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將夢想注入空蕩的身軀

「小姐，都已經準備好了」

朝我搭話的，是擔任法爾納家族警備的士兵長。

我委託讓他做的，是接下來爲了鎮壓埃爾亞倫家族的準備。

露璐奈也爲我提供了情報，計劃早已進展到萬全準備的態勢。

所以，要說還有問題的話那就是對士兵們的指揮了。這是一場處在長期和平，與紛爭無緣的時代中的起義。所以不可能說一點兒焦慮都沒有。

「感謝你前來報告。大家的情況怎麼樣？」

「起義的時刻終於到來了。雖然還有人很緊張，但大家的想法都很一致」

「是嗎。雖然讓你們擔負瞭如此重大的使命，但我希望你們能夠相信並追隨我們。」

「嗯，我們十分慶幸能在力竭之前可以參戰。我們很榮幸能與小姐共同作戰」

「……好，時機到來之前就先拜託你們在此待命了」

「明白！」

目送完行完禮便離去的士兵長後，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從我懂事的時候起，我就繼承了必須要完成的使命。

我的家是由建造這所龍都盧德韋基亞的守護龍大人的巫女所開創的。因此在我年幼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這座城市的真相。

百年未變，一直停擺的這座向來被幸福所浸染的城市，正無時無刻不在失去守護龍大人的力量。

這種幸福永遠都不會持續下去。不久就會迎來終點。爲了抵抗即將迎來的終點，我們必須把目光投向外面的世界。

但是隻要掌握這座城市管理權的還是埃爾亞倫家族，可供我們選擇的手段就少之又少。而這其中能讓大家最快接受的方法就是成爲巫女，改變政策。

用這個辦法的話，恐怕埃爾亞倫家族也很難做出反抗吧。於是我爲了完成家族的夙願，將所有心血都投入了成爲巫女的修行中。

（……但是，我沒能完成我的家族讓我成爲巫女的夙願）

將我打敗的正是塞絲卡——即便是一個被所有人都認可的天才，但面對什麼似乎都是一副快要放棄的樣子。

不管到哪裏她都是個老好人，不管什麼麻煩事她都忍不住想要插手。甚至連我同露璐奈相互敵視爭吵的時候，她都得特地出面調解。

作爲法爾納家族的長女，作爲要實現夙願的那個人而活着，這令我感到痛苦。

令我不甘心的是我沒能反駁露璐奈。不管是自己有所察覺，還是作爲誘因的她，都令我十分惱火。

「……那倒也是呢」

露璐奈感慨地認同了。這倒更讓我滔滔不絕起來。

「……你還在擔心嗎？」

「……你想說什麼啊？」

「莫非，你是因爲這個才心情低落？」

結果，我誰都沒能保護好。即便如此我就算知道蕾涅和塞絲卡會陷入紛爭，卻還是把真相告訴了塞絲卡。

「……你腦子不正常吧。所以我才討厭你啊，露璐奈」

畢竟，就算我和蕾涅一樣知道了這座城市的真相，也一定不會選擇爲了大家而犧牲。

法爾納家族所遺留的遺產——最後的殺手鐧也給了塞絲卡，如果塞絲卡失敗了的話我們的計劃也會以失敗告終。

「切」

「……也是呢。雖然很刺耳，但確實如此」

即便如此我也是法爾納家族的長女。如果我放棄的話，那些不甘願接受和平安寧就此終結的人們的期待，以及先輩們堆積的意願，都只會白白落空。

「唔哇，好一個咂舌呢。你這可一點兒都不像個大小姐哦」

「……最後，決定這座城市命運的還是蕾涅和塞絲卡啊」

身爲法爾納家族生人的我，明明必須還要保護大家。

而將塞絲卡打敗的，是個充斥着幼稚的理想主義的蕾涅。

「如果能早點注意到用這樣的方式生活下去很痛苦的話，如果能在小蕾涅成爲巫女之前能做些什麼的話，或許就不會這麼痛苦地後悔了吧」

雖然我們不會讓市長輕易逃走。但比這還重要的，是塞絲卡是否能說服蕾涅。如果不能說服她的話，我們反而會被她鎮壓。

「我們也不被允許有所依賴吧」

「小喬絲特真是嚴厲呢」

即便我忍不住想要厲聲呼喊，想要咬碎一切，但還是咬緊牙關忍住了。

「什麼啊」

我也有使命。但是，我只有使命。我沒有像她們那樣的熱情。

然而，結果卻是我無情地傷害了她們兩人。

（真是個讓人可憐的孩子啊）

「所以我才說我們是同類之間的厭惡嘛。小喬絲特消沉的理由，雖然細節上可能不一樣，但大部分和我都是一樣的吧？」

雖然由我來實現家族的夙願是再好不過的了，但塞絲卡代替我爲我實現的話倒也無妨。

聽了露璐奈自言自語的話後，我不由得一邊握緊拳頭，一邊將頭仰向天空。

「很痛苦呢」

露璐奈歪着頭朝我發問。我略帶生氣地回了她兩句。

一想到自己要被那些需要引導的人所咒罵，我就變得畏縮不前起來。我並不想認可這樣的自己，但奈何恐懼使我停下了腳步。我一停下來就會不由自主地這麼想。

我究竟哪裏比蕾涅和塞絲卡差呢？爲什麼我無法變得像他們兩人一樣呢？我明明已經那麼努力了，明明已經驕傲地活到了現在。

法爾納家族的夙願很沉重。但是，實現夙願的前方究竟還有什麼呢？

我覺得露璐奈也一定同樣是這樣。我們只需要完成家族所繼承的使命，這簡直與人偶別無二致。

我也不像塞絲卡那樣與人疏遠。面對既定的殘酷的制度，她毫不掩飾地表露出自己的憤怒，即便知道自己無能爲力，爲了朋友她也不會讓我們行動。

「沒想到，會被露璐奈你說這樣的話。說實話挺令人不舒服的呢」

「我也很討厭喬絲特哦。不過你看，可能是那種東西吧」

（我並沒有夢想和理想這種東西。有的只是義務感而已）

「同類之間的厭惡」

如果是能夠輕鬆超越這種訓練的塞絲卡的話，還說得過去。但是實際成爲巫女的人卻是蕾涅，這讓我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我可能只是感覺痛苦而已吧」

咯咯直笑的露璐奈讓我打心底兒裏覺得反感。我本來還想着再朝她咂一次舌，但露璐奈的目光似乎轉向了遠方。

「真煩」

對我來說蕾涅是難以直視的存在。

「但我覺得真正懂我的就只有小喬絲特了呢。畢竟你能與我從同一立場上看待小蕾涅和小塞絲卡。我很明白只要見到她們兩人就會變得沉悶的感覺呢」

說白了，即便是沒有家族之間的恩怨，我還是討厭她。

「……正因爲如此纔會痛苦嗎。倒也確實是這樣呢」

（……不，這也是騙人的。我只是單純地想逃避蕾涅罷了）

「小喬絲特真的很不坦率呢」

「……也正因爲如此，所以纔會讓人痛苦」

「……我們，究竟哪裏做的不夠呢」

輸給塞絲卡的話我還能接受。但是蕾涅的話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是的，非常討厭。即使如此，現在她朝我搭話卻並沒有令我感到不快。

「我也覺得，自己已經不再像是從前的自己了。小喬絲特」

這些意願的白白落空只會令人恐懼。我不過就是如此罷了。

我仍然認爲這並不是一個準確的答案。但是，我能明白至少目前我是這麼想的。

因爲塞絲卡擁有的才能，是我無論怎麼訓練都無法戰勝超越的。

然後，露璐奈又比先前笑得更加厲害了，她咯咯地開始放聲笑了出來

「人家纔不想要這種才能呢……」

蕾涅成爲巫女之後，便馬上知道了我們所隱藏的真相。

如此不知廉恥的我，卻想要推翻這座城市的存在什麼的，簡直搞笑至極……

「——我們都是生在與世人不同的豪門之下。所以爲什麼決定命運的會是小蕾涅和小塞絲卡呢」

「……你真是個惹人厭的天才呢」

「——一臉沉悶的表情呢，小喬絲特」

我們並不像蕾涅那樣懷揣夢想，她一定要不斷挑戰自己無法到達的峭壁，然後奪取勝利，這份熱情，是我沒有的。

萬一這樣的孩子成爲巫女的話，我只會感到痛苦。

不管是我還是露璐奈，我們只是去完成家族交予的使命而已。

（現在明明不是陷入沉悶的時候，但爲什麼腦子裏偏偏都是這些事兒啊）

「小喬絲特，我覺得你明明都注意到了卻還是逃避，這並不好哦」

不經意間傳來的聲音讓我抬起了頭，站在那裏的正是露璐奈。

我也不會像塞絲卡那樣，不論其他人如何，只爲了那一個人而抗爭。

她是個勤奮努力的好孩子，我也對她十分同情：因爲她並不瞭解這座城市的真相，所以她纔會提出這麼幼稚的理想主義論。

所以，我才能夠接受自己輸掉的事實。

法爾納家族同埃爾亞倫家族之間恩怨深重，這明明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儘管如此制止我們之間的爭吵什麼的，說實話的確讓我大喫一驚。

所以我必須更加以成爲巫女爲目標。

我仍然板着臉，而露璐奈依舊像是在考慮着什麼一樣，面帶微笑地和我交談。不久前真是難以想象這些事。

「我們接下來乾的可是件大事，絕對不能失敗哦？所以，你想要我幫你消除你的擔憂嗎？」

不一會就要攻入埃爾亞倫家了，我必須把塞絲卡安全帶到蕾涅那邊。強襲埃爾亞倫家的我們將市長扣押，在這期間讓塞絲卡去找蕾涅，並說服她。

「……說得好像你很懂一樣」

「……正因爲後悔纔會這麼想吧。所以如果什麼的都是不可能的事」

——爲什麼自己沒能成爲巫女呢？

一想到蕾涅和塞絲卡，這樣的想法便會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不明白。不過這下我也知道爲什麼埃爾亞倫家族的政策——在這一切終結之前享受現在的安寧，爲什麼會被支持了。

「你好意思說這個？」

如果對這座城市一直抱有厭惡情緒的塞絲卡成爲巫女的話，說不定最後法爾納家族的夙願可能會實現。我也曾有這樣的打算。

或許是因爲自己沒能和蕾涅面對面地戰鬥，所以纔會這麼想。

正因爲自己一直這麼想，所以當蕾涅戰勝塞絲卡成爲巫女的時候，我便不由地陷入了思考。

於是我把真相告訴了可能會改變蕾涅的意志的塞絲卡。

想到這裏，我便更無法認同了。

訓練、訓練、再訓練，每天只是不停地重複着訓練，只爲能夠成爲巫女。

我必須要親自打破這座城市的安寧。必要的話，做出反抗也是不可避免的。

（……這不過是藉口罷了。我只是以使命爲由想要方便操縱她們而已）

我不由地瞪着露璐奈這麼說。但她卻只是聳了聳肩。

我想知道自己所前進的這條道路究竟是否真的正確。

露璐奈一直以來的微笑變成了苦笑，她喃喃自語地如此說道。

就算我們選擇了要走出這座城市，但在前方是否會有幸福的未來呢？

所以現在應當考慮的是接下來的戰鬥。但我卻幾度後悔，心情也變得沮喪，口中不停地深深地往外嘆氣。

明明她成爲巫女是件悲哀的事，但我還是沒能阻止。

即便很不甘心輸給了塞絲卡，但我仍然能夠接受。

熾熱，強烈，而又溫暖。而我卻沒有這種想法。

「……露璐奈」

我什麼都做不到。在我還沒來得及陷入後悔之中時，狀況發生了顯著的逆轉。

「要履行的職責什麼的，如果沒這些東西的話就好了。這樣的話我們就不需要再這麼活下去了。我們不被允許依靠他人，就是因爲這座城市自古以來就沒曾改變過」

我閉上了眼睛，撫摸着痛徹心腑的胸膛。

「事到如今也可以這麼說了。用所謂的正論強加於人，只會讓我們感到痛苦」

「……是呢」

「我們現在所需要的正是意志。我們所欠缺的，正是想要改變現狀的心願，以及夢想全新的明天的心情」

我曾想以正確的方式活下去，想要驕傲地活下去。

我一直認爲我必須這麼活下去。我一直以爲既然出生在名人世家，這就是我必須要做的義務。

但是，這些還不夠。

我只能在被給定的限制範圍之內努力。

不論是超越這個範圍的力量還是意志，這些都是我所缺乏的東西。

然而，這些力量與意志都是蕾涅和塞絲卡所擁有的。

所以她們兩人現在，才處在決定這座城市前途的位置。

「——真的很耀眼呢」

她們兩人一直都十分耀眼。

我無法說出憧憬她們的話。因爲如果自己承認自己遜人一等的話，我就很難再站起來了。

「……確實很耀眼呢。如果我能變成那樣的話，也就不用在此後悔了吧」

「……都說了如果什麼的都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我們只能接受了」

「……是呢」

即便露璐奈同我處於相反的立場，卻能與我產生共鳴，這似乎讓我感受到自己被拯救了一般，真是不正常啊。

正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露璐奈臉上露出了一臉茫然的表情。之後他便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小喬絲特？」

但是，她的目光十分犀利，彷彿一點都沒在笑。

「呼——真帥氣呢——！」

露璐奈似乎是頭一次感到如此不安，她小聲地嘀咕着。

「要是你真的淪落成這般無可救藥之人的話，我可以給你一耳光讓你好好回過神來哦」

然後我便不滿地對她說：

「我呀，果真很討厭小喬絲特呢。……啊，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嫉妒的心情吧？真的好討厭呢！」

「倒也可以啊？」

「你好壞——」

「就算內心很輕浮，很空虛，這之後把它填上就好了」

露璐奈困擾地皺起眉頭，之後就像是在說自己忍不住了一樣笑了出來。

「呵呵，真讓人心情愉悅」

「……那我也十分空虛呢。僅有外表，內心也很輕浮」

幸福的城市，因而沒有改變的必要。但它卻是早晚都會迎來終結的樂園。

「話就看怎麼說了。……不過，也是呢。其實，或許我就不應該想這件事」

「畢竟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空虛的大騙子罷了」

「如果你能原諒自己的父母的話，我還可以稍微對你手下留情些？」

與露璐奈齊同並進的同時，我的心中也在不斷祈禱。

所以如果露璐奈誤入歧途的話就由我來阻止就好了。畢竟我們近在咫尺，話語還是可以傳達得到的。

露璐奈苦惱地笑着。

「誒！！！好殘忍好可怕啊」

「小喬絲特的耳光肯定很疼呢！」

爲了追隨既定的正義而犧牲是不對的，把一切都交給自己所認爲的正義纔是最重要的。

「我不會容許任何對蕾涅和塞絲卡的妨礙。對於她們想要生活的方式而言，這座城市太過於狹小了」

「不是哦，我是打心底兒裏覺得你帥氣所以才這麼說而已」

「你是故意的？」

（——塞絲卡、蕾涅。希望你們也能夠得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結局。）

量力而行，立志由心。之後我們必須朝嶄新的明天邁出第一步。

「剛剛真的很殘忍呢」

「畢竟很有趣嘛，我更喜歡這樣的你哦。比起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你來說，我更喜歡現在的你」

「……可以嘛？我之前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所以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並沒有像露璐奈那樣如此憎恨自己的親人和家族。但如果我生在她家的話，說不定也會變成她這個樣子。

「什麼事？」

即便我自身無法實現，但還有小蕾涅和小塞絲卡能開拓新的未來。

既然自己想要驕傲地活下去，就必須儘自己全力而爲。

但也並不能說我完全依賴她們兩人。

「彼此彼此呢。……不過閒話就先到此爲止吧」

「那是當然」

僅僅糾纏於它是做不出任何反抗的。所以我們必須拿起武器。

兩人幾乎同時邁出腳步，目的地正是埃爾亞倫家。

「總是這樣耷拉着頭，確實不符合我的性格呢！」

「我想讓父親稍微受到一點報應，之類的」

「……真是嚴厲吶」

「也是呢。那我們出發吧」

「你不打算手下留情嗎？」

「你這麼說真是很難讓人相信呢」

我無法成爲蕾涅和塞絲卡一樣的存在。但就算呼吸沉重我也想要改變這辛酸的現實。

「我太弱小了，而且勢單力薄不堪一擊。所以我不能就這麼無能爲力下去」

「完全沒有」

空虛的大騙子。面對如此自稱的露璐奈，我不由得又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所以我沒有時間再在現實面前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