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玉依姬

第一章 躲雨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1.9萬 字

一九九五年五月。

搞砸了!

志帆終於意識到自己目前的處境,手上的行李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這裏是一個老舊的公車站,五月的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雨水滴滴答答從破洞的鐵皮屋頂滑落下來。貼在牆上的整骨院海報早已褪了色,但從微妙角度傾斜的站牌上,的確可以看到「大沼淵」三個字。

雖然站牌生鏽,有點看不太清楚,但至少她確定這裏並非自己打算前往的「大沼口」。

志帆慌忙地確認時刻表,看來剛纔搭乘的公車已是末班車。即使想和說好要來接自己的舅舅聯絡,此刻眼前一片濃霧,數公尺外根本什麼都看不到,不要說電話亭了,她甚至不知道附近是否有住家。

「怎麼辦……?」

志帆也想過用走路的方式,前往原本要去的公車站,只是她驚恐地發現,原本放在揹包裏的折傘,不知丟去了哪裏。現在根本動彈不得,只能坐困愁城。

剛纔下了電車、準備搭公車之前,她曾以公用電話聯絡舅舅。看到她沒出現在應該搭乘的那班公車上,舅舅也許會察覺發生什麼事,趕到這裏來。

志帆思忖了半晌,決定先在這裏等待。她在長椅上坐下,木長椅發出悶悶的擠壓聲。山區特有的深沉寂靜,籠罩了整個公車站。

這次返鄉,是志帆有生以來第一次獨自出門旅行,而且幾乎形同離家出走。她從東京都搭電車再轉公車,耗費大約四個小時的車程,才抵達這裏。沿途都相當順利,沒想到在最後關頭竟出了差錯。

公車站內只有雨滴打在空罐底部的答答聲。雖然離太陽下山的時間還早,但四周就像混濁的水底般昏暗,只有腳下的綠色雜草看起來格外鮮豔。

儘管進入了五月,雨中的山區依然寒冷。志帆正打算從行李袋中拿出連帽T,猛然發現雨中傳來莫名的聲響。本以爲是汽車的引擎,仔細一聽,像是啪沙啪沙的踩水聲。

有人在這附近嗎?

驀地,一直留意雨中動靜的志帆,詫異地睜圓了眼,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喂,你在那裏幹什麼?」

她的質問聲比自己想像中更大,還來不及謹慎思考,身體就下意識地衝了出去,硬是將雨中的人拉進公車站的屋檐下。

那是一名乾瘦的少年,任憑雨水打在身上,看起來還不滿十歲。

「啊!全都溼透了。你爲什麼不撐傘啊!你家在哪裏?住這附近嗎?」

她抓着少年的手臂,感覺到一陣冰冷,難以想像他是個健康的人。

兩人對話的同時,舅舅遞給她一把熟悉的油菜花圖案折傘。

「……怎麼了?」

「我這是爲妳好啊!」

志帆避開會被雨淋溼的地方,順利坐上車,車內十分整潔,只是菸灰缸裏堆滿了菸蒂。

「據說,當年的女孩也成爲神明,與山神一同守護山內村。村莊內舉行的祭典,除了迎接住在山上的神明以外,也是希望讓世世代代牢記,對那女孩的感謝之情。」

「我帶了壽司過來,一路用走的真是重死了。」

「你應該是修吾吧!」

志帆甚至不清楚是否會有人來接自己,但她就是忍不住爲眼前這名少年操心。

語畢,少年的目光瞥向志帆身後,志帆也隨着他的視線望去,這回真的是汽車的聲響。

「迎接山神嗎?」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山內村?」志帆微蹲了下來,恰好與少年的視線平行。

「這點小事,沒什麼好抱怨的吧!」

「確實經常有人如此評論我,還會嫌我太愛管閒事。」志帆有些俏皮地說完,對着少年笑問道:「但你會跟我一起來,對嗎?」

少年的臉蒼白沒有血色,一雙眼珠子骨碌碌轉動,與瘦弱的身形相比,看起來更大顆。眼眸熠熠生輝,簡直就像仙女棒藏在他的眼瞳裏,再加上一頭不尋常的髮色,感覺不像是普通的孩子。

志帆立刻想起,她就是舅舅曾經提過的表妹。

即使在昏暗天光中,也能看見少年從毛巾下方露出的銀色髮絲。他身材矮小,全身上下都髒兮兮的,衣服有些破爛,既不像是工作服,也不像是T恤。衣服下伸出的手腳,像木條般纖細。

村裏有個女孩得知災害的原因後,對其他人說:「那麼,我把自己奉獻給山神,請求祂拯救村莊。」

透過沾滿雨水的車窗順着舅舅指的方向望去,微微波光在護欄後方的樹木之間不停閃爍,白色的薄霧緩緩飄走,露出一片寧靜的水面。

「我們都等不及了!」

「對,妳趕快離開。」

志帆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瞠目結舌,愣怔在原地。

她沉默地坐在副駕駛座,至今仍搞不清楚狀況,於是露出不置可否的尷尬笑容。

「就是禁止的禁,地方的地,稱爲禁地,平時不得隨意進入。而那座山叫做荒山,傳說有神明住在那邊。」

「喂!剛纔不是叫妳不要走出去嗎?」

志帆還來不及好好向衆人打招呼,就被帶到客廳,那裏擺滿了美食。除了有色彩鮮豔的花壽司,旁邊的大盤子裏,盛滿海帶芽和魚肉的拌飯。堆得像小山般高的天婦羅,使用了志帆從來沒有聽過的野菜,美味的滷筍子也幾乎要從盤子裏溢出來,還有浮着一層黃油的山雞火鍋,以及櫻鮭生魚片。

「我也猜是這樣,聽說妳在公車上睡着?」

「……妳趕快離開這裏。」

橋的周圍有許多看起來像是住家的房舍,那裏就是此行的目的地,山內村。

當車子沿着坡道向下行駛時,村民竟然都迫不及待地從房屋裏跑出來。舅舅漸漸放慢車速,順勢打開車窗,村民們個個笑臉相迎,殷勤地過來打招呼。

這時,來自村外的修行者告訴村民:「或許是因爲你們沒有妥善地祭祀神明吧!」

「是喔……!」

「難道,你並不是住在這附近的人?」

彩香正打算開口,突然傳來一道充滿怒氣的聲音。

彩香聞言手忙腳亂地把腦袋縮了回去。

自古以來,這一帶經常下雷雨,土石流和雷擊讓村莊遭受極大的危害。某次,霪雨霏霏,農田全淹了水,再這樣下去,整個村莊都會完蛋。

志帆覺得比起這件事,她更在意少年全身都溼透了。

少年聽了她的回答,再度閉上嘴。

更何況,自己沒有任何交通工具,根本無法獨自返回東京。

只見一輛黑色轎車從霧中出現,車頭標誌閃着銀光,一看就知道是價格不菲的進口車。汽車快速駛來,濺起許多水花,停在志帆他們所在的公車站前。

「志帆!我好擔心妳啊!」

「終於到了。來,大家都伸長脖子在等妳呢!」

「謝謝舅舅。」志帆誠惶誠恐地道謝。

「對,大家會準備許多美味佳餚,和神明一起享受飯菜、飲用美酒。今天可是每年僅只一次,人類能與神明交流的特別日子。」

語畢,只見龍戴着坐在背上的女孩衝上天空,朝着荒山的方向飛去。

志帆訝異地回頭一看,一位看似中學生的男生咚咚咚地從樓梯上衝了下來。

「禁地……?」

「之前聽修一說了之後,我們就一直期盼妳的到來。」

下一瞬間,龍載着女孩出現在村民面前,說道:「這女孩的心意了不得、了不得啊!只要你們往後慎重地祭祀我,我會一直守護這村莊。」

「……妳人也太好了,簡直像個傻瓜。」少年眨了眨圓眸,無奈道。

這樣的回應,讓志帆不禁放聲大笑。

來到舅舅家後,發現這裏也是漂亮的兩層樓日式房屋,有幾位身穿長袖圍裙的女人,滿臉笑容地等着迎接她。

這時,她才驚覺事情有些怪異。

話聲剛落,車子已繞到山的後側,看不見龍沼了。車子繞着面向龍沼的山一大圈後,駛入山谷的另一條道路。剛纔搭公車一路往山上行駛,在志帆和舅舅聊天的同時,更是來到沒有鋪柏油的山間小路。

志帆連忙脫下自己的連帽T披在他身上,再從行李袋取出毛巾,放在他溼漉漉的頭上。

原本稍微變小的雨勢,此時又再度轉大起來,天空相當昏暗,車身搖晃不已。正當志帆漸漸爲了還沒到達目的地感到惴惴不安時,前方的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請等一下!呃,我知道自己這麼說有些得寸進尺,但這個弟弟……」

看着邊說話邊急着衝出駕駛座的男人,志帆終於鬆了一口氣。

志帆被眼前的大陣仗嚇得不知所措,一道又一道菜餚不斷地送進來。

志帆中途藉故去上廁所,獨自離開宴會,站在冷颼颼的走廊上,深嘆一口氣。雖然受到熱烈歡迎,但她第一次和這麼多陌生大人在一起,感覺有點疲累。

龍沼的名字有個「沼」字,但其實是一座很大的湖。羣山環繞,中央浮着一座小島,島上似乎有間神社,能看見鳥居,還有紅色的橋連接岸邊。

「山上的祭典已經開始了,妳不可以靠近村莊。」

「好像是。」舅舅聲調平板地淡然道:「神社是禁地,我也不太清楚那邊有什麼。」

「從此之後,每逢稻作季節,山神就會從山上來到湖中的神殿,保護這個村莊。」

「因爲這裏是小村莊,說起來大家都是親戚。」

「祭典……你是說山內村的祭典嗎?」

「突然告訴妳這麼多名字,根本記不住吧?」

「不好意思,這麼晚才送來。」

山內村右側後方的對面,是一座有着漂亮碗公形狀的小山,海拔並不高,半山腰佇立了一座紅色鳥居,湖岸也有通往鳥居的階梯。

「怎麼這麼晚纔到?還以爲妳不來了呢!」

以目前的情況下,無論是要聯絡他的家長或是報警,最好的方法就是拜託舅舅幫忙,用村裏的電話聯絡。

難道少年以爲自己是外人,因而心生警戒嗎?

進入村莊的道路位在高處,可以俯視村莊的全景。

舅舅正打算轉身回到車上,志帆急忙叫住他。

舅媽親切地招待志帆,她臉化了淡妝,穿着氣質高雅的粉紅色襯衫及裙子。

志帆聞言,感到十分錯愕。

「妳搞錯也很正常。這一帶的道路是沿着龍沼,許多公車站的站名都很類似,有時真的會搞混,挺不方便的。」舅舅皺着眉頭說道:「剛纔那裏看不到……應該,馬上就能瞧見……啊!妳看,這就是龍沼。」

或許是志帆的表情透露出內心的想法,默默凝視她的男孩,倏忽皺起了眉頭。

「舅舅,對不起,我下錯站了。」

「妳是彩香,對嗎?怎麼不到這裏來?我們一起喫壽司好嗎?」

「雖然不知道你要我離開的理由,但我大老遠來到這裏,就是爲了參觀這場祭典。」志帆儘可能用平靜的語氣陳述,希望能讓少年感到安心。「我是受到村民的邀請,所以你不必太擔憂。」

舅舅轉過頭,目光投向志帆身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然而,志帆最驚訝的並不是這件事。

過了好一會兒,她重新振作精神,正打算返回客廳時,瞧見像是佛堂的紙拉門內,有一道矮小的人影正朝她張望,看起來是一位小學低年級的女生。

「妳搭電車又轉乘公車,旅途肯定很勞累吧!」舅舅說着,單手捺熄了香菸。「我原本想說直接去車站接妳。」

「對不起,給舅舅添麻煩了。」

到底是什麼原因?村民都爲此傷透腦筋。

但已經來不及了。

「真是可喜可賀!」

據說,山內村前的湖泊裏住着一條龍,龍的真實身份,就是荒山的山神。以前村民捕到魚獲時,都會記得答謝龍;而如今村民竟然忘記這件最重要的事,因而觸怒了山神。

「原來山上也有神社。」志帆驚奇地說道。

剛纔還在志帆身旁的少年消失了。

「歡迎妳來到這裏。不必客氣喔!多喫點東西!」

這些拿着大壽司木桶進來的人,自我介紹說自己是志帆的遠親,都住在附近。

照理說,應該要感到高興,不過村民歡天喜地的模樣,遠遠超過志帆的想像。

「司機也很擔心,說妳猛然跳起來衝下車,他很後悔沒有向妳確認下車地點。這個給妳,不要再丟三落四了喔!」

「不客氣,那我們走吧!」

他垂下嘴角,沉思了好半晌,最後無可奈何地嘆了口長氣。

「啊?」

女孩說完,毫不猶豫地跳進湖水,水中立刻閃現耀眼光芒。

無論是年邁的老婦人,還是年輕的男子,紛紛上前和她打招呼。老人說話有獨特的口音,有時志帆聽不懂他們的談話內容,但知道他們都非常歡迎自己。

「呃,謝謝大家!」

「志帆還真可愛,一定可以成爲出色的活供。」

山內村是除了面向龍沼的那一側以外,其餘三面環山的村莊。這裏的道路修整得相當好,難以想像前一刻的路況竟然那麼差。農田中有不少漂亮房舍,幾乎都是白色牆壁的日式房子,其中還有會讓人誤以爲來到閒靜住宅區的歐式新房。這裏的每一棟都是豪宅,出現在這種深山幽谷中,着實令人難以置信。

修吾是彩香的哥哥,所以也是志帆的表弟。

「我是志帆。我想你應該有聽舅舅提過,我這幾天……」

然而,修吾只是冷冷地瞥了志帆一眼後,就走進彩香所在的佛堂,接着粗暴地關上門。修吾冷淡的態度,讓志帆感到不明所以。

「怎麼了?」舅媽聞聲走了過來。

「我剛纔看到修吾和彩香,想和他們打招呼……」

「喔!他們的態度是不是很冷漠?對不起,那兩個孩子正處於叛逆期。」

舅媽說話時的笑容,看起來像是戴了假面具。

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志帆都覺得她笑得很虛僞。

「走吧!趕快回去宴會。儘管時間還早,有人特地爲妳捕了香魚,我抹鹽烤了一下,很美味喔!」

舅媽抓住志帆的肩膀,手勁很大,指甲幾乎要掐進志帆的皮膚裏。

「請問,大家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妳原本就是這個村莊的人,不必有任何顧慮。相隔四十年,妳終於回來了,所以大家都很興奮。」

舅媽的話似乎觸及到自己來這裏的原因,志帆緊張地悄悄吞了口水。

「舅媽,關於這件事……」

「好了好了,這些費神的事晚一點再聊也沒關係,妳不必這麼着急。」舅媽說着,推着志帆走回熱鬧的客廳。「反正有足夠的時間。」

志帆無法再說什麼,她接過別人倒的柳橙汁,回想起第一次見到舅舅的那天。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日,連吐出的氣都變成了白色。

「妳就是葛野志帆吧?」

就讀高中的志帆放學回家,正把腳踏車停在公寓的停車場時,忽然聽見有人探問,她疑惑地轉過頭。在熟悉的夕陽風景中,站着一個背光的黑色人影,看起來非比尋常。

那是一名年近五十歲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暗褐色的西裝,沒有系領帶,臉上笑容滿面。雖然體格虎背熊腰,但面如槁木,眼睛下方還有深重的黑眼圈。

「無論是我還是爸,從來都沒有欺負過裕美子。我終於知道了,是妳利用裕美子,試圖想把自己逃走這件事合理化,明明妳只是無法忍受鄉下的生活罷了。」

「外婆爲什麼這麼討厭這個村莊……」

當年外婆離開村莊時,舅舅只有十歲這件事讓她百般不解。諷刺的是,自己也在差不多的年紀失去雙親,因此她很瞭解失去媽媽的寂寞。更讓她百思不解的是,外婆見到闊別多年的兒子時,態度未免也太惡劣了。

眼前的外婆,和平時截然不同。志帆眼中的外婆雖嚴格,卻很有責任感,而且至今爲止,都盡心盡力地照顧志帆。她難以相信這樣的外婆,會毫無理由拋棄自己的兒子。

志帆思忖着,輕嘆了口氣,無力地躺回散發陌生氣味的被子中。她想起外婆那時沉鬱的表情,心中依然感到忐忑不安。

「真是的,準備活供也這麼辛苦……」

「妳劈頭就說這種話嗎?」舅舅皺着臉,反諷的語氣中帶着一絲怒氣。「相隔這麼多年,看到自己當年拋棄的兒子,竟然還是這麼冷淡。」

外婆情緒激動地解釋着,自己當年嫁去的那個村莊,男尊女卑的情況很嚴重,爲了保護志帆的媽媽裕美子,只能出此下策。

自己不僅讓外婆擔心,還想挖掘外婆不想談論的往事,這讓志帆於心不安。更沒想到今天一整天,完全沒有任何收穫。而且村民的態度,就像不小心喫進嘴裏的頭髮,看似不是什麼大事,卻讓她感到很不對勁。

「啊啊!突然對妳搭話,妳一定很不知所措。」男人說着,拿出了名片。「別擔心,我不是壞人,我是妳的舅舅。」

志帆相當在意外婆的態度,但既然自己無視叮嚀,獨自來到這裏,恐怕再也無法從她口中問出答案。

「別說笑了!」

「志帆!」

志帆不經意地摸了摸額頭,發現瀏海全被汗水浸溼,同時也感覺口乾舌燥。一旦口渴,就無法再睡回籠覺了。志帆在睡衣外套上了連帽T,悄悄走出客房,想去廚房喝水。

「啊?」

「妳這孩子腦筋真是不靈光。」外婆不悅地斥責道:「他纔不是那種靠溝通解決問題的人,不必理會他!如果他再來找妳,一定要告訴外婆,知道嗎?」

「至少可以聽聽他想說什麼吧?」

外婆聽到這句話,旋即激動地張開雙手,擋住志帆的視線。

志帆還來不及脫口說出這個問題,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尖叫聲。

志帆覺得自己應該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舅媽從廚房衝出來的恐怖模樣。

只要把她變成活供,就由不得她。

「請問,你真的是我媽媽的哥哥嗎?」

由於太過於震驚,她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只見外婆將手上的購物袋丟在地上,露出前所未見的驚恐表情衝了過來。

「不……」

「修一!」外婆斥責一聲,企圖打斷舅舅的話。

外婆臉上充滿陰鬱和憎惡,感覺好像不是自己熟悉的外婆。

若其中有什麼苦衷,外婆可以解釋清楚,反駁舅舅的指責,但她卻只是沉默不語。

她睡在二樓最深處的房間,就在表弟修吾的隔壁。她小心翼翼地不去驚動應該已經入睡的舅舅全家,躡手躡腳走下樓梯,沒想到廚房還亮着燈。

如果在遭到誤會的情況下解釋來龍去脈,外公未免也太可憐了。

志帆情不自禁往後退了一步,地板乍然發出「咯嘰——」的刺耳聲響。

果真如此的話,爲什麼之前都沒有來往?

外婆命令志帆「不要和舅舅扯上任何關係!」她真的能夠接受?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父母在她讀小學時去世,之後她就和外婆兩人相依爲命。起初她經常思念父母,還會暗自傷心落淚,但現在過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怎麼?我說的不都是實話嗎?」舅舅看着外婆冷哼道。

「別走!」

「所以你現在是在怪我嗎?她也沒有喫其他食物,搞不好胃口本來就很小。」

過了半晌,外婆纔回到家,一進家門就對着志帆諄諄告戒。

看着他們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的樣子,難以想像就是剛纔熱情迎接自己的舅舅和舅媽。

「請問你是哪一位?」

最重要的是,她想知道外婆拋棄舅舅的原因。正因如此,當她隔天發現舅舅等在校門口時,才願意聆聽他的說法。

「千萬,千萬不能以爲……」外婆好似自言自語般地囁嚅道:「那個村莊的人,都和我們是同樣的人……」

「我並不是在和妳說話。」舅舅冷冷地說。

「媽,好久不見啊!」舅舅看着擋在自己和志帆之間的外婆,語帶嘲諷地說:「妳果然老了不少。」

「你是修一吧?來找志帆有什麼事?」外婆充滿警戒地厲聲質問。

看向有螢光塗料的時鐘,得知現在是十一點四十八分。原來自己躺下休息了差不多兩小時,外面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一看到志帆,她立刻張大擦了鮮紅口紅的嘴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在舅舅再三拜託之下,志帆跟着他走進家庭餐廳。只不過,他隻字不提對外婆的抱怨,只是眉飛色舞地告訴志帆,自己一家生活的山內村是多麼出色的地方、志帆的表弟妹在那裏過着怎樣美好的生活。他遲遲不提「外婆爲什麼離開村莊」這個關鍵問題,當志帆追問時,也只是顧左右而言他。

志帆忍不住緊張起來,她完全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對舅舅來說,當年的事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如果妳真想知道,要不要去幫外公掃墓?妳願意來的話,我到時會對妳全盤托出。家裏有相簿,我相信妳只要看了,就會明白到底誰說的是實話。畢竟,妳現在對我說的事情,也是半信半疑吧?」

即使舅舅這麼說,外婆也不發一語。

「你還有臉說,別忘了你和那個人一起欺負裕美子。」

外婆氣勢洶洶,志帆嚇得只能心神不寧地點頭。

「是誰在說笑!夫妻吵架之後,丟下還懵懵懂懂的十歲兒子離家出走的妳,纔是全天下最惡劣的玩笑!」

「廢話少說!趕快回家!」外婆命令道,硬是把志帆趕回家。

自稱是舅舅的男人盯着不發一語的志帆,倏然露出悲傷的表情。

「等一下!」

結果今天沒有完成任何事。

「萬一她抵抗就麻煩了,要不要趁大家來之前,用繩子把她綁起來?」

「聽說,我妹妹很久之前就離開人世。妳們應該喫了很多苦吧!對不起,之前無法爲妳們做任何事。」

「趁她睡覺嗎?這樣會不會把她吵醒?如果她拼命掙扎,不是會受傷?」

「……拋棄?外婆,妳拋棄了舅舅嗎?」

「那人說的話全是胡言亂語,外婆當年的確丟下他離開村莊,但這是有原因的。」

「萬一把她吵醒怎麼辦?她剛纔幾乎沒喫加了藥的食物。」

「外婆……」

「原來是妳!」

聽着舅舅的陳述,志帆當然也無法再堅持,而且聽說五月連假時,村裏剛好要舉行祭典,就和舅舅約定要去村莊玩。她知道外婆一定會反對,於是趁着外婆不在家時,悄悄地留下紙條,獨自出遠門。

「這三十七年間,我也娶妻生子了。不過,我的妻子和妳不一樣,是個很照顧兒女、充滿母愛的媽媽。我家的氣氛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

志帆一聽,就知道事情不單純,連忙用雙手緊緊捂住嘴巴。

「妳外婆不該逞強的,應該要和我聯絡纔是。」

「但是……」

「我是妳媽媽的哥哥,也就是妳的舅舅。」

舅舅聽了這句話,頓時惱羞得滿臉通紅。

在廚房燈光的逆光照射下,舅媽頭髮凌亂,頭部看起來特別巨大,她的臉融入亮光的陰影中,一雙瞠大的雙眼炯炯發亮。

志帆看着眼前的男人眉心微蹙,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外婆,這是真的嗎?」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沒有任何明確的原因讓她覺得怪異。每個人都笑容可掬,還十分和藹可親,似乎都爲志帆第一次「返鄉」感到興高采烈。

「誰?」

「我不會讓志帆去那裏,志帆已經和那個村莊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志帆,妳先回去。」外婆死命地咬着嘴脣。

志帆凝視着外婆的臉,有一種薄冰滑過背脊的感覺。

「沒錯,就是這樣。」舅舅對着尖聲發問的志帆,滿臉痛苦地說:「我想妳應該不知道這些事吧!妳外婆丟棄自己的老公,還有當時年幼的我,帶着妳媽媽一起離家出走。這已經是三十七年前的事了。」

志帆聽着舅媽的嘶啞聲,驚得瞠圓了眼,放聲尖叫起來,正想轉身逃跑時,一隻孔武有力的手抓住了她連帽T的帽子。衣服傳來被撕破的聲音,她整個人就快要被蠻力扯向後方,於是手忙腳亂地脫掉了帽T。

外婆,妳爲什麼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以後再來找妳,妳也絕對不要理他。」

「也許妳不願意相信,不過我說的都是事實。」舅舅看着一臉愕然的志帆,改變語氣輕聲道:「……但是我妹妹和妳是無辜的,希望有機會妳能去爲外公上一支香。」

用心煩意亂的語氣回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舅舅。

「我們很快就能完成任務,不要再抱怨了,只要把她帶去『那裏』就好,不是嗎?」

「妳瘋了嗎?不要那麼大聲。」

外婆頓時臉色發白,身子微微發抖。

「爸在妳離開後沒有續絃,去年一個人寂寞地死去。」舅舅一臉懊惱,咬牙切齒地說:

志帆窒了窒,無法對這句話置若罔聞。

雙親發生車禍離開人世時,媽媽這邊完全沒有任何親戚來參加葬禮。這是她首次聽說自己除了外婆以外,還有其他親人。

志帆驀然驚醒過來。

志帆正準備開口打招呼,就聽到對話的聲音。

「你怪我嗎?」舅媽情緒激動,說話的嗓音很尖銳。

「別管那麼多了。」

不過在宴會上,志帆一直覺得村民虛僞的笑容太過令人膽戰心驚,滿桌佳餚幾乎沒有動口,她便推說自己長途跋涉太疲憊,中途便離席了。

「千萬別讓她逃走了!」

志帆在舅舅和舅媽的嚷叫聲中,不顧一切地快步衝向玄關。

必須趕快逃離這裏!快逃、快逃、快逃!

她驚惶失措地打開門鎖,正準備死命衝出門外,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當場愣在原地,表情呆若木雞。

只見許多身穿白衣、手舉着火把的男人,站在門外等着她。幾個小時前,那些人還對她笑臉相迎,如今非但沒有笑容,臉上還抹去任何表情,只是漠然地低頭望着她。

「啊……」

那些感受不到體溫的冰冷眼神,志帆的腦海中霎時閃過外婆的話——千萬不能以爲,那個村莊的人和我們是同樣的人……

啊!外婆真的說對了。這是她最後的念頭,下一秒,後腦勺遭到重擊,便失去了意識。

「所以我不是叫妳趕快逃走嗎?」一個聲音百般無奈地說道。

即使睜開眼睛,眼前也只看得到一片漆黑。

志帆一時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她想坐起身,卻撞到了頭,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關在某個空間裏。儘管勉強能維持抱膝而坐的姿勢,卻完全無法站立。

她記得自己原本身穿從家裏帶來的薄質睡衣,但現下胸口被勒得很緊,好像穿着相當厚實的衣服。她試圖伸手摸索,立刻碰到某個東西,讓她嚇得臉色發白。

「這,這是什麼?」

「妳現在被關在箱子裏。」

「什麼?爲什麼把我關在這裏?……趕快放我出去!」

志帆還來不及思考與自己對話的淡漠嗓音是誰,便不加思索地叫嚷起來。

「很遺憾,已經來不及了。如果妳被關進箱子之前,或許還可以想點辦法,可惜妳從剛纔就一直昏迷不醒。」

志帆的眼睛漸漸適應黑暗後,發現自己身處在狹小空間內,透着點點微弱的光亮,原來是木箱被蟲子咬破了幾個洞。她把眼睛貼在小洞上,勉強可以窺視外面的情況。

昏暗中她瞧見一個燭臺,閃爍的燭光下,坐着一位盤腿的少年——沒錯,就是公車站遇到的那名少年。

在狹小視野能確認的範圍內,志帆觀察到少年周圍擺滿各式各樣的東西。四方形盒子裏裝着一個碩大的年糕,上面點綴了少許紅豆。素燒陶器中裝着鮮嫩的大鯉魚,還有肥嫩嫩的山雞。放在地上的兩根蘿蔔綁着注連繩

,還有好幾個不知裝了什麼東西的紙包,放在有腳架的供桌上。而少年身後的門上,畫着看起來像狗的圖案。

志帆再次向外窺視,發現自己所在的箱子旁,設置了一個白色祭壇。幾名同樣身穿白衣、用布遮着臉的女人走到祭壇前,將供品放在上面。祭壇和裝了志帆的箱子周圍,豎着纖細的青竹,上面綁着注連繩,繩上也繫着紙垂。

那是什麼?看起來像是緩緩搖晃的椅子……而且上面似乎有東西在動來動去。

「只是形式而已,妳可以穿着衣服,走進御手洗泉,洗掉俗世的污穢。」

那就是出口!志帆跟着巨猿一步出洞穴,便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

「等一下,你們要去哪裏?」志帆回過神,緊張地大喊。

舅舅對着祭壇深深鞠躬後,也跟着其他村民快步離開。

「來了!」

巨猿猛推了一下志帆的後背,令她踉踉蹌蹌上前,定神一看,才發現自己眼前的東西。

巨猿話音剛落,便朝着志帆的背用力一推,她跪倒在清泉中。

泉水冷冽無比,冷到骨子裏都滲出寒意。如同方纔志帆的猜測,水底不斷湧出泉水,水泡映照着月光濺開,簡直就像泉水本身在發光。

——恭迎、恭迎,恭迎神靈大駕。移駕移駕,恭請神靈移駕神體。

「這裏是龍沼神社。」

巨猿端正姿勢,深吸一口氣,接着挺起胸膛,從嘴邊發出的聲音十分響亮。

舅舅以「遵命、遵命」作爲結語,遠處立刻傳來聲響,好像一直在等待祈禱詞結束。

隊伍沿着像是碼頭的石階而下,越來越接近湖水。然而,領頭的巨猿毫無懼色地踏向湖面,腳踩之處泛起陣陣白色漣漪,穩穩托住了牠的腳。巨猿就像走在路上一樣,踏於水面前進,轎子緊隨在牠身後。隊伍順利走過湖泊便開始上山,雖然走在獸徑上,但所有人的腳步都十分穩健順暢。

這是一個利用木材將原本洞窟打造成室內的空間。地面雖然鋪上木板,卻堆積很多泥土和沙子,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天花板上有懸樑,掛了好幾塊又髒又破的布。

「神社?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風吹來!隨着一行人往洞內前進,空氣逐漸變得冷洌清澈,同時飄來之前從未嗅聞過、濃烈的水氣味。聆聽着水聲又再步行一段路後,前方出現了光亮。

這是一個漆黑的夜晚,完全沒有光源,仍可以隱約看到那些男人的服裝。

她全身溼漉漉地走出泉池,當然沒人會遞乾布給自己擦拭身體。她一身溼衣舉步難行,巨猿卻拎起她的衣襟,硬是拖着前進。

這時,幾個男人走了進來,他們身穿比舅舅更加樸素的白色衣服,並用布遮住臉,其中兩個人走向前,抬起裝着志帆的箱子。看來,他們要將她抬到外面。沒過多久,兩個男人就把箱子放下。

月亮不知何時露了臉,周圍灑滿皎潔的月光,和洞穴內恍如兩個世界。被月光映照成白色的樹木枝葉茂盛,落葉堆積的地面蓬鬆柔軟。或許是白天降下的雨水,如玻璃般晶瑩剔透的水滴,從樹枝間不停滴落。明亮得有些刺眼的月光宛如白晝,爲樹木灑下清晰的陰影。

「出來!」牠用老人般沙啞的破嗓子命令道。

前一刻還能清楚瞧見巨猿身上的白衣,一踏進洞穴,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志帆之前就聽過這兩個字,來到這個村莊之後,村民就講過好幾次。不過,她之前一直以爲是這個地方的方言,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映入志帆眼中的,是大約二十名身穿白衣的男人所組成的隊伍。除了巨猿以外,其他看起來像普通人,只是五官似猿猴。他們用難得一見的薑黃色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志帆。

「妳是獻給山神的人牲。」

根據隨從的身高判斷,那傢伙應該有三公尺高。隨着隊伍越來越靠近,志帆察覺到那傢伙的異常體格,不禁嚇得牙齒打顫、渾身發抖。

搖籃內的確是一個嬰兒,但……並不是人類的樣子。

「閉嘴!」舅舅大喝一聲,隨即粗暴地拍打箱子,惡狠狠地說:「原本應該由妳媽媽完成這件事,就是因爲裕美子逃走了,這個村莊纔會落得這麼悽慘的下場。現在由妳這個女兒來善後,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略頓片刻後,他咬牙切齒地繼續說道:「把妳獻給山神之後,就別再回到這裏!」

志帆止不住地顫抖,但並非因爲寒冷,她隔着衣服,做出清洗身體的動作。

一行人走上石階,通過鳥居後,巨猿把志帆從轎子中拽了出來。

她之前曾經聽說過,剛出生的嬰兒看起來像是猴子,但此刻躺在搖籃內的,顯然只有一半像猴子,具體來說,是個半人半猿的嬰兒。整張臉佈滿老人般的皺紋,稀疏的頭上全都是白髮,有些地方的皮膚好像溶化了,只有一對圓滾滾的眼睛不自然地突了出來。

「舅舅,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志帆尖聲質問,掙扎着想要從箱子裏逃出去。「你是瘋了嗎?」

「妳在幹麼?趕快淨身。」巨猿乍然開口命令道。

她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眸,驚慌地注視着一身神官打扮的舅舅。

村民一聽到聲音,倏忽同時站了起來。

「趕快回村裏!」

清泉四周沒有樹木,映入眼簾的空間內只有巨石佇立,以及浮在水面的月亮。

志帆忍不住渾身顫抖,她將眼睛貼在離湖面最近的小洞上,觀察鈴聲傳來的方向,發現有什麼東西正從對岸朝這裏而來。

其中一個男人拿走祭壇上的供品後,回到隊伍,巨猿撿起放在地上的鈴鐺甩了起來。

只要自己使盡全身力氣,就一定有辦法逃出去,必須在那些詭異的傢伙抵達這裏前,儘快逃走。

志帆好奇地環顧四周,在一片雜樹後方瞄到一處光源。還有另一個月亮?明亮的光讓志帆產生錯覺,走近一看,才發現自己誤會了。

志帆坐的轎子緊跟在巨猿後方,手拿供品的男人則走在轎子後方,而配合隊伍步調發出的嗄啷、嗄啷鈴聲很有規律。

志帆在巨猿的催促下,戰戰兢兢地撥水前進,當水面及胸時,她停下了腳步。巨猿等一行男人站在清泉前緊盯的視線,讓她打從心底湧起難以忍受的不適感。

洞穴深處很幽暗,志帆本能地怯步往後一退。巨猿絲毫不以爲意,筆直地走進洞穴裏,害怕的志帆也只能硬着頭皮跟上去,漸漸地她身體被濃稠的黑暗給吞噬了。

舅舅拿着笏板,站在志帆的箱子前深深叩拜,然後坐在鋪好的涼蓆上,喝了一口事先準備的酒,接着像是歌唱般吟詠祈禱文。

眼前的異樣景象,讓志帆兩眼發直,說不出話來。

志帆不知所措地抬起頭,看見猛然開闊的頭頂上方,一隻長滿毛的手臂伸了過來,還有一雙像橘子般的金色眼睛。

「這裏是哪裏?到底發生什麼事?」

那是一泓反射月光的清泉,差不多像學校的游泳池那麼大,接近半圓形的月牙形狀。明明高掛在山頂附近,不知是否持續有水湧出,泉水面不停起伏盪漾。

(注*)連繩,又稱標繩,用稻草編織成的繩子,爲神道信仰中用於潔淨的咒具,也是日本家戶新年的祈福飾品。↑

一塊圓形大石威風凜凜地佇立在泉水中央,月光下,大石表面彷彿被浸溼般地泛着光茫,中心卻是感覺很沉重的黑色。完全無法想像,幾乎能被稱作岩石的碩大石頭,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沒錯,絕對不可能是人類。

「快跑、快跑!」

沿着獸徑前行,不知不覺就來到老舊的石階,石階前方佇立着一座鳥居。

「主子……?」志帆瞠目結舌地反問。

在隊伍的中央,放置了一個只有在歷史劇中才能看到的轎子。那幫人不由分說地把志帆粗暴地推了進去。與剛纔在箱子內不同,志帆能從轎子的格子窗,清楚地看到外面。

「活供就是祭祀神靈的活人供品,妳沒聽過活人獻祭嗎?」

志帆反射性地轉身想逃,但巨猿迅速擋在她面前。

起初前端的一小段,路面凹凸不平,難以行走。志帆被身後的男人推着走了一會兒,地面漸漸變得平整。

忽地,前方傳來一道分不清在說「喔」,還是「呀」的可怕嗓音。

「你的意思是……」

志帆猜測是從那個看似搖晃的椅子傳來。只是若說是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空洞;若說是野獸的叫聲,又顯得虛弱無力。

志帆怔怔地打量四周,半晌後,她察覺到房間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

嗄啷!轎子搖晃了一下,被那些男人抬起。

由於光線昏暗,看不太清楚,但他們似乎已經來到通往寬敞空間的出入口。在小燭臺的微光照明下,志帆發現那裏並不是普通的空間,而是一個房間。

她又從相反方向的小洞謹慎地往外看,發現那裏站了許多相同打扮的村民,所有人都背對着她,嘴裏唸唸有詞。

「時間到了。」

這片景象充滿神祕的美,讓志帆忘了自己處境,目瞪口呆地看得出神。

列隊而來的模糊身影,竟然在湖面上行走,他們穿得和剛纔抬木箱的村民一模一樣,只是臉沒有遮住。雖然全都穿着相同的服裝,但走在最前面的傢伙體型特別高大。

這裏應該是經過整理的通道。志帆邊走邊猜想,突然巨猿停下腳步。

少年此話一落,神社門倏地被打開了。

巨猿一把抓住志帆的頭髮,冷酷無情地將她從箱子裏拖出來。

「妳是作爲活供被帶來這裏。」

村民們小聲囁嚅着,背對湖的方向逃竄。

那似乎是個搖籃……所謂的山神睡在這裏嗎?志帆帶着滿肚子的疑問,忐忑不安地走過去,探頭看向搖籃內,她立刻驚聲尖叫地後退。

當志帆意識到走進來的人正是舅舅時,那名少年已不見蹤影。

她想逃離這裏,於是不顧一切地推打着箱頂,卻發現箱頂喀答喀答地震動起來。那似乎是木箱的蓋子,被村民用繩子從外側綁住了。

「怎樣?妳想回去嗎?」

「沒錯,就是尊貴的山神大人,趕快過去!」

只見一隻身穿和村民相同白衣的巨大猿猴,正趴在箱子上方,低頭看着志帆,牠身軀高大得令人不寒而慄。

志帆恐懼地尖叫,不斷扭動身體試圖逃走。

這裏就是舅舅說的禁地。

嗄啷、嗄啷!難道是鈴鐺聲?

「去那裏,妳的主子就在那裏。」巨猿漠然地說道。

「站起來。」

嗄啷!巨猿邊搖着鈴,邊在隊伍最前頭率先邁開步伐。

志帆死命掙扎,眼淚就快要奪眶而出,她嘗試改變姿勢,用手肘推打箱蓋數十下,突然她留意到鈴聲停止了。下一秒,剛纔拼命敲打也紋風不動的箱蓋,竟一下子被掀開。

他們通過了清泉,來到一個有巖壁的洞窟,與先前的洞穴不太一樣。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洞窟比剛纔的稍微明亮,地面也很平整。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我已將奉獻給您的活供帶來了。」

至少可以確定,那不是普通的人類嬰兒。

沒有人理會她,周圍只剩下松香燃燒的聲響,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清脆鈴聲。

那是一列壯觀的隊伍。

火花的星火飛舞,空氣裏充斥着陌生木材燃燒的爆烈聲,和松香燃燒的氣味。搖曳的火光中,村民隨着舅舅的聲音緩緩搖晃身體。剛纔將志帆抬到這裏的村民,正站在舅舅身旁,他們身上的衣服被染成了橘色,由於臉上蓋着布,感覺完全不像人類。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活供是什麼?」

前先蜷縮在箱子裏的志帆,現下終於能用雙腳走路,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也穿着一身白衣。接着,她又仰頭望向鳥居對面的陡峭巖壁,岩石和地面之間有個看似裂縫的洞穴,左右兩側是已經崩塌的廟宇。

「這樣就行了,上來吧!」

志帆才潑了幾下水,就聽到巨猿如此命令。

志帆不由得心驚膽顫地後退,巨猿毫不客氣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淨……什麼?」志帆困惑地反問。

志帆嚇得直打哆嗦。

「嗯,如果山神大人同意,那倒是沒問題……」巨猿動作誇張地歪着腦袋說。

「吞了妳。」

那是什麼聲音?志帆下意識轉過頭,隨即驚詫地倒抽一口氣。

一隻骨頭上黏着蠟黃色皮膚的手,漸漸從搖籃邊緣露出來,手的指甲很長,像野獸一樣尖銳。如同腐爛植物顏色的手臂伸了過來,垂在搖籃旁。

只見那詭異的傢伙趴在那裏,抬頭看着志帆。嘴裏的牙齒與嬰兒骨骼很不相襯,分不清是血還是食物的褐色液體,從張開的嘴巴滴落。雖然眼珠乾澀充血,眼神卻漆黑空洞,但黑瞳深處可以看到已經形成的明確自我。

「我要吞了妳!吞了妳!」

隨着咻咻的呼吸聲吐出的話,像是臨終前的喘鳴。

吞了妳……吞了妳?

「我要吞了妳這個賤人。」

志帆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再也無法忍受。無論如何都必須趕快逃離這裏!她滿腦子只想着這件事,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移動起來。

「若妳想離開,那就隨妳的便。」

巨猿這次並沒有阻止,側身讓她經過,那排男人也都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爲她讓路。

志帆驚恐萬分地發現,他們的臉已不再是人類的模樣,而是全都變成猿猴的紅臉。

她驚嚇地想沿着剛纔的來路狂奔回去,只是還來不及邁開不聽使喚的雙腳,便有人從那排男人身後衝了出來,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妳不可以逃走!」

「別鬧了,放開我!」

「一旦妳想逃,巨猿會當場要妳的命。」

那人在志帆的耳邊輕聲警告,志帆忍不住轉頭看向他。

那人的外表與其他人不同,是位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一頭柔順的頭髮綁了起來。他一身黑衣,清秀俊俏的臉龐白淨端正,看起來聰穎睿智,與那些已經變成猿猴的男人有點像,又不太像。

志帆暗瞥向年輕人,只見他動着嘴巴示意:趕快說!於是慌忙地點了點頭。

年輕人跑了過來,一把抓起志帆的手臂,快步離開,而猴子和妖怪並未尾隨而來。

這個問題太出乎意料。

「妳有沒有受傷?」年輕人邊走邊問。

「這並不意外,我聽說上一任活供也是如此。」

志帆跟着其他人從入口進去,眼前有一道至今爲止,從未沒見過的巨大門扉。

志帆感到十分錯愕,滿臉茫然無措。

「妳說會聽從我的話?少騙人了!你們都是騙子,就是隻會說謊、醜陋又骯髒的動物!

志帆一臉茫然,不明白妖怪在說什麼。

奈月彥乾脆俐落的回答,讓她察覺到一件奇怪的事。

妖怪不知在氣什麼似的,比剛纔更加激動地辱罵。

「這裏稱爲禁門,門後方就是我們居住的世界,稱爲山內。禁門原本封閉多年,但一年前,因山神的意志再度打開。由於活供的背叛,導致神域難以維持,因此我們才受到召喚,前來神域效力。」

志帆拼了命地點頭。

志帆頓時陷入了猶豫。

那裏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雖然下方有湖泊,但一眼就能看出規模遠遠超過龍沼。原本和緩的山棱線,變成了宛如中國山水畫中的高山峻嶺,陡峭的斷崖上有好幾道瀑布飛流直下,外形很像清水寺的建築物點綴其間。

「妳現在必須遵從他們的指示,如此一來,便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

看着志帆聲嘶力竭地叫喊,奈月彥也面不改色。

「噓!正確地說,是還沒完全成爲山神的瑕疵神。」年輕人把手指放於嘴邊,低聲道:「不過,千萬不能讓祂聽到這種話,這裏是山神的意志所控制的神域,妳最好不要打什麼壞念頭。」

奈月彥表面有禮、內心無禮的態度,令志帆難以置信。

妳一定覺得我很醜,對吧?對吧?真正醜陋的是妳這個賤人!令人厭惡的動物!妳腐爛的肚子裏一定爬滿了蛆……

「騙子、騙子!妳看着吧!我馬上就吞了妳。我不想再看到騙子,給我退下!」

年輕人聽了志帆的問題,立刻正確理解她的意思。

這裏是將自然的洞穴作爲房間使用,除了便溺器具以外,只有一道對摺的屏風,和當作睡牀的涼蓆。

啊!志帆見狀,忍不住驚叫出聲。這裏可是山頂附近,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必死無疑啊!沒想到,那名年輕人像體操選手一樣,靈巧地在空中翻了筋斗,下一秒,身體竟然發生了變化,他變成了如同剛纔飛過眼前的巨大烏鴉。

「怎麼了?怎麼回事?」志帆一臉困惑地問。

「妳果然是騙子!」

妖怪說話時,連志帆都可以聞到嘴裏吐出的腐臭味。

「什麼叫人類這種生物……你自己不也是人類嗎?」

她很快就被找到,山神怒不可遏,將她啃食殆盡。

志帆聽了感到腦袋有點發昏,不禁心想:這真的是現實嗎?

「這不關我的事啊!我根本不是那個村莊的人!」

「我會,聽從,你的話。」

奈月彥瞥見志帆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的樣貌,突然靈機一動,向身旁的年輕人使了一個眼色。心領神會的年輕人助跑後,跳上欄杆,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

幾秒鐘之前還是人類的大烏鴉,彷彿要向志帆展現身軀一般,牠張開黑色翅膀,俐落地飛向山間。

「今日起,妳就睡在這裏,負責養育那個嬰兒長大,直到祂變成真正的山神。」年輕人淡然地吩咐道:「雖說是養育,但祂並非人類的嬰兒,既不必餵奶,也不需換尿布。只需在祂招見妳時,去見祂;叫妳離開時,回來這裏。」

好可怕!好想逃走!太可怕了!我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

志帆的牙齒不停打顫,畏懼得無法順利呼吸。

「我……我……」

「沒錯,妳被帶來這裏,就是爲了扮演山神母親的角色。」那個被巨猿稱爲烏鴉的年輕人,裝腔作勢地說:「這是一項很光榮的任務。妳要對山神大人說,願意恭謹受命,直到山神大人成爲神。」

志帆瞠圓了眼,懷疑自己聽錯,卻看到年輕人拼命向她使眼色。

「該不會……?」

「妳願意發誓當我的母親嗎?」

「……等等,你剛纔不是說,活供的任務是生下山神,並養育祂長大嗎?既然這樣,不就代表有人生下了那個嬰兒嗎?」

「女人就是活供,村民以此換取山神對村莊的保護。」

「這下子妳終於明白了吧?我們不是人類,而是八咫烏。」

語畢,他在一個看起來像是牢房的岩石屋前,停下腳步。

「你還算是人嗎?」

爲此,就必須要有女人生下新的山神,並養育衪長大。而村民已和山神約定,會負責提供這樣的女人。

「我,我沒有說謊!」

「所以妳願意發誓聽從我?是這樣嗎?我沒說錯吧?」妖怪咄咄逼人地發問。

「妳無法理解嗎?」

年輕人不加理會,堅定地注視着志帆。

「的確曾經有這一號人物,但現下已不在了。」

「烏鴉,你別來搗亂!必須由她自己的意志來決定。」巨猿語帶煩躁地啞聲警告。

志帆想起那個妖怪沙啞的聲音,不禁感到戰慄。

巨猿無趣地冷哼一聲,只有嬰兒繼續大肆咆哮。

但是……自己養育這種妖怪,簡直是瘋了!

「跟我來!既然妳這麼說,那就讓妳親眼見識一下。」奈月彥淡然地回答。

奈月彥終於停下腳步,向周圍的年輕人揮了揮手,他們便啪嗒啪嗒地打開了像牆壁一般擋在前方的摺疊門。

一旦惹怒祂,人類這種生物根本不是對手。

志帆被年輕人堅定的語氣說服了,於是抖着雙腳走回被稱爲山神的妖怪身旁。

「我是八咫烏族長奈月彥,因爲某些緣故,前一陣子開始爲山神效命。」

志帆不禁感到驚詫又混亂。

「妳似乎認爲,只要我們相助,妳就能夠逃走……」奈月彥邊走,邊繼續說道。

「怎麼了?覺得我很可怕嗎?」

他們通過了流水的空間,來到與剛纔相同的石頭通道上。

走出如牢房般的岩石屋後,那些年輕人朝洞穴更深處前進。他們走過迷宮般的通道,來到一個鑿巖而成的大廳。那個空間和小學的體育館差不多大,地上和牆上都爬滿了枯萎的植物,不知是藤蔓還是爬牆虎。

「妳覺得我看起來像人類?」年輕人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是在那之後才爲山神效命,山神出生至今已過了一年,幾乎沒任何變化。那是因爲活供沒有善盡職責,因此山神仍是嬰兒,無法安定的形體。」

我要馬上吞了妳!」

妖怪可能覺察到她的舉動,猛然停止了咒罵,那雙通紅的眼睛看向志帆。

「沒錯,被山神吞下肚了。」

當志帆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周圍的猿猴發出了失望的嘆息。

奈月彥沉思了片刻,下定決心地抬起頭,用志帆聽不懂的語言向周圍的男人們下達命令。剛纔始終不發一語的那些黑衣年輕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向奈月彥確認兩、三句話後,便列隊邁開步伐。

志帆默不作聲,聽着持續不斷的惡毒叫罵,她回頭向年輕人求助,年輕人比手畫腳地示意她跪下。志帆聽從指示,雙腿跪了下來,並彎着身體,向妖怪磕頭。

「神明?那是神?無論怎麼看,都是妖怪啊!」志帆情緒激動地尖聲道。

「怎麼了?在說什麼悄悄話?又在打什麼壞主意嗎?」半人半猿的妖怪不耐煩地問。

妖怪不明白志帆爲何啞口無言,按捺不住火氣,再度破口大罵。

最令志帆感到驚訝的是,她發現有龐大的黑影在空中飛翔。原以爲是滑翔翼,沒想到竟然是體積差不多等同於腳踏車的巨大烏鴉,在天空中自由飛翔。仔細觀察後,她發現有人坐在烏鴉的背上,而且還裝了鞍轡。

「妳要幹麼?」妖怪惡聲問道。

「走吧!沒事了。」

「差不多在一年多前。」奈月彥語調平淡地說道:「上一任活供生下目前的山神,不過她不願負起養育責任,試圖逃走。」

天亮了!朝陽從敞開的門照射進來。奈月彥所說的山內全貌,霎時呈現在眼前。志帆本以爲下方會是龍沼和山內村,但現實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是什麼啊……?」志帆回答的聲音,抖得很不尋常。

「我知道妳難以置信,但正如剛纔所說,那是山神。」

千萬不要惹怒山神,儘可能活久一點。

「母……母親……?」

一行人經過鑿巖而建的通道,踏上鋪着木板的走廊,那片空間看起來就像以前修學旅行時參觀的大神社內部。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那你是誰?」志帆注視着走在前面的年輕人,再次發問。

離開那個房間,轉過隧道轉角時,和年輕人同樣一身黑色裝扮的幾個人,乍然出現在眼前,適才可能躲在岩石後方等待。他們的臉看起來比那些像猿猴的傢伙更像人類,現下正站在志帆和年輕人身後保護他們。

「我怎麼可能有辦法理解……」

那幾個男人打開了禁門,門的後方是和這裏相同的空間,不過並沒有植物蔓生,豎在牆邊棺材狀的石壁,持續不斷湧出水。

奈月彥或許察覺到志帆的疑惑,微挑起眉睨着她。

「我會聽從你的話。」

「……我發誓。」

「那妳願意成爲我的母親嗎?」

「妳趕快向山神低頭,併發誓會聽從他的指示。」年輕人瞥了妖怪一眼,低聲道:「如果妳不想死,就趕快這麼做!」

「山神每隔數十年,就需要轉世換體。」

「我記得告訴過妳,我是八咫烏族長,我們是太陽的眷屬,並不是人類的盟友。」

奈月彥說着一口流利的人類語言,而且比山內村民更沒口音,外形也完全就是人類。

「然而,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志帆睜圓了眼,愕然地無言以對。

「妳千萬別因爲我們不是妳的盟友,就試圖靠自己逃走。」奈月彥面不改色地,冷哼道:「未經山神的同意,即使想要離開神域,也只會來到山內這裏。」

縱使妳有辦法逃脫,也無法回到人間。

「怎麼會……」

「既然妳已充分瞭解情況,就乖乖回到神域照顧山神吧!」奈月彥毫不留情地說。

志帆終於意識到,這個看起來像人類的男人,的確不是人類。她渾身無力,當場癱軟在地上。

「我問你,假設那個嬰兒日後真成爲山神,也就是我完成任務之後,會把我怎麼樣?」

想到山神剛纔揚言要吞掉自己,志帆便覺得自己不可能平安回家。

「……搞不好會心生同情,讓妳回到人間。」

奈月彥冷漠的語氣,顯示他並沒有真的這麼想。

「過去曾經有這樣的人嗎?」

「不清楚!至少我聽說以前那些女人,都有完成養育山神長大的使命。因此,妳也得努力向她們學習,不要試圖離開。猿猴和山神一樣都會喫人,牠們大概會很期待妳想逃走吧!因爲一旦妳嘗試這麼做,牠們就有藉口可以喫人肉。不過,除非妳心存歹念,否則我們八咫烏絕不會傷害妳。在神域內,只有山神、巨猿和我會說人類的語言,我會派我的人守護在妳附近,若有什麼事,妳都可以跟他說。」

這個人或許不是敵人,但也絕對不是盟友。

「我做不到……求求你,幫我逃離這裏!」

明知沒有用,志帆還是忍不住苦苦哀求。

不出所料,奈月彥的態度果然冷漠無情。

「不可能!妳不完成任務的話,我們會很傷腦筋。」

「既然這樣,至少讓我跟外婆聯絡!我來這裏之前,沒有告訴外婆,至少讓我和她說上一句話……」

「恕難從命,請見諒!」

「求求你,救救我……!」

奈月彥露出同情的眼神看着潸然淚下的志帆,依然沒有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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