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我的過去

就讀小一時的我──佐佐波友裏，一個朋友也沒有。

大家都說我很陰沉，我也對自己的長相很沒自信。

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缺乏自我肯定感。因爲這個緣故，我沒辦法順利融入周遭人羣，基本上都是獨自一人。

我在學校唯一說得上話的是一個女孩子，但她住的地方離我家很遠，而且我們不同班。所以沒辦法將友誼發展到能稱爲摯友的地步。

我在學校一直都是一個人默默看書而已，幾乎沒有和大家聊天或玩耍。

大家給我取了這樣的綽號。

「頭髮亂糟糟的啞巴」。

我的頭髮蓬亂毛躁，又完全不說話。

所以纔會被取這種綽號。

我總是成爲大家嘲笑、侮辱的對象。這種生活讓我感到厭惡，於是就跟父母說不想去學校。

結果，我在一年級的春假搬家了。

轉去其他學校的話，或許大家就會接納自己。升上二年級後，搞不好會有什麼改變。

我心懷這樣的希望。

好想快點去不同的學校。

正當我抱着這個想法度過春假之際──

我遇見了一個人，命運從此大不相同。

那天是萬里無雲的晴天，我至今依然記得是個春風宜人的日子。

待在家也沒事做，於是我獨自跑到公園玩沙。

「欸欸！妳一個人在做什麼啊？」

有個陌生男孩朝我說道。

「跟、跟我在一起不好玩啦……而且其他人看到你跟我在一起的話，你會被講很多壞話的。」

涼和我能相處的時間只有短短兩星期。

我自顧自地如此認定。然而……

「你真的願意跟我一起玩嗎？」

一想到可能會遭到拋棄，我就感到非常害怕。

說不定能夠建立自信。

「咦？妳念第一小學嗎？春假結束後，我會去那裏上學喔！因爲我是二年級新生！」

就這樣穿過山路，來到某個廣場的瞬間──

「那就好！呵呵呵呵！」

「謝、謝謝你。請、請多指教喔，涼。」

呈現在眼前的景色，讓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很好玩，真的很好玩。

我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自己嚇了好大一跳。

「啊，等一下啦，涼！」

我都不曉得跟人一起玩是這麼快樂的事情。

總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開懷大笑了。

「上去就知道了。」

要是每天都能過這種日子就好了……

「這樣啊～好可惜喔～」

我都忘了，只要露出笑容，就會有種淡淡的幸福感。

等彼此的笑聲平復下來後，涼眼神認真地說：

「當然啦！一起玩吧！」

況且從來沒有異性對我說過這種話。

然而，時間的流逝毫不顧慮我的心情。

他只說了這句話。

真的很漂亮。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硬是要把我帶到這裏來。

當時還是小一生的我如此想着。

男生的腳速果然很快，我花了一點時間才追上他。

我擠出所有勇氣這麼說，聲音卻相當小，不過仍得到涼的堅定答覆。

「……咦？」

只不過，即使心靈不再遭到高牆遮擋，我依舊沒有踏出一步的勇氣。

「真、真的……？你願意跟我這種人一起玩？」

如果握住這隻手，我的未來說不定會產生變化。

「謝、謝謝你……我、我很開心。」

從涼的口中，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一番話。

過去至今，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一起玩吧」這種話。我念幼稚園時沒有融入周遭，小學也是孤獨一人。

風一吹來，無數美麗的花瓣便漫舞紛飛。

要是能早點認識涼就好了。

要是跟我在一起，他會受到連累的。

受到涼的笑聲影響，我也大笑起來。

彷彿和我交換似的，涼轉學到了第一小學。

我的外表長成這樣，不可能會有男生想跟我在一起。

「這、這樣啊……可是，你不要跟我說話比較好……第一小學的大家都叫我『頭髮亂糟糟的啞巴』。」

和當時的我完全相反，簡直是光與影的對比。

「我、我是友裏！我叫做友裏！」

「太好了～這麼快就交到新朋友了耶！真開心！」

耳邊傳來了圍困心靈的厚重高牆破碎四散的聲響。

「怎麼樣，友裏！很美吧！」

看得出來他很期待今後的生活與嶄新的邂逅，雙眼綻放出熠熠光采。

「嗯！」

「謝、謝謝你，涼。我超開心的！」

「終於到了！友裏，這邊！跟我來！」

「那種事我又不在意！一個人孤零零的很痛苦，也很無聊啊！跟我一起玩嘛！」

「對吧！我們不久前不是有來爬山嗎？我告訴雜貨店的叔叔後，他就跟我說了這個地方！然後我就決定道別的日子一定要讓友裏看到這片景色！」

說不定能夠改變自己。

「咦？」

那樣夢幻的景象，我到現在依然記得。

聽到這句話，我稍微安心了，因爲我不想破壞涼在新學校的名聲。

無法鼓起勇氣，踏不出重要的一步。

「嗯……」

對我而言，一個人待着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我深信自己絕對不可能跟其他人一起玩。

搬家前一天──

令人感覺到春意來訪的大量花卉盛開，遍佈周圍一帶。

他說我「可愛」。

但是，拜剛纔那句話之賜，這種固執的想法被擊碎了。

「好！說起來我還沒問妳的名字呢。妳叫什麼？」

「好、好呀！我、我也想做出公主會住在裏面的那種城堡！」

「那麼！在妳轉學之前，跟我一起玩吧！」

不過，我們完全不在乎那種事，在那天之後也幾乎天天玩在一起。

我在途中問涼爬上去之後要做什麼，但他什麼都不願回答。

接着，我們一起爬山。

「對！再表現得更活潑一點，妳就會超受歡迎的喔！一定會變得更可愛的！聽我的絕對不會錯！」

「咦……？那、那個……你是……？」

「妳叫友裏啊！請多指教！我們馬上來玩沙吧！我想做出很帥的城堡！」

當我感到疲累，腳也開始發疼時，涼突然停下腳步。

面對擅自止步不前的我，涼這麼說了。

涼這時候的眼神坦然直率，筆直地注視着我的眼睛。

在學校，大家都說我是頭髮亂糟糟的啞巴，我對自己的長相完全沒有信心。

眼前所見的是……

「好、好美，真的好美喔！」

「我叫做涼！因爲爸爸的工作，昨天搬到這附近來了！」

所以，我忍不住講出這種話。

於是，即將轉學的我交到了第一個男生朋友。

我鼓足勇氣，靜靜地用力握緊他伸出來的手。

油菜花、番紅花和連翹等許多花卉綻放着。

我覺得以後再也不會有一起歡笑的機會，於是用盡全力發出聲音，笑到無法呼吸的地步。

「友裏，妳要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妳超可愛的，跟妳在一起非常快樂。所以妳不要再覺得自己是沒用的人嘍。」

「啊，等一下。那個……其實，這個春假結束後，我就要轉到其他學校了……所以不能和你一起上學。」

我全神貫注地邁步起跑，拚命地追在涼的後面。

相較於放春假前，我變得更加活潑且朝氣蓬勃。

涼每天都卯足全力，跟我在一起看起來真的讓他很開心。儘管我起初感到相當疑惑，但也逐漸拿出了全力。

「你、你是騙人的吧？我……那、那個……可愛嗎？」

我們毫不在意時間的流逝，一直在玩沙。

沒有半分虛假。光是看到他的眼神，我就立刻明白了。

涼爬山的速度很快，我光是要追上他便竭盡全力。

那麼快樂的日子，終究迎來了尾聲。

涼的話語實在讓我很開心，開心到想要再聽他說一次。

涼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帶我去之前遊玩過的山腳。

涼拋下我，一個人全速跑了起來。

「咦？真的嗎？」

當時的男孩──涼，眼睛閃爍着光芒。

圍困心靈的高牆已消失，我卻把真實想法關在自己製造的硬殼裏。

這時候的我，臉龐鐵定紅得和鮮紅色的蘋果一樣。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下的喜悅。

反正我這種人……

雖然我總是像這樣滿腦子負面思維，但涼的這番話改變了我。

我頭一次對自己產生自信。

也許是這個緣故，我突然提出這種約定。

「那、那個，涼！在下次見面之前，我會變得更懂得打扮的！一定會成爲更可愛的女生！所以……那、那個……下次見面的時候，希望你能繼續跟我當好朋友。我們以後也要一起玩……」

我用力閉緊雙眼，擠出所有的勇氣。

要是他拒絕，我該怎麼辦纔好？

換作平常，我絕對會忍不住這麼想。但我這次努力鼓起勇氣，拚盡了全力。

如果現在不說，我絕對會後悔。

這種想法驅使我下定決心。

「妳在說什麼啊，友裏，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吧？不管是下次見面，還是下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都一起玩吧！我很期待看到妳變得更可愛喔！」

「好、好呀！」

微風吹來，周圍花草搖曳。

我和涼互勾小指頭，立下約定。

不知道我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

儘管如此，下次與涼偶然重逢之際，我要讓他看到自己變得超級漂亮的模樣。

我堅定地在心中如此想着。

現在回想起來，這或許是第一次。

涼這個人偶爾會有點遲鈍，沒有被他聽到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可能是說得太小聲了吧，那句話沒有傳進身旁的涼耳中。

說不定會留下後遺症。

◇◇◇◇

而且……

走在前面的大人們同時喊道。

我走在涼的旁邊，暗自在內心打定主意……

多虧涼的幫忙，我勉強躲開了車子的撞擊。

「昨天傍晚，樂樂九町發生高齡駕駛造成的汽車暴衝意外，所幸無人死亡。但這起意外中有十人受到輕重傷。當時開車的九十歲男性駕駛供稱『車子突然就加速了。我沒有錯，是車子故障』。」

我蜷縮在牀上，不斷責備着自己。

「沒、沒事，你別在意。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涼犧牲自己救了我。

在下次見面之前，沒辦法兩個人一起走路，也沒辦法看涼的側臉。

聽到這個催促聲，我才終於理解過來。

下次再一起玩吧。

當時的我，只能不時偷偷地注視着身旁的涼。

因爲後悔，好不容易有所改變的內心即將再次被厚重的高牆圍困之際──

難道要這樣一事無成地結束嗎？

再這樣下去會被車子撞死，可能沒人救得了我。

有一輛車子高速朝這裏駛來。我清楚看見上面坐着一對老夫婦。

我……即將喪命。我就要死在這種地方了嗎？

剛纔還走在我身旁的涼被撞飛到後方幾公尺遠的地方，倒在地上。

可是，我連涼的家在哪裏都不曉得。

「喂，你們兩個！立刻離開那裏！」

我是不是遲早會忘記涼的存在？

不過有點害羞，內心深處躁動不安……

是啊，沒錯。

不要再責備自己了。不要再哭泣了。不要再否定自己了。

客廳傳來午間新聞的聲音。如果女主播說的是真的，就代表涼沒有死。

我已經打定主意下次見面時，要變得更會打扮，成爲更可愛的女生！

「在下次見面之前，我會變得更懂得打扮的！一定會成爲更可愛的女生！」

面對死亡逼近，我只能杵在原地不動。

我起初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周圍大人們的反應讓我漸漸理解了過來。

涼也不會受傷。

「涼、涼已經很帥了啦……」

突然一道沉重的聲響撼動我的耳膜。

到頭來還是沒有牽到手。

我現在沒有任何做得到的事情……

所以，最後我想牽住他的手。

立下那個約定後，我就決定要改變了。

「有個小孩被撞到了！」

「我們下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呢～」

「好、好呀！創造更多回憶吧！」

就在暴衝車臨近眼前之際，走在旁邊的涼將我猛推出去。

立下約定後，我和涼在天黑前下山，一起走在回程的路上。

剛纔大人們經過的前方……

這份鬥志修復了我差點受挫破碎的心靈，給予我力量。

也沒辦法陪在他身旁跟他說說話。

未來和涼重逢之際，我要帶着嶄新的姿態，將「謝謝你當時救了我」這句話告訴他！

難道要這樣一輩子後悔下去嗎？

即使心裏明白，我卻無能爲力。

我要讓自己蛻變重生，產生自信！

「馬上叫救護車！」

「咦？妳剛纔說什麼？」

未料殘酷的命運突然造訪。

我忽然想起那個約定。

我傷害了自己最喜歡的人。剛纔還那麼有精神的涼，現在正流着眼淚，拚命忍耐劇痛。

這個現實折磨着我的內心。

下次見面時，我想讓他看到超漂亮的自己，也想跟他牽手。

多虧遇到了涼，我纔會發生這麼多變化。不僅找回一點自信，自我肯定感也提升了。

光是能聽到他這麼說，我就打從心底高興萬分。

「友裏！快逃！」

大約五分鐘後，救護車抵達並將涼載走。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看着。

「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們也要一起玩喔！」

那道沉重的聲響，其實是暴衝車撞到涼的肩膀所發出的聲音。

是我害的，是我傷害了涼。如果我更機警一點，如果我有及時躲開，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搬完家後，我把自己關在新的房間裏。

不知道我們何時會再見面。但爲了迎接偶然重逢的時刻到來，我要改變自己！

我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

我的視野一陣旋轉，身體遠離暴衝車的直線行進方向。

畢竟……

從那天起，我開始致力於改變自己。

◇◇◇◇

當時的我不懂「暴衝車」的意思，一聽到叫嚷聲就停住腳步。

本來要被車撞的應該是我纔對。

但他確實受了重傷。

要是涼死掉……都是我的錯。

然而，在這之後。

想要再跟他一起玩。

「肩膀出血了！快處理一下！」

正當我這麼想時──

倘若如此，責任毫無疑問在我身上。我想道歉，想見他一面。

向我伸出援手的涼卻沒有平安無事。

我一再自我否定，不斷想像着黑暗的未來。

涼抬頭看着染上紅霞的天空，這麼說道。

車禍發生的隔天──

在場所有人都圍繞在涼身邊爲他擔心，我卻什麼都辦不到。我太過害怕，什麼都辦不到。

附近都是飛濺的血，看起來是重傷。大人們衝過去奮力處理涼的傷口。

「好！那我也得變得更帥，不能輸給妳纔行耶～」

砰！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最後，我……只能站在原地哭泣。

那副令人心痛的模樣，我實在看不下去，也沒辦法靠近他。

我也體會到戀愛的感覺，總算有辦法發自內心去愛一個人。

結果涼卻……

連道謝的話都來不及說，我就這樣和涼分別了……

「不、不知道。不過，在下次見面前，我會好好學習打扮的。我要讓自己變得更可愛。」

悲劇便降臨在我和涼身上。

「有暴衝車！快躲開！」

我央求媽媽購買最新的時尚雜誌，還嘗試改變髮型。

自己做得到的事情，我全都試着做了。

我希望將來再見到涼的時候已經是蛻變後的模樣，並親口向他道謝。

在能夠見到涼的那天來臨之前，我一直持續努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