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實的沉睡之地

在那之後，大概過了一個月的時間，身爲巫女的我，每天都過着忙碌的日子。

爲了準備成爲下一任巫女所需的儀式，我與負責統籌龍都的重要人物會面，討論配合的傳統服裝等等，一個又一個的滿檔行程不斷接踵而至。

「蕾妮，接下來要學習的職務是……」

「還，還有嗎!? 」

琉月面帶微笑地應對着早已疲憊不堪的我，這段期間她給予我不少協助。雖然她幫了我很多忙，但我也因爲她所帶來的工作而感到困擾。我可是一點都不感激。

今天，也是忙碌的一天，幾乎讓我沒有任何喘息的時間。連我這樣體力充沛的人，都感覺到有點喫不消。

「可、可不可以稍微讓我休息一下……？不行嗎？」

「不行。」

「好──的……」

無法拒絕。琉月的笑容看似在說「妳沒有拒絕的權利」，我只能繼續與她商討開會。

就這樣，我熬過了令人心累的一段日子。終於，迎來了巫女首次亮相的那一天。

從早上開始，我就被艾爾加登家的侍女領進了浴室，她們細心地爲我擦拭肌膚、梳洗頭髮，然後開始幫忙我換巫女服。

我只能任由她們擺佈，一面逃避現實，一面等待着數個小時。鏡子裏所反映的姿態，我是多麼地煥然一新，竟然變得相當地可愛……！

「這、這就是大小姐的氣質……！終於我也有了大小姐的氣質……！」

「沒有那種東西啦。蕾妮，服裝沒有問題吧？」

「嗯、嗯，穿得很舒服呢。」

巫女的傳統服裝一直是我向往的穿着，平常我只能遠遠地凝視着。如今，輪到我穿上了這樣的服裝，心中感覺這一點都不真切。

鏡子裏所映照出來的身影，化妝得體，身着巫女的傳統服裝。這，真的是我嗎？讓我不禁對現實產生了懷疑。

「那麼，在正式開始前，妳還有一項任務要完成哦！」

「什麼任務？」

在目送他們離開之後，我用手指擦拭着湧出的淚水，避免弄花了妝容。

琉月的表情還是和往常一樣，依舊無法瞭解她在想些什麼。

「這、這個，怎麼可能，難道是──？」

「是琉月小姐說讓我們見面的。」

「即便如此，您仍然贏得了這場比賽。或許對戰的組合，也有一點運氣的成分在。不過我認爲，那正是守護龍──魯德貝基亞大人的引導，甚至可以說是所謂的『命運的安排』吧。」

市長眯起眼睛，笑了起來。雖然那樣的笑容與琉月根本就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樣子，但又感覺不太相似。

我站在夢寐以求的地方。終於，真實感漸漸地湧了上來，無論我如何硬擠出一絲笑靨，都無法抑制住自己的熱淚。

我開始有些站不穩，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因爲頭暈目眩而暈倒在地。但我可沒有閒情能夠倒下，我凝視着那具看似在流淚的白骨。

畢竟，市長說我能夠戰勝瑟絲卡是因爲『命運的安排』，我總覺得他的解釋不太正確。

即便如此，我依然抬頭挺胸，一步一步地向前邁進。我走向會場的中央，市長早已在那等候我。

「您難道不知道嗎？」

「爸爸！媽媽！」

過去，這樣的場景，我總是在觀衆席上遠遠地觀望。這次，同樣也是巫女在祭典儀式致詞前所出現的氛圍。

那裏是一個巨大的空洞，深處有一池清澈的泉水。

我用緊張到顫抖的聲音，回答了琉月。

當我站上市長所在的臺上，他面帶微笑地看着我。隨即，將目光投向了聚集在一起的人們。

「咦！是、是這樣嗎……？」

──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具半邊被巖壁所掩埋，頭部沉甸甸下垂的巨大白骨。

「那被稱爲龍石，它會對守護龍大人產生反應，並且發光。妳們的武器和做爲這座城市結界的基準點，都是用龍石所做成的。」

「能先見到妳，真的是太好了。好了，去展示給大家看吧。妳變得如此優秀的身影，我會好好收入眼裏的。」

「畢竟妳爲了成爲巫女而一直在努力呢。妳終於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市長，爲什麼我可以從這些會發光的石頭當中，感受到守護龍大人的力量……？」

「蕾妮，還合妳胃口嗎……？」

之所以我們會以巫女的目標不斷地努力，都是因爲彼此選擇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嗯，我們出發吧。」

「這是……什麼的骨頭？」

而站在一旁的琉月，也收起了平時的笑容，凝視着我。

「不過，我還是很驚訝啊。沒想到蕾妮小姐居然會成爲下一任巫女呢。」

「妳已經長這麼大了啊……竟然成爲了巫女大人，真的是令人難以置信。」

「好、好喫極了……！」

我不禁發出聲。然後搓揉着雙眼，再一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嗯，一定要仔細看哦！我會好好努力的！」

「……咦？」

＊＊＊

「那麼接下來，蕾妮大人，對於即將成爲下一任巫女的您，有些事情我必須向您傳達，您方便與我一同前往嗎？」

我向他們飛奔，撲了過去。

門前佇立着門衛，他對我們行禮後，便開始準備打開大門。

在貴重物品面前，我整個戰戰兢兢，在市長催促下，我緊隨其後，步入了洞窟之中。

「請問是要去哪裏呢？」

「嗯！」

「是艾爾加登家族一直以來守護的地方，可以讓巫女瞭解到自身職責所在的一個地方。」

遺骸。僅僅只是短短的一句言詞，就使得我的腦袋完全無法思考。

在市長的宣言之聲下，大家再次歡聲雀躍，響徹整個會場。無論是大人、小孩，還是老人，都在爲我慶祝着今天這樣特殊的日子。

「雖然我並不認爲琉月的實力會輸給妳，這場最終選拔賽還有法露娜家族以才女著稱的喬瑟特大小姐，以及凌駕於喬瑟特大小姐的瑟絲卡小姐。坦白說，我真的沒想過妳會脫穎而出呢。」

每當越往深處前進時，我就越能感覺到守護龍大人的力量，心跳正在撲通撲通地狂跳，彷彿離現實越來越遠。

「那個，這裏是……？」

「這裏是由我們家所管理，通往巫女平時居住祭壇的道路哦。」

這裏是琉月的家──艾爾加登家族的宅邸。儀式結束之後，做爲下一任巫女，我必須與市長共進晚餐，因此我們正在享用餐點。

「那就好。如果您能滿意的話，那就最好不過了。」

「這……這倒也是。無論是瑟絲卡還是喬瑟特，並非都是說能戰勝就能戰勝的對手呢。」

市長開朗地笑着，我只能誠惶誠恐地陪笑。或許，這也是成爲巫女所必須經歷的苦行吧。

聽着琉月的咯咯笑聲，我不禁噘起了嘴。正當我的目光朝向她一瞥時，瞬間，我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於是，我急忙觀察她的反應。

「這是……魯德貝基亞大人……的遺骸……？祂……已經死了……？」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也太過突然了吧！哇啊啊──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啊！

爲了回應衆人，我輕輕地舉起了手，向他們揮手示意。

雖然料理非常美味，但宅邸的氛圍讓我感到非常不適應，我對學習到的餐桌禮儀感到坐立難安。唔，希望能夠更輕鬆地享用這頓飯。

然而，比起這一池清澈的泉水，有一樣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同時也迷失了自己對所見之物的認知。

用『命運的安排』一詞來概括一切，我總覺得不夠貼切。話雖如此，倒也沒必要到與他爭論的程度，我只是笑而不語，保持沉默。

站在那裏的是我的父母。自從我成爲了巫女以後，就一直很忙，只有休息的時候，才能夠與他們見面。

在琉月的催促下，我轉頭一看，那裏站着一對男女。看到那對身影，我不禁喊出了聲。

「琉月，真是謝謝妳。」

市長和琉月帶我來到一座莊嚴且壯麗的建築大門前。

當我自己將這句話說出口後，終於能夠好好地看清眼前的景象。但儘管如此，我仍然是難以置信。

＊＊＊

就在我納悶着是不是看錯了時，市長突然向我開口：

「……這，是什麼？」

緊閉的大門，就這麼被門衛漸漸地打開了。

「那麼，蕾妮小姐。不，您做爲下一任的巫女，一直稱呼您爲蕾妮『小姐』，真的是太失禮了。」

「蕾妮！」

市長雖然是微笑着說，但我對這樣的解釋不太能接受。

（前方究竟會出現什麼呢？不、不會是要和守護龍大人見面吧!? ）

「哦，妳長大了……認不出來了啊。」

門口有一個洞穴，裏面透出了幾束微微的光線。

被父母溫柔地緊緊擁抱着，讓我感到十分安心。即使有一段時間沒見了，面對他們，我還是感覺到一種特別之情。

「是的，沒錯。」

「畢竟這是我的職責。蕾妮，妳準備好了嗎？」

「那麼，該稱呼妳爲蕾妮大人？」

「蕾妮，請笑一笑吧。」

但這次有別於以往，這裏是我渴望、夢寐以求的地方。每當向前踏出一步時，那樣的真實感就會不斷地湧上心頭，而現實感也越來越淡薄。

會場上聚集了許許多多的人們，他們都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巫女的登場。

不，我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

這種違和感到底是什麼？我對這樣的問題感到納悶，一邊在他們帶路的引導之下，繼續深入前往艾爾加登家族的宅邸後院。

「嗯……」

儘管我的嗓音有些沙啞，不過還是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命運的安排』，是嗎……」

「就讓我們在這裏祝賀新的巫女大人上任，現任巫女的名字是──蕾妮•柯瑞尼亞！」

這是一種擁有巨大身軀，像是足以輕易吞噬掉人類的白骨生物。本該是眼睛的位置上，卻流下了猶如淚水般的水滴，泉水正是從那裏滴淌而下。

「是展示妳威儀的任務哦！妳看。」

「──正如您所想的那樣，這就是我們這座城市的守護龍──魯德貝基亞大人的遺骸。」

在琉月的鼓勵下，我現身在衆人的面前。那一刻，巨大的歡呼聲與雷鳴掌聲迎接我，不禁讓我感到壓迫，差點停下了腳步。

我回應了琉月，在她的引導下，走向了儀式會場。

當父母看着我成爲巫女的模樣，稱讚我變得很了不起時，我的心中充滿了喜悅。我也緊緊地擁抱着他們，接着慢慢地鬆開了手。

「嗯，就是這樣。那麼，目的地在這邊，請隨我來吧。」

我神采奕奕，對他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爸爸感到心滿意足，點點頭。媽媽則是面帶笑容，強忍着盈眶的熱淚，離開了房間。

正當我處於焦慮難耐之時，突然，光線顯得格外刺眼，我走進了一個寬敞的空間。

那些光線莫名地吸引了我的目光。不知怎地，我能感覺到那些光線蘊含着守護龍的力量。

市長用一貫作風對我如此說道。

「琉、琉月……別拿我開玩笑啦！」

爸爸牢牢地接住了我，媽媽也一同加入，我們三人就這麼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畢竟無法顛覆的事實就擺在眼前，逼得我不得不承認。

眼前就是守護龍大人的真身，而旁邊的這一池泉水，是我日積月累，不斷地修練才能得到守護龍大人力量的泉源。

只有身爲巫女的我，才能擁有這股力量，我必須正視這個事實。

「您會感到如此震驚也是理所當然的。」

「市長……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艾爾加登家族，做爲城市統治者，一直向人民所隱瞞的真相。這座城市的守護龍──魯德貝基亞大人，已經化爲遺骸。只有祂的力量，留存了下來。」

「只有力量……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自從巫女不再依靠血脈傳承，而改由更迭制度所開始的。」

「那……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吧……？」

「確實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情，自從艾爾加登家族掌握了這座城市的權力以來。」

回答我的疑問並不是市長，而是琉月。

她的語氣有別於平時的緩慢，就好像是無可奈何一般。

「……既然守護龍大人已經離世的話，那巫女呢？巫女不是守護龍大人的代理人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巫女做爲代理人來代替守護龍大人，是憑藉其力量守護這座城市而存在的人物。蕾妮，這就是巫女的職責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不一樣！我可是想要向守護龍大人報恩，爲了這座城市而做爲巫女的啊！」

「正如您所說的那樣，不過還是什麼也沒有改變對吧？守護龍大人確實是離世了，但是我們繼承了守護龍大人所遺留下來的力量，以及意志。」

不對。市長所說的話，某些程度上是錯誤的。

這根本像是偷換概念，他們一定有隱瞞着什麼事情。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公佈於世呢？」

「嗯？」

「……是因爲我贏得了最後的勝利？」

雖然那樣做是錯誤的……但是，這難道不是正確的選擇嗎？

我們就可以像過去那樣，繼續隱瞞着真相，欺騙城市的居民，維持着幸福的日子。

「如果您無法相信我們，那就將我們排除在外吧。屆時，不管城市變成了什麼樣子，我們不會擔負起這份責任。因爲您纔是揹負這座城市的命運存在。基於此，我也真心希望能夠助您一臂之力。」

我所相信的一切，全都是謊言，沒有一樣是真實的。

畢竟一旦公佈了真相，所有值得相信的事物，都將不復存在。

那麼，我該怎麼做纔好？守護龍大人已經不存在了。

因爲我渴望成爲巫女，贏得了比賽，本身就是錯誤的嗎？

「那麼，在您成爲巫女之後，您打算如何？」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仍然可以撐下去？

「理由……！」

這種事我從來就沒聽說過，我無法容忍他們隱瞞着真相。

思緒不斷在我腦中打轉，越來越分不清楚事物的對錯。

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見，所以鑽進了小路，用盡全力奔跑在牧場到花田的道路上。

「這個嘛……」

可是如果我訴說人們被欺騙的事實，一切都會崩潰。爲什麼？我根本就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爲什麼？」

我拚命忍住腳下搖搖欲墜的感覺，全神貫注地聽着。

隱瞞這個事實，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如果是正確的話，那就沒有必要隱瞞！

「守護龍大人允許了我們這麼做哦！所以在那之後託付給人們，由我們繼承了守護龍大人的力量，並且一直在維護着這座龍都。」

市長這句不以爲然的回答，瞬間讓我火冒三丈。我一邊揮手一邊向他們咆哮：

「蕾妮•柯瑞恩，您揹負起下一任巫女的職責。是的，如果您決定公佈全部真相的話，那也無妨。如果您真的希望城市裏的居民彼此之間互相鬥爭的話，我們也無法阻止您。」

市長的話，使我無法欣然接受。彷彿花言巧語一般，矇騙過去。

我一直以爲只要能夠成爲巫女，夢想就會實現，所以努力地狂奔。然而，最終我所抵達的地方，不僅沒有夢想，反倒是一個既黑暗又絕望的洞穴，張開口將我吞噬。

「當然啊！你們竟然隱瞞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

但是，如果不隱瞞的話，又該怎麼做纔好？

都是因爲市長隱瞞了殘酷的真相啊。

『──您真的希望在人們之間引起鬥爭嗎？我想聽聽您的回覆。』

他們對我說着：「妳真的很努力呢。」

連那些話語，也全都變成了謊言？

「……您是在懷疑我們嗎？」

光是想像着這些情景，我就忍不住感到噁心，我拚命強忍住心中的情緒，雙膝着地，跪在了那裏。

「那種事情……！我並不希望發生！」

最終，我一言不發──像是在逃跑似的，倉皇地離開了那裏。

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呢？

我揮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瞪大雙眼，怒視着他。

面對市長的質問，我緊緊地咬着下脣不放。

「……你說什麼？」

「必要之事……？」

在勢頭不減的情況下，我一躍而上，站在了牆壁上。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通往外面世界的懸崖。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一個超越人類、絕對象徵，來做爲指引。如今，守護龍大人已經離世，能夠承擔起那樣職責的對象，就只有巫女了。」

「爲什麼？」

「會發生什麼事……？」

最終，我跑到了這條道路的盡頭，隔絕城市與外面世界的牆壁。

「無論遺留下多少的力量，都無法改變守護龍大人已經離世的事實。我們心靈寄託的地方，有守護龍大人的存在。那麼，如果人們得知守護龍大人實際上已經不存在了，您認爲會變成什麼樣子？要是有人覬覦這股力量，您認爲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我……之所以想成爲巫女是……」

穿過洞窟、衝出宅邸，我來到了街上。

因此，我們必須向這座城市的所有居民，隱瞞真相。

但是，我所仰慕的守護龍大人早已逝去，就連巫女大人，也和我心中所描繪的樣子有所不同。

所以我立志成爲巫女，希望成爲能夠守護他人幸福的巫女。

「……該怎麼辦纔好？」

因此，我只能站在牆壁上，始終無法往前踏出一步。抬頭仰望着懸崖怒目而視，目光卻自然地低下。

「……」

我曾經是幸福的。在這座城市裏，每天都充滿着幸福。因此，我想向賜予那份幸福的巫女和守護龍大人，報答恩情。

因爲大家對於實情，根本就一無所知。

即便知曉，我也無法斷然地說，他們是錯誤的。

「你們……居然欺騙這座城市的所有人!? 大家都以爲守護龍大人還活着！相信祂與巫女一起守護着這座城市！並且一直堅信着！」

「公佈的理由是？」

「守護龍大人已經離世了，守護我們的終究只是繼承的力量。換言之，就是人類，就是統治這座龍都魯德貝基亞的我們──艾爾加登家族的成員。我們有責任讓這座城市延續下去。」

「──您，熱愛這座城市嗎？」

＊＊＊

意志力像是被削除了一般，逐漸消逝，我感到一陣噁心，頭暈目眩。彷彿隨時都會無力地倒下。

對於茫然失措的我，市長更進一步地，繼續在我的耳畔邊低語，試圖想要蠱惑我。

如果我向大家公佈了真相，大家臉上所掛着的喜悅和期待的笑容，會變成消沉和絕望嗎？

只要越過那個懸崖，就能夠飛身撲向外面的世界。

市長所說的都是事實，即便我譴責他們，也都無法改變守護龍大人已經逝去的事實。

但爲什麼我就必須得承受這樣的痛苦？

「……我不知道。」

「……我本以爲，夢想會實現的。」

「公佈於世之後，您打算如何？」

我試圖跨越牆壁，踏出更遠的一步……但是，腳卻停滯不前。因爲我似乎有種預感，一旦跨越了這條界線，有些事情就會變得無法挽回。

守護龍大人早已離世，這件事只有一部分的人知曉。

「您依舊認爲我們做錯了？」

「話雖然是那麼說！但如果是像你說的那樣，又爲何要隱瞞？」

我所相信一切的正確事物，連一樣都不復存在。那樣的話，我又該奔向哪裏纔好呢？如果我認爲的事情，本身就是錯誤的話，那是不是應該把真相公佈於世會比較好？

在市長的詢問之下，一股寒意竄過我的背脊。揭示這個真相，真的會讓這座城市的人們引起鬥爭……？

「──您，真的希望在人類之間引起鬥爭嗎？我想聽聽您的回覆。」

「爲了守護以及聯繫這座城市，守護龍大人這一個象徵就是必要的存在，所以才需要有巫女啊！然而，守護龍大人所遺留下來的，終究只有力量罷了。至於該怎麼利用這股力量，則交由人類來決定。那樣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您能夠想像嗎？」

「祂確實還活着，守護龍大人依然還活着，而且您身爲巫女所得到的恩惠，也是守護龍大人所賜予的。祂的遺骸中，確實遺留下了賜予我們的庇佑，以及意志。」

我早已記不清，究竟走過了哪些地方。

得知真相之後，我感覺自己被欺騙了。不過，那是否是必要的謊言？

「有人像我們一樣渴望着城市的安逸，也有人對於這座城市的安逸而感到厭倦，甚至產生了離開這裏的想法。既然是人，意見分歧也是無可厚非的一件事。如果居住在這座城市的所有居民，意見都能夠達成一致的話，或許就能夠找到不必隱瞞真相的方法了吧。」

爲了避免人們之間互相鬥爭，爲了維護這幸福的日子。

市長一邊面帶微笑，一邊朝着我走來。接着，將手搭在我的肩上，在我的耳畔邊低聲呢喃：

到底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既然守護龍大人已經離世的話，爲什麼不公佈於世!? 」

明明我也同樣被欺騙了，但是，這一切是我的錯嗎？

「我們爲了避免人們引起鬥爭，纔沒有公佈這個真相哦。一旦被人知曉守護龍大人離世，甚至巫女這樣的存在也都不是絕對必要的存在情況下，我們可沒辦法自圓其說。」

「這個嘛……」

遺留下來的僅僅只有守護龍大人的力量。藉助這股力量，這座城市才能得以延續至今。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祂確實還活着。但是，這僅僅只是力量罷了。

「……該怎麼辦啦。」

「因爲那是必要之事。」

大家都在爲我而感到開心，歡聲笑語。

「……怎麼辦？」

爲什麼，這一切必須要由我來承擔？

然而，巫女能夠繼承守護龍大人的力量。

「不對！那只是在利用守護龍大人的遺骸罷了!? 」

胃裏傳來一陣劇烈絞痛，我用力緊咬住嘴脣。

腦海裏浮現親密之人的臉孔。

瑟絲卡、爸爸、媽媽。

附近的叔叔、阿姨們，以及孩子們。

那些教導我許多事情的老爺爺、老奶奶們。

記憶中的人們，總是洋溢着燦爛的笑容，大家都爲我而感到開心。大家、大家……！

「……我。」

我緩緩地抬起頭，幾乎在顫抖的雙腳重新站了起來，從牆壁上轉身望去。

那裏是龍都魯德貝基亞，我所生長的城市。

五彩繽紛的花朵點綴着花田。

趕着羊羣回家的孩子們。

市集上朝氣蓬勃，人們的喧囂之聲，彷彿可以傳達到這裏。

每個人都像今天一樣，度過幸福的一天。

光是想到這一幕，我的淚水不禁潸然淚下。

我緩緩地踏出了一步，從牆上一躍而下，掠過花田前進。

從遠處傳來孩子們追逐羊羣的聲音。

隨着離市集越來越近，人們的喧囂之聲也越來越清晰。

「──蕾妮？」

就在我即將進入市集之時，有人叫住了我。

轉頭一看，瑟絲卡就站在那裏。

「是呢。」

市長對我的回答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是守護龍大人的……力量……！）

當我抬頭仰望時，我看見宛如淚珠一般的水滴，從上方滴下。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接過那一滴水滴──瞬間，全身襲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我知道。」

「……我該怎麼做呢？」

我原本一直渴望穿上這套裝束，但是現在卻一點也不開心。

「是巫女和巫女的隨從們所生活的房間哦。換裝也是在這裏。」

「啊、呀，痛……!? 」

「可以的。」

這種力量比以往的靈氣更加濃烈。

身體一絲不掛，琉月開始幫我換上巫女的裝束。

當我凝視着鏡中的自己時，琉月叫住了我。在那道聲音的催促下，我走出了小房間，一直在那裏等待的市長，露出了燦爛的笑意，輕輕地鼓掌。

我看着市長，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將腳伸進了泉水之中。

我好想向某人傾訴一下自己的心聲，訴說這一切與我所期望的完全不同。

「……妳果然還是不喜歡換裝嗎？」

（──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琉月在向我解釋的同時，打開了衣櫃的門。

所以瑟絲卡纔會一臉詫異地看着我，感覺她的表情之中略顯擔憂。

從觸碰到水的部位，彷彿有一種蠕動的感覺開始竄上全身。

我怒瞪着市長，咬緊牙關，似乎都能夠聽見牙齒髮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於是，我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最終，放棄了這一切。

（但瑟絲卡聽完之後會怎麼想？）

儘管如此，他也早已知道了答案似的，向我詢問。

「蕾妮。」

爲了成爲這股力量的容器，身爲巫女必須要累積一定的修行量纔行。否則根本就無法承受這股力量。宛如喝下了毒藥一般，守護龍大人的力量逐漸侵蝕着我的身體。在劇烈的痛楚之中，我陷入了錯亂，在水中不斷地掙扎。

猶如被誘導一般，我走向泉水的中心，朝着守護龍大人的頭部下方前行。水的高度稍微低過胸口。

她肯定會放棄這座城市吧，好不容易爲我而掛上的笑容，也會悄然抹去。

奔跑起來，無視從心底湧上來的情緒。

「心情平復了嗎？」

在琉月的催促下，我潛入了空洞旁邊的小洞穴。

巫女，這個稱呼曾經是我的夢想。

「……我知道了。蕾妮，這邊請。」

「來，浸身於泉水之中吧！啊，對了！妳得先換上巫女服纔行。巫女的裝束即使浸溼了也不要緊。琉月，幫她換上吧！」

我好想嚎啕大哭吶喊，這不是我成爲巫女的原因。

腦中陷入了一片混亂，我只能硬擠出一絲笑容。

如果我公佈了真相，龍都因此而毀於一旦的話，我將會失去所有，什麼都不剩。

「非常適合您哦，巫女蕾妮。」

即便心中對於他那副表情心生厭惡，但是我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全身被劇痛深深折磨，但是，這種感覺卻是如此熟悉。

太陽就要落下，夜晚即將降臨。夜幕降臨的話，人們會進入夢鄉。

裏面擺放着我熟悉的巫女服裝。

爲了不讓內心積壓的情感迸發而出，我努力抑制那股衝動。

「或許吧。」

因此，我只能避而不談。

「……但是，因爲我是巫女，所以我必須守護這座城市。」

在琉月的催促下，我脫去了身上的衣物。

一邊向瑟絲卡強顏歡笑，一邊如此說道。

「……蕾妮。」

琉月不願與我眼神相對，別過臉去，市長則是擺出一貫的笑意。

「……你們，真是太卑鄙了。」

那裏形成了一個小房間，看起來這裏備齊了應有的生活用品。

明明現在被稱爲巫女……我卻感到比以前都還要更加痛苦。

「……妳沒事吧？」

「這個時間，妳在做什麼啊？」

「……嗯，沒事哦。」

市長指着那些水滴積聚形成的一池泉水，對我說道：

「很簡單，您只要浸身於守護龍大人遺骸下的泉水之中就好，接下來就知道該怎麼做了。好了，關於具體的做法，就留到您回來之後，我們再向您說明吧。」

從守護龍大人的遺骸上，流下了宛如淚水一般的水滴。

因此，我只好接受他們的提議，繼續向大家撒謊下去。

巫女通常不會出現在衆人面前。

「那麼，讓我們開始巫女更迭儀式吧。越早越好。」

「蕾妮。」

「……很高興您能下定決心，我們和您是站在同一邊的！只要您願意守護這座城市，那麼，這座城市就會得以延續下去。請您以巫女蕾妮的身分，竭盡全力地守護這一切吧！」

這段期間，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的對話，氣氛顯得有些凝重。我默默任琉月換上巫女的裝束，然後在鏡子前看着身穿這身巫女服的自己。

這個時間外出的，應該只有值勤巡邏的人們吧。

但是在慶典或是儀式上，她們會穿上這身裝束。

瑟絲卡一直對這座城市保持着疏離感，她以醒悟的眼神，注視着這乏味的世界。

「……謝謝。那麼，我現在可以直接進入泉水之中嗎？」

──沒錯，我撒了謊。

話音剛落，市長和琉月便一起返回了剛纔的道路。

──對不起，瑟絲卡。

「啊！原來已經到了我該回去的時間了！一不留神，都忘了時間了！都快來不及了！那麼，瑟絲卡，我先走囉！」

「妳看，在成爲了巫女以後，我肯定要學習各種事物，對吧？這樣的話，我就沒有時間可以自由外出了，所以剛纔我在附近散散心！」

被瑟絲卡一問，我不禁嚥下了即將說出口的話語。

「這裏是……？」

我──不能選擇破壞這份和平。

接着，我終於抵達艾爾加登家族的宅邸面前。

不這樣做的話，就會傷害到所有人，讓他們感到失望。

市長和琉月在那裏等候我。

泉水的溫度比人體還要稍微冷一些，我緩緩入水。

「……瑟絲卡？」

我勉強咬緊牙關，強忍住幾乎要尖叫而出的衝動。然後嘩啦一聲，我就像是崩塌般地墜入水中。

我在心裏低聲道歉，連正眼都不敢看，就這麼匆匆地離去。

瑟絲卡驚訝地睜大了雙眼。以她敏銳的程度，如果我再繼續說下去，很有可能就會被她察覺，因此我要表現得比平時更加神采奕奕的樣子給她看。

如果我向瑟絲卡傾訴了這座城市的真相，她究竟會怎麼想呢？

「……我會換的。是巫女的話，我就必須得穿上它對吧。」

接着，她有可能就這麼離開。

鏡中映出的是一副宛如情感被凍結，冰冷一般表情的自己。

「……」

現在，我的腰部以下完全浸沒在泉水之中。

我一言不發，緊跟其後。接着，眼前的這一幕，是我再也不願看見的景象。

──此刻，如果我在這裏向瑟絲卡求助，她會幫助我嗎？

光是在水中就已經很痛苦了，吞下的水，更是灼燒着我的身體。

內外都受到高濃度守護龍大人的力量侵蝕，我已經做好了死亡的覺悟。

那是如此劇烈的痛楚。接着，我開始處於無意識的狀態。

守護龍大人的力量侵蝕着我的身體，我努力控制這股力量，使其流動並融入全身。

這種感覺與包覆「鱗」時的觸感非常相似，有了那股力量，痛楚漸漸平息了下來。

終於，能夠自在地控制身體，我浮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咳出了吞下的水，試圖吸入新鮮的空氣，但卻被嗆得咳嗽。

每次嗆咳，我的身體都會嘎嘎作響，我拚命地支撐着身體。

「──真是太棒了。」

當我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時，我聽到了市長陶醉般的聲音。

「太棒了！太棒了！巫女蕾妮！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正因爲您擅長使用『鱗』，所以才能將守護龍大人的力量包覆在全身啊！」

爲何市長會如此地開心，甚至到拍手叫好的程度呢？這樣的情景，我不禁感到有些困惑。

「這是個盲點啊！這麼一來，這個時代的巫女，將能夠維持更久！」

「……市長。」

「您懂了嗎？現在您應該成爲什麼樣的存在了！展現出自身的厲害之處，妳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

聽着市長興奮不已、喋喋不休的話語，我不禁凝視着自己的手。

守護龍大人逝世後，爲何依然能夠守護這座城市的生活。對此，我終於有了答案。

──自己簡直成了龍一般的生物。

就像是重生了一般，感覺自己與以前截然不同。

爲了守護這座城市的幸福，歷代的巫女，是否也體會過這樣的痛楚？

原來，這就是成爲巫女的意義啊！

雖然痛楚有稍微減輕，但那種像是不斷在侵蝕自己的感覺，我想也絕對不會消失吧。

──我，失去了一切。這樣的想法，化作了眼淚，一點一滴地落下。

我體會到像是掉進了黑暗谷底深淵的一種絕望感。

「……啊。」

（──哈哈，真像是一個活祭品呢……）

我無力地站在原地，溼漉漉的頭髮所滴下的水珠，滑過我的臉頰。

當我意識到這世界是如此脆弱且無常時，就像是一瞬間削弱了我的精神面，逐漸剝奪了我的人性。

從今以後，我的一生將永遠留存守護龍大人的力量，做爲一個容器活下去。

對於這世界，也有了不同的感受。內心所寄宿的情感，彷彿正在告訴自己存在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