，老實說，我根本就不知道。雖然妳不應該知道這一切，但我覺得如果現在不告訴妳，之後我可能會感到後悔。所以，瑟絲卡，我決定將這個選擇權交給妳。」

「可是，妳也輸了。偏偏讓對巫女抱持着夢想的蕾妮成爲了下一任巫女。我無法想像她會受到多大的打擊。此時此刻，她也已經知道了真相吧。」

面對喬瑟特所指出的事實，我一下子啞口無言。

被我鬆開衣領的喬瑟特，輕咳了一聲，與我拉開距離。

絕對要避免發生內戰，這一點我也認同。

一旦情況變成了那樣，就再也一發不可收拾了。我怒氣衝衝地站了起來，推倒椅子，走向喬瑟特。

「嗯，沒錯。」

「……市長他們所隱藏的祕密？」

然而，我能夠理解她對蕾妮心生厭惡的想法。不過，她不喜歡蕾妮，並不是出於惡意。

「就是因爲妳總是這樣，所以才讓我更加地無法認同……不過，我終究是輸給了妳。」

「什麼意思啊！」

就這樣，我們陷入了沉默。我閉上雙眼，慢慢地調整了呼吸。

「……怎麼？妳是想訓斥我嗎？」

「如果是實力差距而輸的話，那我也只能接受。雖然我很討厭妳，但因爲妳是貨真價實的天才，輸給妳也是無可厚非的一件事……坦白說，我不敢相信妳會輸給蕾妮，其實我希望妳能夠獲勝。」

「妳不想與任何人交談，也對任何人不感興趣。用那種冷漠的眼神，看着周圍的一切。唯獨只有蕾妮。」

在這座龍都生活的人們，當然會認爲這一切是理所當然的。誰會願意放棄現有的安定生活呢？我深切地體會這一點。

最初的爭執是她們剛進入聖域，做爲巫女候補生時。

喬瑟特露出了自嘲一般的笑容。

「這可不是一般的小事啊。法露娜家族知曉龍都的統治家族──艾爾加登家族所隱藏的真相。那個祕密，與我們息息相關。」

「巫女的力量是守護龍大人所賜予的，比誰都還要貼近、依偎在守護龍大人的身邊，是守護龍大人唯一應允的代理人。然而，守護龍大人無法抵抗自己的壽命。而且當時掌管市政的人們之間，也產生了意見分歧。」

「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輕易放棄現在的生活。」

「那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幾百年來，妳們……居然一直隱瞞大家!? 」

「妳能夠明白的吧，瑟絲卡。」

「我沒有開玩笑。全都是真心話。」

「……到時候，我只能接受自己的力量不足，然後迎向毀滅了吧。」

「另一個人？在說我嗎？」

但是一旦試圖理解喬瑟特所講述的「那段內容」以後，這番話像是滲透了我的內心。

但這樣的規定並非是絕對的。本應守護這座城市的守護龍大人早已離世，祂的遺骸僅僅只是爲了延續這座城市的運作，而不斷地被人們消耗。

「我不是那個意思……雖然我很討厭妳這樣的態度。」

「──守護龍魯德貝基亞大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從巫女改爲現在的選拔方式之後開始。也就是從創立法露娜家族的創始人，輸給了艾爾加登家族的政治鬥爭，而被罷黜巫女的位子之後……」

喬瑟特直視着我，並調整了坐姿。在察覺到那樣嚴肅的氛圍後，我也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

我更加用力地緊抓着她的衣領，並向她追問。

「然後，那些人想出了一個策略，那就是利用守護龍大人的屍骸，將候補生養育在聖域的環境之中，並培養成爲其力量的容器。」

突然聽到喬瑟特輕聲嘀咕的字句，我不禁皺起了眉頭，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抱歉，但我並沒有特別在意他人對我的觀感。」

她想起了自己敗北的原因，不禁緊咬住自己的嘴脣。

過去的喬瑟特，比現在更重視規定，只要看見令人不悅的事物，就會極力去糾正。

「但妳們失敗了對吧。而且這麼重要的力量，要是先乾涸了，那又該怎麼辦？」

「是的，這座城市不斷地流失資源，進一步的鬥爭只會導致災難，還會在人與人之間留下禍根。一旦發生內戰，就再也無法追求新天地了，整座城市都會走向毀滅。因此，要公佈這個真相，就必須建立起屹立不搖的權力……」

「相傳承襲巫女之血脈的法露娜家族，以及擔負整座城市市政的艾爾加登家族，他們所隱瞞的真相是──」

「巫女的意見沒有被採納嗎？」

「妳再說一遍！當着我的面前說清楚啊！這不是真的吧……？」

處在那樣的狀態下，必定會發生糾紛。以蕾妮聽到什麼問題就會立刻衝到現場的個性，她們兩個怎麼可能會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究竟是短暫，還是漫長？我根本就搞不清楚。但靜下心來思考，是必要的。

「如果妳不打算聽的話，我就不說了。如果妳還沒有做好覺悟的話，就不應該知道。」

在喝了一口茶，潤一潤喉嚨之後，喬瑟特喃喃自語般地向我說道。她似乎很疲憊的樣子，嘆了一口氣，用手扶額，繼續說道：

「……守護龍大人已經不在人世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如果是這樣的話，巫女又是什麼？」

這座城市在守護龍大人的庇祐下，不必離開也沒有關係。只要維持現狀就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人們一直以來都是被這樣教導。

「……我原本以爲妳贏了的話，或許會認同我們的夙願。因爲妳看起來像是不接受這座城市的現狀。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輕易就敗給妳，只是我單純的意氣用事罷了。」

愛多管閒事的蕾妮，總是會插手一切的問題，因此常常與遵守紀律、認真踏實的喬瑟特起衝突。

在聽到我的答案以後，喬瑟特靜靜地點了點頭。然後，她調整了呼吸，開口說道：

「到底是要公佈真相，大家全力一起去尋找新天地呢？還是在守護龍大人死後，利用祂的遺骸繼續維持着守護龍大人所留下的這片土地呢？法露娜家族的創始巫女，主張尋找新天地，而艾爾加登家族則是主張利用守護龍大人的遺體維持龍都運作。」

她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了，我還能說什麼。在這裏指責喬瑟特，也得不到任何的好處。

「我們法露娜家族的始祖一直有個夙願。爲此，我們家族必須從中選出一名巫女。」

「我只是想讓妳知道。在瞭解了一切之後，就算妳試圖要殺了我，我也欣然接受。當然，我並不打算死，所以我會拚命地抵抗。」

「所以，我希望法露娜家族能夠重返巫女之位。只有以巫女的身分主張前往新天地，才能夠壟斷艾爾加登家族的獨權。當然，我也曾經想過強行奪取巫女之位。但是，這麼一來，這座城市只會引起暴動。」

「妳是在說蕾妮比我還要更討人厭嗎？」

喬瑟特根本不敢正視我，繼續緩緩地開口：

「是的，不，準確來說是被欺騙了。以前，守護龍大人的巫女只有一位，而且是由祂親自選擇巫女，並不存在現在的巫女候選人制度。即便想要尋找新天地，也會被以僅倚靠一位巫女太不安了，來反駁這一切。」

「是關於家族榮耀之類的話題？」

「……內戰？」

「……這就是接下來要談論的正題，也是我叫妳過來的原因。」

「事到如今，妳才告訴我這件事！妳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啊!? 」

「不是那樣的……我不是討厭蕾妮，只是我不擅長與她相處罷了。」

現在被告知這些又能怎麼辦？下一任的巫女已經確定是蕾妮了。試着想像一下，如果她知道了真相，會變成什麼樣子？

想必，她的內心一定會非常受傷，但仍然會接受巫女的職責，爲了不辜負他人的夢想。

「……喬瑟特，守護龍大人早在很久以前就離世了嗎？」

「是的。」

「那麼，守護龍大人留存的力量，到底還剩下多少？」

「我不知道……但。」

「但？」

「……父親曾向我提起，到了我們這一代，可能是最後的機會了。」

聽完喬瑟特所說的這番話，我不禁閉上了雙眼。

這意味着就算什麼都不改變，這座城市終究還是會迎來終結。

蕾妮很可能會成爲這座樂園最後的守護者，當城市的延續無法實現之時，這份責任，又將由誰來揹負？

「……瑟絲卡，妳打算去哪裏？難道……？」

正當我準備離開房間時，喬瑟特叫住了我。儘管我察覺到她的聲音在微微地顫抖，但是我已經沒有心思去擔心她了。

「──我要去艾爾加登的宅邸。我得去找蕾妮。」

究竟蕾妮是抱持着怎樣的想法，在追逐着夢想？

我一直在她的身邊守護着，所以我非常清楚。

接下來，她會有怎樣的想法，又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她總是把他人看得比自己還重要，只要那人能夠幸福，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

這樣如此殘酷的真相，在她面前表露無遺，豈不是太過分了嗎？

「──我不是爲了讓蕾妮成爲祭品而支持她的……！」

我的背後傳來了喬瑟特的呼聲吶喊。

所以我必須去到她的身邊。

我奔出屋外時，天空被烏雲籠罩，彷彿隨時都會下起雨來。

但是我絲毫不理會，毅然決然地狂奔而去。

要是蕾妮不能夠好好地珍惜自己，那就必須有人代替她去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