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祕火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1.1萬 字
傾盆大雨的雨聲顯得沉重。
黑暗中雷聲隆隆,閃電照亮了在庭院內被雨水淋得溼透的士兵身影。
失去意識的皇太子在緊急包紮之後,被送往離霜原不遠的北家主宅。
北家人得知皇太子的身份後驚訝之餘,連忙找來平日爲北家看病的大夫,立刻爲皇太子治療。陷入昏迷的皇太子躺在別屋一隅,至今仍然有人進進出出,忙碌不已。
雪哉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躺在房間的皇太子臉色蒼白,簡直就像是雛人偶,只有包紮在腹部布條上的鮮紅色,訴說着他還有生命。
叫喊聲此起彼落,正在治療的大夫跑來跑去,雪哉努力不妨礙他們,卻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來到不會影響大夫出入的檐廊上,抱膝坐在地板角落,氣溫稍有寒意,但不可思議的他竟不覺得冷。
日落時分下起的雨並非驟雨,夜深之後,雨變大了。有幾匹馬降落在面對別屋的庭院,大雨中起初看不清來者,看到跳下馬後飛奔過來的身影,雪哉急忙迎了上去。
「濱木綿太子妃……」他輕喚了一聲。
長束跟在濱木綿後方,他們沒有看雪哉一眼,急奔向皇太子昏迷的房間。
室內響起一陣急迫的對話聲,不一會兒,長束踉蹌走了出來,無力地垂首坐在階梯上。
澄尾見狀,從庭院跑了過來,雙膝跪地,向長束深深低下了頭。
「我會負起所有責任!我無法爲自己辯解。雖然您再三叮嚀……」澄尾悲痛地懺悔。
長束聽了,臉上的表情就像哀莫大於心死。
「……你道歉也沒用,如果他死了,一切都完了……」長束悲憤地用雙手捂住了臉。
事發之後,澄尾率兵立刻趕到,及時逮捕了小梅的母親和那個男人。以時間來說,再等幾分鐘,澄尾就趕到了。
濱木綿可能發現幾個男人在雨中不知所措,光着腳走了出來。雪哉不知道該說什麼。
濱木綿來到了庭院,一把抓起趴在地上的澄尾胸口,一拳打在他的側臉上。澄尾倒在地上,濺起了很多泥水。然而,濱木綿低頭看向澄尾的眼中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哀怨。
「你必須爲離開他身旁,沒有善盡護衛之責負起責任,剛纔就是對你的懲罰。」濱木綿態度冷靜,語氣中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所以,不要再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了。」
「櫻君。」長束無措地叫了一聲,驚詫的眼神看着澄尾和自己的弟妹。
澄尾倒在地上,低着頭一言不發。
「那我倒要問你,我爲什麼要感到抱歉?從來沒有人幫助我,也沒有人同情我,你們根本沒有權利罵我是叛徒,因爲我完全沒有義務認爲你們是我的同胞。」
「那封信並不是我逼他寫的,真的是治平自己寫的,他真是蠢。」
濱木綿對長束的態度不以爲然,冷哼了一聲。
如果父親曾經關心過自己一次,自己就能夠愛女兒嗎?如果丈夫愛自己更勝於女兒,自己就能夠身爲母親,和女兒相處嗎?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些問題的答案。
爲了避免猿猴對小梅下手,在猿猴襲擊棲合期間,治平一直守在沉睡的小梅身旁。沒想到皇太子和雪哉出現,他慌忙躲藏了起來,在小梅被帶走之後,跑來向初音他們求救。他們把治平藏在霜原,原本打算在適當的時間把他送去官府。就在這個時候,聽到了小梅要被送去地下街的傳聞。
她所執着的並不是終於成爲賣水郎的妻子這個身份。剛結婚時,她想要好好珍惜苦盡甘來,得之不易的家庭。當女兒出生之後,丈夫比起初音,卻更愛女兒小梅。雖然身爲父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初音就是無法原諒。
長束加入時,初音正在乖乖接受審問。她既沒有慌亂,也沒有辯解,只是淡淡地回答審訊官的問題。她的態度讓人感到不太自然,難以洞悉她的心境。
「雖然澄尾可能也有責任,但是直接的原因是我造成的。」
長束帶着路近離開了牢房,準備將初音他們押送往朝廷。
「……因爲如果我和你們的境遇相同,一定也能夠說相同的話。」
全都是她自作自受。腦海中浮現的這句話讓他難得咂了嘴。
該不會……?他跳起來的同時,原本緊閉的拉門被用力打開。
「有很多八咫烏的遭遇和她相同,但那些人努力過日子,她爲什麼認爲自己的不幸可以成爲免罪的理由?如果和她有相同遭遇的人,內心都有像她那樣的怨恨,我就必須殺了所有不幸的山烏。」
當長束再度抬起頭時,臉上已恢復了毅然的表情,交代了一句「有什麼變化時,通知我一聲」之後,便走向正在審訊初音的牢房。澄尾也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走回警戒的崗位。
即使聽了初音說了所有的事,他仍然無法理解初音的心情。
成爲真金烏妻子的女人,很有耐心地重複了一次,堅定的語氣中帶着豁達。
「……果真發生這種事的話,那也無可奈何,我只能再次選擇離開他們。如果不是把我放在首位,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也沒有意義。」
之後的情況幾乎就如治平在信上所說的——
由於失血過多的關係,皇太子還有點昏昏沉沉,但已經過了危險期。
「……治平愛的是小梅,並不是我。他身爲父親真的很愛小梅,這件事一直讓我羨慕不已。」初音口氣滿是自嘲,咬牙切齒不悅地說道!「當初我爲了幫父親還債,被一羣無賴強暴,那時候我才十三歲。」
▽
雪哉無法再看下去,離開了門縫,然而即使將視線移開,也無處可去,他只能和剛纔一樣,靠在房間的外牆上,等待皇太子甦醒。
「但是,我只有這個選擇。因爲我現在的丈夫很愛我,無論如何我都想要保護和他在一起的生活。我只是爲此做了認爲自己該做的事,因爲我沒有其他方法,這也是無可奈何。」
長束對路近輕佻的態度感到不悅,向門口瞥了一眼。
初音頭髮凌亂,難過地嗤笑一聲。
雪哉從門縫中向內張望,皇太子無力地躺在乾淨的布上。濱木綿靜靜地坐在枕邊,低頭凝視着夫婿的臉。
治平很沒出息,而且腦筋不靈光,對初音言聽計從。初音知道即使不需要強迫他,他也會袒護自己,所以就算他遭到逮捕也無所謂,沒想到地下街比朝廷更早採取了行動。
「雪哉,那個男人無法殺死八咫烏。」濱木綿直視着他眼睛說道。
「隱瞞……?」雪哉驚訝地抬起頭。
可是小梅卻只會抱怨,真是天真幸福的孩子啊!初音對小梅羨慕不已,卻覺得她可愛,總是恨得想要掐死她。
初音嚮往的不是成爲有錢人的太太,而是要一個深愛自己的男人,沒想到這個男人被女兒輕而易舉地搶走了。
初音抬頭看着眼前身材魁梧,一臉震怒非常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蔑笑。
「好幾次我都必須賣身付他的酒錢,雖然我也曾經逃過,但他追我到天涯海角。無論我多麼努力,無論我多麼努力想要過正常的生活,只要他還在,我就無法如願以償。」
然而,皇太子並沒有殺了那個男人,反而讓小梅的母親乘虛而入刺傷。
在初音眼中,原本愛自己的丈夫移情別戀,愛上了女兒,就是背叛了她。
「我從來沒有被人愛過的記憶,即使想要愛她,也不知道怎麼做。」
「長束,你不必現在就一副好像快死的樣子。越是這種時候,不是有更多該做的事嗎?即使你露出這樣的表情,他的身體也不會好起來。」說到這裏濱木綿停頓了一下,拍了拍長束的臉頰。「反正只能聽天由命了,有時間絕望,還不如好好做事。」
初音完全不認爲自己有什麼錯。
「你不必放在心上,當時的情況我已經聽說了。正如你所說,如果皇太子殺了那個男人,應該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所以你的判斷並沒有錯。」濱木綿說完停頓半晌,然後語氣沉靜地坦承道:「……之所以會發生這種事,是因爲我們向你隱瞞了關於真金烏的事。」
大夫助手驚喜大叫,在隔壁房間屏息等待的人都歡呼了起來。
初音認爲,她的父親是不該成爲父母的八咫烏。在她懂事之前,母親就死了,現在回想起來,甚至懷疑自己並不是父親親生的。那個男人毫不猶豫地賣掉自己的親身女兒,而且絲毫不認爲這有什麼錯。
遭到逮捕的初音被關在北家主宅附設的領司牢房。領司是掌管領內政治的官府。
「長束親王,你說的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金玉良言。」路近誇張地用力點頭。
看到喝醉酒的父親,睡在冬日的天空下,並沒有理會他,隔天早晨,當她發現父親再也醒不來,第一個想法是,自己終於自由了。在此之後,她認真工作,一個規規矩矩做賣水生意的男人看上了她,她順勢和他結了婚。
「辛苦你了。」
治平因女兒受苦感到於心不安,當拋棄自己的妻子說有賺錢的生意時,他立刻上了鉤。但他知道女兒無法原諒妻子,所以並沒有把工作的詳細情況告訴女兒。
「皇太子殿下醒了!」
「……殿下遇刺,是我的錯。」雪哉向濱木綿坦承道。「我判斷錯誤,擅自認爲皇太子有辦法讓那個男人一刀斃命。」
那天晚上成爲雪哉有生以來最漫長的夜晚。
「我知道你們想要說什麼,我應該也變成了不可以成爲父母的八咫烏。」
「妳對自己的行爲完全沒有任何反省嗎?」在一旁默默聆聽審問的長束,沉聲問道。
雪哉目送着澄尾的背影,覺得錯不在澄尾。他的確晚了一步趕到,但事情發生時,距離澄尾趕到只有短短几分鐘,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不會發生這種狀況。
「但是小梅誤會了一件事。」
澄尾的心情應該也一樣,他一再執行着已經爲時已晚的護衛工作,警戒着周圍。
初音被送去朝廷後,會對她展開正式的審問,但在準備押解相關工作期間,由中央趕來的審訊官會先向初音瞭解情況。
「如果妳和現任丈夫生了孩子,妳的丈夫也很愛你們的孩子,妳有什麼打算?」
「是不是很可笑?」初音露出了心酸的笑容。
「相信你們會說我是出賣同胞的叛徒,想殺了我。即使這樣也沒關係,我原諒你們。」
初音露出沉靜的笑容,一滴淚水無聲地從她的臉頰滑落。
當年她哭着質問父親爲什麼把自己賣掉時,父親竟然冷酷地對她說:『是妳自己不好,誰叫妳不抵抗。』
初音也是在那時候把水井交由治平管理,然後她和丈夫一起搬來霜原。她還故意讓治平販售仙人蓋,試圖把之前犯下的罪全都推卸到治平頭上。
「我不太瞭解。」雪哉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完全不同情初音,這是事實。長束幾乎憑本能知道,自己不能憐憫成爲加害人的她。
治平起初以爲只是送東西去遠離中央的邊境,在佐座木看到猿猴喫人後,對初音哭訴:「和當初說的不一樣!」當初音塞錢給他後,他立即閉上了嘴。
雨慢慢變小,天亮了,朝陽在雲層後方升起,天空呈現蘊含着白色微光的顏色。
小梅說,治平袒護前妻是因爲他還喜歡初音。
黑暗中,路近和守着大門的士兵一起站在面對外側的走廊上。路近可能在門外聽到了初音說的話,瞧見長束板着臉,刻意用輕鬆的語氣向他打招呼。
「她說,從來沒有把我當母親,我也從來沒有將她當女兒。她簡直就像是我的分身,她是那個或許有可能得到幸福的、幸運的我。」
雪哉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茫然地望着濱木綿。
長束將之後的事交給審訊官,走出了初音所在的房間。被雨水降溫的空氣,衝進了幾近窒息的胸膛深處。
初音坦承,小梅的父親是在佐座木第一次參與猿猴的事。
即使長束不滿地喝斥,路近也沒有改變輕狂的表情,長束的心情好不起來。
濱木綿聞言覷了雪哉一眼,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
初音認爲,在自己真的下手殺了小梅之前離開她,也是一種愛的方式。
初音回答審訊官的問題時,臉上顯得有些寂寥。
長束看到濱木綿豁然的態度,沉默了片刻。
那時候,治平爲猿猴帶路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如果小梅得知不僅父親如此,母親也背叛了八咫烏,不知道會有什麼感想。
「……嗯,沒錯,妳說的對,奈月彥應該也會說同樣的話。」長束長吁低喃道。
光是把衆多八咫烏出賣給猿猴就已經不可饒恕,她竟然還試圖刺殺真金烏。真正可憐的是那些死在猿猴手上的八咫烏,和被她刺殺的奈月彥。
長束站在牆邊,即使官吏請他坐下,他也絕對不坐。
治平打算棲合那次之後就洗手不幹,遠離中央,因此帶着小梅前往北領。
不過初音說,事實並非如此。
「沒辦法,我完全無法理解。」
然而,旁人聽了初音的話,一定會譴責她太任性,被她拋棄的丈夫和女兒纔可憐,而且無論她的成長過程多麼悲慘,都無法成爲出賣八咫烏的藉口。她當然知道這些道理。
當父親死的時候,她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
濱木綿聽了,輕點螓首,僅說了一句「辛苦了」,慰勞大夫的辛苦。
▽
濱木綿看向皇太子所在的別屋,眼神中透露出她已對最壞狀況做好了心理準備。
深夜時,大夫向默默守在房間一隅的濱木綿打躬作揖,說該做的都做了,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接下來就看皇太子是否能夠醒過來。
「他不惜犧牲自己袒護我的真正理由,其實是不希望女兒知道,她的親生母親是這麼十惡不赦的人。」
「這是當然的,不需要你的贊同就顯而易見,我並沒有誤會。」長束反芻着自己說的話,狠狠瞪着路近。「所以,你給我馬上收起這副得意的表情,看了很不舒服。」
雖然小梅說她只對錢有興趣,但初音說事實並非如此。
「其他的事,就由他自己告訴你。」濱木綿淡默地苦笑。「不過,你不必擔心,他不會這麼輕易死掉,很快就會若無其事地醒過來。」
「真金烏無法殺死八咫烏,即使是有某種必要性,必須動手斬殺八咫烏,奈月彥也無法做到。真金烏就是這樣的動物。」
無法忍耐那一下子的不是別人,正是雪哉。
女官們得知消息後紛紛忙碌起來,在北家工作的男人也立即變身,飛向雨後的天空,去向四處傳遞好消息。
雪哉茫然地看着戶外,突然聽到房間內一陣嘈雜聲。
初音發出銀鈴般的譏笑聲戲弄着長束,她像貓一樣,瞇起那雙和女兒一模一樣眼尾微揚的杏眼,對長束露出了輕眺的笑。
即使我曝屍荒野,你們嘴上說着很可憐,內心也只會嘲笑我是自作自受,說我沒有過正常的生活,自己犯下了罪。
「太好笑了!如果現在會後悔,當初就不會做這種事了,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澄尾聽到大夫助手的叫喊聲後,全速跑向偏屋。
雪哉渾身無力,整個人靠在牆上。
感謝神明!雪哉第一次發自內心感謝原本根本不相信的山神。
皇太子甦醒之後,濱木綿把所有朝廷相關的麻煩事,都交給了長束和真赭薄。
爲了避免還無法下牀的皇太子勞費心力,也親自下達各種指令,勤快地照料着皇太子,簡直和平時判若兩人。
在皇太子醒來兩天後的晚上,皇太子召喚了雪哉,說要和他談一談。
雪哉和一直守在皇太子身旁的濱木綿不同,在此之前,一直沒有去探望皇太子。不過,他也沒有去其他地方,而是隨時都在皇太子房間周圍無所事事地發呆。
和激勵長束時不同,即使看到雪哉這樣,濱木綿也沒有斥責他。
一直陪伴在夫婿身邊的濱木綿,看到雪哉進來,便心領神會地走出皇太子的房間。
大夫傾全力治療時,安排皇太子住在偏屋,如今已經移到了賓客用的客房。可能事先清了場,濱木綿走出去後,室內只剩下皇太子和雪哉兩個人。
雪哉不敢正視皇太子,目不斜視地盯着插在壁龕前的紫斑風鈴草,直挺挺地跪坐着。
「讓你擔心了。」
三天未見的皇太子坐在牀上,一臉若無其事,臉色卻依然蒼白。
「請您先躺下來。」雪哉擔憂地開口。
「那我就躺下來吧!」皇太子很乾脆地躺下去,他的身體應該還沒有恢復。
「你聽濱木綿說了嗎?」
雪哉意會到皇太子在詢問真金烏的真相一事,微微頷首。
「濱木綿妃說,您無法殺死八咫烏。」
「對,因爲之前都沒有告訴你,所以讓你承受了不必要的擔心。不過,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並沒有發誓效忠我的人。」
皇太子一臉嚴肅,淡然地陳述。
「殿下他……」
「所以我有身爲金烏的自我,卻沒有身爲八咫烏的心。」
「我要對你說的就是這件事,因爲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真金烏是怎麼回事。」
雪哉覺得濱木綿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金烏之所以爲金烏,並不是具有修補山內破洞的能力,也不是具有在夜晚能夠變身的能力,而是具備了無論在任何狀況下,身處任何立場,都能以山內的百姓爲先的靈魂。
「如果是這樣,就意味着你明明有自己的心,卻被金烏的意志掩蓋了。」
皇太子看着嘴脣微微顫抖的雪哉。
在山內的歷史中,曾經多次發生天災或是疾病蔓延等威脅八咫烏存亡的危機,每次都會出現有能力解決當時危機的金烏,也就是真金烏。
那是大夫認爲皇太子的身體狀況已經沒問題,決定隔天回中央的前一天晚上。
「雖然真赭薄當時聽了很生氣,覺得這個男人太冷淡了,但他只能這麼做。」
雪哉正在睡覺,乍然被叫醒,睡眼惺忪的他沒有立即察覺到是皇太子。
雪哉走在夜晚的樹林中,擔心着主子的身體,皇太子卻顯得一派輕鬆。沒多久,雪哉和上次一樣,開始出現了喝醉酒般輕飄飄的感覺,但他們已來到很高的山崖上。
「但是,朝廷那些人根本不瞭解,即使向他們說明真金烏是怎麼回事,他們現在應該只會想到可以利用人質來殺害皇太子。這件事讓我很不甘心。」
皇太子補充道,正確地說,是宗家流傳的說法。
他很可憐。既麻煩,又可憐。濱木綿垂着螓首,低喃道。
——金烏乃所有八咫烏之父、之母。
假設如雪哉所想,皇太子不是沒有心,而是必須抹殺個人情感。對他來說,那將是多麼痛苦的生活方式。
無論具有多麼強大的異能,若使能力者內心有私利私慾,就無法稱爲真正的君主。
那顯然不是火光,也不是鬼火。
「即使你這麼說,但這就是事實,我無法殺死八咫烏,應該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我已經沒事了,而且我也想讓你看看神祕火。」
雪哉下意識摸着自己的臉頰,濱木綿不禁輕笑出聲。
即使因爲私慾殘害他人,即使想要對皇太子不利,只要是八咫烏,就是他必須愛護的對象,他無法對任何人有特殊的待遇。
皇太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露出了苦笑。
「您大病初癒,可以吹晚風嗎?」
「……這是什麼意思?」片刻後,雪哉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這也是接受了身爲宗家長子教育的長束,並不執着於權力的原因。因爲他瞭解自己只是普通的八咫烏,並不具有那些力量;即便無視真金烏強行掌握了權力,遲早也會面臨自己無法解決的災禍。
顯現力量者成爲真金烏,掌握實權,除此以外的八咫烏必須盡全力整頓體制,保護真金烏。宗家的使命是「保護真金烏」,並不是統治山內。
「因爲我是黃金烏,所以無可奈何。」
「我也無可奈何。」
「正因爲你也有這種感覺,才覺得他說的話『難以置信』,不是嗎?」
雪哉終於瞭解到,長束和澄尾爲何對皇太子的生命安全簡直到了過保護的程度。
普通的八咫烏無法解決乾旱和大雨的災禍。
『我也無可奈何。』皇太子重複這句話的雙眸,烙印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雪哉走出皇太子的房間後,捂着嘴,搖搖晃晃走在走廊上。他感到頭痛,也想要嘔吐,感覺像是有氣體要從胃湧了上來。
雪哉默默抬起頭,皇太子平靜無波地看着他。
「濱木綿妃,您是怎麼看皇太子殿下?」雪哉感到納悶。
「宗家的血應該是隱藏了這些能力,也許該說是要在山內留下八咫烏種子的意志,而真金烏就是這種意志的顯現。」
無數星星墜落在那裏,放眼望去的平地上,有無數璀璨的星星在閃爍。白色、黃色和紅色光芒,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山麓。不計其數的亮光閃爍、移動,變化着顏色。
真金烏面對成爲自己保護對象的八咫烏,是完全沒有任何防備的。面對山內的變故時,可以發揮神助的直覺,卻無法抵擋八咫烏的攻擊。
「所以,」雪哉感到口乾舌燥,費力地擠出聲音。「您並不是想要成爲金烏,而是從出生時就是金烏了嗎?」
短暫沉默後,濱木綿猛然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看着雪哉。
「是的。」皇太子說到這裏,眼神驀然飄忽了起來。「不,我也不清楚實際到底如何,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就算有個人的感情,我也不知道如何去感覺。」
「這並不代表皇太子對我們完全沒有任何感覺,他只是平等地愛着所有的八咫烏。」
「但是……」
穿越樹林後,前方的視野頓時變得開闊,雪哉看向斷崖遠方時,不禁驚訝地倒吸了一口氣。他跑去斷崖的邊緣,斷崖下方吹上來的風吹亂了他的瀏海。在包圍全身的黑暗遠方,照理說應該是一片黑漆漆的山脈,出現了雪哉從來沒有見過的景象—
「對,並不是因爲真金烏出生,引發這些災難。而是災難將要發生時,真金烏爲了解決而誕生。」
大夫要求皇太子早點就寢,他明明就歇息了,爲何現下跑來掀開自己的被子?
雪哉聞言,回頭一瞧,發現濱木綿出現在紙罩座燈微弱的燈光下。她在一件羣青色的薄單衣外,套了一件內襯是深藍色流水圖案的紅色外褂,身影看起來很夢幻,沒有真實感。
「嗯……」皇太子的妻子收起笑容,將視線移向整理得很漂亮的庭園。「我認爲他說『沒有個人的心』這件事,絕對是說謊。」
「真金烏出生的時代,山內必定會出現災難。旱災、洪水、流行病。你應該也知道,目前的朝廷都在流傳『真金烏出生,引發這些災難』的說法,但事實剛好相反。」
「我想起以前聽到一位母親對孩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時,感到不知所措。因爲我在那之前,從來沒有因爲別人對我做什麼而感到討厭或是傷腦筋的經驗。即使我雖然可以根據經驗法則想像別人的心思,卻無法產生真正的共鳴。」
雪哉聽皇太子這麼說,察覺到其中必有原因。
雪哉之前不瞭解這件事,還以爲真金烏只是宗家的說法,認爲皇太子想要的是權力。回想起來,自己之前對皇太子說了許多大不敬的話。
雖然皇太子向來被認爲冷血和神經大條,但雪哉知道他有時候會令人難以置信地露出很像是八咫烏的笑容。
皇太子即使爲了自衛,也無法殺死八咫烏。其實想要殺害皇太子,根本不需要複雜的陰謀,只要綁架八咫烏當人質,即使並不是皇太子親近的對象,皇太子都只有死路一條。
皇太子在挑選正室時,也曾多次說過相同的話——
『自己並不會對成爲自己妻子的人有特別的感情,也不是在戀愛。只要政治上有需要,會毫不猶豫捨棄妻子。即使這樣,仍然想要成爲自己的妻子嗎?』
父母無法殺死自己的孩子,至少大山大綱如此規定。
雪哉霎時無言以對,沉默地盯着着皇太子。
任何時候,都必須帶着慈愛出現在子民面前。
「雪哉,我們去看神祕火。」
「你真的不必介意,因爲我並沒有心。」皇太子若無其事地丟出震撼彈。
澄尾站在不遠處,雪哉用眼神詢問澄尾:警備沒問題嗎?澄尾肯定地點頭。雪哉決定乖乖跟着去看神祕火。
皇太子露出爲難的表情瞥向雪哉。
即使愛上某個人,也會嚴格控制不能有這樣的情感,所以皇太子不能有「對特定的人感到特別」的情緒。
「爲什麼無可奈何?」
長束很清楚,既然「奈月彥」這個真金烏出生在這個時代,就代表不可能是無災無禍的太平盛世。
真金烏必須平等地待他的子民,否則身爲君主,會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會那麼想也情有可原。」
雪哉端正了姿勢,一臉嚴肅地用力頷首。
乾旱時,出現了具有乞雨能力的金烏;水災時,出現了具有治水能力的金烏;流行病傳播時,宗家誕生了具有治療疾病能力的金烏。
皇太子重複了這句話,黑眸好似琉璃珠子。
「你的感覺是對的。」
「長束說我是『山內的救星』。」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
雪哉聽到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困惑地眨了眨眼。
雪哉看着咬牙切齒說這句話的濱木綿,隱約瞭解到皇太子挑選她爲妻的理由。她應該在很久之前,就看到皇太子的本質。正因爲如此,才能理解、同情,同時愛上皇太子。
「說謊?」
「也許是獲得特殊力量所必須付出的代價。」皇太子微傾着頭說道。
「我相信曾經在不知不覺中,讓你感到不舒服,很抱歉。」
「即使是想要殺他的人死了,他也體會得到失去的痛苦,就和我們一樣。」
▽
「你的臉上寫着『難以置信』。」濱木綿用纖指輕戳着自己的粉頰。
「您完全沒有任何感情嗎?無論對您做什麼,您都沒有任何感覺嗎?」雪哉問。
「你不是之前也聽說,最近經常有人看到神祕火嗎?聽說這附近也有,我剛纔去確認了一下,果然可以看得到。」
金烏乃所有八咫烏之長——
「神祕火……?」
雪哉聽到他這麼說,差一點哭出來。
「雖然他無法察覺自己的感情,但並不代表他毫無感覺,你要牢記這句話。」
即使皇太子有金烏意志以外的感情,在他意識到之前就消失了。即便有這樣的情感,也像是溼透的薄紙,奈月彥的自我一旦遇到金烏的意志,就會溶化、消失了。
無論面臨任何困難,都必須守護子民,教導子民。
「老實說,我也不清楚真金烏是在怎樣的安排纔會誕生,但真金烏的確是《大山大綱》所規定的存在。」
「相反……?」
好漂亮!雪哉覺得很美,卻又感到可怕,他認爲很不吉利。
皇太子帶着雪哉、澄尾和可信任的山內衆,來到了不同於上一次的另一座山寺圍牆內。皇太子上次來這裏時,並沒有修補這裏的「破洞」。
夜晚的天空晴朗,空氣中帶着水氣。雪哉發現外面傳來了蛙鳴聲,一旦留意之後,青蛙的大合唱十分吵雜,但不可思議的是,剛纔竟然完全沒有聽到。
「他有身爲個人、身爲奈月彥的心,這件事絕不會錯。但正如他所說,他感覺不到。真是可憐的傢伙啊!」濱木綿無奈地嘆口氣。「我們都會帶着好惡的情感看待八咫烏,但他沒有這種標準,也因此造成許多誤會。」
看着濱木綿帶着促狹笑意的明淨眸子,雪哉感覺壓在胸口的沉重東西消失了。
星星要在天空中才是星星,這些侵蝕黑暗的光,不像是星星,像是破壞農作物的害蟲眼睛。那一大片的光讓天空中真正的星星相形見絀。月亮高掛在頭頂上,卻因爲星星墜落地面的關係,顯得很黯淡。
「那是……」雪哉從沒見過這樣的夜晚。
「那是人界的夜景,這就是神祕火。」
皇太子說,只要不修補山內的破洞,偶爾可以看到。
「雪哉,你看。」皇太子說完,指向那片亮光。「人類生活在每一盞燈光下,神祕火就是人類使用的燈光,而且那些光越來越靠近這裏。」
在調查這次的事件過程中,無意間發現這些神祕火出現在山邊所有的區域,而且比以前更頻繁可以看到,山邊的許多村落明明沒有遭到猿猴襲擊,卻已經消失不見了。
朝廷認爲這種現象是疏於登記造成的結果,數十年前曾經存在的村莊,因爲年輕人來到中央或是去了其他地方,導致廢村。
皇太子猜測這些在朝廷眼中自然消失的村莊,其實是被逐漸靠近的人界給吞噬。
皇太子告訴雪哉,由於從山邊無法進入山內,也許在外界的眼中,山內正在逐漸消失。
「我認爲這就是金烏會在這個時代誕生的原因,我具備了阻止山內崩解的能力,和修補破洞的能力來到這個世界。那些猿猴會在現在闖入山內,應該也和這件事有關係。整體來說,保護山內的力量逐漸減弱了。」
現在山內四處出現了破洞,導致猿猴闖了進來,這是以前從來不曾發生的情況,幸好這次順利封閉了猿猴闖入的途徑。
不過,既然根本原因在於山內崩解,今後也很可能發生相同的情況。
如果有朝一日必須與猿猴交戰,即使在皇太子必須保護的八咫烏中,有隨時想要謀害他的人,他身爲八咫烏的保護者,應該也會一馬當先,站在戰場的最前線。
「真金烏是爲了保護山內而存在。」雪哉注視着美麗又可怕的夜景,低聲嘟囔着。
真金烏是爲了保護山內所有的一切,也包括雪哉想要保衛的故鄉。
皇太子看着雪哉,緩緩眨了眨眼,小心謹慎地開了口。
「真金烏是所有八咫烏的父母,所以……就是這麼一回事。」
雪哉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夜景半晌,下定了決心轉身面對皇太子。皇太子的淡紫色衣服的衣襟下露出的白色繃帶,讓人看了於心不忍。
「殿下,我還是無法適應朝廷的那些麻煩事。使用蔭位制參與政治這種事,隨時都可以做,而且我覺得即使用這種方式得到權力,也只能得到一小部分八咫烏的認同。」
雪哉突然改變話題,皇太子不爲所動,耐心等待下文。
雪哉緩緩跪地,深深低下了頭。
逮捕叛徒與封鎖闖入途徑之後後,制止了食人猿的侵犯。
「我就在等你這句話。」
翌年春天,垂冰的雪哉一如宣告,決定報考勁草院。
皇太子聽了,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微微歪着頭,感到興味盎然。
「那你有什麼打算?」皇太子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院內都是山內對自己的武藝有信心的少年,他們爲了成爲預備高級武官,接受嚴格的訓練。只有以優異成績畢業的人,才能成爲山內衆,成爲保護宗家的護衛。
「謹向真金烏陛下叩求,我垂冰的雪哉,從今往後,在我生命終結,粉身碎骨,最後一片靈魂消失之前,都將誓死效忠您。」
皇太子等雪哉說完後,吐了一口氣,然後不經意地抬起一隻手,剎那間,那條手臂變成了翅膀。他的手臂就像幼樹生長般伸展,手指拉長,隨着嘩的一聲,長出了黑色的羽毛。
真金烏心滿意足的笑容中,閃過一絲寂寥。
「長束親王說的對,保護您就是保衛我的故鄉,您和我所重視的對象原本就相同。爲了保護山內,我會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奉獻給您。」
「我向來不做沒勝算的事。」雪哉回答得斬釘截鐵,完全沒有逞強。
「好。」
即使能夠克服嚴格的訓練,也只有少數人能夠成爲山內衆。
寬烏十年,陰曆六月涼暮月之際。
有鑑於中央山上有捷徑,朝廷展開大規模調查,並未發現其他途徑。
「你有自信嗎?」
「你遲早會成爲我的心腹,但成爲我的臣下,將會感到痛苦和折磨。如果有必要,我甚至會捨棄你。我可能無法永遠成爲你最好的主子,這樣也沒關係嗎?」
雪哉露出不曾有過的銳利眼神,毅然地望着站在身旁的男人。
〈勁草院〉是培養山內衆的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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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想靠實力成爲山內衆,就必須成爲勁草院的首席,至少也要成爲第二名。」
「我要成爲山內衆。」他語氣堅定地斷言道。「如果要在待您身旁,就需要有更強大的實力,我不想再成爲你的阻礙。」
皇太子將富有黑色光澤的翅膀,輕輕罩在跪地的雪哉身上。
雖無法瞭解猿猴的真面目,但山內的八咫烏已重拾暫時的安寧。
因猿猴出現之故,在前所未有的衆多考生中,以優秀成績通過了入學考試。
八咫烏再度和猿猴交手,已是三年之後的事了。
「沒關係,請讓我納入您手下的末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