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求救聲

我累得睡着之後，大概經過二十分鐘左右──

周遭的聲音不知爲何很刺耳，我便被吵醒了。

怎麼了？是小孩子在哭鬧嗎？還是有奇怪的老爺爺在唱歌？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下週遭的情況……

率先入眼的是拚命在逃離什麼的人們。即使我剛睡醒，也馬上就察覺到這顯然很不正常。

我看向逃跑中的人們，發現他們臉上都流着冷汗，竭盡全力往車頭跑去。

到底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本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一箇中年男性上班族發出叫喊後，我終於理解過來了。

「有隨機殺人魔啊啊啊！大家快逃！」

聽到隨機殺人魔這個字眼時，我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仍在睡夢當中。

我試着捏了捏臉頰，還滿痛的。無論捏幾次，每次都會痛。

咦……所以說，這不是夢嗎？

我意識到這不是夢境，而是現實世界。

這一瞬間，我立刻從座位起身，跟着人潮衝向車頭。

彷彿被濁流沖走的枯葉一般，我什麼都沒思考，只顧着往前狂奔。

途中回頭一看，就看到還有好多人跟在我背後逃跑。

但是，最後方有個男人拿着三十公分長的利刃，左右搖晃地朝這邊走過來。

隱約看得出來那把利刃前端沾着少許鮮血。想必是砍過幾個人了吧。

男人有一頭蓬亂的頭髮和細瘦的外表，臉上還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是怎樣……那根本是快樂殺人犯啊！

啪！

「咯、咯、咯！」

男人怪叫起來，並筆直地舉高右手的利刃。

踹向隨機殺人魔的肚子之際，我的左手牢牢抓着他的右手腕，並沒有放開。

誰有辦法眼睜睜地看着無辜的人在無從反抗之下死去啊！

而是右腳纔對！

即使我去救她，無傷而返的可能性也絕對很低！

我下定決心後，背對倉皇逃竄的人們，拔腿往那個女孩子的方向衝過去。

當我正在想着這種事情時──

爲什麼要在我下車之前做這種事啊？

她那嚇得發抖的嗓音緊緊揪住了我的心。我反射性地回頭一看，發現隨機殺人魔正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站在她面前。

他打算猛力揮下舉高的右手。成年男性的腕力配上那把利刃，完全足以對目標造成致命傷。要是遭到擊中，就會因失血過多而死亡。毫無疑問會死。

像我這種人不可能成爲英雄。

看來她是在逃跑的時候摔交了。同時在逃命的人們似乎接連撞到她的膝蓋和腳，導致她一直站不起來。

我用眼角餘光看着這一切……

混帳！快點開到最近的車站啦！

用顫抖的嗓音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她這麼說道。

我快嚇死了，內心充滿害怕。

我已經不想再經歷那種事了。

腳力可是遠比腕力要強得太多了！

我自己當然也很清楚。

嗖！

可是……可是……

與此同時，我的右拳再次使勁，往前揍出去。

但是，這畢竟只是指一般人的情況。

當隨機殺人魔正在提防右拳之際，我抓住這個破綻，朝他的腹部狠狠踢了一腳。

我緊張得流下冷汗，感覺像在暗示他這是出手攻擊的好機會。

我一點都不想看到無差別殺人犯的笑容好嗎？混帳。

不過，做這種事情也阻止不了隨機殺人魔的殺戮行爲。他反而還喘着粗氣，看起來有點興奮。

「不、不要……我還不想死……」

我正處於第二性徵發育的時期，憑腕力要阻止他的右手綽綽有餘！

我絕對不要死掉！

「你！」

「咦？你是……？」

隨機殺人魔戒備着我的右拳，注意力都放在那裏。

很好！他上當了！

我還有非常多想要嘗試或體驗看看的事情耶！

「呀啊！」

我並沒有崇拜着正義的英雄。

我耳邊清晰地傳來劃破空氣的聲響。對方拿的是長達三十公分的利刃。這個距離下即使後退，依男人的手臂長度來看，說不定還是砍得到我。

人一旦消瘦，肌力理所當然地會衰退。

現在的我，就算被稱爲人渣也不奇怪。

周圍的人們一定都覺得這麼做簡直是特地去送死吧。

要是這時候逃跑，我今後的人生只會剩下無盡的後悔。

「噢嗚！」

既然沒有人要救她……

「……誰、誰來救救我！」

就只能由我去了吧！

在這個狀況下，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發揮過去的武術經驗，但只能仰仗看看了。

沒料到我會出現，那個女孩子不由得喃喃說道。

「啊哈哈哈哈！」

既然閃躲也有可能被砍到，那就只能這麼做了！

面對隨機殺人魔，她的眼眶湧出大量淚水。

我進一步用力握緊男人的右手腕。

隨機殺人魔的叫聲響徹只有兩人的車廂內。但就算他吼叫，情勢也不會就此逆轉。

像這種製造麻煩，還試圖濫殺無辜的傢伙，可不能輕易饒過。我一定要把他送進監獄反省！

乍看之下，我壓倒性地處於下風。就算說幾乎毫無勝算也不爲過。

不，我是視而不見，直接跑掉了。

鋒芒閃爍的利刃，在我眼中就是死神拿在手上的鐮刀。不對，不只是我，在那個女孩眼中應該也是如此吧。

爲什麼會在考完試當天剛好遇到這種糟糕透頂的場面啊？

車內是密閉空間，行駛中沒辦法出去。在抵達下一站之前，我們能做的事情只有往車頭跑而已。

不妙，現在這種情況很不妙！真的很危險！

這時，男人爲了防禦我的攻擊，伸出左手擋在前面。

聽完這句話，那個女孩子立刻帶着淚水站起來，往車頭的方向逃走了。

停住，別逃了，去救她吧。

但是……

可是，我在這時候逃走的話，背後的女孩子鐵定會死掉。即使轉身逃跑，今後的人生也會一直活在後悔之中。我纔不想變成這樣。

不過，我可沒有天真到會放任他就這樣摔倒。

我將他的右手往後拉，打算順勢揍他一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男人揮動利刃前，我一瞬間往後瞥去，朝那個女孩子說：

根本和特地去送死沒兩樣！

我念國一的時候，出於某種原因而學過武術，所以具有一定程度的格鬥經驗，也多少習慣應付拿着武器的對手──因爲師父以前都是一手拿着木刀，狠狠地敲打我一頓──不用說，被打到可是痛得不得了。正因如此纔要觀察對手的動作，仔細思考後再進行反擊。師父教我學會這個步驟。

「妳趁現在快逃。我會想辦法解決，不用擔心。」

我絕對不會逃……

一定會有人幫忙通報，警察和站務員很有可能已經在下一站等待了。

其實我很想逃啊！想逃得比誰都快！

聽到求救聲的同時，我的身體不可思議地停住了。

前方傳來女性的尖叫聲。我循着聲音看過去，發現剛纔那個坐在我對面的美少女跌倒在地，正用手撐着地面。

混帳……混帳！這個混帳東西！

那個女孩子應該也有重要的家人和朋友，以及想做的事情和夢想。

正當我一邊咬牙承受不可理喻的命運，一邊全速逃跑之際──

但是，這段空檔該怎麼辦纔好？

隨着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我稍微安下心來，鬆了口氣。

但遺憾的是，我一開始就不打算使出這一記拳頭。

誰來阻止那個快樂殺人犯？

她並不在我觸手可及的位置。就算她離我很近，我也沒有辦法逆着人潮向她伸出援手。

「呀哈哈哈哈！」

不對，應該說成功抓住了吧。男人揮下右手的同時，我也伸出左手，在利刃砍中我之前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聲音一直盤桓在我耳際，始終不離去。

可惡！考完試當天就死掉未免太衰了吧！

「不、不要……你別過來……住、住手……」

坦白說，我無能爲力。

我抱着視死如歸的堅定決心，站到那個女孩子的前面。

我沒有後退，而是用左手使勁握緊隨機殺人魔拿着利刃的右手腕。

一定是這樣……絕對是這樣的。

我直接以左手將快要摔倒的男人用力往前一拉，強行將他的重心從後面移轉到前面。

看到我出現，隨機殺人魔不僅沒有感到困惑，還發出詭異的笑聲。

即使存活率近乎於零，碰上我說不定也有機會提升個幾％。

面對這種情況，我不可能沒有緊張或恐懼的感覺。

我沒有朝她出聲，就這樣轉頭面向沒有隨機殺人魔的車廂。

我面前的隨機殺人魔焦躁了起來。這個男人身材細瘦，看那憔悴的臉色，就知道他平時飲食不正常。

面對意料之外的攻擊，隨機殺人魔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就即將摔倒在地。

因爲是被我硬拉過來的，男人來不及防守，顏面喫了一記我的右拳。

砰──！

隨着一道脆響，這次男人直接被我揍飛到後方。

他握在手上的利刃也在這時候朝後面車廂猛飛而去。

從那個距離來看，他應該再也拿不回來了。

「嗚、嗚……」

儘管腳步踉蹌，隨機殺人魔依然站了起來。不過，他剛纔那股殺氣消失無蹤，看起來反倒有點脆弱。

畢竟是在極近的距離下捱了一腳又一拳，不可能安然無事。

「啊、啊啊啊啊……」

隨機殺人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彷彿與他連動一般，電車也停下了。

抵達車站後，車門開啓的那一剎那──

我揮出右拳狠狠打在隨機殺人魔的左臉頰上，把他揍飛到車門那邊。

「嗚啊！」

男人就這樣飛到電車外，倒在月臺的地板上失去意識。

儘管閒置了好一段時間，但看來拳頭的威力並沒有減弱。

憑着兩記拳頭和一記踢擊，總算是打贏了。

可怕歸可怕，我還是撐過了危機。

我從倒在地上的隨機殺人魔旁邊走過去，混進一齊逃竄的其他乘客中，往驗票閘門的方向前進。

我累了，肚子也很餓。要是跟警察自報身分，說隨機殺人魔是我打倒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我纔不想在這麼寒冷的晚上被強制留下來。

趕快回家吧。

『是的，我因爲太過害怕而跌倒，來不及逃跑。隨機殺人魔逼近我眼前時，有個男學生救了我。他站在我前面，讓我有時間逃走。幸好有他伸出援手，我才總算逃過一劫。』

念國一的妹妹美智香雙眼綻放晶亮光芒，朝坐在旁邊的媽媽這麼說道。

「沒、沒啦～我搭的是上一班電車，所以沒事。」

◇◇◇◇

我真的很累了……

話說……她們兩個剛纔提到的男學生，不就是我嗎？

我慌亂得開始流下冷汗之際，正在看新聞的媽媽和妹妹開口了。

我背對電視坐着，所以看不到畫面，只聽得到聲音。

我來到一樓打算喫早餐。望向客廳的電視後，我整個人不禁僵在原地。

但畢竟事情都過去了，應該跟我無關吧。那個美少女想必也有獲救。

『對，他並沒有留下名字，就這個樣子混進人羣中，消失無蹤了。而且我也沒有看清楚他的長相，坦白說要找到本人應該很困難。所以我想透過這個採訪，向當時對我伸出援手的他說聲感謝！』

「我朋友剛好在那班電車上，情況好像超危險的喔。這個男學生也實在太帥了吧？」

幾乎所有晨間資訊節目都在大篇幅報導那樁事件。

「噗！」

『那麼，這次特別採訪到差點遭到隨機殺人魔攻擊的國三生九條同學。謝謝妳特地撥出時間接受採訪。』

媽媽和妹妹已經在喫早餐，我就跟着她們一起喫了起來。

『雖然很想聽聽超級英雄的說法，但好像沒有多少人看見他吧？』

當然是騙人的。我只是當即撒了個謊，假裝不感興趣。

正當我這麼想時，耳邊傳來男記者的這種採訪內容。

從聽到的內容研判，似乎沒有人死亡。儘管有幾名輕重傷者，但每個人都沒有生命危險，目前正在醫院休養。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

真、真是不敢置信，竟然有這種奇蹟？

「就是說嘛～換作是我的話，早就被迷倒了。」

「是呀～沒想到有這麼勇敢的孩子呢，簡直太帥了～真希望我們家的爸爸和兒子也能向人家學習一下。」

我轉了好幾臺，每個節目都在播放地鐵隨機殺人魔事件相關報導。

單從採訪內容聽起來，是連我的事情都變成新聞了吧？

如果我坦承自己就是登上新聞的超級英雄，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反正她們八成不會相信我的說詞。

我混在其他乘客之中，就這樣離開車站，往自家走去。

『非常感謝。我們馬上進入正題吧，聽說妳差點遭到隨機殺人魔攻擊，請問當下是什麼樣的情況呢？再來，妳是怎麼成功逃脫的呢？』

考試結束了，隨機殺人魔也落網，這樣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雖然我在回家路上發現金榜題名的御守掉在車廂內某處，但就算了吧。現在回去拿有夠麻煩的。

因爲畫面上正映着「地鐵隨機殺人魔犯下無差別暴行事件！究竟是怎麼回事？」的文字。

『是的，他當時對隨機殺人魔又踢又打，漂亮地打倒了對方。站務員和警察趕來的時候，隨機殺人魔之所以失去意識，就是因爲那個男學生已經打倒他了！』

『這實在好浪漫啊～她的心意究竟有沒有傳達給對方呢？』

不只是電視，社羣媒體也熱絡地討論著這個話題，還登上了早晨的流行趨勢。

隔天早上──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實際上卻大錯特錯。

昨天的隨機殺人魔上新聞了。大衆媒體當然不可能忽視這件事吧。

『不、不會，您不用在意。』

聽到這種內容，當然會噴出來啊……

真是太好了。

我轉頭看向電視，發現昨天那個女孩子出現在電視畫面上。

『這樣啊，原來出現了那麼勇敢的少年。』

我忍不住猛力噴出了含在口中的茶。

『哎呀～這可是會成爲那個學生這輩子最英勇的事蹟呢，根本是超級英雄嘛。』

在電視上播出也不奇怪。不過，大概引發不了太多討論吧。

「最近發生好多這種事，我都不敢在外頭走動了～真的很嚇人啊～對了，涼，幸好你沒受到波及。以時間點來說，你應該搭到同一班電車吧。」

從女性的立場來看，上新聞引發話題的男學生似乎相當帥氣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