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空棺之烏

第二章 明留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3.3萬 字

「你好。」

說話的少年有着一雙清澈的墨黑眼眸,夕陽照在他的肌膚上,宛如純白色木蓮花般閃着白色光芒,穿着薄紗的肩膀削瘦,一頭柔順的頭髮披在肩頭。

這個人太俊美了。

那就是我對皇太子殿下的最初印象。

當時,母親只關心嫡子的兄長,和預計將要入內的嫡姐,我內心感到寂寞不已。爲了吸引身邊大人的注意,整天都故意調皮搗蛋。

記得那天,也是因爲侍女對我說:「不能隨便去耳房,那裏有貴客。」我才偷偷溜去耳房一探究竟。

至今我仍然記得很清楚,那是黃昏的時候。我鑽過尚未開花的茶梅樹籬,向耳房張望。如果周圍沒有人,我打算進去探險,沒想到已經有人坐在被夕陽照得一片火紅的檐廊上。

日暮低垂的天空一片深紅,盛開的白木蓮被染上一抹淡淡的桃色。

那人原本正在仰望花瓣紛紛飄落,立刻發現了我,自在地向我打招呼。

「你……你好。」我慌忙回應,聲音顯得忐忑不安,宛如蚊子叫。

「找我有什麼事嗎?是真赭要你來傳話嗎?」

即使很好奇他爲何如此親暱地稱呼嫡姐,還是默默搖了搖頭。

「所以這裏原本是你玩耍之處?不好意思,佔用了你的地方。」

聽他這麼說,我頓時慌了手腳。

「不是!她們叫我不可以來這裏。但是,那個……」

「你還是來了嗎?」

「……我還是來了。」

我還記得侍女說的話,因此猜到眼前的少年就是「貴客」。原本以爲他會叫僕人數落我一頓,聽到他接下來說的話,我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

「那這件事就當作是我們的祕密囉!」

「啊?」我詫異地抬起頭,只見他將食指放在自己的嘴脣上。

在招陽宮內,皇太子決定將空間較小的耳房作爲自己起居的寢宮,完全不考慮原本應該作爲居室的殿舍一眼。他繞着滿是灰塵的耳房一週,仔細地打量了片刻後,才終於對明留下達了命令。

雖然皇太子問得很唐突,卻是明留等待已久的一句話。只見他跪在皇太子腳前,下定決心抬起頭,一臉凜然地看着皇太子。

「那就交給你了。在吾離開期間,不得讓任何人進入。」

「這個櫃子和這個花瓶都你一人所爲?」皇太子摸着比明留還高的櫃子與花瓶問道。

皇太子轉頭望向窗外,眼見經過精心修剪與新栽植的樹木,頓時又啞然無言。

當時的景象恐怕畢生難忘,大烏鴉的三隻腳抓着石頭地板,捲起的風讓衆人忍不住用手遮住眼睛。大烏鴉拍着翅膀陡然停下,幾根黑色羽毛飄在空中,下一瞬間,柔順漆黑的頭髮隨風飄起,一對像紫水晶般閃亮的俊眸睨了過來。

既然皇太子這麼說,明留當然不可能拒絕。

當打開招陽宮大門,明留等人正打算清掃時,皇太子又給了一個震撼彈。

「當皇太子成爲真正的金烏陛下時,山內衆中絕對不能有像上次那樣的敗類。我奉皇太子殿下的諭令來勁草院,協助你們更加團結。」

近日來,朝廷多次召開御前會議,要求當今陛下讓位給皇太子殿下的聲音越來越強烈。雖然以南家爲首的長束派表示反對,但缺乏足以阻擋皇太子派氣勢的說服力,預計皇太子即位這件事很快就會成爲朝廷的共識。

明留看着皇太子的背影,只覺得自己辛苦一場也值得了,要在皇太子回來之前張羅這些並非易事。

明留趁父親不備,悄然地把手指放在嘴脣上。皇太子也一臉若無其事,不經間地將食指置於脣邊,然後很快放了下來。

「喔,臣當然是交代西家的僕役來執行的。」

「但是,殿下的近侍……」

「遵命,路上請小心!」

「請放心交給臣處理。」

明留的嫡姐名叫真赭薄,善解人意、親切善良,發自內心愛上了皇太子。明留很希望能夠爲心愛的嫡姐和未來的姐婿盡一份心力。因此,當他得知皇太子爲了選妃從外界遊學回宮時,主動要求成爲皇太子的近侍。

皇太子對於眼前的巨大變化感到錯愕,也有些啼笑皆非。

明留從父親口中得知詳情後,震驚不已。

我將捨身爲皇太子工作。他發自內心這麼想。

原本以爲皇太子會從通往朝廷的橋上走過來,沒想到竟然是騎着大烏鴉,豪邁地降落在明留和其他人面前。

雖然不知道皇太子對西家家主說了什麼,明留當天就回到了西本家,而後還請來原是山內衆、目前在西領開道場的男子,在明留達到入峯年紀期間,由他嚴格指導、訓練。

明留隱約感受到,自己和沉默不語的皇太子之間產生了微妙的分歧。

「近侍還有其他候補人選,但主動願意成爲我臣下的人並不多。既然你真心想追隨我,遲早會需要勁草院的考驗。」

「不,的確是臣獨力完成的。」

只見他甩着有豪華金線刺繡的袖子,動作熟練地從鞍上跳了下來。已經完全是成熟男人模樣的皇太子,並沒有背叛明留的記憶,猶如年幼時一般俊美灑脫。

明留無法想像皇太子爲何事煩惱,正感到惶惶無措時,皇太子倏忽在門口的門檻上坐了下來,一臉正色看着明留。

皇太子說完,便快步走入招陽宮內。

「你去了勁草院,自然就知道了。」皇太子僅略帶深意地平靜回答。

「主謀是南家的宮烏,長束親王的親信。」

我把手指放在嘴脣上,少年對我露出了極其溫柔的笑容。

明留說完,驕傲地再次打量室內,難以想像幾個小時前一片雜亂。

直到日落爲止,明留忙得焦頭爛額,但他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終於趕在皇太子回宮前,讓招陽宮煥然一新。

相隔數年,他們在初春時節的招陽宮,也就是爲日嗣之子準備的宮殿前重逢。

「請問殿下還滿意嗎?」

「殿下可以前往庭院瞧一瞧,臣請西家的園丁徹底整理一番,您看了應該不會再感到不舒心了。」

明留這才終於恍然大悟。

回想起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做壞事的瞬間。

「皇太子殿下,您回來了,我們一直在此恭候大駕!」

「殿下、皇太子殿下平安無恙嗎?」

當皇太子回到宮中,一踏進夕陽映照的室內,忍不住愣怔了半晌。

由於三人都還是孩子的關係,那天之後,姐姐、明留和皇太子便經常一起玩耍。

明留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忍不住探問其中的原因。

目送皇太子離開後,明留命令等在門外的自家僕役前往西家的朝宅。朝宅和位在自己領地內的本邸不同,是來朝廷時所住的大宅。

「你也不喜歡被罵,對吧?所以我們曾經在這裏見過面的事,就是祕密,如何?」

「近年來,南家人越發蠻橫粗暴,是因爲他們內心焦慮所致,我們也因此喫盡了苦頭,這件事遲早會解決的。」

「是的,在後方的馬廄內。」

「沒錯,皇太子殿下終於要即位了。」

這裏是勁草院三號樓二號房,明留的行李搬進來後不到一個小時,和西家有淵源的院生全都到齊了。

明留聽到皇太子提問,自信滿滿地點了點頭。

「皇太子殿下的兄長……?」

從那個夕陽映照的日子開始,明留等待已久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不到半年之後,這個疑問就有了答案——暗殺皇太子未遂事件。

明留很高興受到皇太子器重,也爲自己能夠回應皇太子的期待感到驕傲。

「……這是怎麼回事?」

若是兄長,一定會嚴厲地訓斥我一頓。至今爲止,我每次調皮搗蛋,別人都會對我皺眉,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竟然有人主動對我說是「祕密」。

「好,我知道了,那是我們的祕密。」

父親引見的少年,正是明留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與他一起做壞事的「共犯」。

「招陽宮只需一名近侍就足夠,其他人可以離開,明留隨吾過來。」

「臣確實有遵守命令,在殿下外出其間,並未讓任何八咫烏進入招陽宮。」

皇太子殿下,明留的嫡姐日後將入內嫁給這位宗家的幼主。他剛來西家時身體十分孱弱,在西家耳房內療養多日,逐漸恢復健康後,才透過父親認識了彼此。

「但他們都是下人啊?」

他動員了朝宅內所有下人,並找來園丁,還打開朝宅的寶物庫挑選傢俱用品。雖然因無暇仔細斟酌,對目前的佈置很難說滿意,但沒關係接下來有充裕的時間可以補強,眼前的成果已超越了皇太子的要求,應該還算差強人意。

「勁草院……嗎?」

皇太子原本打算開口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愁眉不展地緘默不語。

「吾離開前不是說了,不得讓任何人進入招陽宮。」

「如殿下所言,早些時候的招陽宮實在太寒酸了,恕臣僭越,張羅了這些擺設,全都是出自西領大師的作品。」

面向庭院的窗掛着富有光澤的鮮紅窗簾,被時下流行的蝴蝶展翅飛舞黃金雕刻束扣給扣了起來。窗前是一張有着螺鈿裝飾的漆黑書案,成套的雙層櫃上有一隻七彩仙鶴飛舞。隨意放置的香爐,更插了紅梅的花瓶,都是有黃金裝飾的蒼鷺印珍品。

「無此必要,這些人可以回到昨天之前的任職部門。」皇太子果斷地下令。

「該不會……?」

「是!」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回答,嚮明留鞠了一躬。

「時機成熟了。」明留對着眼前這些人說道。

「到底是誰幹的?」

明留凜然說完,環顧着所有人,從荳兒到貞木的院生都露出了端肅的表情。

明留無論去哪裏,都會帶着這些僕役。只要一聲令下,那些僕役就會隨時爲他做事。既然皇太子下令,他會要求這些人不得出現在殿下的視野內。

「你該不會要求他們現在也在某處待命吧?」

「這樣啊……」皇太子低喃了一會兒,立刻命令道:「那你去勁草院吧!」

皇太子長年在外,招陽宮也封閉多年,因此必須徹底清理,爲日後皇太子的生活起居做準備。明留爲近侍之首,同時身兼在招陽宮之總管,衷心期待主公的歸來。

「呃,爲了完成殿下的命令,臣確實讓下人進來,但會要求他們平時迴避,不會讓您看到他們,敬請放心,請當作他們不存在。」

其他院生專心聽着他說話,當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探出身體。

「這位公子以後將成爲你的姐婿,千萬不可對他不敬。」

「幸好平安無事,也沒有受傷。」

「我們纔是皇太子殿下的真正盟友,絕對不允許怠惰,大家要振作努力!」

聽到他這麼說,我一時之間瞪大眼睛說不出話。

皇太子面無表情地扶額沉思片刻,很爲難地看向明留。

明留始終很納悶,爲什麼皇太子打算將自己送去勁草院?

「啊?」有人發出呆滯的聲音。

「那園丁與搬傢俱的僕役不就進來了?」

「明留,你是真心想跟隨吾嗎?」

「不,傢俱什麼的,只要能用就好……只是吾看了眼睛有些疲。」

「吾對庭院的草木不甚滿意,你把所有草木都砍掉,吾希望在室內也可以看到遠方。吾也不喜歡室內擺放太多東西,除了可以放書籍的架子以外,其他全都搬走。吾現下要前去另一個地方,會在日落之前回來。……嗯,你至少要把室內打掃到可讓吾歇息的程度。你辦得到嗎?」

「變化的確很驚人,但這些絕不可能是由你一個人完成的吧?」

「所有擺設都絕對配得上皇太子殿下的身份,若有任何不入眼的,敬請吩咐,還有很多可以替換。」

一時之間,明留無法理解皇太子想要表達的意思。

「明留,好久不見。」皇太子一開口便嚮明留打招呼。

「是的,臣願捨身追隨皇太子殿下。」

明留感到不寒而慄,說話的音調也不由得變得高亢。

「長束親王否認參與此事,也對那名親信大發雷霆。只不過,」父親話到此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十分不悅,「長束親王到底對親信的想法知情幾分,只有他本人知道。雖然這次事件發生後,長束親王再度發誓效忠皇太子殿下,卻不知有幾分真心。」

表面上假裝是皇太子的忠臣,不知道背地裏在盤算什麼?

「此外,雖然並未對外公開證實,但聽說向皇太子殿下行兇的犯人當中,也有發誓向長束親王效忠的山內衆。」

「怎麼會有如此荒唐的事!」

山內衆應該比任何人更挺身保護宗家,聽從宗家的命令,竟然有人想要殺害被視爲日嗣之子的皇太子?明留聽了父親的話之後,認爲自己終於瞭解了皇太子的目的。

皇太子曝露在危險之中,想要持續留在皇太子身邊,無論如何都必須藉助武人的力量。雖然目前也可以運用〈蔭位制〉,在朝廷內集結力量,不過先決條件是自己必須具備身爲武人的實力,才能夠指揮山內衆,因此皇太子纔會命令明留去勁草院。

只要真赭薄入內,身爲真赭薄胞弟的自己,便會成爲皇太子的親信大顯身手,一旦由西家掌握朝廷,皇太子身邊的紛擾也能逐漸安定。

然而,事態的發展並不如西家所願。

在明留開始爲入峯做準備的一年之後,得知真赭薄無法入內,而是成爲櫻花宮內的女官之長。取代真赭薄成爲皇太子正室的,是來自長束母親的孃家,南家的公主。

「聽說,南家明目張膽地妨礙其他三家。」

「簡直是寡廉鮮恥之輩!」

得知南家公主入內的消息後,西家體系的主要宮烏都聚集在西家的朝宅。

明留默默地聽着他們的談話,不禁爲嫡姐感到難過。嫡姐比任何人更溫柔,而且深愛着皇太子,如果光明正大對決,殿下不可能挑選滿腦子只有政治算計的南家女人。他引以爲傲的嫡姐,一定是因爲南家的陰謀才無法入內。

「南家太可惡了!不知道姐姐有多難過……」明留低聲忿懣道。

在場的一名年輕貴族聽了開口安慰道:「無法成爲正室雖然很惋惜,既然還留在櫻花宮內,就代表仍有勝算。」

「什麼意思?」

「之前也曾有公主因爲顧忌正室,以女官身份留在櫻花宮內,之後成爲側室的前例。東家和北家的公主都奉命回府,只有真赭薄公主仍然留在櫻花宮內。」

東家和北家判斷自家的公主即使留在櫻花宮內,也不可能有機會入內。由此可見,真赭薄受到了和她們不同的重視。

「幸好皇太子殿下尚未生下皇子,只要成爲側室,真赭薄姐姐就有機會在南家的公主懷孕之前生下皇子,就等於成爲實質正室了。」

「我是勁草院院士翠寬,應該有人已經聽說過我了,我是目前公認在山內最擅長用兵的教官。」

也因此,會由被公認是當代最優秀的戰術家,擔任負責〈兵術〉演習的教官,平時就在勁草院內待命。負責學科的教官,是一位高齡教官;而聽說負責演習的教官,在勁草院所有教官中最年輕。

「〈場〉,東領鮎汲鄉籐道的海鳴寺遭到佔領,時間爲六月,主上下令平定叛亂。上方爲勁草院院生,二之十的雪哉。」

明留也是第一次實際參加〈盤上訓練〉。起初聽老師提到,會使用模擬戰場的盤和模擬士兵的棋子時,他想像應該和將棋或是圍棋差不多,然則實際的〈盤上訓練〉並不是可以作爲娛樂享受的訓練。

「這個寺院是叛軍的據點,鎮壓軍的棋子共有三十個,一名主帥,兩名軍官,三分之一有馬,有斥候,但無間諜。叛軍有主帥一名,沒有軍官,四十名半人半馬,沒有武器,有斥候,無間諜。」

明留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猛然加速,坐在附近的人也都瞄向他。

「晝夜的轉換如何呢?」

「請多指教。」曾經是皇太子近臣的少年露齒一笑。

「今天我決定要和這個人對戰。」

爲了入峯準備所僱用的劍術老師之前曾是山內衆,明留也從他身上瞭解了目前山內衆的情況,而造成勁草院和山內衆墮落的元兇,就是當今陛下。

「然而,當今陛下從未做過這件事。有傳聞他討厭武人,即位之後,從來沒有去過勁草院或是山內衆的值勤處。」

翠寬轉頭看向院生,所有院生也都很自然地挺起了胸膛。

站在所有院生面前的教官,有些神經質,個子並不高,體格也不健壯,一身遮住頭頸的羽衣,讓人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他脣薄鼻挺,兩道眉毛像柳葉,內雙的眼皮猶如銳利刀具在黏土上刻劃出來一般,不知道是否視力不好,戴了一副用細鍊和翠綠的留石

固定在頭上的眼鏡。一頭墨黑的長髮沒有絲毫凌亂,瀏海整齊地向後梳理,露出光潔的額頭。

然而,有一個人卻在皇太子殿下身旁擔任近侍一年之後,還成爲了近臣。近臣和近侍不同,將來有可能成爲親信。

在翠寬的指示下,擔任裁判的輔助教官站在〈場〉旁。

「歷代金烏經常會造訪勁草院,與將來成爲近衛兵的院生建立緊密的交情,上一代的代理金烏也不例外。」

在翠寬的指示下,移動的棋子和雪哉的棋子在同一格內相遇。

講堂中央的石頭地面上,放着地圖上刻了格子的〈場〉,設定爲陣地的地方排放了許多棋子。對戰者站在〈場〉的兩側,負責丟骰子的輔助教官和記錄者的座位後方,貼了一張一眼就可以瞭解對戰狀況的巨大戰況表。院生所坐的座位和其他講堂不同,被設置在圍着〈場〉的柵欄外側,也就是除了貼上戰況表的牆壁以外的其他三面牆。

〈白天時間〉時,雙方可以看到對方〈場〉內的棋子如何移動,進入〈夜間時間〉後,就完全看不到對方棋子的動向,必須派斥候或間諜等棋子,預測對方的動向,研擬戰術。在盤上發生戰鬥時,靠丟骰子決定戰鬥的成果,或是出現多少的損傷,以及間諜和斥候帶回來情報的正確程度。

「我方也撤退,四之八的半人半馬如數退至四之十二。」

明留一時無法理解翠寬說的話,許多院生也喫驚地看了看雪哉,又看向明留。

「能和教官對戰是我的榮幸。」

輔助教官顯然想要表達,今天的設定對第一次進行〈盤上訓練〉的荳兒來說,難度太高了;最重要的是,挑選從來不曾有〈盤上訓練〉經驗的人來對戰,未免太強人所難。

明留悄悄吸了一口氣,爲隨時被點名做好心理準備。

當明留髮現雪哉的兵難以繼續進攻時,〈場〉的晝夜交替了。

(注4)斥候,是指偵察敵情的哨兵。↑

皇太子應該希望自己或是雪哉帶領皇太子派吧?明留認爲自己必須加倍努力。

「上方先行。」

棋子也有各種不同的設定,從普通士兵到軍官、馬、斥候

和間諜都很齊全。麻煩的是,必須兼顧到所設定的〈白天時間〉和〈夜間時間〉。因爲夜間無法變身,所以在進入〈夜間時間〉之前,必須決定哪些兵變成鳥形,哪些兵維持人形。

「很好,那就開始吧!其他各位也都仔細看清楚這場比賽。」

山內衆的方針之一,就是「一旦發生戰爭或事變等狀況,不問年齡,由最有用兵能力的人掌握指揮權」。

雪哉貌不驚人,說話又不吸引人,即使再怎麼奉承,也很難說他看起來很聰明。而且當皇太子遭到侮辱時,他竟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下方要追嗎?」

「斥候一號往四之八,人馬二號成爲二號斥候往八之八,人馬三號至六號往八之六前進,然後原地待命。」

多次重複同樣的情況,交戰、撤退持續進行後,已經能夠看出大致的形勢——雪哉的兵持續向前進攻,翠寬的兵漸漸鞏固防守陣勢。

「好,你到前面來,今天我的對戰對手就是你。」

「聽說今年希望入峯勁草院的人數衆多,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從有關用兵的考試和學科作業中,我發現有一名前所未見的兵術奇才。」

對戰的內容儘管對初學者來說很困難,雪哉依然神情嚴肅,專心聽着教官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明〈場〉的條件。

草牙和貞木的演習和術科合併,以實戰的形式進行,但荳兒的演習課基本上都是〈盤上訓練〉。

明留是皇太子游學歸來之後的第一位近侍,後來被要求前去勁草院訓練,所以實際待在皇太子身邊的時日極短。而且在明留之後成爲皇太子近侍的人,幾乎都很快就離開了,有人則是因爲不符合皇太子的期待遭到解僱,也有人主動求去。每次聽到這種事,明留就很生氣地認爲,那些人缺乏堅定的意志。

教官默不作聲,冷酷的眼神睥睨着所有院生,接着很符合他外表如同撕裂布帛般的聲音,從他嘴邊響起。

「如果你說不行,我不會勉強你。怎麼樣?」

明留向西家的院生髮出指示後,食堂內舉辦了院生見面會。他冷眼看着逐一自我介紹的荳兒,重新確認了自己來此的意義——目前的山內衆很腐敗。

有好幾位教官會同時教〈兵術〉這門課,除了有負責學科的教官,還有指導實踐的演習教官,以及他們的輔助教官。

即使他的母親是北本家的公主,但他是在地家以次子的身份長大;也就是說,他與祖先是初代金烏兒子的四家不同,原本就是地方上的土豪世家。然而,在他身上卻完全感受不到「皇太子派」宮烏的氣概,而且還介入公近與下人之間的糾紛。

「在!」

這時候,明留已經瞭解了雪哉在各科目的表現,所有科目上都沒有值得一提的才華,只剩下接下來要上的〈兵術〉演習。

棋子像剛纔一樣移動,並完成紀錄後,再次輪到雪哉。

「沒有問題!我看了他在學科上交的作業。」翠寬完全不理會輔助教官的提案,用難以推測他內心感受的語氣,說道:「他的作業十分出色,難以想像是出自荳兒之手。棋子的動向都在他的腦海之中,他完全有能力在這個〈場〉與我對戰。」

「原來如此!」

無法得到主公關愛的山內衆,漸漸迷失了自身的存在意義。

「請多指教。」

皇太子一定是想藉由下令發誓效忠的人進入勁草院,增加自己在勁草院內的盟友。明留認爲除了自己以外,應該還有另一名荳兒是基於相同目的被送來勁草院。

「日落了,請決定人馬數量。」

翠寬帶着諷刺的口吻,讓人難以判斷他是否真的以此爲傲。

「時間限制是到這堂課結束共三小時,根據終局時的殘餘兵力判定輸贏。不過,如果某方指揮官人頭落地,或遭遇不得不撤退的重大損失,即使時間限制未到,也可決出勝負。」

「我是住在二號樓十號房,來自北領垂冰鄉的雪哉。」

被點到名的雪哉絲毫沒有感到惶恐不安,舉手站了起來。

輔助教官一聽,慌忙插嘴道:「請等一下,今天是預計由我跟你對戰,才設定了這個〈場〉作爲示範。」

「他有足夠的實力,我期待這個人選能在最初的示範中有出色的發揮。若當事人表示沒自信的話,我會另作考慮,這要向他本人確認後才知道。」

因此,明留比之前更認真投入訓練,最後終於以榜首成績進入勁草院。

當今陛下就是目前的代理金烏,也是皇太子殿下與長束親王的親生父親。

「假設狀況是平定地方叛亂,我是叛亂分子的首領,你是中央派來的鎮壓軍主帥。」

院生打量着難得一見的講堂,紛紛坐了下來。不一會兒,開始上課的鐘聲響起,一位教官猛然粗暴地推開門走了進來,他的樣子看起來不太高興,原本正在聊天的院生立刻噤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新教官身上。

「沒有。」雪哉立刻回答。

說句心裏話,對雪哉真是大失所望。明留走向下一堂課的講堂時,獨自嘆氣思忖。

協助的事務員聽到雪哉的指令後,將棋子移向指定的方向。而記錄員把棋子的移動,記錄在身後的戰況表及手邊的紙上。

「半人半馬,一號至七號往四之八。」

「半人半馬,一號至七號往四之十二,八號至二十號在寺院周圍散開。」

負責記錄者聽到指令後,點燃了線香鍾。

裁判宣佈後,一名記錄員丟了骰子,然後大聲說出了戰鬥結果。

「但是……」

雪哉不時窺視對手的臉色,而翠寬的視線依舊盯着〈場〉,始終冷靜地發出指示。

「兩方交戰。」

勁草院顯然變成山內衆的腐敗根源,必須斬斷這種根源。

那個人和明留一樣奇特,身份地位不凡,還曾經擔任皇太子的近侍,然後來到勁草院。自己和對方處境相同,兩人應該可以成爲好朋友,但同時內心也產生了競爭意識,所以明留一直很好奇對方到底是怎樣的人?

歷代金烏懂得慰問院士,也積極參與勁草院的營運,盡力培養優秀的山內衆。成爲山內衆的武官當然都對金烏很忠誠,是相當出色的宗家近衛軍。

翠寬流利地向雪哉說明情況,明留覺得一切似乎很遙遠。

那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明留派人介入調查,瞭解對方的身份後,終於心服口服。

裁判確認雪哉和翠寬兩名對戰對手相互行禮後宣佈。「開始!」

「下方爲勁草院士翠寬。」

翠寬看到棋子移動完成後,也隨即回應了雪哉的棋路。

〈兵術〉這門學術課,分爲學科和演習兩大部分。學科,就是坐在食堂的矮桌前,翻開教科書,學習書上的內容;而演習,就是藉由實際對戰,學習戰術理論。

「請多指教。」

當今陛下即位之後,期望入峯勁草院的人逐漸減少;即便入峯勁草院,很多人畢業之後也無意成爲山內衆,甚至有人很快就退學。最後留下來的大多是,沒有其他生存之道的平民階級出身者和一肚子壞水的傢伙。

在排放酒餚的食堂內站起來的少年,除了矮小以外,並沒有任何特徵,一看就很平庸。這是明留第一次親眼看到他,但之前就對他的大名早有耳聞。

雪哉的棋子後退,翠寬的棋子留在四之八的座標上。

那個人是地位很高的北家公子,而北家是四大家中對皇太子殿下的友善程度僅次於西家的貴族。皇太子一定希望自己是西家的代表,而那名近臣則身爲北家代表發揮作用。

到時候,爲了保護身爲側室的嫡姐,自己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教官說話的同時,走向設置在〈場〉的其中一側的臺上。

「上方偵察員一號受傷,撤退回自家陣營,之後無法再發揮與步兵相同作用。下方受輕傷,並未移動。」

〈盤上訓練〉是在之前不曾用過的講堂內上課,一走進講堂內,輔助教官和事務員已經做好了上課的準備。

「每半個小時轉換一次,也就是說,你有三天的時間。還有其他問題嗎?」

裁判伸手指向雪哉,雪哉立刻發出指示。

「二號樓十號房的雪哉,在嗎?」

(注5)留石,又名「關守石」,以石頭加以手工,再由棕櫚繩十字捆綁而成,多用於寺廟、庭院,喻指此路不通,禁止通行,更有敬畏、不可侵犯,使人深思熟慮之意。↑

在勁草院的課堂上,必須絕對服從教官的命令,雪哉雖然稍微繃緊了臉,卻也立刻上前,走向教官對側的臺上。

翠寬露出執拗的眼神,環顧着緊張不已的院生。

明留難以置信地盯着眼前這一幕,他心裏很清楚,這代表雪哉的〈兵術〉成績比自己優秀,但也僅此而已。然而,即便能夠理解這件事,也無法產生真實感。

盤又稱爲〈場〉,模擬了山內的實際地形,所以種類豐富多樣,重現了河流和山川,同時配置了實際存在的房子和寺院。據說〈場〉是根據朝廷保管的正式地圖製作而成,而模擬地方的〈場〉,則是假設周圍發生叛亂的狀況而製作。

「人馬一號和斥候一號往四之六,人馬二號至六號往八之三,然後原地待命。」

在裁判宣佈的同時,兩名對戰者和〈場〉之間豎起屏風。

〈夜晚時間〉時,無法用對戰者肉眼可見的方式移動棋子,對戰者必須根據〈地形圖〉,預測對方看不到的棋子動向,來指揮自己的棋子。因此,〈白天時間〉派去〈場〉內的斥候,便成了瞭解敵人情況的線索。

記錄員在對戰者之間來回,聽取雙方的指示後,在用屏風遮住的〈場〉內移動棋子。裁判低頭看着設置在對戰者無法看到的〈場〉,接連宣佈戰況。

「六之八發生交戰。」

「下方身受重傷,撤退回自家陣營。上方受輕傷,並未移動。」

「四之十一發生交戰。」

「下方撤退,有人死亡。上方並未移動。」

裁判不斷向對戰者說明的情報,都顯示雪哉處於優勢。不過,雪哉得知自家陣營獲勝的消息後,並沒有洋洋得意,依然平靜行棋。

而明留與雪哉不同,他和其他院生的座位,可以清楚看到〈場〉上的狀況。雖然明留對他們的對戰沒有真實感,卻還是看出棋子的異常移動。他只有在對戰剛開始時,暗自思考如果自己身處雪哉的位置,會如何行棋?

明留對〈場〉上越來越詭譎的形勢感到困惑,在可以明顯看出大勢底定的狀況時,〈夜晚時間〉結束了。

屏風撤除後,雪哉再度看到〈場〉時,皺起眉頭,發出了低吟。他的棋子雖然成功衝進了敵人的陣地,但敵軍的主帥已經率軍離開了大本營。

翠寬的主力部隊撤離了寺院,在不知不覺中來到雪哉的陣營附近,兵力充沛,佈局也無懈可擊,任誰都一眼就能看出,想要打敗如此完美的佈局難如登天,而且雪哉因爲分配太多兵力進攻,導致大本營內如同空城。

不需要等到時間限制,勝負就已揭曉,雪哉徹底敗北。

「如果這是實戰,你的腦袋已經落地了。」

翠寬走下臺後,拿起自己打敗的主帥棋子丟在地上,棋子發出喀噠喀噠的滾動聲,直到停在雪哉的腳邊。

這場比賽的發展太不合常規,已經超越了明留能夠理解的範圍

進入夜晚之後,完全是翠寬一個人的天下。他的棋路在〈白天時間〉看起來打算固守城池,爲長期作戰做準備,配置完美無缺,同時按照教科書上的方式指揮人馬,明留能夠理解到此爲止的內容。然而,在日落之後,教官立刻轉爲攻勢,這種變化太驚人,簡直可以說是驟變。

翠寬指揮手下兵卒分散行動,派遣斥候前往〈場〉的各處。在夜間和雪哉交戰的那些棋子,都是派去四處偵察的斥候。當接到交戰的情報後,大本營已完美避開了敵人,在〈場〉內大規模移動,其速度及正確性讓人歎爲觀止。

雪哉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移動棋子的樣子,簡直被翠寬玩弄於股掌之間。老實說,雪哉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翠寬拿起記錄員桌上的那疊紙,站在臉色鐵青愣怔在原地的雪哉面前。

「喔,真是感激不盡啊!」

「……所以市柳草牙說的那個袒護公近的教官,就是他啊!」茂丸恍然大悟地點頭。

「明留少爺!」宿舍外傳來那些跟班啪噠啪噠跑過來的腳步聲。

走出講堂,前往午膳的路上,除了平時就和雪哉交情很好的人以外,其他人都明顯和他們保持距離。

「北家和西家今後的關係與我無關,對我來說,和他們當朋友更重要。」

「而且你的態度也有問題,你是不是應該謹慎選擇交往的對象?」

「……這樣啊,那真是太遺憾了。」

「爲什麼!既然這樣,那不是也應該要懲罰公近草牙?」茂丸不平地叫喊。

「……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雪哉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這是在講與公近吵架的事。四處響起了私語聲,坐在前方的茂丸提心吊膽地看着雪哉。

「二號樓十號房的茂丸,你的學科成績簡直讓我懷疑自己是否眼花。你要先記住基本行棋方式纔有發言權,如果連這個都無法做到,即使你插嘴管閒事,我也會質疑你根本沒辦法正確瞭解狀況。」

其他宮烏都稱茂丸和雪哉是「熊父子」,在荳兒中最高大的茂丸和最矮小的雪哉,即使假日也都穿着羽衣,所以纔有了這個綽號。雖然乍聽之下覺得很逗趣,其實充滿了對沒有像樣衣服的人的嘲笑。

「對,就是你。剛纔的事,讓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勁草院不是以實力爲重嗎?但公近昨天卻用自己的家世仗勢欺人,是他的錯。」

他無法原諒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雪哉,也無法原諒自己在課業上輸給了雪哉。

「如果你想發言,請先舉手報上自己的名字。」

「你跟吾一起去。」

「我有話要對你說。」明留假裝沒有察覺雪哉臉上警戒,正色地說道。

雪哉和那幾個朋友原本湊在一起說話,猛然回頭看向明留。

「大臣們的反應呢?」

「公近無視規定,下達這種無聊的命令當然有問題,不過千早必須遵從公近的命令。他不遵從,你卻袒護他,這不是宮烏應有的行爲,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明留繼續斷言道:「皇太子殿下將在近日即位,這裏支持皇太子殿下的人又出奇得少,我們宮烏應該要團結起來,在勁草院內部壯大皇太子派的勢力。」

雪哉冷漠的雙眼注視着明留好半晌,當他再度開口時,用字遣詞變得很輕浮。

雪哉的好朋友都瞪了過來,明留瞥了他們一眼,將視線移回雪哉身上。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沒有時間派人傳話了,直接突破正殿,前往〈禁門〉吧!」

「翠寬院士和南家關係很密切,他可能因爲昨天的事,認爲不能放過你們。」

「對,尤其是你。」翠寬看雪哉的眼神,完全不像是看待院生。「如果你對我的做法感到不滿,等你有辦法贏我之後再來抱怨。我提供你特別待遇,隨時可以成爲你盤上訓練的對手,每次都會讓你充分瞭解自己的無知和魯莽。」

「事情很簡單,神祇官宣佈無法認同讓位這件事。當今陛下至今仍然足不出宮,沒有表達任何意見,可見是白烏的獨斷,想必此事會在朝廷引起軒然大波。」

雪哉還來不及對憤慨的朋友說些什麼,倏忽有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混蛋!」

「我不瞭解他的詳細來歷,只記得他和南橘家有關係。」

「沒有實力的人,即使所說的話正確,也會被認爲是不服輸,弱者根本沒有說話的資格。如果不希望自己相信的正確言論遭到貶低,在你還是弱者時,就該懂得閉上嘴,要有自知之明。」

「吾已下令封鎖了宣佈白烏宣言的神祇官的門,也已吩咐白烏立刻前來。」

「吾要和皇太子殿下會合,向白烏瞭解情況。去通知白烏做好準備,在此之前,不要讓閒雜人等和白烏接觸。」

皇太子沉默思忖片刻後,無奈地輕聲嘆了口氣。

「不好意思喔!我在鄉下出生、長大,即使你說我是皇太子派的宮烏,我也完全沒有真實感。我還是會用自己的方式做事,你可以不要那麼在意我,好嗎?」

明留之前就對雪哉有很多想法,即使排除嫉妒之類的因素,他也認爲這次是一個良好的機會。

雪哉對着自己周圍平民階級出身的朋友燦然一笑。

荳兒們急忙起身說「謝謝教官」的聲音,比目前爲止的任何一課堂更加參差不齊。

「千早、茂丸、雪哉,你們三個人必須重新學習恪守本分的態度,必須爲輕視長輩、蔑視次序、破壞紀律受到懲罰。」

「老實說,我之前沒有把你放在眼裏。也許該說你不愧是北家的兒子,儘管輸給了教官,你的用兵才能還是很了不起。同樣身爲皇太子派的人,我爲你感到驕傲。」

明留說完了該說的話,接下來只等雪哉的回答。

「我聽說,你昨天晚上找草牙吵架。」翠寬瞪着不發一語的雪哉,突然責問道。

「他是南家旗下的宮烏嗎?」

「所以我們現在沒有資格開口嗎?」雪哉瞇起一隻眼睛反問。

「聽說十號房目前很擁擠,如果你願意,可以搬來我的宿舍。我們都發誓效忠皇太子,相信可以成爲好朋友。」

翠寬沒有等雪哉回答,旋即看向其他荳兒。

在這裏煩惱也無濟於事。長束站了起來,俐落地穿上近侍遞過來的上衣。

「我勸你不要和山烏的關係太過密切,至少我認爲對宮烏來說,這是不體面的行爲。」

「如我剛纔所說,我看過你的戰術方案,不光是學科上的作業,還看了入峯考試的答案。」翠寬冷硬地繼續說道:「我必須承認,你的確很優秀,但是你所有的答案都透露出內心的驕傲。你竟然在峯入之前,就在想一些荒誕無稽的內容,而那種東西稱不上是作戰,根本是在浪費紙張。」

院生之間響起竊笑聲,翠寬根本不把茂丸放在眼裏,他只能呆愣在原地。

「……發生什麼事了?」

翠寬怒眼瞪視着站在那裏的三個人,似乎打算好好整治他們。

「遵命。」

「然而,我想向你提出一個忠告,我不喜歡翠寬院士的做法,也討厭公近,卻認爲他們說的話中,有一部分是正確的。」

雪哉完全沒有宮烏該有的態度,讓明留感到很掃興。

「太可悲了。」翠寬平靜略顯不悅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講堂。

「喔——」

「如果你聽不懂,那我就明說了。」

「所以你認爲,我昨天應該和公近站在同一陣線?」雪哉露出試探的眼神看向明留。

「小鬼,你別搞錯了,不要以爲任何事都會如你的願。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懂得尊敬長輩,纔會露出這種醜態。」

「院士,請等一下,那是因爲……」茂丸慌忙地想幫忙解釋。

「明留少爺都這麼說了,西家的勢力會越來越強,你最好趁現在改變主意。」

「我嗎?」

當明留關上自己宿舍門的瞬間,終於忍無可忍,將珂仗用力甩在地上。

「我目前在指導你們,和公近無關。」翠寬毫不留情地冷聲回應。

最積極推進皇太子即位的白烏,事到如今,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遵命。」

「那還用問嗎?當然要去朝廷。」

「父皇退位遭到阻止?這是怎麼回事?」長束怒不可遏地大聲質問。

「奈月彥!」

明留無法忍受和自己同樣是四大家公子的雪哉遭人嘲笑。

「目前尚未有任何動靜,但聽說四大家的使者已經蜂擁前往神祇官處,突破封鎖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在長束前往朝廷的路上,派去通知皇太子的使者也回來了。皇太子和長束的想法相同,目前也正在去見白烏的路上。當長束來到朝廷前門的〈大門〉時,和護衛一起騎馬前來的皇太子也飄然降落。

被叫到名字的千早在周圍人的催促下,很不甘願地站了起來。

茂丸被翠寬這麼一問,頓時說不出話來。

「我是二之十的茂丸,昨晚那件事是,」茂丸遵從了翠寬的指示。

雪哉聽了他們憤慨激昂的言論,只是露出輕鬆的笑容。

茂丸試圖再度主張聲明,翠寬聞言點了點頭。

神官之長要求皇太子殿下即位一事暫緩。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剛纔接到西本家的聯絡。」某位跟班大聲地喊道:「出大事了!唉,現在該怎麼辦?」

「目前已經派人去通知位在城下的皇太子殿下。長束親王,您有何打算?」

「你們應該也已經充分了解到,忤逆長官、破壞紀律的無能之輩所聚集的小團體,會有多麼悲慘的末路。我要你們每個人從各自的角度來分析今天的盤上訓練結果,下次上課之前交上來。你們要根據用兵的基本原則,試着剖析雪哉走的哪一步有問題?他們的行爲有什麼問題?今天的課就到此爲止。」

「抱歉,能否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明留自暴自棄地說。

「雪哉、茂丸……還少了一個人。一號樓一號房的千早在哪裏?」

「千早和茂丸從明天開始的一個月期間,早上打掃大講堂。雪哉,你在晚膳後到熄燈期間,去整理第四書庫,直到完成所有未分類書籍的目錄爲止。」

官吏看到他們兄弟兩人前來一陣騷動,長束擋在皇太子面前。

「勁草院的確重視實力,正因爲這樣,一旦決定了長官和下屬的關係,就不可動搖。難道你們認爲對長官說的話不滿,就可以用味噌湯潑向長官嗎?」

翠寬面露不悅地說完,將那疊紙往雪哉丟了過去,只見紙張啪地一聲砸在雪哉的臉上,然後飄落在地。

雖然雪哉說得很委婉,卻是明確的拒絕。

「皇兄,到底是什麼狀況?」皇太子跳下馬鞍,神情十分凝重。

「有什麼事嗎?」雪哉一臉驚詫地看着明留問道。

明留說完,沒有打招呼便轉身離開,完全不理會在後面叫喚的那些跟班,而且他沒有前往食堂,而是直接走回自己的宿舍。

前來向他報告這件事的護衛路近,顯得泰然自若,完全沒有絲毫焦急。

明留平時儘可能希望從公平的角度看問題,雖然千早目前並不在場,但他對身爲山烏的千早不聽從宮烏公近的命令這件事,也無法視而不見。

雖然明留一開始爲輸給雪哉感到屈辱,不過轉念一想,反而該慶幸自己輸給了雪哉,而不是其他人。

站在明留身後那些西家出身的人,聽了雪哉的回答,無不瞪大了雙眼。

明留剛纔所說的,是皇太子派和長束派對立之前的問題。如果宮烏和山烏之間沒有明確的界線,就無法維持山內的秩序。尤其是四大家和宗家,必須具備威嚴才能支配山內。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北家不也是皇太子派嗎?」

「那個教官是怎麼回事?明顯是在欺負你們。」

白烏是山內的神官之長,也是曾經斷言皇太子是真金烏、建議長束讓位之人。

皇太子專屬的護衛澄尾聽令後,立刻邁開步伐帶路。皇太子、長束跟在他身後,路近及其手下在周圍守護,一行人走在通往朝廷的通道上。

朝廷最深處的紫宸殿後方,是代理金烏的私人空間,照理說,沒有當今代理金烏的邀請,任何人都絕對不能踏入。然而,這次已無暇顧及這規定,因爲他們並不是要去父皇所在的宮室,而是要前往更深處的〈禁門〉。

內有朝廷的中央山山頂附近,是山神所在的神域。神域被認爲和外界相通,神域和皇宮之間有〈禁門〉相隔。

金烏和白烏藉由〈禁門〉傾聽山神的神意,祭祀山神,治理山內。正因爲如此,金烏的宮室纔會安排在離〈禁門〉最近的地方。而神官之長白烏也爲了守護〈禁門〉,隨時都在〈禁門〉附近。

皇太子強迫官吏打開關閉的紫宸殿,代理金烏的祕書官和女官聽到吵鬧聲急忙趕來,都忍不住驚叫起來。由於無法讓所有人一起前往代理金烏宮室的深處,於是除了路近和澄尾以外的護衛,都在紫宸殿前待命。

照理說,應該透過神祇官聯絡,要求和白烏會談,只是今天無法循正規手段處理。一行人幾乎像強盜般長驅直入,穿越正殿前往與神域的交界。

「皇太子殿下、長束親王,沒想到您們會從這裏進來。」

當他們幾乎要走出代理金烏的宮室時,終於看到一個和官吏明顯不同、一身白色裝束的八咫烏走了出來,他是白烏手下的神官。

「只有金烏和白烏,以及經過挑選的神官才能繼續進入。」

「真正的金烏陛下就在這裏,而且有緊急要事,已經派人去通知白烏了。」

澄尾和路近尚未開口,長束就焦急地親自說明。雖然自己可能比使者更早抵達,但他決定暫時忘記這件事。

神官聽言頓時驚慌失措,其他神官走了過來和他咬起耳朵,在說話的同時,他不時瞄向一行人,露出極其詫異的表情,最後似乎下定了決心,轉頭面對他們。

「……恕我剛纔失禮,白烏將在〈禁門〉與各位見面,我帶領各位前往。」

神官恭敬地說完,轉身爲他們帶路。

穿過裝潢充滿宮廷風情的區域後,他們從木板路來到了老舊的石板通道。石廊兩側是水渠,經過幾個分岔,流向不同處,流水來自他們即將前往的地方。一行人逆水流而上,最後來到一個鑿巖而建的寬敞大廳,大廳是天花板挑高的圓形空間。

長束一行人進入的入口正對側,有一道必須仰望才能看到門頂的巨大門扉,勾勒出弧形的巖壁內側,豎了好幾塊可以容納一個人大小的石頭。更不可思議的是,通道水渠中的水,都來自這些石頭。

這是長束第一次靠近〈禁門〉,他被眼前異樣的氣氛震懾,不禁停下了腳步,但隨即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大廳中央。

「神祇大副。」

一個略上了年紀的男人一臉別具深意的表情,這幾年都由他代替體弱多病的白烏指揮朝廷的祭祀。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白烏怎麼了?」

路近和澄尾兩名護衛察覺後立刻退向兩側。

白烏看到兩名皇子一臉不解,試着改用簡單易懂的方式。

正當長束仔細打量時,神祇大神走了過來,說着:「請看。」然後將手放在棺材蓋上,只聽到咯噹一聲,棺材打開了。

正因爲這樣,白烏向當時的代理金烏報告,皇太子是真金烏,也向整個山內宣佈了這件事。也因此,當時還是皇太子的當今陛下尚未獲得〈代理金烏〉的稱號,原本計劃在奈月彥成人時,就要直接讓位。

之前就曾經有人對〈禁門〉無法打開一事感到納悶,雖然對神官無法爲此有明確的說明感到氣憤,只是做夢都沒有想到,他們竟然還對皇太子的正統性產生了疑問。

「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長束努力保持冷靜,身體仍因憤怒而顫抖不已。

皇太子先開口,長束也隨之補充。

「請問你們祕而不宣的『真金烏條件』,到底是什麼?」

這也難怪,如果皇太子沒有問這句話,長束也會逼問神官。

澄尾說的沒錯,棺材內空無一人。

「神祇大副,吾只想先搞清楚一件事。」皇太子清亮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空間,有着風雨欲來的平靜。「吾不是真金烏,是嗎?」

「結果你們現在跟吾說:『搞錯了!』你們應該很清楚,吾和奈月彥是帶着怎樣的心情走到今天。既然所有這一切都是錯誤,我們兄弟到底是爲了什麼?」

「不知道?」

「什麼疑問?趕快回答。」長束忿怒地逼問。

「〈禁門〉竟無法打開。」

「這是真金烏的棺材。」

「你是白烏嗎?」長束忘卻了前一刻的激動,愕然地瞪大眼。

「在下無可奉告。因爲擔心有人會假裝是真金烏,因此除了神官以外,必須嚴格保守祕密,不得隨意透露出『真金烏的條件』。皇太子殿下並未滿足這項最重大的條件。」

「雖然看起來像石頭,但原本是原木。」

「什麼事?」

〈禁門〉的門上有一個比皇太子的臉更大的鎖,目前已經打開了。照理說,任誰都可以打開那道門。

「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代表什麼意義?」長束煩躁地大聲質問。

長束聽到這句話,頓時感到腦袋一片空白。

爲真金烏舉辦葬禮之後,新的代理金烏即位,但真金烏的遺體至今仍然沒有找到,只留下這個空棺材。

「皇太子殿下無限接近真金烏,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皇太子殿下擁有的能力,絕對就是真金烏,並不是普通的八咫烏。」

眼前這位神官之首與之前所見的判若兩人,他一時無法置信。雖然幾年前就聽說白烏身體欠安,各種典禮皆由神祇大副出席已有五年,不過在長束記憶中,對白烏當年勸自己讓位時的印象太過深刻,一直以爲白烏雖然高齡,身體仍然健壯。

要成爲真金烏,這樣還不足夠嗎?

神祇大副聽了長束的問題,遺憾地撫摸着空棺材。

「但是,」

「皇太子殿下,您沒有『真金烏始祖的記憶』,對吧?」

「因爲任務不同,」白烏喘着氣繼續說道:「在沒有真金烏陛下期間,白烏代替真金烏祭祀,代理金烏處理政治事務,分擔真金烏的使命。我們的任務就是『等待真金烏陛下歸來』,完全沒有想到會遭遇必須判斷『皇太子是否爲真金烏』的情況。」

「皇兄。」皇太子高聲喝止道,長束錯愕地回頭一看,發現奈月彥泰然自若,露出漠然的眼神看着自己。「先聽聽神祇大副的說明。」

直到有一次真金烏去了神域之後,便再也沒有回來。在大家殷切期盼真金烏歸來之際,〈禁門〉卻自動鎖上,任何人都無法將鎖打開,便猜想真金烏很可能在神域去世了。

神祇大副抬起手指向大廳內最角落的棺材——那的確是一具原木棺材,卻並沒有湧出水,也沒有變成石頭。

「大副,好了,接下來由我來說明吧!」

「奈月彥在他懂事之前,就被認爲是真金烏,你不要口不擇言。」

「真金烏,應該要繼承源自於始祖的歷代真金烏的記憶,然而您並沒有這種記憶。我們比兩位更想發問,您爲什麼完全沒有任何記憶呢?」

神祇大副急切地想閉上嘴時,驀然周遭傳來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

「兩位言之有理,還請原諒,這是白烏和所有神官在百般猶豫之後做出的決定。如果可以,我們並不想發出這個宣言。」

因爲事關主公的大事,澄尾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既然皇太子無法滿足最重要的條件,白烏就無法同意皇太子即位成爲真金烏。雖然一直在等待着皇太子恢復記憶,但得知皇太子即將即位時,便判斷「恢復記憶」這件事無法繼續等待,於是就搶先宣佈暫緩即位一事。

「開什麼玩笑!」長束勃然大怒。

「吾並不是冒牌貨,至少吾這麼認爲。」皇太子天真地眨了眨眼。

「果然是這樣。」大副見狀,垂下了頭。

目前認爲上一代真金烏差不多在一百年前去世,當時〈禁門〉可以開啓,真金烏都親自去神域侍奉山神,那時候的山內安泰祥和。

「十多年前,不是白烏提出要讓皇太子即位嗎?現在卻要求暫緩,吾難以接受。」

長束、澄尾和路近也都屏住呼吸,等待神祇大副的回答。

「請等一下,你這番話簡直就像是在說:皇太子殿下並不是真金烏。」

「我們無從得知爲什麼原木棺材會有水湧出,也不知道棺木在這種水中爲什麼沒有腐爛,而是變成了石頭。然而,歷代真金烏的遺體,在這些棺材中這件事千真萬確。問題在於,這個棺材。」

大副聽了澄尾的話,沉默將頭轉到一旁。

「白烏代代相傳的紀錄中,並沒有記載以上的內容。」

長束驚愣在原地,皇太子則立即跑向白烏。

「白烏身體欠佳,整裝趕來之前,在下應該也可以先傳達白烏的見解。」

〈禁門〉的門鎖打開時,以爲皇太子很快就會找回記憶。當時皇太子還是不會說話的幼子,所以認爲隨着他逐漸成長,就會找回過去的記憶。沒想到皇太子從外界回到朝廷,在冠禮之後,至今仍然沒有回想起那些記憶,白烏完全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態。

神祇大副指着圍繞大廳中心等間隔排列的石箱,水便是從裏面流了出來。

皇太子就像打開普通的門一般推了一下,那道門卻紋風不動。長束看不過去,也出手試圖想用力推開,那道門還是一動也不動。

「在此之前,可以請皇太子殿下先做一件事嗎?」大副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他。

「我們也很爲難,我們不認爲皇太子殿下在說謊。從某些部分來看,皇太子殿下也的確具備了真金烏的能力。既然如此,爲什麼,」

即便走近觀察,棺材看起來還是閃亮的白色石頭。由於石頭表面湧出水,所以看不太清楚,只要用手觸摸後,就能確實感受到是石頭。

「喂!」長束正想伸手阻止,當看到棺材內,便沒再說下去。

雖然只是簡單的字,卻無法令人馬上理解。

一羣身穿白衣的神官出現在大廳入口,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瘦小老人。他的身體乾瘦,無力地駝着背,若沒有旁邊的人攙扶,好像馬上就會癱倒。滿是皺紋的臉上滿是白鬚,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威嚴。

「不,不能在皇太子面前坐下。」

「那就請問,你們爲何反對父皇讓位?」

大副再次深深地鞠躬。

「這……」

「事到如今,我們無法判斷。〈禁門〉的鎖已開,門卻打不開。姑且不論這件事,還有其他疑問令我們無從判斷,皇太子是否真的是真金烏?」

白烏痛苦地喘息着,神祇大副接手說明。

「根據傳說,在門鎖打開之後,神官可以將〈禁門〉打開。然而,無論是誰試圖打開,甚至是皇太子殿下親自推門,門鎖已經打開的〈禁門〉仍然緊閉着。」大副一臉陰鬱地繼續說道:「皇太子殿下,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您小時候曾經來過這裏,原本我們以爲殿下或許能夠打開,但即使您將手放在門上,禁門依然動也不動。那是我們第一次對『您是真金烏』這件事產生懷疑。」

只不過無法稱爲完美的真金烏,很多方面都不夠徹底。

「不清楚,不僅不知道遺體的下落,甚至無法確定上一代真金烏去世的原因。」

「那就是,」白烏費力地擠出沙啞的聲音,「記憶。」

如果皇太子是真金烏,照理說不需要向他說明這一切,而且只要皇太子找回記憶,白烏和所有神官都打算投入真金烏的麾下。

「也無法如此斷言。」

「快拿椅子來,讓白烏坐下。」

真金烏和宗家的其他人不同,遺體並未火化。即使在死後,仍然必須守護山內,以站立的姿勢放進原木棺材內,圍繞在禁門周圍。

「……空的?」站在皇太子身旁的澄尾泄氣地問。

這意外的要求讓長束感到驚愕,但皇太子順從地接受了大副的要求。

「十九年前,皇太子殿下誕生時,產屋的鈴聲響起,〈禁門〉的鎖自動打開。這一切都符合神祇官代代信奉的傳說,所以認爲皇太子殿下絕對就是真金烏。」

「既然如此,爲什麼仍然這麼做?願聞其詳。」皇太子命令道。

「顧名思義,真金烏是所有八咫烏的祖先。」白烏伸出顫抖的手指向皇太子,「跟隨山神來到此地的初代金烏陛下,是四家根源的四名皇子的祖先,也是居住在山內所有八咫烏的始祖。真金烏,就是初代金烏陛下的轉世。」

大副的態度讓人毫無頭緒,皇太子也心生困惑地歪着頭。

兩兄弟搖頭說不知道,神祇大副點了點頭。

「目前想到一個可能性。」神祇大副在白烏的注視下抬起頭。「皇太子殿下、長束親王,您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種水流了好多年之後,原木棺材就變成了石頭。」

「你們竟然說這種話?你們說奈月彥不是真金烏?」長束難以置信。

「那吾到底是誰?」皇太子一臉無計可施,低聲嘟囔道。

「懇請皇太子殿下親手打開〈禁門〉。」

沒想到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

「上一代真金烏的遺體在哪裏?有確實埋葬嗎?」

大副終於心灰意冷地抬起頭。

神祇大副深深鞠躬,長束和皇太子互看了一眼。

金烏乃所有八咫烏之父、之母,任何時候,都必須帶着慈愛出現在子民面前。無論面臨任何困難,都必須守護子民,教導子民。金烏乃所有八咫烏之長,真金烏則是八咫烏完美無缺的統治者。

「照理說,上一代真金烏應該要站在這個棺材內。」白烏感傷地說:「我們認爲這可能就是皇太子殿下記憶無法恢復的原因。」

「……不知道。」神祇大副露出絕望的表情緩緩搖了搖頭。

皇太子默默聽白烏解釋完後,再次沉聲問道:「所以吾果然不是真金烏,是嗎?」

長束不禁瞠大了驚愕的黑瞳。看起來雖然是棺材的形狀,但在山內規定貴族的遺體要火葬,之前曾經看過裝了遺體的棺木,卻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石棺。

「不,勞駕您來此地,才深感抱歉。」白烏無力地鞠了一躬後,緩緩地坐在手下神官拿來的椅子上,深嘆了一口氣。「我們能夠理解事到如今,無論說什麼,長束親王都會大動肝火,但我們別無他法。」

然而,神祇大副也十分固執。

長束認爲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爲真金烏具有凡事以子民爲優先的靈魂。

「這是命令,你必須坐下。」皇太子用嚴厲口吻說完,立刻深感歉意道:「抱歉,吾不知你的身體狀況這麼差,還請你來這裏。」

奈月彥和自己不一樣,他有辦法修補山內結界的破洞,夜間也可以變身,更具有看透八咫烏本質的能力,而且具備了無私的心,會將這些能力用在自己以外的八咫烏身上。長束一直有所認知,這是自己和皇弟最大的不同。

他想起自從宣佈奈月彥是真金烏之後,自己至今爲止所經歷的各種動盪,以及奈月彥多次差點送命。他一直提醒自己和奈月彥,這是身爲宗家人的責任和義務,也是身爲真金烏的責任和義務。這些年來,兄弟兩人在朝廷忍辱負重,飽嘗辛酸。

「這是木頭?怎麼可能?」

「當初的確在沒有遺體的情況下,舉行了不完整的葬禮。因爲埋葬方式和宗家其他人不同,也許真金烏的葬禮中包含了『繼承記憶』的手續。」

然而,一百年前的那場葬禮無法完整舉行,衆神官認爲,這或許就是皇太子不能成爲「完美真金烏」的原因。

「真金烏會在適當時機轉世,具備了最充沛的體力和精力,來面對山內面臨的災禍。然而,無論再怎麼久,都不可能出現沒有真金烏超過二十年的情況。」

「一百年期間都沒有真金誕生」這件事,本身就很異常。

長束看到皇弟漠然地站着,便抓住了他的肩膀表示鼓勵。因爲如果不這麼做,他覺得自己也快倒下了。

「既然這樣,到底該怎麼辦?」

雖然已瞭解白烏無法斷言皇太子是真金烏的原因,也不能一直維持現況。

「若奈月彥不即位,父皇就得一直成爲代理金烏。四大家會繼續隨心所欲地踐踏朝廷,到時候就無法解決該由真金烏應對的災禍。」

白烏和神祇大副都無言以對。

皇太子打量着陷入沉默的兩人,低喃道:「白烏的判斷是正確的,即使就這樣即位也無法得知,不完整的真金烏能夠在何種程度上解決災禍。」

「但是,」

「欠缺的部分剛好是金烏的意識,也就是有關判斷力的部分。現在吾就像是掌握了一把銳利的刀子,卻不知道該如何運用的幼兒。因爲具有強大的力量,一旦運用不當,可能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奈月彥。」長束覺得該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能說什麼。

「只要記憶……只要皇太子殿下一恢復所有記憶,神官會舉起雙手歡迎殿下即位,因此還請諒解。」白烏一說完,便從椅子上滑落在岩石地板上叩拜。「現下無論如何都無法承認,目前的皇太子殿下是真金烏。」

長束回到府邸更衣,一邊換上深紫色袈裟,一邊思考着該如何向大臣說明。

等一下要去紫宸殿向大臣們說明,平息混亂。但最需要鎮定的是自己,沒想到自己竟然比皇太子更加慌亂,不能這樣!

長束摸着額頭時,背後傳來一個帶笑的聲音。

「即使面對不成器的金烏,您仍打算維持目前的立場嗎?」

長束猛然轉過頭,和靠在牆上、一臉不懷好意笑容的路近四目相對。

「你說什麼?」

翠寬院士靜觀事態發展,而清賢院士聽完院長的話後開了口。

「無論別人說什麼,奈月彥都是有能力統率山內的真金烏。吾不知道你有什麼企圖,但如果期待兄弟鬩牆,勸你趁早死心。」

公近從容不迫地辯駁道:「你還說我呢,你自己不是整天在找北家的雪哉的麻煩?他也是皇太子派啊!」

清賢聽到他如此斷言,苦惱地揉着太陽穴。

「即便是這樣,只要他是院生,就是我們的學生。無論你內心怎麼想,一旦表現出來,別人就會認爲你在袒護公近。」

「晚安。」清賢說完,露出了一貫的笑容轉身離去。

燭臺搖曳的燭光中,所有教官臉上的表情都很陰鬱。

公近看着翠寬語氣堅定地斷言,似乎覺得很滑稽,搖着裝了酒的杯子。

「所以,讓位一事果然無限期延期嗎?」

翠寬知道遲早會因爲這件事遭到指責,他顯得若無其事。

沒有人知道未來會如何發展,所有人都一臉複雜而沉默不語

公近的兄長,就是長束最貼身的護衛,路近。在院生時代,是比翠寬大一屆的學長。

「翠寬院士,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的確,在西家的明留入峯之後,他的問題行爲也越發明顯。經常看到以公近爲首,自稱是親王派的人挑釁明留。」

回頭一看,清賢一身黑色羽衣,正快步向他走來。

翠寬看着房間內的酒杯和下酒菜,抱起了雙臂。

「問題最大的是誰?」

院長聽了他的問題後,緩緩搖了搖頭。

「爲什麼?」

「他在想什麼?既然長束親王已經表達對皇太子恭順之意,做這種事根本沒有意義。」

「聽說你在課堂上對特定的院生有差別對待,真有其事嗎?」

「路近,感謝!你讓吾下定了決心。」長束粗暴地鬆開路近的衣領,瞪視着他。「吾以身爲宗家八咫烏感到自豪,身爲宗家人,有必須完成應盡的義務。吾從來不曾因私利私慾想要王位,皇弟也是如此。」

「雖然大家都很不安,但身爲院士該做的工作並沒有改變。只要朝廷方面沒有新的動向,本院將按照之前的體制持續營運,請各位院士善盡各自的職責。」

「不感興趣。」

負責草牙術科的教官也傷透腦筋,清賢嘆了一口氣。

「謝謝關心。」

「是。」所有院士異口同聲地回答。

「你是兄長最欣賞的人,他打算在關鍵時刻,讓你當他的參謀。」

一旦下雨,術科就可能改爲學科。想到明天的事,翠寬忍不住心生憂慮。

「你擔任教官的經驗尚淺,不要太逞強。」

翠寬在會議時儘可能避免引人注目,當會議一結束,便立刻走出書院。

「……他嗎?」

「應該是南橘家的公近,之前就出現了徵兆。」負責草牙的教官皺着眉。

長束不加思索地說完,他察覺到自己內心的猶豫消失了。

「兄長並沒有放棄讓長束親王成爲金烏。」

「那我就說得更具體一點,聽說你再度懲罰了和公近發生糾紛的院生,確有此事?」

「這都是爲了牽制皇太子派。」

確認這事項後,宣佈會議結束。

「即使不用我說明,你也應該知道吧?他的存在只會破壞勁草院的團結,有百害而無一利,反而會毒害其他院生。」

「我之前雖然說你可以自己進來,但並沒有說你可以在這裏喝酒。」

「哪是什麼玩笑話?這不是皇太子殿下本人親口承認的事實嗎?」

教授多門術科的華信也補充道:「因爲今年的荳兒和往年不同,有多位身份高貴和優秀的院生,他是否爲此感到心慌?」

今天召集了負責荳兒至貞木的主要教官,在勁草院的教官宿舍內開會。

「是。」

「如各位所知,按照規定,在金烏陛下踐祚之際,勁草院院長也得換人。之前就曾經告訴各位,原本已安排天景院的拓滂院主近日來此接任院長一職,此事也已取消。」

「你別這麼一板一眼嘛!會議的情況怎麼樣?」

翠寬沒有回答,清賢繃緊了嘴角。

不成器的金烏?長束快步衝到路近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推向牆壁。

「你根本不瞭解我兄長。」公近一臉不以爲然。

「說你最近的舉動讓人無法容忍,你的粗暴行爲該收斂一下。」

「我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忠誠。」路近噙着笑,眼眸中卻流露出缺乏慈悲的獸性。

公近可能察覺到他的心浮氣躁,冷哼了一聲。

正當打算回自己房間時,背後猝然有人叫住了他。

「但你經常袒護我,顯然你也很樂意?」

「完全沒有任何明確說明,也沒有告訴我們白烏要求暫緩讓位的原因,更沒有說明皇太子殿下接受這個要求的理由。」

清賢聽了他的回答,意外地瞪大了眼。

「請問有什麼事嗎?」

翠寬目送他的背影,嘆了口氣,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回自己房間,剛纔在會議上提到的院生正在那裏等他。

路近撞到牆壁後發出沉悶的聲音,正在協助長束更衣的近侍也被驚嚇出聲,但路近卻露出好像準備摳耳朵的表情。

「即使是這樣,吾也無法忍受你這麼說,任何人都不得侮辱奈月彥!」

「總之,事情變得很麻煩。」院長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今後朝廷方面一旦有任何進展,就會立刻召集全員舉行會議,同時要徹底指導院生,避免院生之間因爲政治的原因引發問題。」

「因爲很多院生雖然稍微改寫了一下,卻顯然都是抄襲他的作業,所以爲此懲罰他,同時也是爲了預防今後再有這種情況發生。」

神祇官宣佈「皇太子即位暫緩」至今已經過了十天。

「我哪有什麼企圖,您想做什麼都沒問題,只要您一聲令下,我願赴湯蹈火。」

「即使別人這麼認爲也無所謂。」

那傢伙根本就是個瘋子。這已經是很客氣的說法了,如果能夠理解那個傢伙的想法,自己就完蛋了。

「你標榜是長束派,去挑釁皇太子派的人,尤其是西家的明留。我勸你最好馬上停止這種愚蠢的行爲,照這樣下去,我也無法繼續袒護你。」

「我在這裏打擾了。」

「而且那次之後,每次演習時,你都指名雪哉對戰,讓他一敗塗地,這件事也是真的嗎?我還聽說你要求他整理書庫和打掃竹林,導致他根本沒有時間寫作業。」

「不是別人,是我兄長叫我這麼做。」

「明留也似乎求之不得。所以原本認爲他們是一丘之貉,不理會他們,這次『即位暫緩』一事,也許無法再一笑置之。請各位院士多加註意,避免原本不分軒輊的吵架變成單方面的欺凌。」

路近說話的語氣,就像在哄騙任性的孩子。長束感到詫異,忍不住看向路近的眼睛,不由得暗抽了一口氣。

翠寬聽到最不想聽的人的名字,忍不住發出呻吟。

長束認爲只要奈月彥帶着無私的心,盡身爲宗家人的職責,自己就必須持續相信他。

清賢露出觀察的眼神後,突然展開了笑容。

「是。」

翠寬毫不掩飾內心的不耐。

「談到了我的事?怎麼會提到我?」

「爲什麼?」

院長看着大家,露出凝重的表情。

翠寬冷淡地說:「沒有太大的進展,和你已經掌握的情況差不多,沒有得到任何新的消息,倒是談到了你的事。」

原本在觀察長束的路近聽到這句話,突然瞇起了眼睛。

聽說長束親王要求不對外公佈,事實究竟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公近用好像在聊天氣般的輕鬆態度,說出這件讓人沒來由感到害怕的事。

「有沒有在朝廷詳細說明?」

「不準再說這種玩笑話!」

清賢聽了翠寬這句話,露出了銳利的眼神。

「我怎麼可能瞭解他?他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忠誠就是樂趣和經驗』,我和他沒什麼共同語言。」

清賢語畢,四處響起了「瞭解」、「知道了」的回答聲。

這個院生還舉起了在勁草院表面上禁止的酒,實在太惡劣了。

「你不要把我和你混爲一談。」翠寬明知道這樣很幼稚,還是忍不住駁斥。

「我並不承認他是院生。」

夜晚的天空飄着薄雲,來到走廊時,溫熱的空氣帶着潮溼。

「翠寬院士,這不光是你的問題,也關係到勁草院所有教官的信用,要以平等的態度對待所有院生。」

「既然這樣,不是應該對抄襲他作業的所有院生都給予相同的處罰?你對雪哉的態度,完全不像是教官對院生的態度。」

「是。」翠寬不想激怒清賢,他順從地鞠躬回答。

清賢抓了抓臉頰,侷促地說:「真是傷腦筋啊!院生都已經得知這個消息,原本皇太子派和親王派之間就發生了不少糾紛,以後的對立恐怕會更加激化。」

「你不要這麼敏感。至於我最近的態度,並不是沒有目的,有一半以上是故意的。」

死小鬼!翠寬在心裏咒罵,並不打算回答公近的問題,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總之,目前的行爲對你自己沒好處,至於你那位兄長有什麼企圖,不關我的事。如果你不想被北家那個狂妄的小鬼超越,就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那個傢伙,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不要假裝天不怕地不怕,即使你做一些輕率的舉動,也無法變成像兄長那樣。」

公近一聽臉上頓時失去了裝模作樣的從容。

「真煩……這和你沒有關係。」

公近幼稚地鬧着彆扭,翠寬根本不理會他。

「你應該要爲不像他感到自豪,難得你這麼正常,千萬別浪費這種正常。」

翠寬真心向他提出忠告,但公近只覺得是囉嗦的怨言,並沒有放在心上。

「好,我知道了,我會安分守己。反正無論我會不會出手,結果都不會改變。」

翠寬聽了公近的話,蹙起了眉頭。

「明留的臨陣磨槍似乎開始露出破綻了,他應該很快就會自我毀滅。」

公近揚起嘴角,那張和路近有點像又不會太像的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明留那傢伙,最近是不是有點神經質?」

目前正在上〈御法〉課。

茂丸和雪哉皆已完成了教官的要求,正在山崖上休息,等待其他人追上來。

今天進行的課程是〈人馬交換〉的訓練。這是一種長距離的飛行訓練,中間沒有休息,在飛行的同時,騎手和馬須於空中交換。目前只是單純繞山一週,在繞行期間互換,聽說畢業考試時,距離會從中央到邊境來回飛行。

進行這個訓練時,體格相近的人一組比較適合,但雪哉即使與茂丸同組也完全可行。

「你不管和誰搭檔都沒有問題。」

「一旦變成鳥形,就會比人形時更大,所以人形的體格如何並沒有太大影響吧!」

「茂哥,是明留。」

雪哉察覺他難掩嫉妒的冷淡措詞,一笑置之。

「皇太子殿下是否討厭你,纔將你趕走?」

「我不是說了很多次嗎?由於山內衆很腐敗,要有人加以改善。皇太子派需要有一名馬前卒,所以就挑選了我。」

「我覺得他有點可憐。」

前一刻還在談論明留的是非,這讓茂丸感到有些尷尬。

結果來不及變身了。這是嚴重的失誤,也會對成績造成很大的影響。照這樣下去,可能無法成爲皇太子的近侍。怎麼會這樣?

不祥的預感!人和馬同時變身是最出色的〈人馬交換〉,但那組院生看起來卻很笨拙。不一會兒果然不出所料,原本是馬的院生翻轉到上方變身之後,高度也持續下降,而下方的馬在飛起來之前,就墜落至樹林裏。

「雖然這是原因之一,但並非是所有因素。」

「我們已經通知西本家了。」

在演習時,每次都執拗地指名雪哉對戰,經常找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懲罰他,剝奪他的自由時間,有時候甚至叱罵:「最好馬上離開勁草院。」

「……如果沒有其他事,可不可以請你離開?」

他很清楚記得墜落的瞬間。

「那又如何?」

「明留髮現與平時幾乎沒有在讀書的你成績相近,他當然會着急。」

「是嗎?給你們添麻煩了。」

「之前是聽說你得到皇太子殿下的信任,我們才願意放棄進入朝廷,特地來到勁草院。如果皇太子都拋棄你了,這一切根本毫無意義,你害我們浪費了這段時間。」那名室友忿忿不平地責難着。「早知道就不應該來勁草院這種地方。」

他的〈人馬交換〉搭檔是千早,在〈行軍訓練〉時,他發現千早飛得最快,但千早今天飛得特別慢,本以爲是故意和自己作對,他着急不已決定變成鳥形追回落後的進度。結果千早還沒有做好準備,明留自己就變成了鳥形,強行要交換。

明留無言以對。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你可以不要再和我們有任何牽扯嗎?」

「趕快聯絡醫務室。」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其中一名室友聽了明留的話,猛然抬起了頭。

周圍頓時就像捅了蜂窩般,陷入一片混亂,教官都飛往馬墜落的地方。

「不知道墜落的人是誰?」

雪哉的話還沒有說完,那組院生進行人馬交換的當下,同時出現了兩匹馬。這是交換非常順暢時,很少看到的情況。

「我好心送慰問品來看你,這樣的回應也未免太過分了吧!來,給你。」

「你瞭解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嗎?」雪哉用試探的語氣問道。

「我們將在近日主動退學。」

「……你到底想說什麼?」

明留聞言怔愕地瞪大雙眼。

「誰在說成績的事?你真的搞不清楚自己目前的狀況嗎?」雪哉倏忽冷然反問。

明留想確認皇太子的意志,卻又不是很想知道。

「啊?真的嗎?」

「不是還有北家的雪哉嗎?雖然他遭到親王派的妨礙,但他是大將軍的孫子,他的用兵才能在同儕間無人能出其右。」

到底是出了什麼差錯?明留深受打擊。

「沒什麼。」

他害怕從雪哉口中得知這件事,連他都覺得自己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窩囊。

「而且他一直裝腔作勢地說自己是皇太子派,即位延期這件事,應該對他造成很大影響。他無論在勁草院或是自家邸第,心情都無法放鬆吧!」

「我們一直以爲你進入勁草院,是爲了日後成爲皇太子殿下的親信。事實上,你的確很優秀。」那名室友面露不悅埋怨道:「我們差一點被你騙了,你在皇太子殿下身邊只有一天,當時甚至連順刀也沒握過。殿下到底器重你哪一點,要求你成爲山內衆?」

「怎麼會這樣!」他沒想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聲音中,竟然帶着一絲懇求。

難怪啊!雪哉對提起明留近況的茂丸露出了苦笑。

「絕對沒錯,在他們交換之前,我看到騎手的紅色頭髮。」

「看起來很危險,是不是騎手累了?應該飛得更高一點,照這樣下去……咦?」

看到那兩個人疏遠的樣子,明留內心的煩躁越來越強烈。

「掉下去了!」一旁的院生都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

雪哉與自己不同,在皇太子身邊侍奉了一整年。雖然明留不願意這麼想,但如果皇太子真的因爲討厭自己而將他送來勁草院,雪哉這傢伙一定知道這件事。

「不,沒事。」

「有些人在人形時比你的體格更壯,現在卻手忙腳亂。」

明留不知道該對雪哉說什麼?之前他向雪哉提出,同爲皇太子陣營應該當朋友時,雪哉的反應十分冷淡,如今他似乎瞭解了其中的原因。

「你在忙嗎?」北家的雪哉歪着頭嘻笑着。「幸好傷勢並不嚴重,真是太好了。」

聽說明留將所有的自由時間都用於自習,旁人也可以明顯看出,每次得知雪哉的分數時,他的臉色都十分難看。

「我不要。」

「可惡……」

「……貴族階級出身的人,幾乎都在第三年之前就遭到淘汰了?」

從馬變成人形時,必須相信馬,自己變成無法飛行的樣子;相反地,從人形變成馬時,身上壓着重石的狀態,很難飛起來,身體好像快墜落了一樣。如果雙方都是鳥形,無法在人馬狀態下飛完全程就會不及格。如果人和馬無法建立信賴關係,且步調一致的話,很難成功飛完全程。

明留搞不懂爲何這件事會成爲問題。

隔天,與自己一起入峯的兩名室友來探視他,只不過態度變得有些奇妙。以前他們整天跟前跟後,爲明留打理一切,現在看起來明顯不情不願,基於最低限度的道義纔來探望。

其中一人嚴厲指責,剛纔始終不發一語的另一名室友也搖頭嘆息。

明留的那些跟班原本成績就不理想,而起初很優秀的明留,最近的成績也持續退步。隨着術科的難度增加,漸漸有些力不從心。尤其在原本成績就不理想的〈御法〉課,這種情況更加明顯。

明留在原本總是保持第一的學科,最近也開始發生變化。

「雪哉,你看那裏。」

一度醒來時,曾經接受診察,所以他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雖然全身都有擦傷,也有許多瘀傷,不過幸好沒有任何危及生命的傷勢。只是因爲墜落時撞到了頭,所以今天得住在醫務室。

「當然有事啊!否則怎麼會來探視你呢!」雪哉一臉風淡風輕地貧嘴道:「照目前這樣下去,你遲早會離開這裏。」

在茂丸伸手指向那一組院生之前,雪哉也瞧見了。

然而,雪哉本人完全不以爲意,他認爲捱罵是因爲自己做得不夠好,而且他並不喜歡告狀的行爲。如果僅因爲這個原因,導致成績退步的話,當然問題就很大了,但到目前爲止並沒有這樣的狀況發生。

況且雪哉曾在皇太子殿下身邊當了一年近臣,從勁草院畢業之後,一定可以成爲皇太子的親信。

「你別攔我,這是大家的想法。最近才聽說,」那名室友在說話時,整張臉醜陋地扭成一團,「明留少爺,你之前說是奉皇太子殿下的命令,自願來勁草院,但其實你侍奉皇太子殿下才一天而已。」

「你來幹什麼?」

「我並不認爲完全都是你的過錯,但目前西家旗下的宮烏,的確有越來越多人對你感到很失望。」

「……你們最近閃避着我,如果有話就直說吧!」

「你想想,」雪哉把玩着金柑,試着分析情勢。「目前勁草院的院生中,有四十四名荳兒,二十一名草牙,和十四名貞木,總共七十九名。其中,只有我和你天生具有比他人高於五個位階的地位,包括你我在內,僅有六名宮烏有資格使用〈蔭位制〉,而且幾乎都是荳兒和草牙。」

從醫務室遮雨窗縫隙中看到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雪哉總是對朋友的討論一笑置之,只是他還是必須犧牲睡眠時間來完成作業,考試時也沒有時間臨時抱佛腳,只能硬着頭皮直接應考。令人驚訝的是,他的成績反而進步了,和明留並列第一,最差也是第二名。

茂丸和雪哉閒聊着,不經意地瞧了一眼正在飛行的院生。許多進行訓練的雙人組一度上升,然後在空中翻轉交換,在交換的瞬間,高度雖然會降低,但下方的鳥形者張開翅膀飛翔時,就會再度回到原來的高度。旁觀時會覺得像雜技一樣有趣,但其實很可怕。

自從和公近發生糾紛後,雪哉就被翠寬院士盯上。至今已經一個月,到了可以被稱爲夏天的季節,翠寬依舊沒有要放過雪哉。

貴族中,只有即使運用〈蔭位制〉也找不到工作的無能之輩,纔會被老家丟來勁草院。

「成績退步是實力問題,宣稱自己是皇太子派結果丟臉是自作自受,與我們無關。」

雪哉目送那兩名逃也似地離去的室友,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走向明留。

當那兩名室友準備離去時,門口出現一個人影,那是明留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雪哉坐在窗邊,不等明留回答便喫起了金柑,安靜的室內只聽到喫金柑的輕微咀嚼聲。

「糟了,看他們墜落的方式,一定會受傷。」

明留無言以對,也找不出任何挽留的話語。

這情況太過頻繁,以至於平時經常聚在一起的朋友們開始討論,是否應該找其他教官,像是清賢院士商量呢?

茂丸認爲比起體格,雙方有默契更容易成功。此時,他突然發現在空中飛行的院生中,有一組飛得特別慢。

「我還沒這麼差!我的綜合成績比你好。」

雪哉經常笑着說一些尖酸譏評的話,尤其對待明留時,這種傾向特別明顯。

「你是說明留和他那些跟班嗎?」

「我目前的狀況……」明留顯得有點畏縮。

明留聽了這句話霎時火冒三丈。

在醒來的瞬間,身體隱隱疼痛,可能是喫了止痛藥的關係,腦袋昏昏沉沉,身體發燙。

明留無法思考,他不敢相信自己身邊的這兩人竟然有這種想法。

雪哉遞過來的紙包內是灑了砂糖的金柑幹。

「喂,別這樣。」

視野翻轉;風在耳邊呼嘯;在交錯瞬間,變回人形的千早臉上剎那的表情。

「統率武人原本就是北家的專長,完全不需要西家人特地進入勁草院。照理說,你應該能直接在皇太子殿下的身邊。若期待雪哉以武人的角色成爲皇太子的親信,應該會希望你發揮官吏的作用。可是你僅當近侍才短短一天而已,難道沒想過其中的原因嗎?」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西家次子的身份在朝廷內也能鶴立雞羣,爲何特地被送來勁草院?

在墜落前一刻,騎手迅速變身逃過一劫,而變成馬的則令人擔憂。

「啊呀!真是暴殄天物,那我可以收下嗎?」

「沒錯。」

目前院生中還有其他宮烏,當成爲貞木時,會僅剩不是武家出身者,就是平民出身者。

「也有些人和四家有關係,但他們自己本身未必是宮烏。在這種環境下,看不起山烏只尊重宮烏的結果顯而易見。如果你保持目前的態度,身邊遲早會被敵人給包圍。」

雪哉一臉索然無味地睨着明留。

「你打算打造西家體系的派系,改革勁草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也沒有意義。假設勁草院的方針有問題,就該由院長或是皇太子殿下這些參與營運的人去改善,要求院生做這件事太強人所難,殿下也並沒有這樣的期待。」

出乎意料的事實,讓明留瞠目錯愕。

「但是……如此一來,皇太子殿下送我來勁草院不就沒有理由了嗎?」

皇太子真的只是爲了趕走自己嗎?

明留感到全身無力,雪哉倏然在他嘴裏塞了一個金柑。

「你、你幹什麼?」明留差一點被嗆到,咳嗽了起來。

雪哉不耐煩地看着他。

「沒事,我只是覺得皇太子殿下明明對你抱有這麼大的期待,你卻渾然不覺,原來真有這種天大的傻瓜。」

「啊?」明留抬起頭,想瞭解究竟。

「殿下不是叫你來勁草院嗎?希望以後能夠成爲他親信。」雪哉露出淡淡的苦笑,金柑在手掌上滾來滾去。「看剛纔那兩個人就知道,即便他們沒有明說,事到如今會說這些話,就是受到皇太子殿下即位延期的影響。因爲家族勢力而主動靠近的人,也會因爲政局的變化而改變態度。如果想要結交真正值得信賴的朋友,不能靠身份或是權力這種東西。我要明確告訴你,不是別人,而是你讓他們採取那種態度。」

明留想起剛纔那兩名原本以爲是朋友的跟班,質問自己騙人的模樣,頓時無言以對。

「……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明留尷尬地低下了頭。

「你應該瞭解,若你身爲皇太子殿下的親信做了同樣的事,會有怎樣的結果吧?」雪哉的聲音中帶着愉悅,他見明留沉默不語,曉以大義地說:「你看不起的那些山烏,佔山內總人數的九成。皇太子深刻了解到,自己治理的子民中,有一大部分都是山烏。」

勁草院可說是山內的縮影。明留終於漸漸瞭解了雪哉想表達的意思。

「所以殿下才叫我來勁草院……」

皇太子爲了避免明留將來成爲金烏的親信後,表現出不適當的態度,因此要求他先來勁草院學習與平民階級相處的方式。

「因爲你的姿勢不穩定,我擔心如果飛得更快,你可能會掉下來。」

「我並不是故意的。」千早低聲嘀咕道。

明留舔了舔因緊張而變得乾澀的嘴脣,環顧室內所有人。

明留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儘管有些諷刺,但明留覺得茂丸是第一個關心他身體的人,這讓他感動不已,突然對自己以前的言行感到羞愧。

「所以我討厭天生聰明的人。」

雖然千早只說了這句話,卻讓明留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背戰譜時,只要先記住軍官的行動即可,因爲步兵的移動都是以軍官爲起點。」

「高深的話說完了嗎?」

「喔喔,你也長大了,竟然向山烏道歉。」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皇太子殿下,當時還不知道殿下身份時的感動——燦爛的夕陽中,殿下露出溫柔的笑容,讓他們擁有共同祕密的那一刻,成爲一切的開始。

明留這才體會到,雪哉真正和自己有志一同,都同樣支持着皇太子殿下,也完全能夠理解皇太子應該是賞識他這種有別於學術科成績好壞的另一種聰明,纔會選擇他成爲近臣。

明留一臉謹肅,靜靜地聽着這番話。

然而,他還是有一個問題無法理解……

「明留,你可別誤會了。」

茂丸和雪哉眉開眼笑,並不打算幫他解圍。千早則獨自坐在牆邊寫作業,完全沒有抬起頭看明留一眼。

「這樣啊!聽你這麼說,那我就放心了。」

「也並不是對你完全沒有意見,只是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知道,掉下來是我自己的錯。」

出現在窗前的那張陰沉的臉似乎在說:我並沒有擔心。

這天的學習會結束之前,明留一直在教同學功課。

兩名跟班中的其中一人已經離開,雖然當時並沒有想這麼多,現下回想那名室友從入峯時,成績就比自己差很多,也許是實力已到達極限,無法繼續留在勁草院。

「你振作點,既然被那個高額頭眼鏡仔盯上了,就不能一字不差照抄雪哉的功課。」

茂丸見狀,突然一臉正色地表明立場。

「既然有緣相識,你不覺得大家當朋友比較划算嗎?」茂丸開心得笑着提議。「我們除了假日,每天都會在二號樓的空房間舉辦學習會。如果你不嫌棄,一起來參加吧!大家一定會很高興。」

臨走時,茂丸關心着明留的身體。

不一會兒,只見茂丸抓着坐在一旁那個人的脖子,把他拉了起來。

他從窗戶探出身體,把裝在籃子裏的李子放在地上。

「我覺得能夠聽懂你說的話,至少比雪哉那個混蛋清楚多了。」

「對啊!其實比起我,他更擔心你的狀況。」說完,茂丸便從窗外消失了。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千早似乎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猶豫了很久。

「茂丸!你什麼時候躲在那裏?」

「他們根本不在意!」

「沒什麼原不原諒的啦!」

「會不會累?」

「所以你們只要把戰譜背下來,之後再靈活運用就好啊!」

「不……沒關係。」

戰譜是在〈盤上訓練〉時,記錄哪個棋子如何移動的記錄表。

「雖然你摔得很重,卻比我想像中更有精神。身體怎麼樣了?」茂丸關心地問道。

「但這樣不是沒有意義嗎?」明留眨着眼好奇地反問。

千早聽了明留的問題,顯得十分淡定。

「我死定了,完全一竅不通。」

雪哉嚴厲的措詞,讓明留困難地吞了口水。

「千早!」明留大喫一驚地叫喊出聲。

「其實我們和雪哉一起來的,只是感覺氣氛不適合一起加入,就暫時躲在這裏。那個,這是慰問品。」

到了二號樓之後,旋即就知道哪個房間正舉辦學習會。因爲那個房間的拉門敞開着,裏面傳出了十分吵鬧的聲音。

「我很愛喫李子,可以給我一個嗎?」

「……你們願意原諒我?」

「明留,你來勁草院當然有你自己的目的,我們也是有各自的理由纔會來到這裏。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情況相同,每個人的想法也當然不可能一樣。」

「皇太子殿下雖然叫你來勁草院,並沒有要你成爲山內衆,不是嗎?殿下是想要栽培你,這就證明不是因爲你是西家公子的身份,而是對你這個人抱有期待。」

「雪哉,你和我不一樣,一路走來,都堅持着絕對不靠家族勢力的信念。」

原本躺在地上的一個人猛然跳了起來,雙手抓住他的肩膀。

「怎麼可能!之前一段時間確實曾經有過這種想法,事到如今,已經不敢有這種奢求了,我打算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一切。」

「不會,謝謝你邀請我,我也教得很高興。」明留搖了搖頭回答。

「原來是這樣啊!」明留用力嘆了一口氣,接着端坐在被子上,深深向千早鞠了一躬。「抱歉,給你添麻煩了,我會好好向大家說明的。」

看樣子他們似乎正在寫〈兵術〉的作業。明留深吸了口氣後,下定決心站到門口。

「你……」明留突然覺得雪哉有些可怕,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明留猶豫了片刻,決定在晚上前往二號樓。

聽到這句開玩笑的感嘆,明留心情有點複雜。

「對,你說的沒錯。」

「不過,你又是如何呢?如果皇太子殿下沒有日嗣之子的身份會怎麼樣?如果真赭薄公主沒有入內,你對不是你姐婿的殿下,就沒有興趣了嗎?」

「我……」沙啞無力的聲調,讓明留閉上了嘴,當再次開口時,聲音已變得十分堅定。「我想侍奉皇太子殿下這個人,既然他看到的是我這個人,那我也必須用信賴回應他對我的信任,我希望能夠回應他。」

「看了之後,自然記住了。」

在自己墜落的瞬間,他看到千早露出錯愕的表情。從變身到墜落之間雖然只有短暫的剎那,明留還是可以感受到千早身爲騎手,已盡了最大努力想要修正姿勢。

「……明留?」

明留差一點跳起來,渾身的疼痛讓他忍不住發出呻吟。

「我們完全不懂,照這樣下去,必定要不及格了。」

這些幾乎都是平民階級出身的院生互相看着彼此。

眼前這些人的反應和原本預想的情況大不相同,讓明留愣怔在原地。

「啊?」

「現在廢話少說,趕快來教我們。這些作業明天就要交,根本還沒寫。」

「各式各樣的人從山內來到這裏,各自表達不同的意見,我認爲這個地方很了不起。如果不是在勁草院,你我也無法像這樣說話,不是嗎?」

雪哉真的很不擅長教人,所以他們的程度都很不好,但聽了明留的說明之後,很多題目反而輕鬆就解出來。那幾個同學都喜極而泣,懇求他明天也繼續來教他們。

「只要你教會我們,讓我們考試及格,之前的事就一筆勾銷。」

沒想到雪哉對明留的感傷泰然地付之一笑。

明留感到不寒而慄,這時的雪哉已收起前一刻的笑容,雙眼就像冷血的蛇一般,完全看不出任何情感。

雪哉爽朗的笑容,完全不覺得有絲毫的可疑。

「看吧!我就知道。」

明留歪頭斜覷着對他瞇起眼的雪哉。

「老師,歡迎你。」

他越說越小聲,膽怯地低下了頭。自己之前的態度讓眼前這些人很不舒服,不知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即使雪哉向我們解釋,我們也聽不懂,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看着雪哉無憂無慮的樣子,明留感到有點泄氣,搞不懂前一刻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我也可以參加你們的學習會嗎?我知道自己有點得寸進尺,但如果是學科內容,我應該可以幫上一點忙。如果你們願意的話……」

明留認爲正因爲這樣,雪哉才能和茂丸他們成爲好朋友。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明留正想這麼問時,餘光看到一張黝黑的臉,從雪哉旁邊的窗戶探出頭來。

茂丸見狀,大笑了起來。

「權力這種東西很麻煩,一旦運用不當,很可能會自我毀滅,但同時也具有成爲王牌的力量。」雪哉說着露出了冷酷的微笑。「我的意思是,不要誤用權力。」

雪哉突然正視着明留的眼眸。

雪哉語帶疲憊地說完,立刻就聽到一陣叫罵聲。

明留聽了這些模棱兩可的回答,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聽到千早的這句話,明留猜到了勁草院內目前的傳聞——大家認爲千早是故意讓明留受傷。千早原本是爲公近做事,最近公近又一直找明留的麻煩;不過,明留覺得如果事情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可能也會這麼想。

室內的苦讀生原本打算丟下書本,準備撲打雪哉,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明留。

「好過分喔!」雪哉因毫不客氣的批評,小聲地嘟囔着。

經醫官的同意,明留終於回到了宿舍。

「千早,你不是可以飛得更快嗎?那時爲什麼飛得特別慢?」

「混蛋,你不要說得這麼簡單。」

茂丸爽朗的態度和話語,深深感動了明留此刻的心。

「你到底是用什麼方法背的?」

「感激不盡,我的身體沒問題……你剛纔說我們?」

「對啊!現在不需要你了。明留,幫幫我們吧!」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得到別人的感謝,心情從來不曾這麼爽快過。

他們之中有不少人〈御法〉的成績很好,說好下次放假時,要陪他練習〈人馬交換〉作爲感謝。

明留真心慶幸自己來參加了學習會,只是之後還有比參加學習會更重要的事。

「千早,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千早正準備回去自己房間時,明留叫住了他。千早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卻也沒說什麼,默默跟着他來到空無一人的走廊角落。

「這次的事,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我再次向你道歉。」

千早看着鞠躬道歉的明留,和上次態度一樣,沒有改變。

「沒關係。」千早一臉平淡地回應。

「那怎麼行?如果稍有閃失,會害你受重傷的,而且現在也有一些不利於你的傳聞。我一直在思考,該用什麼方式向你道歉。」

千早聽了顯得有點不知所措,明留不理會他的不自在,自顧自地說下去。

「你雖然和公近關係不佳,卻是在南橘家的推薦下入峯勁草院,對嗎?」

「……你調查我?」

「這件事也很不好意思,因爲在第一次對決輸給你時,我就想知道你的來歷,所以讓周圍人去調查你的戶籍。那次我才聽說你有一個體弱的妹妹,無法拒絕南橘家的援助。你上次和公近吵架時,他就是在暗示你妹妹的事嗎?」

明留話一落,千早霎時面無表情。

「我知道自己多管閒事,但我想問你,可以讓我幫助你嗎?」

千早冷漠地不發一語。

「你應該也對妹妹成爲公近的人質這種狀況感到無可奈何吧?我只是希望藉由這個方式向你道歉,並沒有什麼陰謀。」明留焦急地再次強調。「真的只是純粹的好意。」

明留以前都用與生俱來的權力仗勢欺人,對千早和茂丸的態度也很傲慢,所以正如雪哉所說,他不希望再濫用權力,也希望可以第一次正確使用權力。

「只要你願意,西本家可以成爲你的後盾,也會安頓好你的妹妹。你應該也不喜歡留在公近身邊吧?」

「是啊!」千早沉默片刻後,自嘲地低喃道:「我的確也不想接受南橘家的援助。」

「既然這樣……」明留興奮地正想追問。

明留還來不及制止,千早已轉身快步離去。

……我惹他生氣了?明留看着千早的背影,錯愕地僵在原地。

「你果然和公近一樣。」千早看他的眼神像冰一樣冷冽。

「但是,爲什麼?」明留完全無法理解千早生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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