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彌榮之烏

第一章 開門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1.8萬 字

早春的柔和陽光灑落在書案攤開的課本上,留下了白色的影子。

雪雉抬頭,伸了一個懶腰,發出「嗯」的聲音。由於一直盯着書本上的小字,眼睛都快看花了。突然,他心血來潮伸手推開紙窗,習習涼風立刻拂面而來。

後院的櫻花樹滿開,在陽光下閃着耀眼光芒,後方則是一片寂靜的淡紅色陰影。

相較於故鄉的山櫻,樹枝恣意伸展綻放,這裏的櫻花樹則是被園丁修剪得纖長而細膩,彷彿連飄落的花瓣都經過計算。

涼爽的風中,帶着令人聯想到中央那些身份高貴女人身上的香粉氣味,雖然美麗動人、人見人愛,卻也顯得高傲冷漠,令人難以靠近。

雪雉再過不久就要入峯勁草院了。

勁草院,是宗家近衛隊的培訓機構,雪雉的叔父與兄長都以優異的成績從勁草院畢業。

雪雉自從通過勁草院的入學考試後,就暫住在中央的北家朝宅。平時與武人一起習武,沒有人陪他練武時,就借用兄長還是院生時的課本預習。

兄長使用三年的課本,完全沒有翻閱的痕跡,簡直就像是全新的。只要看過一次,大致上都記住了。驀然,他想起兄長將課本交給他時所說的話,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時,雪雉發現遠處有人。

「雪雉,你過來一下。」邀請雪雉住在朝宅的北家喜榮,高聲叫喊着。

雪雉急忙走了過去,發現大門前好不熱鬧,定睛一看,站在那裏的喜榮正在和自己前一刻想到的人說話。

「雪哉哥!」

「雉弟,入峯的準備還順利嗎?」年長雪雉五歲的雪哉,笑問道。

以前總覺得雪哉哥很沉穩,自從他長高抽長不少之後,完全變成一位清新爽朗的年輕人。一頭濃密的黑髮束了起來,漆黑的羽衣外,佩戴着有紅色佩繩和金色裝飾的漂亮大刀。以前在故鄉垂冰鄉時個子還很矮小,如今氣宇軒昂,簡直判若兩人。

「嗨!」兄長的好友茂丸站在雪哉身後,親切地向雪雉打招呼。

茂丸原本就高壯魁梧,幾年前,與雪哉站在一起時,兩人簡直就像是父子;當雪哉抽高之後,兩人才終於看起來有朋友的樣子。

茂丸可愛的蒜頭鼻和一雙圓滾滾的大眼顯得親切,雪雉初次見到他時,就萌生好感。

「笙澪會的推薦通過了,雪哉正式成爲勁草院的戰術指導教官。」茂丸與有榮焉地說。

「真的嗎?」

這座山是〈凌雲院〉所在之處,原本是爲代理金烏讓位後居住而建,旁邊是安置出家女官的宮殿。以〈凌雲院〉爲中心,有許多寺院和神社。中央山上有許多貴族的宅院,是出家的貴族所住的地方,久而久之,〈凌雲院〉和其周圍一帶被統稱爲〈凌雲宮〉。

「少騙了!茂哥,只有你這麼說。」

雪哉看到其他人不知所措,內心裏直嘆氣,他若無其事地走到真赭薄面前。

真赭薄看着口若懸河的雪哉,又瞧了糖果一眼,似乎不知該如何反應。

雪哉說完,輕咳一下掩飾內心的困惑,然後解開佩繩,把大刀和懸帶重新掛在脖子上,原地旋轉變成了鳥形,用中間的第三隻腳拿着包裹,其他兩腳蹬地後,縱身飛向天空。他與同樣變成鳥形的茂丸,沿着建造了許多懸空式建築的斷崖,一路向西飛行。

造成這種情況的最大原因,就在於宮烏與皇太子陣營之間對危機的認知大相徑庭。

明留的姐姐,也是櫻君的首席女官真赭薄站在那裏。每次看到她一頭美麗波浪紅髮下的驚人美貌,都忍不住發出感嘆。也許是顧及自己身爲女官的身份,如今她的衣裝一改往日的豔麗,轉爲清麗脫俗的打扮。不過,仔細打量後會發現,她身上的小袿是在淡紅色中交錯白色斜紋織的高級品。

當初討論朝廷遷移一事時,雪哉和其他皇太子陣營的人都齊聲反對搬來〈凌雲宮〉。因爲這裏離猿猴闖入的途徑太近,若真心想避開猿猴的危害,放棄中央,避難至其他地方是最理想的。皇太子等人都如此主張,宮烏們卻對此興趣缺缺。

紙包內是雪哉日前購入的一口大小糖果,櫻花形狀的糖果旁還有精巧的小顆金平糖。

「你們已經去探視過了嗎?我原本也想見櫻君一面。」茂丸感到遺憾,抓着頭說:「即使隔着簾子,也希望能夠對她說:『請保重鳳體!』」

皇太子的妻子對於身份低下者非常體貼親切,難以想像她是深閨的公主。澄尾和明留互看了一眼。

「那就拜託了。」真赭薄點了點頭,接着將視線移向澄尾,冷淡地說:「在皇太子殿下出來之前,你們就在這裏等着吧!」

雪哉和雪雉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北家公主在生下雪哉後就去世了,雪雉的母親原本是服侍北家公主,而喜榮和雪哉則是表兄弟。由於身世問題發生了一些糾葛,因此以前只要有人提到和北家之間的關係,兄長就會露出嫌惡的表情,如今似乎已經認定自己是北家的成員,不再感到排斥了。

順着雪哉的視線望去,一名下女抱着一個大包裹站在那裏。

統率居住在山內所有八咫烏的宗家後代,稱爲金烏。尤其是每隔幾代纔會誕生的真金烏,十分罕見且特別,天生具備了統治山內所需要的力量。真金烏缺席期間,則由代理金烏治理山內;目前的皇太子是真金烏,他的父皇是代理金烏。

不知山頂附近是否正在下雪,風十分冷冽,天空中飄着零星的雪花。巡邏兵與他們擦身而過,當瞧見雪哉的大刀和懸帶時,騎在馬上的烏鴉行禮後便直接離去。除此以外,不見其他人影。

雪雉完全不排斥兄長是自己的老師,而且即使兄長不擔任教官,自己應該也會經常在勁草院見到他。

尤其是代理金烏正室的大紫皇后,對於逃往地方一事,更是面露難色。隨着皇太子陣營的勢力逐漸擴大,大紫皇后的反彈最爲激烈,她無法忍受一切都要聽命於皇太子,於是積極拉攏反皇太子派系。她主張代理金烏不可以離開中央,甚至宣稱要和代理金烏一起留在中央,因爲她擔心自己一旦離開,皇太子就會在朝廷爲所欲爲。

「這是要給各位女官的。我們這些男人很多事搞不清楚狀況,剛纔也不慎惹怒了妳,讓各位費心了,真是抱歉!」雪哉面帶微笑地補充道:「感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這裏的生活很辛苦,若有什麼需要效力之處,請隨時吩咐。」

明留似乎也捱過罵,露出一副好似嘴裏含了一大塊鹽巴的表情。

隨着朝廷的遷移,由櫻君掌管的〈櫻花宮〉也搬至鄰山,據說目前住在比櫻花宮規模小很多的寺院內。

雪哉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茂丸說這番話並無他意,所以雪哉也拿他沒輒。

「是送給櫻君的?」喜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問道。

「櫻君一定甚感欣慰,那我們先告辭了。」雪哉頷頭嚴肅地說完,鞠躬道別。

明留還來不及回答,門口出現一道人影。

「爲何?」真赭薄斜睨着一臉茫然想發問的茂丸,聲音冷硬地質問道:「你該不會因爲櫻君平時態度和藹可親就誤會了什麼吧?竟然以爲可以輕易踏進妙齡婦人,而且還是主公夫人的寢室!真搞不懂你們這些人到底在想什麼?」

真赭薄說纔剛落,便露出輕蔑的眼神瞪視着澄尾。

澄尾面對咄咄逼人的真赭薄,只好選擇將話吞回去。

經過貴族的宅院和中央花街後,下方是一片未經整理的山林。飛過這片綠林,便可看到面對中央山聳立的山峯上有無數寺院,那裏就是〈凌雲宮〉。

山內的軍師,除了山內衆所屬的作戰參謀,以及護衛中央的羽林天軍所屬的參謀以外,還有不問身份與所屬,獲聘參加參謀會議的民間兵法家。按照慣例,由其中最擅長用兵之道者,進入勁草院擔任教授〈兵術〉的院士。一旦發生狀況,就會被任命爲全軍參謀,統率山內衆和羽林天軍雙方的軍師,擔任總指揮官一職。

她邁開俐落的步伐走進前廳,原本輕鬆盤坐的幾個男人慌忙坐直了身體。

喜榮若有所思地望着雪哉。

不久前,這裏還有許多衣着華麗的居民和上門推銷做生意的商人,如今完全變了樣。

「對不起、對不起!」茂丸嚇得不停地道歉。

「你們今日休沐吧?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若無其他事,可進屋慢慢聊。」喜榮說道。

許多貴族一開始得知中央山有食人猿時,便開始試圖離開中央,逃往外地。然而,當宮烏之首的代理金烏與大紫皇后也移居至離宮之後,幾乎所有的宮烏都加以仿效,透過各種關係移居至凌雲山的寺院和神社。在凌雲山找到新商機的商人也都紛紛聚集,簡直就像是把中央城下都搬來此地。

「之前請垂冰準備了藥酒,據說有助於增加體力。」

「藥酒在這裏。」雪哉舉起手中包裹。

「再次恭喜你。」喜榮打從心底愉悅地向雪哉道賀。「近年都是一些身份不夠格的人擔任參謀,要向他們請示總是有些強人所難。由你擔任參謀,我們也感到無比驕傲。」

「不,姐姐不讓我們見……」

皇太子最資深的護衛澄尾輕舉起手向他們打招呼,皇太子的近臣明留特地起身迎接。澄尾皮膚黝黑,個子矮小,乍看之下,會以爲是頑皮的少年,實際上是個內心穩重的年輕人。他雖然出身於平民,甚至被宮烏揶揄爲山烏的階級,卻以第一名的成績從勁草院畢業,是文武雙全的奇才。

〈紫苑寺〉是數代前的內親王祈願山內醫藥發達所建的寺院,周圍並未築牆,卻被精心種植的藥草田包圍。寺院伽藍七堂

齊全,但與雕樑畫棟的〈凌雲院〉、〈紫雲院〉不同,外觀相當樸素。

兄長與輕鬆地向雪雉揮手的茂丸一起走出了大門。

護衛發現了他們,在護衛的引導下降落於中庭的同時,也恢復了人形。〈紫苑寺〉內的人恭敬地領着他們踏進室內,便看到兩張熟面孔。

「酒瓶很沉,我幫忙拿去膳房吧!」雪哉若無其事地建議道。

「不愧是兄弟,你們真的很相像。」茂丸深有感慨地說道。

茂丸望着雪雉站在大門目送他們離開的身影。

(注:伽藍七堂,又名七堂伽藍,是唐宋佛教寺院的規範建築,隨宗派不同有所相異,分別爲山門、佛殿、法堂、方丈、齋房、浴室、東司(廁所)。到明清時期演變爲山門、天王殿、大雄寶殿、後殿、法堂、羅漢堂、觀音殿七堂。)

「代我向皇太子問候,改天再爲你慶祝。請好好加油!」

「像是聲音,還有整個人的感覺,都十分相像,我猜未來也會越來越像。」

「真赭薄女史所言甚是,恕我們失禮。不過,我們真的很擔憂櫻君的狀況,希望妳不要誤解我們的這份心意。」雪哉坦然地表示歉意,接着打開手上的包裹,將瓶裝酒和紅色紙包遞到真赭薄面前,燦然笑道:「這是要給櫻君的垂冰豐滋酒,還有這個……」

「好好讀書喔!」

「我剛纔已爲此道了歉,櫻君向來對我們說,不必在意身份的差異……」

澄尾在她銳利眼神的注視下,想要辯解又顯得氣虛。

他們飛到山頂附近,來到〈凌雲宮〉周圍的高大白牆,進入正門後,是一條筆直的大街。兩側都是規模比〈凌雲院〉還小的寺院,大街的盡頭正在建造防止猿猴闖入的屏障。

自從得知食人猿從朝廷所在的中央山山頂附近,也就是稱之爲「神域」的地方出現後,朝廷便搬遷到這座建在中央山西北方山峯的離宮。

「真抱歉!」雪哉語帶歉意說明來意。「我們是來拿之前拜託朝宅張羅的物品。」

雪哉當時就以準參謀的身份,呼籲前往地方避難。雖然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在得知自己的努力全然白費時,還是感受到難以抹滅的失望。只不過既然已成定局,多說也無濟於事,只能在現有條件下,爲萬一發生最糟糕的狀況做好充分準備。

「這是?」

茂丸不太理解雪哉爲何會那麼在意,還是試着說出看法。

經過一番努力,終於將凌雲山打造成目前的狀態。儘管必須等到大難臨頭時,才知道結果是兇是吉,雪哉還是發自內心的希望,永遠不會有知道結果的那一天。

明留來自四大貴族的西家,而且是本家出身的純粹宮烏。大眼小嘴,還有一頭罕見的偏紅頭髮,外形宛如靈動的少女。他曾經入峯勁草院,立志成爲山內衆,中途退學後,便成爲皇太子的近臣。他並沒有因爲澄尾是山烏而輕視對方,在成爲皇太子的近臣之後,兩人更建立了良好的互動關係。

過去曾經發生過所屬不同的軍師之間意見對立,導致指揮體系混亂的情況。不過,目前率領羽林天軍的大將軍玄哉公爲雪哉的外祖父,由雪哉擔任參謀有助於消除山內衆和羽林天軍之間的不和,對雙方都有利。

真金烏,也是日嗣之子的皇太子奈月彥,統治〈凌雲宮〉。

茂丸見雪哉極力否認,露出訝異的表情。

「有嗎?」

雪雉見狀,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相當於櫻花宮的〈紫苑寺〉,位在〈凌雲宮〉後側遠離整修完善大街的附近。

雪哉以前最討厭和身份地位高貴的人打交道,如今似乎已習以爲常。回想起以前在故鄉時,雪哉曾經是衆人眼中的廢物,現下想來,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有沒有拿到藥酒?」

在此過程中,成爲皇太子得力親信而嶄露頭角的不是別人,正是雪雉的兄長,雪哉。

「無需擔心。」

「……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

雪哉原本打算比他們更早抵達,沒想到反而晚到了。

「爲何?櫻君的身體狀況這麼差嗎?」雪哉不禁低聲問道。

山內衆的值勤處,目前就設在勁草院內。先前查覺到八咫烏的天敵食人猿,有可能從中央山的深處闖入山內,因此朝廷搬遷到位在鄰山上的離宮〈凌雲宮〉。而勁草院與皇太子居住的宮殿〈招陽宮〉,目前則成爲兵力據點。

「既然這樣,那爲何……」

雪哉聽到好友這句話,猛然轉頭看向他。

軍事相關人員舉行祕密作戰會議後,公告要將凌雲山作爲巨大的要塞。在〈凌雲宮〉內儲備大量武器和糧食,同時徵召人手,強化穩固周圍環境,還僱用因朝廷遷移而失去工作的人作爲工人,同時動員羽林建造石壘。

「好的,雪雉,那就改天見。」

「……不敢當。」真赭薄難掩困惑,卻也不置可否地鞠躬回應。

一年前,這裏還很幽靜,如今在整齊的參道兩側,出現了許多攤位和帳篷。

「這和身份無關,而是男女之間禮儀的問題!」

雪雉爲兄長的實力終於得到認可覺得自豪的同時,也感到一絲寂寞。

山內的地方,是由初代金烏四個兒子的後代,也就是四家分別治理。東家治理東領,南家治理南領,西家治理西領,北家治理北領。

「不敢當。」雪哉對眉開眼笑的喜榮,雲淡風輕地笑道。

有強烈防衛意識的武人和皇太子陣營,都親身感受到猿猴的威脅;然則貴族對危及生命的兇險局勢缺乏切身體會,因此反應也極其遲鈍。

「之前見到雪雉時還沒有這種感覺,但現在的他,和我初次見到你時一模一樣。」

「不,我早就知道雪哉哥很優秀。」雪雉回過神毫不猶豫地說。

五年前,北領邊境遭到食人猿襲擊,因爲是距離中央政府最遙遠的山邊,只有一部分武人聞到血腥味,看到無數屍骨和鹽漬的同胞而感到戰慄。一年前,勁草院的院生被猿猴擄走時,也僅有皇太子與數名護衛前往神域營救。

她一說完,轉身帶着雪哉離開。

「雪雉,以後你兄長會在勁草院教導你喔!」原本心不在焉的雪雉聽到茂丸這句話,不由得愣怔住,茂丸關心地問道:「自己的兄長是教官,會讓你感到不自在嗎?」

「喔!你們來了。」

朝廷的官吏也幾乎都是四家的人,朝廷的不同部門都有各家掌握的派系。一旦遷至地方,就必須選擇四領之一,四家都堅持主張必須將朝廷遷移至自家的領地內。

三兄弟中,只有自己長得明顯和其他兩人不一樣,因爲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這也理所當然的事。只不過曾經有不少人會說他們不像,卻從來沒有人說他們長得像。

皇太子的正室櫻君,從十天前開始臥牀靜養。最初接獲這個消息時,朝廷上下興奮不已,都認爲她懷了身孕,最後才知道似乎只是身體微恙。

「櫻君只是稍微有些疲累而已,我們認爲不妨趁此機會好好休養。」

「是的,等一下要前去探視。」

各方勢力多次角力之下,最後協調出雖不滿意,尚能接受的解決方案——先遷至鄰山的〈凌雲宮〉避難。

「高貴的公主住在山寺中,必有諸多辛苦。如有我們可以效勞之處,請儘管吩咐。」

當朝廷搬移至〈凌雲宮〉時,皇太子站在第一線指揮,混亂之中順勢拿下了朝廷的實權。如今,基於皇太子打開了禁門,以及當今的代理金烏已不再問政,神官紛紛表達「同意皇太子正式即位」的意見。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後,澄尾才發出疲憊的嘆息聲。

澄尾和雪哉緊張的態度,也讓明留嚇得不敢呼吸,茂丸呆愣地坐在一旁。

「澄尾兄,你到底對真赭薄女史做了什麼?」一臉茫然的茂丸看着澄尾問道。

「呃……」澄尾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笨蛋!」明留低罵了一聲,拍了拍茂丸的肩膀說:「你跟我來一下。」

明留扯着茂丸的手臂來到迴廊上,確認已超出澄尾聽力的範圍後,他才長吁了口氣。

「拜託你別再追問這件事,我在一旁聽了心跳都快停止。」

「抱歉!看來其中有什麼隱情?」

明留瞥了一眼澄尾所在的前廳。

「千萬別說出去啊!不瞞你說,我曾一度想撮合家姐與雪哉……」明留低聲咕噥道。

「什麼?我從來沒聽過!真有此事?」茂丸驚訝得瞠大雙眼。

「雖然聽起來像是惡夢,卻是千真萬確的事。」

真赭薄的年紀比雪哉稍長,兩人相差的歲數並不至於令人在意,北家家主的嫡孫和西家公主也算是門當戶對。

「由於很快就破局,因此鮮少人知曉這件事。」

「那是何時的事?」

「很久之前,那時我還在勁草院。」

「我完全不知情啊!」茂丸歪着頭嘀咕着。

「只是已破局的事,你胞姐爲何會對澄尾兄發脾氣呢?」

「因爲一開始就是澄尾推薦雪哉的。」

當時有許多人盼望被譽爲山內最美公主的真赭薄能還俗,而皇太子和櫻君也希望真赭薄可以得到幸福,於是認爲這是一件美事。

「請稍等一下,我也有事想請教。」真赭薄慌忙叫住他。

「這,這並非是我能置喙的事。」

明留聽了茂丸的問題,頓時啞然無言。

奈月彥最近朝廷公務繁忙,自從濱木綿搬來〈紫苑寺〉,幾乎沒什麼機會能來探望她,因此兩人很久沒有像這樣聊天了。

「有人想要促成自己能與喜歡的人在一起,通常不是會感到開心嗎?」

「我目前的身體除了氣血不足以外,其他都很健康,只是無法爲你生育孩子,所以側室的迎娶是勢在必行。」

奈月彥語氣平靜地還原前廳所發生的事。

由於濱木綿特地要求他來探視,原本已做好心理準備了,但看到她至少還能夠說笑,暗自鬆了一口氣。

濱木綿的五官標緻,個子與奈月彥不相上下,總是用男人口吻的說話,是一個很不像公主的公主。奈月彥平時總是受她鼓舞,看着她虛弱的模樣,內心慌亂不已。

「這謠言簡直就像在說,高官爲了自己的利益而欺騙百姓。」

由於必須當面告知這件事,才特地請你來此一趟。

「奈月彥。」看着回過頭來的丈夫,濱木綿語氣平靜地說:「很抱歉。」

諷刺的是,皇太子在妻子流產之後,才得知濱木綿曾經懷了孩子。

真赭薄之前聽說要遷移到〈凌雲宮〉時,一度訝異爲何遷移的地點距離中央這麼近。更甚者,最需要受到保護的代理金烏和皇后,竟然沒有逃往地方而是繼續留在中央,這個事實也爲不負責任的傳聞增加了可信度。

明知道應該一笑置之,笑說沒這回事,真赭薄卻一時結巴了起來。

「喔?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必定知無不言。」

「『真相如何』是什麼意思?」

「亦同。」站在千早身旁的神衹官說完,便與神衹大副完成交班。

「言之有理,不愧是真赭薄女史,的確獨具慧眼。」雪哉語氣漠然,態度疏遠。「感謝妳的忠告。不過,官府公佈的消息並無虛言,請妳務必相信,並落實於行動。」

奈月彥見她說話時格外用力,決定閉口不語。

八咫烏在懷孕之後,會在體內漸漸形成殼,母體會很自然地變回鳥形,爲產卵做準備,因此就會知道已經懷孕。據說,偶爾也會發生雖然出現了生命徵兆,母體卻無法產生出保護生命的殼。

「真赭薄女史不是喜歡雪哉嗎?」茂丸依舊歪着頭感到納悶。

先前食人猿是在山內的邊緣地區肆虐,再加上只有皇太子和他的幾名手下在禁門外遇到猿猴,因此有人懷疑其實食人猿是從地方闖入。朝廷擔心一旦公佈事實,地方的居民就會擁入中央,爲了避免這種混亂,朝廷的一部分高官故意公佈虛假的消息。

真赭薄比濱木綿更着急,除了請來醫官,還找來中央有名的產婆,但答案都一樣——無論藥物還是鍼灸,都無法治療。

雖然濱木綿的身體狀況比他想像中好,但整個人輕瘦了不少,氣色也不佳。

這個空間如今說靜謐有點太森嚴,說莊嚴又有些太雜亂。

奈月彥聽出那嗓音下隱隱約約緊繃的苦楚,旋即意識到她身體不適的真正原因。

「我搞不懂女人的想法,你胞姐又爲何那麼氣憤?」茂丸似乎難以理解。

「此處並無異常,也無特別需要交接的事項。」千早輕輕點頭回禮,報告道。

「真是太可憐了。」濱木綿笑着坐起身來。

真是人事全非。正當他在這麼想之際,瞧見熟面孔出現在大廳入口。

「有人懷疑朝廷公佈猿猴從中央山闖入的消息是假的。」真赭薄暗自嚥下口水。

「妳不要太過勉強,若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會很傷腦筋。」

濱木綿深深嘆了一口氣,緩緩撫着自己的額頭。

躺在臥榻上的櫻君濱木綿說完,就一如往常地笑了起來。

濱木綿的寢室空空蕩蕩的,她的隨身物品本來就很少,現下更是簡單樸素得難以想像是日嗣之子正室的房間,室內僅放置一張鋪了被褥的臥榻,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妳下牀沒問題嗎?」

之前他們曾經數次討論過側室的問題,濱木綿堅持奈月彥必須迎娶側室,奈月彥始終認爲目前尚無必要。在這個話題上,兩個人的意見始終是平行線,但至今爲止,濱木綿從來不曾如此嚴肅地提出這個問題。

在真赭薄前來告知時間已到之前,兩個人就像普通夫妻般地閒話家常。

「你願意這麼做,真是太好了。」

「正因爲我知道,更加無法理解你們爲何任憑傳聞四處散播?」

「既然這樣,就儘快考量這個問題,儘可能早一點讓我知曉最後的決定。」

「你們爲何聽任那個傳聞四處散播?」

面對她再次表達的歉意,奈月彥用力搖了搖頭。

奈月彥似乎猜到了其中的原委,幾乎無意識地握緊妻子的纖手。

他們異口同聲地說,與濱木綿有相同症狀的八咫烏,過去至今,從來不曾有人能夠生下健康的卵。這並非疾病,也非受傷,是濱木綿的身體天生不具備保護孩子的能力。

千早從小就是遭到貴族蔑視的山烏,他對宮廷的華麗建築無動於衷,然則禁門前的空間,讓他隱約感覺到空氣中有某種令人肅然起敬的波動。

「很高興睽違多日能再見到你。」濱木綿說完,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雖然皇太子夫婦對雪哉讚不絕口,但明留仍發自內心爲那個冷血動物無緣成爲自己的姐婿而鬆了一口氣,他深深覺得受到詛咒的親事,只會造成各方的不幸。

奈月彥立刻伸手想要撐扶妻子,濱木綿抬起手淡淡拒絕道:「不用。」奈月彥便在褥子旁盤坐下來。

「櫻君是否並非只是身體微恙?」雪哉平靜的語氣中,帶着不容許敷衍的犀利。

「這樣啊!對了,若你打算迎娶側室,何時會比較適合?」

「不是,很遺憾,似乎是因爲體質的關係。」

「澄尾那傢伙又惹真赭薄生氣了嗎?我聽到她罵人的聲音了。」

「妳完全不需道歉,在妳如此辛苦之際,我卻無法盡一份心力,才應該感到歉疚。現下請妳好好休養。」

「……曾經懷胎嗎?」

然而,當探問真赭薄的意願時,「是誰想出這種餿主意?」她怒不可遏地斷然拒絕。最後,怒火中燒的真赭薄對澄尾產生了極度不信任,甚至也沒有詢問過雪哉的意願,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澄尾兄不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才向女史推薦雪哉?難道我誤會了什麼嗎?」

以前,禁門充滿了莊嚴的氣氛,歷代金烏的棺木皆豎立於此,石化的棺材中不斷湧出潺潺清水。此刻已築起粗糙的石壘,甚至搭了箭樓,一旦有猿猴入侵,就可以立刻從箭眼使用箭雨痛擊對方。

「我原本十分納悶這次經血量特別多……豈料竟是無緣的孩子……」

「因爲他人無視家姐的意願,強迫她與雪哉共結連理,她當然會忿忿不平啊!」

「參謀們似乎有盤算,時間若拖得太久,再另做打算。」

「太荒謬了!」雪哉苦笑着反駁道:「妳應該很清楚這並非事實。」

千早雖然一臉嚴肅,內心卻怔怔地打量着眼前禁門。

聽到低沉的質問聲,真赭薄的心用力跳了一下,她詫異地看向身旁,只見雪哉面帶微笑、目光深沉,觀察着她的反應。

「……或許在我即位之後吧!」

「她質問他們,難道想進來妳的寢室嗎?連同明留一起,臭罵了他們一頓。」

「是的。」

「是因爲從櫻花宮搬來此地,對身體造成負擔嗎?」奈月彥緊緊握住她另一隻手。

「什麼?」明留不由得提高聲調反問:「開什麼玩笑!你怎麼會有這種荒唐的想法?」

「……我瞭解了。既然這樣,那我會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如果讓傳聞繼續訛傳,皇太子的風評也會一落千丈。真赭薄建議應該趕快澄清。

「等到猿猴一事完全解決嗎?那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最近宮烏之間繪聲繪影地議論着,猿猴並非從中央闖入,而是從地方闖入山內。

「山內衆市柳、神衹大副共兩人,前來交班!」男人大聲宣示後,走到千早面前。

「沒事。真抱歉,還讓你特地來一趟。」

正當奈月彥準備離開時,濱木綿語氣有些虛軟無力地叫住了他。

由於不少宮烏信了這個傳聞,至今仍然固執地留在中央,不願搬遷。

「真是太幸運了,能聽到你這句話。」濱木綿難得露出開心的笑容,接着她馬上收斂心神,嚴肅地凝視着奈月彥的俊眸問道:「朝廷最近如何?」

明留聽到這番不以爲意的反問,不禁皺起俊眉。

濱木綿聽了奈月彥這句話,隨即瞭解狀況,點了點頭。

「那我先告辭。」雪哉說完,便轉身離開。

濱木綿默默地輕點螓首,不再贅言。

雖然一如往常有很多問題,暫時並沒有發生值得一提的事。

統率神衹官的白烏身體欠佳,暫由神衹大副代表所有神衹官,處理禁門相關問題。

「什麼?」

「奈月彥,很抱歉,我無法……」濱木綿目光幽幽地苦笑道。

「一如往常。」

這樣的回答令真赭薄感到狐疑,正打算進一步細問……

來到膳房,雪哉把酒瓶交給廚子後,立刻轉身打算回去找澄尾等人。

奈月彥凝視着妻子沒有自怨自嘆,而是淡然地理性說明,他把原本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雪哉沒有再追問下去,十分乾脆地結束這個話題。好半晌後,他再度開口的語氣中,已沒了前一刻的尖銳。「很抱歉,問了不該問的事,希望櫻君能夠儘快病癒。」

奈月彥愣怔了一會兒,黑眸微瞇,濱木綿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什麼傳聞?」雪哉微歪着頭反問。

「真相究竟爲何?」

神衹大副是四十出頭的乾瘦男人,整天愁容滿面。據說,他很年輕就成爲神衹官,能幹優秀,深得白烏信賴。不過,千早對他的印象,只覺得他雖是百裏挑一的宮烏,卻不知挫折爲何物,一旦發生緊急狀況會很不可靠。

一年前,得知禁門的另一側,有嗜喫八咫烏的猿猴,而金烏是所有八咫烏的族長,會繼承始祖傳承下來的記憶。然而,目前的金烏皇太子似乎無法順利繼承那些記憶,神衹官認爲此事非同小可,反對皇太子即位。就在此時,發生了勁草院院生的綁架事件,皇太子隱約回想起一百年前的金烏那律彥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封印禁門的記憶。

據皇太子陳述,那律彥極度害怕禁門另一側,也就是神域內的某個對象。對照這番證詞與一年前在神域目擊的狀況,推測應該就是猿猴。千早當時也爲了營救遭猿猴綁架的學弟,而進入了神域。

綁架學弟的猿猴,自稱爲小猿,其目的是引誘皇太子解除禁門的封印。千早和其他人完全落入了圈套,雖然衆人死裏逃生回到了山內,卻也解除了連結山內和神域那道禁門的封印。自此之後,禁門隨時都有人站崗,同時也做好萬全準備,以防猿猴入侵時能迎頭痛擊。

禁門原本就屬於神衹官的管轄範圍,由神衹官派一名代表,同時分派皇太子信任的山內衆支援,常駐於此承擔防衛工作。於是,禁門便由山內衆和神衹官共同看守。

交班之後,就是值勤七天後的休沐,千早暗自鬆了一口氣。

當市柳與千早擦身而過時,市柳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勁草院時期,市柳是比他年長一屆的學長,很懂得照顧人,實力也不容小覷。和他一起長大的雪哉雖然毒舌地形容他「長得像剛挖出來的芋頭」,但他也只是眼神兇了點,長相併沒有雪哉說得那麼差。只不過他很喜歡裝模作樣,衣服的品味卻令人不敢恭維。

此外,市柳時常在緊要關頭舉棋不定,漸漸成爲學弟口中「無法真心尊敬的學長」。千早不記得自己有將他尊爲學長,只是從他始終表現出把千早當成學弟的態度看來,可見本人個性相當頑固。

「聽說雪哉他們打算去探視櫻君,你也要一起去嗎?」

「沒有。」

千早已和妹妹約好,要去西領探望她,但這無需向市柳說明。

千早態度冷漠地轉過身,正準備邁步離去時,驟然天搖地動,震耳欲聾的轟鳴響徹整個禁門空間。

奈月彥騎在稱爲馬的大烏鴉上,發怔地眺望山內的風景。

他正在從〈紫苑寺〉返回〈招陽宮〉的途中,只不過他的心被遺留在與妻子交談的〈紫苑寺〉寢室內。雪花飄舞!他內心產生出奇妙的感受。

身爲八咫烏族長,基於真金烏的本能,當必須守護的八咫烏失去生命時,便會陷入極度悲傷,對此他早已習以爲常。然而,這次的對象卻是自己的親生孩子,還來不及爲新生命感到喜悅,便已消逝。

失去親生孩子的痛苦,與面對其他八咫烏的死並無差別這件事,令他如同嚼蠟般地索然無味,他甚至無法判斷這件事究竟是令自己感到懊惱,還是惱怒。

身爲真金烏,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在意氣消沉、心底直泛嘀咕的同時,奈月彥也明確認知到一件事——這種感覺實屬異常。若無緣的孩子得知自己的父皇是如此,不知是否會感嘆。

正當奈月彥在思考這種無益之事時,遠方乍然傳來嬰兒的哭泣聲,他感到有些錯亂,一時之間以爲自己聽錯。當他抬起頭的瞬間,不祥的預感宛如劇痛般貫穿了全身,他立刻驚覺這是真金烏所具備的「某種能力」使然。

雖然市柳極力不讓自己陷入慌亂,但他確實說的合情合理。如今,他們能做的事很有限,先將倒塌的石壘移到一旁,清理地面,以免妨礙士兵行動,同時重新搭建好即將倒塌的箭樓。

「放箭!」雪哉代替皇太子下令。

奈月彥一看到龜裂,旋即拉弓不停射出的箭,正中黑暗的中心,綠色藤蔓以驚人速度生長。鮮綠的藤蔓宛若魚網般覆蓋住地面的裂縫,當藤蔓遍及四周,瞬間綻放紫藤的花朵,頓時外界的氣味似乎淡化了不少。

巨猿說完該說的話後,便閉上嘴,抱着雙臂做出等待的姿勢。

經過禁門的瞬間,奈月彥明確感受到周邊的變化。

雪哉與千早交換了眼神,立刻做出決定。

轟隆、轟隆!地面起伏翻騰,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底下翻滾。天崩地裂,猶如一隻巨大無形的手正抓着大地用力搖晃,使勁地將地面撬開,漆黑的裂縫深處,揚起好似泥土焚燒的焦臭土煙。山崩地搖,懸崖上的房屋就像紙房子般紛紛崩落。

「弓隊不得解除武裝,保持警戒,隨時注意禁門的動向。」

「沒想到這麼嚴重,必須趕快修復。」市柳跑了過來,皺着眉說。

千早驚訝得看着皇太子愣怔的模樣,心中暗自叫糟,不過已沒時間了。地上架設了五座弩弓,有超過二十名弓兵,幸好弩弓並無損傷,上方用竹子搭建的站立臺沒有被損毀,弓兵也已回到各自崗位。

還不能停歇,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破洞!

就在雪哉發出號令的同時,弓兵發出「啊啊」的慘叫,手上的弓紛紛掉落在地上,火勢順着弦延燒了起來。

「市柳,你看這裏。」

現場陷入了緊張的沉默。

「停!」奈月彥雷霆萬鈞地放聲厲吼。

龜裂處猶如黑線織成的蜘蛛網,可怕的黑影正持續侵蝕天空。

「上面!」澄尾陡然驚叫出聲。

「八咫烏族長,好久不見了。時機已到,我來迎接你了。」

「怎麼辦?你竟然問我怎麼辦?」市柳倏忽感到一絲驚慌,瞥了石壘一眼。「……也只能趕快找石工來修補了。至於封印禁門這件事,只能請殿下想辦法。」

新來的山內衆立刻衝了出去。

地面到處都出現了崩塌,赭紅的斷層不斷塌陷,發出巨大聲響。裂縫深處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那並不是單純的地裂。

「傷兵儘快撤離,沒有受傷的人武器不可離手。」

「損害情況如何?」

「優先前往地裂嚴重的地方,趕快帶路!」

巨猿的視線睨向士兵的後方,茂丸和市柳一臉嚴肅地挺身保護,臉色略顯蒼白、若有所思的皇太子。

巨猿也立刻察覺到,原本漠然地看着完全敞開的禁門,慢慢將視線移到站在土壘上的皇太子,微瞇起了猿眼。

「殿下,怎麼了?」

當他回過神,才發現趕來助陣的士兵手上的武器,也都掉落在腳邊熔掉冒着煙,佩繩和掛繩也莫名焚燒起來。其中可能還有人不小心燒傷,抱着雙手露出驚恐的表情。

成功了!奈月彥不等天空中的黑影完全消失,便轉身衝向地面。

市柳努力重整慌亂的士兵,千早在此同時也確認了石壘的狀況。

那是很像尖叫的轟鳴聲,不知是誰發出的,也不像是從某個地方傳來的。反而像是從身體深出迸發出臨終慘叫般的悲鳴,在那個瞬間響徹天空、地面、湖泊和山谷,毫無慈悲地傳入每一個八咫烏的耳中。

雪哉咂着嘴,拔出大刀,從土壘衝了出去,千早也緊跟在後。

千早的手感受到刀尖砍到硬物的衝擊力。

「跟我來!」奈月彥重新背好箭壺,騎着馬全力奔向上空。

「等一下!」背後傳來市柳慌忙制止的聲音。

千早焦急的同時,手掌傳來刺痛感,令他不得不放開大刀;雪哉也幾乎在同時間丟下大刀,跳向後方與巨猿保持距離。

巨響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聽到他的命令,周圍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空氣中隱約傳來人的慘叫聲和怒吼聲,但已沒有巨大的聲響,地面也不再震動。

神衹大副跪在地上,茫然地嘀咕着,千早和市柳都無暇回應。

「是巨猿!」千早驚叫出聲。

可怕的是,聲音來自禁門外。

「弓隊、弩隊各就各位,準備射擊!」

「皇太子殿下駕到!」

奈月彥用快失去感覺的右手緊握住弓。

巨猿說的是流利的御內詞,那是八咫烏在山內的語言。

禁門前再度陷入緊繃。

「……好,那就聽你的。」

「剛纔……是怎麼回事?」

「是啊!山神大人有請,請別做無謂的抵抗,立刻跟我走吧!」

遠處傳來呼喊聲,奈月彥定神一看,扛着箭壼的山內衆正朝向他飛來。

奈月彥騎在馬上,爲弓拉起藤弦,在此同時,鳥形的雪哉和茂丸已趕到他身旁。

千早看着前一刻還緊握在手上的大刀,不禁感到愕然。只見保養得宜、閃着銀色光芒的刀身,簡直就像是冰塊遇到火一般,刀身竟然熔化了。

目前並無特別動靜。市柳正打算這麼說,突然傳來一聲「當」的聲響——從禁門的另一頭傳來金屬用力碰撞的聲音。

千早伸手一指,兩側牆壁旁,面對湧出流水棺木的那部分石壘崩塌了。

澄尾和明留沒有半句廢話,隨即分頭進行。

皇太子緩緩環顧四周,咬牙緊抿着薄脣,額頭直冒冷汗。

奈月彥緊抱馬首,準備飛往中央門。呱!一聲尖銳的鳴叫聲打斷了衆人的行動。

石壘崩塌,部分箭樓倒塌,驚慌失措的士兵抱頭退後,石壘上的石頭髮出隆隆隆的聲音滾落下來。不知過了多久,搖晃終於停止,聲音也安靜下來,衆人一時還沒回過神,彷彿陷入錯覺,以爲地面還持續晃動。

皇太子毫不留情地將箭射向那張似笑非笑的猿臉,儘管箭筆直地飛出去,卻沒有射中巨猿。箭就像是刺中一道透明的牆,停留在距離巨猿將近一公尺的空中,下一剎那,停留在空中的箭自燃起來,消失殆盡「殿下!請下達指示。」雪哉衝到皇太子身邊,請求道。

「澄尾,拿弓來!」奈月彥揚聲大喊道:「我會盡可能修補這些破洞,派人送箭和替換的弓過來,命羽林前往城下救援。明留去找山內衆,與神官一起封鎖龜裂附近,不要讓民衆靠近地面的裂縫,一旦掉進破洞,就再也回不來了。立刻行動!」

飛在奈月彥身旁的明留察覺到異樣,轉頭詢問的同時,前一刻的哭泣聲變成了真實的聲音響徹整個山內。

在發出號令的同時,無數的箭飛了出去,從弩弓射出的粗箭,以驚人的速度刺向巨猿。然而,同時射出的數十支箭都跟皇太子剛纔的狀況一樣,當射手看到在半空中燃燒的箭,紛紛發出驚慌失措的叫聲。。

「不必瞎操心,我們猿猴也無法輕舉妄動。若你決定要違抗命令,我完全不介意啦!」巨猿不耐煩地皺着眉說完,似乎樂在其中地笑了起來。「只不過,屆時會有怎樣的後果,就無法保證囉!」

「不要退縮,準備射箭!」雪哉繼續下達指令。

周圍的空氣扭曲起來,攪拌着混濁空氣般的詭譎狂風開始肆虐,大地好像在呼應這個聲音般不停震動,不明原因的聲響漸漸變成了地鳴。

千早立刻跑向土壘倒塌的位置,看到禁門的門鎖正慢慢移動,隨着沉重的擠壓聲,禁門緩緩被打開了,緊接着禁門外出現一道高大的黑影,雖然黑影用兩隻腳站立,但巨大的身影完全不像是人類。

「中央門的橋已掉落,高岡地區和城下町幾乎全毀!」

皇太子比所有士兵更迅速衝上土壘,對着巨猿舉起了弓。

巨猿再度瞇起大眼,戲謔地扯着嘴角,露出發黃的犬牙。

「禁門的情況如何?」

「禁門發生變故!立刻恭請皇太子殿下前來。」市柳抑遏住惶恐,沉着地下達指令。

皇太子維持着剛纔射箭的姿勢僵愣於原地,瞠目啞然地注視着巨猿。

「……沒想到竟然用這種方式和我打招呼。」

「……停了?」明留聲音沙啞地低喃道。

在第一次異常聲音響徹整個空間時,禁門前的地面和露出的巖壁都像是在呼應那道尖叫聲一般,不尋常地震動起來。

「是!」

「地震發生時,從另一頭傳來巨響,目前……」

「殿下!」

「殿下!」茂丸瞪着巨猿,徵求皇太子的意見。

「而且神域也有狀況。」千早用下巴指向禁門問道:「怎麼辦?」

「蠢貨!」巨猿面露慍色,發自內心的輕蔑道:「今天是奉山神之命來此,與我爲敵,就是反抗寶君,你們這羣烏鴉怎麼可能傷得了我?」

「羽林前去救援被壓在倒塌房舍下的人,由於發生地裂,目前進展不利。」

皇太子沉默不語。

在天空中飛翔的馬頓時停了下來,拍打着翅膀,明留和澄尾都捂住了耳朵。

他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正打算重整竹子搭建的箭樓時,剛纔前去報告的年輕山內衆跑了回來。

「報告,禁門出事了!」變成人形的山內衆臉色鐵青地大叫。

「接我?」

「無法使用武器的傷兵趕快撤退!輕傷者順便確認外面的狀況。無法拿弓箭卻仍有餘力者,幫忙搬移石頭,至少要讓箭眼能發揮作用。」

這是什麼?究竟發生什麼狀況?奈月彥極力保持鎮靜,但似曾相識的強烈眩暈感和熟悉的外界氣味,讓他不禁感到一陣戰慄。保護山內的結界出現破洞,眼前的洞更甚以往,照此下去,整個山內勢必會崩壞。

遠處沿着懸崖懸空而建的貴族邸第,與連結這些邸第的廊道,像是孩童的玩物般逐一倒塌。驚慌逃難的貴族們穿着華麗的衣裳,宛如花瓣般散落到斷崖的深處。

雪哉冷靜地下達指示,士兵慌忙回到各自的崗位。

千早輕輕點了點頭,分別向士兵下達指令。

只見鳥形八咫烏以驚人的速度從朝廷方向飛來,對方身上的懸帶看來,是山內衆。鳥形同伴將背朝向鳥形山內衆,他抓住同伴支撐身體後迅速變身。

與此同時,奈月彥驀然感到全身發冷,頭暈目眩。當紫光擴散後,瞬間修復所有龜裂,轉眼間,黑色縫隙全都消失了。

雪哉無暇回頭看,全力衝上前將大刀刺向巨猿,千早也瞅準時機打算掃橫巨猿的身體。豈料,兩人的刀子在碰到巨猿之前便停在不遠處的空中,甚至發出「嘎鏘」的聲響。

奈月彥從來不曾修補過天空中出現的破洞,眼前也只能孤注一擲。他帶着祈禱的心情,使盡渾身氣力將箭射向天空。射出的箭立刻消失在肉眼可見的範圍,不一會,耳邊傳來像是刺穿水晶的清脆聲音,只見淡紫色的光沿着黑影前進。

話音剛落,皇太子就率領雪哉、茂丸和數名山內衆出現了。

然而,隨着淡紫色的花一朵朵綻放,奈月彥感到自己逐漸在失溫,他試圖把繮繩綁在身上,努力不從馬上跌落,但修長的身軀卻止不住顫抖,雙手也漸漸虛軟無力。或許是因爲徒手握箭的關係,當手上的箭全都射完後,他的右手已滿是鮮血。

不僅地面崩裂,連天空也出現裂縫。昏暗的天空中,出現了無數條只能用「龜裂」來形容的黑線。

耳朵深處有一種潛入水中般不舒服的窒塞感,當這種感覺消失後,空氣變得格外黏稠,冰冷卻又感到溫熱,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混濁。

禁門另一端的大廳內覆蓋着枯萎的藤蔓,穿越大廳後,是一條巨猿也能輕鬆經過的通道,那顯然不是自然形成,而是穿巖鑿壁建造而成。通道內又暗又溼,不時可以看到躲在暗處、一對發亮黃眼珠子的猿猴。正如巨猿所說,那些猿猴只是看着他們,並沒有任何行動。

雪哉和千早跟在奈月彥身後同行,雖然市柳和茂丸堅持要陪同前往,奈月彥阻止了他們,而且巨猿也不同意更多人偕行。

自從向巨猿射箭之後,不知哪裏出了問題?奈月彥暗中忖度着,他感到體力極度消耗,而且和修補破洞時無法相提並論,有點像貧血。那種生命力直接被吸走的感覺,比之前更加強烈,簡直就像身體不再屬於自己。

其中最大的問題在於,當箭離手的瞬間,內心產生了被拖出來面對譴責、怒視自己行爲的感覺,甚至會忍不住想:啊,搞砸了!身爲金烏的本能,不斷地敲響警鐘,在遠比自己巨大可怕的對象面前,似乎做了不該做的事。

奈月彥意識到一件事,箭無法刺中巨猿,以及手下的武器熔化,這些都不是問題。然則當自己試圖攻擊,甚至有反抗的意願時,那個可怕對象會用行動展示的實力,這纔是真正的嚴重性。

照此下去,所有人都會送死,無論如何必須爲眼前的情況辯解。

奈月彥無法掌握所有狀況,有生以來,嚐到不曾感受過的恐懼。他跟着巨猿盲目地往深處走去,一股顫慄從背脊傳到四肢,不寒而慄的冰冷,幾乎要麻痺自己的心。

走着走着,起初感覺到的寒冷漸漸消失,空氣卻更加黏膩、溫熱,而且溫熱中似乎還帶有血腥味。隨着令人反胃的血腥味越來越強烈,開始聽到溼黏的聲音。

對方在洞穴深處空曠的漆黑空間內,那裏並無光源,對方就像自身會發光般浮現在黑暗中,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裸露岩石上的深色液體。

奈月彥並非根據顏色,而是從氣味得知那是血液。

在那灘血液中央的白色物體,是倒在血泊中的女人肢體。那個在驚恐中送命的年輕女人,臉朝向他們一行人,一頭長髮散亂,衣服被撕開,五臟六腑曝露在腹部周圍。女人的魂魄早已逃離,曾經是人類的女人軀體,現下已完全變成了物體。

似乎有什麼東西趴在女人的身上蠕動,定睛一看,外表看起來像是小隻的猿猴,或是長得像猿猴的妖怪。妖怪手臂細如樹枝,腹部鼓起,駝起的後背上一節節突起,簡直就像是可以捏起的脊椎排成一直線。雖然沒有像猿猴般的體毛,但外表看起來太像野獸,也無法稱之爲人類。

只見妖怪咬住女人身體潔白柔嫩的肌膚,咻嚕咻嚕地吸吮着還冒着熱氣的內臟,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寶君,我們的山神大人,我將烏鴉帶來了。」

聽到巨猿的說話聲,妖怪抬起滿是皺紋的臉,黏稠的血液從他的嘴巴,順着下巴滴落。油膩髒亂的白髮之間,露出一雙滾圓的眼睛,凹陷眼窩中突出黯淡無光的眼珠子,正一動也不動地盯着奈月彥。

祂……這種妖怪竟然是山神?奈月彥感到困惑,對眼前的狀況茫然無頭緒。

「烏,烏鴉?」

在令人緊張的沉默之後,倏忽響起的嗓音,猶如老人般沙啞,又像蛇的威嚇聲般嘶啞。

「多久沒見了?」

巨猿的催促,讓奈月彥更加焦躁。

巨猿對驚愕不已的奈月彥不屑一顧,滿心歡喜地安慰着妖怪。

「這樣啊!那還敢滿不在乎地露臉……」妖怪頻頻點頭,越說越生氣。

「不行!」眼前的雪哉咬牙切齒地反對,他似乎察覺到奈月彥的猶豫。

「雪哉!千草!」

一行鮮血猛然從雪哉的鼻孔流了出來,奈月彥看到這一幕,聽見了內心決定性的關鍵折斷的聲音。

奈月彥眼前頓時變得一片白,猛烈的劇痛向他襲來,就像被尖銳的長指甲抓住了腦髓。不過自己的疼痛並不重要,在他感覺到疼痛的同時,身後傳來更大聲的慘叫。他回頭一看,發現自己的手下已雙手抱頭,滿地打滾。

奈月彥還是緘口無言。

妖怪沒有眨眼,一雙混濁的大眼直盯着他。

「……我願意服侍您!」奈月彥跪於地,向妖怪臣服道。

「烏鴉,你決定好了嗎?」

「我現下就可以毀了你們的老巢。對我來說,不費吹灰之力。」

八咫烏族長朝着瀰漫着血腥味的黑暗深處,對著名爲山神的妖怪俯首。

妖怪語帶戲弄地說完,立刻響起了地鳴,整個地面都震動。

奈月彥頓口無言,巨猿不懷好意地訕笑了起來。

「我等八咫烏願意在此服侍您……服侍山神大人。」

「喔?」

奈月彥轉頭與一直睥睨他的妖怪四目相對。

雖然妖怪的聲音聽起來疲憊不堪、心灰意冷,卻可以明確感受到聲音中的憤懣。

「如何?」

「當然是由你們照顧寶君。」

頭痛消失了。

「殿下!」雪哉連忙用氣音低聲說道:「殿下,請不要倉促……」

似乎感應到妖怪的忿恨,空氣中漸漸帶着電,奈月彥的髮梢猛然冒起了火花,站在他身後的雪哉和千早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差不多有一百年了,自從他們把門關起來後,就不曾見過。」巨猿若無其事地回答。

奈月彥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

「若你不願意就直說,我無所謂。只不過,」妖怪略頓,眼前似乎又冒出了火花,「只不過,我不需要無用的東西。」

「你們可要好好感謝我,是我提出這個提議的。」

「不……行!」雪哉語帶無奈,虛軟無力地持續反對。

奈月彥此刻才終於恍然大悟,原來山內的地震就是這個傢伙引起的,冷汗順着他的額頭流了下來。他們到底有什麼企圖?若同時在此服侍妖怪,會造成什麼結果?山內和八咫烏?

「算了、算了,您不必這麼生氣。他們的確不夠完美,但眼前需要他們幫忙。」巨猿說完,將視線從沉默不語的妖怪身上移開,轉向奈月彥說道:「最近光靠我們已經無法妥善照顧寶君,儘管你們當年放棄自己的職責逃走一事不可原諒,這次就特別網開一面,同意讓你們返回神域。」

奈月彥叫喊着衝了過去,他把手放在兩人的頭上,像在修補破洞時般使用念力,但兩個人非但沒有好轉,哀號聲更加淒厲。無論再怎麼使用金烏的能力,也完全沒有發生任何改變,奈月彥對此感到錯愕。

「要做什麼?」

眼前這個妖怪顯然支配了現場,自己不是對手。奈月彥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壓倒性的挫敗感。同時,他也意識到一件事——一百年前,真金烏那律彥害怕的並非猿猴,而是眼前這個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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