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橘色屋檐下的妹妹》 · douyueling · 5406 字
第二天午後，接到了親生父親打來的電話。
“藍她在。”
母親縮起身體，輕聲細語地回應。隔了幾秒後，
“在你新家？”
父親似乎非常驚訝，連站在一旁的赤誠也聽得出。又隔了一會，父親斬釘截鐵地說，
“我馬上去接她。”
站在一旁的藍抖了抖肩膀，拉住赤誠的手低喃，
“我不要。”
現在沒有其他人，只有赤誠一家三口站在昏暗的走廊裏，但周圍籠罩着一股悲愴，赤誠從新愛手裏接過電話，
“爸，是我。”
“…赤誠嗎？”
赤誠答了一句“是的”，他已經很久沒聽過父親叫自己的名字了。
“關於藍的事，能不能等過一陣子再說呢。”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讓她借住在水澤家，至少等暑假結束。”
母親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父親也質問赤誠，
“爲什麼？藍沒有任何問題，沒必要住在連親戚都不是的陌生人家裏吧？”
“藍很累，爸你也累了吧？”
父親暫時沉默後，嘲諷般地說，
“所以呢？你以爲換個地方就可以輕鬆了？”
“是發生了什麼嚴重到不能回家的事嗎？”
“新愛，你冷靜點。先聽聽孩子們怎麼說吧。不過，能不能等到晚上我下班回來後？”
雖然赤誠也曾逃避藍，但還是感到憤怒。對母親來說，藍是讓她感到丟臉的。
“只到暑假結束。”
“就算離婚了，藍也是媽的孩子不是嗎？”
“是那孩子奇怪，不被接受也是當然的。萬一被大地先生知道了…我真的不敢想象會變成怎麼樣。好不容易有了新生活，赤誠你也不想再回到過去吧？”
“大地先生怎麼會…”
“對我來說，藍也很可愛…我想保護她。”
藍隱瞞了自身的情況，大地慢悠悠地說，
被父親的話一箭穿心，但赤誠也終於清醒了。
藍沒有錯。
“藍，不可以那麼粗暴！抱歉萌，要不要緊？”
藍在水澤家住下後，日子也沒多大改變。
就算沒有暴露，如果母親執意反對，大地恐怕也不會無視母親的意見接納藍。
“是的。”
新愛躲避似得背對着赤誠，輕聲細語地說，
“萌，不要胡鬧！”
“沒事媽，是我太開心了~”
新愛微微顫抖，赤誠下定決心。或許他一直把萌的身影重疊在藍身上…爲了忘記藍。
“雖然你說藍是男生，但她是我忍痛十月生下來的女兒，怎麼可以那麼輕易地接受，你是不會懂我的心情的。那孩子就交給她爸吧。我已經不想管她了。”
這時收走桌上盤子的母親聲音顫抖地說，
水澤家沒有多餘的客房，而熟知藍情況的新愛，也堅決反對藍睡進萌的房間。
新愛突然放緩聲音，勸解般地說道，
新愛坐在大地身邊，而赤誠則坐在藍身邊。
“您慢走。”
這時藍已經躲到赤誠身後，擠出一句蚊子般的“對不起”。萌笑着揮揮手說，
“沒事沒事~是我不對，以後我會小心不嚇到你。”
晚上，大地回來後，所有人圍着桌子談論着。
“謝謝您。”
“你準備欺騙那家的人嗎？”
兩人父母的態度尤爲關鍵，明明是藍是他們的孩子，爲什麼不更爲藍着想一下？
“藍就這麼讓你丟臉嗎？”
“小藍，要多指教啦！”
母親的話讓赤誠寒心，赤誠突然發現自己太天真了。連親生母親都拒絕接受藍，要得到陌生人的諒解談何容易。
“雖然是單親家庭，但藍又不是沒有父親。而且也會給大地先生和萌添麻煩的！”
藍輕聲回應。
“不可以說出藍的事。”
“那麼，小藍要睡哪呢？”
藍連忙退開身體，同時用力揮開萌的手。大地和新愛看了立刻分別制止道，
“不，只是要獲得其他人的理解是很難的，但在我面前，藍可以是男生，藍就是藍，可以用男性用語，頭髮也可以去剪掉，衣服也可以借我的來穿。”
“不能告訴我理由嗎？抱歉，是我問得太多了。”
“那孩子…並不普通，赤誠你也知道吧。要是被大地先生察覺了，連我們也不知道會被怎麼想。一定會被認爲是生出奇怪孩子的女人，被白眼相待的。”
但這就是藍。
“爸，謝謝。”
然後萌話題一轉，
赤誠是在賭，不，或許只是撒嬌而已。
雖然藍私下裏一直誇萌可愛，但一旦和萌面對面，她就好像會緊張得像只刺蝟一樣，只會採取讓人生氣的態度。
新愛難以忍受般地說，
萌坐在隔開一點距離的沙發上，但雙手握拳看着飯桌，顯然十分在意這邊的情況。
“這樣不好嗎赤誠，你不是也已經有新妹妹了嗎？萌是個多好的孩子啊，那麼開朗可愛。藍的事，你就別管了。”
但在看到父母如此否定藍後，赤誠再度認清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
不，不如說正因爲如此。赤誠不是不能理解。
“藍才應該道歉。”
還好母親更怕這件事暴露，所以不會在大地面前說出來。但瞞天過海也有個限度。
“抱歉，大地先生…”
當赤誠回到客廳時，藍已經消失無蹤，應該是回赤誠房間去了吧。母親背對赤誠，拿着抹布似乎正在清理流理臺。
“爲什麼？”
最後父親妥協了，但還是扔下一個期限。
“爸，其實，雖然我知道有些唐突，但是不是可以讓藍…讓妹妹暫時住在這裏呢？”
新愛挽了挽鬢角的髮絲，決絕地說，
身穿西服的大地看着表站起身。新愛一聲不響地撇開臉，赤誠送大地到門口說，
藍的問題有些複雜，沒法簡單地說出口。而且說出來或許連大地也沒法輕易接受。不說的話，或許還能得到包容。
大地愣了愣，看向同樣坐在赤誠身邊的藍。
藍垂下頭，在昏暗的走廊裏隱藏起了哭喪的臉。赤誠看着她，對着電話說，
最終藍的房間被安排在赤誠原先的房間，而赤誠則只能過起起居室生活。
“不用了，別跟着我。”
雖然可以隱瞞事實，但赤誠心底還覺得就算坦言一切，或許也能得到大地的體諒。
赤誠希望水澤家的人能不問一切地接納藍，給藍一席之地。明明不論自己還是藍，都和大地沒有血緣關係。
“都說哥的衣服太大了…”
赤誠已經不會再逃避了，今後他會注視着藍。
雖然大地和萌都是通情達理的人，但赤誠覺得如果想讓藍暫時留在水澤家，就不能公開藍有性別認同障礙的事。
要得到全世界的認同本來就是天方夜譚。赤誠做不到讓其他人認同藍，但就算只有他一人，他也會認同藍。
“爸媽不能理解也無所謂，但不要爲難藍。難道要藍走投無路，你們才甘心嗎？”
“赤誠！”
母親排斥的態度讓赤誠火大，明明她知道藍的情況，也知道藍離家出走的理由。
藍生澀地點點頭。
萌雙手高舉地衝到飯桌旁，抓住藍的手笑道，
這次換赤誠沉默不語。
“那麼，小藍會住到暑假結束嗎？太好啦！”
最終以不說出藍有性別認同障礙的事爲條件，母親也同意藍在水澤家住下。
“但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是你的父親，不要讓他太擔心，知道嗎？”
“所以媽…要拋棄藍嗎？”
沒錯，就算留在水澤家，藍還是要僞裝自己。
會變成這樣或許都是因爲藍的病症，藍自身深受其苦，也讓周圍的人混亂。
一來事情會變得複雜，二來也關乎藍的隱私。
“好吧，如果你能得到那家人同意的話，我就答應吧。但只能住到暑假結束。”
“當然，即使是現在，新愛也依然是你母親，你儘管來見她。住下也沒問題。”
不過除了睡覺外，其餘時間完全可以回自己房間。起居室也很大，並不會那麼不便。
藍低下頭道謝，赤誠也替妹妹說“爸，謝謝”，新愛則面露憔悴地說，
“一有什麼問題，我馬上會去接她回來。”
“我受不了那個孩子，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不過在起居室生活，能看到很多平時看不到的景象。
“你以爲在陌生人家，就能用男性用語、改變長髮衣服了嗎？”
剛想插嘴的赤誠在看到大地的眼神後停了下來，
藍怔怔地看了大地一會後，緊緊地閉着嘴。
但其實兩人一點都不像，不論外表還是內在。萌是萌，藍是藍。最後母親撇開臉，
掛上電話後，母親依然面露不滿。第二天喫完早飯後，赤誠向還沒去上班的大地請求，
但現在看來事情遠比自己考慮得更加艱難。一想到或許這輩子藍都得不到別人的諒解，赤誠就覺得很悲哀。
母親露出喫驚的表情，現在想來其實母女兩人十分相似，藍也說過萌可愛。
如果要讓藍留下來，至少要得到兩人的親生父母，以及大地和萌四人的同意。
“媽你說過，萌很可愛，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有什麼好道歉的，這是你的孩子，不是個值得自豪的孩子嗎？好了都快抬起頭吧。”
“沒錯，是萌沒教養，因爲她是你媽的孩子，你才更應該有禮貌。要好好打招呼。”
“是和父親吵架了？”
每天一早睜開眼後，就能看到萌興奮地跟在藍身後，然後被藍一再驅趕的場景。
赤誠一直覺得藍冷淡是天性，但想不到她會那麼笨拙。本來還擔心藍和萌之間會發生什麼，現在看來必須擔心萌會不會被藍氣哭。赤誠已經兩次看到萌灰心喪氣地坐在起居室裏了。
“哥，怎麼辦，小藍是不是討厭我？我哪裏做錯了？她現在還不肯和我一起洗澡呢。”
“…洗澡你還是饒了她吧。”
“纔不要呢。我好想和小藍一起洗澡，幫她洗頭髮，再讓她穿上漂亮的衣服。小藍只有一件衣服，在家裏一直穿哥哥的衣服，真是太浪費了！”
某一天一早，赤誠被一陣破碎聲吵醒。
“萌！要不要緊？”
能聽見新愛驚慌的聲音，赤誠抬起身體，看向沙發另一頭。客廳中央的飯桌邊，站着新愛、萌和藍三人。
“藍，你爲什麼總是這樣？”
新愛護着萌，藍低着頭。三人的腳下有一隻破碎的碗。
“怎麼了？”
赤誠起身走近。藍只一瞬抬起僵硬的臉看過來，但卻什麼都不回答。“沒事，哥，我不小心摔破了碗而已。”
萌立刻朝赤誠笑了笑，但新愛卻難得厲聲說道，
“纔不是，是揮開萌的手的藍不好！”
赤誠懂了，是藍對萌反應過度了吧。
“那是因爲我嚇到小藍了嘛~媽你別生氣。”
“有沒有受傷？”
萌的手上有一道小傷口，但她還是笑嘻嘻的。回到赤誠房間後，藍哭喪着臉坐在牀邊的地上說，
“哥，小萌沒事吧？”
“媽幫她塗過藥了，那點傷沒關係的。”
“好了好了，圖書館是讀書的地方。在別人來請我們出去之前，我們先換個地方吧。放心吧，要怎麼攻陷心儀的女孩，我會身體力行地傳授你。今天有兩個可愛的女孩，去玩保齡球吧。我請客。”
“赤誠你啊，怎麼會那麼幸運，世間少有的美少女妹妹，居然被你獨佔兩個！”
千歲睜大雙眼，似乎很喫驚外表文靜的藍會動手。赤誠趕緊拍了拍藍的肩膀，
“哦哦。”
藍一看到千歲，就露骨地皺起眉頭。像千歲這種輕佻的傢伙，藍應該不太喜歡吧。
和千歲見面的地方是慣例的圖書館，因爲赤誠知道暑假時他經常待在這裏。
“真稀奇，你居然會問我這種事，怎麼，交到女朋友了？居然還帶着妹妹一起來。”
“是哪裏的哪個女孩呀？和我們一個學校的？”
“哥哥不需要道歉，他是哥哥的朋友？”
藍上翻眼睛小心地問。赤誠突然覺得很丟臉，
“好好。”
“哥哥你別騙我了。”
“慢着，哥，你有喜歡的人了，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千歲誒呀呀地站起身，赤誠面露不善地說，
“小藍，不可以那麼粗魯地對待年長的人哦。更不可以打架。你是女孩子啊。”
藍穿着最初來到水澤家時穿的白色無袖連衣裙，黑色的長髮上依然綁着藍色緞帶。
“做完了。”
“是啊，但我們也不是很熟，只是點頭之交。”
“不要說哥哥的壞話。”
不愧是花花公子，整句話說得十分自然。但藍不喫這套。千歲接着又多嘴地說，
“不用了。”
“因爲我不像你，沒那麼多經驗。”
“真是難以想象和赤誠有血緣關係。”
“喂喂，爲什麼一副不想和我扯上關係的樣子啊。”
“你好，初次見面。小藍，真是個大美人呢。”
然後萌又拉住藍的手說教，藍則掙開她的手。
“對這種傢伙沒必要尊稱他爲哥。”
“我也很久沒和千歲哥見面了啊。”
藍並不是討厭萌，只是青春期的男生特有的羞澀心理，這點赤誠也有過體會。但對萌來說，當然不可能知道。
但對不習慣接觸女生的藍來說，光是和萌肩挨肩就讓她渾身僵硬。因爲藍是男生，而萌是個可愛的女生。
“小藍，你作業做了嗎？沒做完的話，和我一起做吧！”
赤誠擋在萌身前，一掌拍飛想要握住萌的手的千歲。
“不用了，我會付。”
一直被藍拒絕的萌很受打擊。藍卻無法解釋，也無法和她好好相處，所以更加消沉。
“萌，你冷靜點。”
“正是如此，小萌還是一如既往禮貌又可愛呢。”
妹妹…沒錯，藍在場是必須的，但赤誠看向旁邊。就算名義上是爲了赤誠，但學習和萌相處的事，當然不能讓萌知道。
“是嗎，果然啊。”
“今天是你有事找我吧？”
藍馬上瞪向千歲，然後一把拉住千歲的襯衫衣領。
看着她立刻就想投河自盡的表情，赤誠決定想個辦法，終止這樣的誤差。
自從藍住下後，本來時而在暑假外出的萌，變得整天在家裏圍着藍團團轉。
萌不管做什麼都要陪着藍，大到住家周邊，小到熱水器的用法，都要一一告訴藍。
“不需要。”
“你這傢伙，別靠近。”
“小藍，衣服呢？如果沒帶來，我的可以借你穿。小藍那麼漂亮，我有幾件很合適的！”
“但爲什麼萌也在這裏？”
如果藍真的喜歡上萌那會有很多問題。但這樣下去水澤家也會雞犬不寧。況且最後藍又不一定真的會喜歡上萌。
“住手藍，抱歉，這傢伙就這樣。”
萌笑容滿面地說。在知道藍要出門後，萌趕緊想爲藍換上其他衣服，卻被藍逃走了。所以她也理所當然地追來了。
“爲什麼我不能對小萌溫柔一點呢？”
“別廢話，快說點重要的。”
但如果藍不習慣和萌相處，那隻要能習慣不就好了。好在自己認識一個超級習慣和女生相處的傢伙。但見面還沒五分鐘，赤誠就覺得自己找錯人了。
但這時萌率先發問，她剛坐下就又站起，圖書館裏響起一陣刺耳的椅子拖拉聲。
赤誠絞盡腦汁地圓場，但萌卻不肯相信，
千歲悠然掙脫藍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說，
赤誠勸阻道。大聲喧譁的四人早就引起矚目。
“那我們出去買吧！”
沒錯，雖然雙方都是女生，但想要知道的不是同性間，而是異性間的相處方式。如果直白地說出來，會讓人覺得奇怪。所以名義上是爲了赤誠。
“這可不行，千歲哥和哥哥一樣，比我大兩歲啊。”
一陣騷亂後，四人終於全都在椅子上坐下。
扯謊矇混不過去，但也不能說出真話。而且就算是真話，搞不好萌也不會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