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空棺之烏

第三章 千早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3.6萬 字

「哥哥,救救我!」

聽到結髮出好像撕裂般的淒厲叫聲,我驚恐得丟掉手上的籃子,踢開散落在地上的棉花衝了過去。抵達庫房時,朋友個個臉色鐵青,一看到我,立刻移開了視線。

朋友們背對着庫房,平時敞開的門現下緊閉着。

「不要,住手……哥哥、哥哥!」

庫房內傳來拼命求救的高喊,和持續不斷的喀噠喀噠聲。

我想把門打開,拉門卻從內側鎖住了。

「別進去。」

有人抓住我的手臂,忍無可忍的我甩開了那個人的手,用身體不斷地撞向拉門,幾次下來,終於將鎖住的門撞破衝了進去。

庫房內很暗,農具後方堆着草堆,一個熟識的男人一臉訝異地轉過頭。而結正躺在稻草堆上,她纖瘦蒼白的玉體浮現在黑暗中。

結被抓着頭髮按在地上,露出了纖白的頸項,她的羽衣下襬已被掀了起來,露出兩條細腿,男人的手正打算伸進兩腿深處。

腦筋一片空白,我不記得之後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當我回過神時,發現男人已倒在血泊中。他的腦袋噴出大量的血,多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緊緊抱住抽抽噎噎的結,茫然地看着一動也不動的男人。

「紘,你竟然……」

聽到有人驚叫着我的名字,我緩緩地抬起頭。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不好,已經有好幾個人跑去公館了。」

「沒時間了。紘,你帶着結逃離這裏吧!趕快!」

我聽從了建議,揹着結衝出了庫房。

一大片正值收成期的棉花田閃着白色光芒,我穿過這片宛如下了雪般的棉花田,跑向沒有房子的山中。

我忍耐了一天又一天,持續忍隱至今。然而,這種日子終於要畫上句點。

「小鬼老師去宿舍拿忘記帶的東西,所以利用這個機會休息。」

正當躺在地上的屍體滿地打滾時,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鐘聲,室內空氣頓時凍結。

時間過得很快,峯入至今已經快四個月,開始有人因爲無法忍受訓練而離開,不過參加這個學習會的人都努力撐了下來。

雪哉驚愕地瞪大了眼,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你是因爲吾有修補結界破洞的能力,纔會這麼說。其實吾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也不清楚使用這種力量的結果會如何?」

「您要回去了嗎?那我送您。」

雪哉聽了澄尾的說明後,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

「博陸侯景樹是目前歷史上最後的黃烏,曾經進行多項改革,也留下了大量文獻。然而,那律彥陛下失蹤以前的紀錄,卻少得很不自然。」

「雪哉,最近還好嗎?」

明留起初因爲在意自己以前的愚蠢態度,有些侷促不安,但隨着熱心指導其他人,彼此的相處也越來越融洽。

「看您的樣子,似乎並無太大收穫。」

他回頭一看,一張熟悉的臉對他露出笑容,手上拿了好幾本書。

「不是我忘了帶,只是我沒想到他們連這種初步的知識都不懂。我原本以爲不需要這麼初級的教材,結果還必須特地回去拿。」

「不,我不需要複習,只要上課聽一次就記住了。」雪哉顯得一臉輕鬆,這句話也讓人無法置若罔聞。接着雪哉又一臉心事重重,仰天說道:「問題在於我的那幾個朋友。老實說,即使我想教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哪裏不懂?因爲我無法解決他們的問題,所以被明留趕了出來,我真是太沒用了。」

送走澄尾後回到自習室,室內躺滿了正值發育期的男生。

「雖然很感謝,卻無法感到高興。」

「不,這倒不至於……但這只是目前的推測。」

雪哉跳過躺在地上叫苦連天的同學,來到了牆角。

燦爛的陽光刺痛了眼睛,他立刻懷念起剛纔離開的陰暗清涼的空間。

澄尾忍不住欣慰地看着雪哉滿面笑容的臉。

「總之,真金烏無法找回記憶,也沒有文字紀錄,我們沒有任何手段可以瞭解過去。」

雖然雪哉認爲這件事並不重要,但長束和皇太子本身十分在意「真金烏的記憶」。尤其是長束,正全力調查朝廷留下的所有資料。由於當時的資料很少,成果並不理想,卻也依稀瞭解到「真金烏消失在〈禁門〉外」的詳細情況。

「這不是澄尾大人嗎?您怎麼會在這裏?」

「如果你們能夠成爲山內衆,我也可以稍微輕鬆一點。」

「煩惱根本是浪費時間。」雪哉用嚴肅的語氣說完,正視着皇太子鼓勵道:「至少我們都瞭解,殿下您是最關心山內的人。基於這種仁心而行使的力量,是不可能危害百姓的。請您對自己抱持自信,充分發揮以往我行我素的特質吧!」

上一代金烏是在明龜二十八年春天消失。正如白烏所說,當時〈禁門〉開着,真金烏頻繁出入〈禁門〉外的神域。

兩人互看一眼後,雪哉眉頭深鎖地歪着頭。

「辛苦了。」

「沒錯,他在〈禁門〉關閉,且那律彥陛下失蹤而陷入混亂的朝廷,輔佐當時年幼的皇太子。」

「因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所以只剩下他當年畢業時的紀錄。」

雪哉似乎察覺到是不方便在這裏談論的內容,他抱着手上的書,和澄尾一起邁開步伐。

當年博陸侯景樹還是以首席之姿從勁草院畢業。

之前爲了應付考試也喫了不少苦的澄尾只能乾笑。

「……奇襲訓練。」有人無奈地嘀咕道。

長束在調查後,發現當時有一名親信跟隨那律彥一起進入了〈禁門〉。

「那個人該不會是博陸侯景樹?」

「現在不是上課時間嗎?」

「他教導的方式簡單易懂,現在被大家視爲神。雖然他的綽號『小鬼老師』聽起來像在損人,不過他沒有察覺,不需要太擔心。他和他嫡姐一樣,十分聰穎,也很值得信賴,個性剛烈這點也很像。」

旬試,是每次長假之前都會舉行的考試。

「所以他把真金烏留在神域,自己一個人回來了嗎?」

「八成應該是這樣。」

下一瞬間,躺在地上的人立刻跳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們就是笨。」

「你說的也沒錯。」

目前已經查明,他原本是南家旗下的貴族,從勁草院畢業後成爲山內衆,被提拔爲那律彥的親信。從他在世的時代開始,南家出身的公主就持續入內,由此可見,是他奠定了南家長期裙帶政治的基礎

然後一手掌握所有權力,最後成爲博陸侯。

「交到了能夠信賴的朋友,真是太好了。如果還無法找到其他能勝任皇太子護衛工作的人,我恐怕要胃穿孔了。」

不過,並非每個朝代都有黃烏,只有在歷史上留名的大官纔有資格擔任,這也是朝廷內最高稱號。

「無論怎麼想,都覺得事情不單純。因爲他明明與前任真金烏一起進入了〈禁門〉,怎麼會只有他一個人回到了山內。」

「我們正在休息啊!」

「我回來了。」雪哉在打招呼的同時,爲根本沒有地方走路感到困擾。

「臣很驚訝啊!」雪哉語帶玩笑地回答。「只是不管您的記憶是否不完整,山內需要您這件事是不變的事實。如果您認爲臣的忠誠會因爲這種事受影響,也太小看臣了吧!」

黃烏,尊稱爲博陸侯。攝政者獲得百官全場一致同意時,才能獲此稱號。當金烏或代理金烏年紀尚幼,或是因某種原因無法處理政務時,唯一可以代理君主處理國政的人。

「所以您今天來這裏有什麼事呢?」雪哉確認周圍無人後,稍微壓低了聲調。「果然是爲了調查一百年前的事嗎?」

「喔喔——」澄尾聽了不由得苦笑。

「你猜對了。」

「回來啦!」像屍體般躺滿地的同學發出慵懶的回應。

「嗯,是啊!」

「所以……您來這裏,是爲了調查嗎?」雪哉一臉天真邪地歪着頭問道。

「即使這樣,也不可能什麼都不做,讓破洞留在那裏吧?這也未免太荒唐了。」雪哉冷笑着反駁。「無論使用這種力量會對未來會造成怎樣的結果,在目前的狀況下,就只能這麼做啊!難道您打算因爲可能存在的陷阱感到害怕,就哪裏都不去,讓自己餓死嗎?」

躺在地上的同學紛紛發出悲嚎聲,雪哉也順手將寫了猜題的紙交給了明留。

事到如今,已無人知道真相。

這時,他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喚住。

「……這樣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博陸侯景樹把真金烏趕出山內,恣意操控朝廷。」

「小老師,辛苦了!他們說你忘了帶東西?」

澄尾在數年前走過相同的路,身爲學長,無法忽視雪哉剛纔這句話。

「大家怎麼了?」

「你不驚訝嗎?」皇太子略感意外地反問。

「喔,謝啦!」

雪哉以前在宮中當差時,每天都會見面,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雖然距離最後一次見面並沒有相隔太長,卻覺得好久沒見了。

「真是夠了……我的腦袋都快炸開了……」

「託您的福,結交了幾個朋友。」

「我精簡了上次猜題的範圍,等明留回來之後,你們再請他講解。」

當時的真金烏名叫那律彥,是目前代理金烏前四代的山內宗主。除了在他二十歲左右出現一場乾旱以外,在他統治期間,並沒有發生任何巨大災害,太平盛世持續。直到有一次山內發生了大地震,那律彥從〈禁門〉前往神域,打算傾聽山神的神意,卻從此一去不回。

「你要認真複習,別想偷懶。」

皇太子去見白烏時,雪哉當時不在場,因此很在意他會有什麼反應。沒想到即使雪哉聽到皇太子可能並不是「完全的真金烏」,他也顯得十分沉着、臨危不亂。

一走出勁草院的書庫,強烈的光線令人眼花。

真赭薄被稱爲山內最美的公主,也是山內自尊心最強的人。由於她目前是皇太子妃的女官,澄尾和她接觸的機會也很多,在意見發生衝突時,從來不曾說贏過她。

「我正竭盡全力,努力完成使命。」

「茂哥,珂仗,你忘了拿珂仗!」

自從長束公開表明支持皇太子後,澄尾便經常借用路近的手下,只是他並沒有發自內心相信路近。由於這幾年的山內衆並不可靠,幾乎都是澄尾獨自擔任皇太子的護衛工作。

「明留不就是真赭薄女官的胞弟嗎?他的成績也很差嗎?」

有人無奈地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爲了遮陽而關上的拉門突然被打開。

把金烏留在神域,自己回到山內。他身爲金烏的臣子,這是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的嚴重疏失,如果之後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很可能會滿不在乎地極力隱瞞。

無論怎麼想,都應該認爲這件事很震撼,雪哉的反應卻很平淡。

「對。而且他回到山內後的經歷很不尋常,因爲他之後成爲了〈黃烏〉。」

「教官有事,讓我們自習。明天開始旬試,我打算來猜題。」

「不,他是學習會的小老師。以前他遇到平民階級出身的人都會找他們麻煩,現在似乎洗心革面了。」

「開什麼玩笑!我們正在爲考試複習吔!」

「……不知道一百年前的神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真是對不起啊!我這麼快就回來了。」明留站在逆光中,簡直就像被華信教官附身般厲聲喝斥道:「趕快都起來,你們這些懶惰鬼不要磨磨蹭蹭,現在哪有時間休息!」

澄尾想起雪哉說這番話時的笑容,在內心嘆了一口氣。

「山內開天闢地以來的記憶嗎?追溯到那麼久,臣反而覺得有點可疑。」

「正在休息啊!休息。」

之前已經向雪哉詳細說明了在白烏那裏發生的事,而且還很慎重地在勁草院休息的日子,特地把他叫去招陽宮,由皇太子親自向他說明情況。

所有人慌亂地大聲嚷嚷,拿起珂仗,踢開課本和桌子衝了出去,並在全速奔跑的同時,重新編織羽衣。當抵達大講堂前的廣場時,勁草院的院生從四面八方跑了過來。

澄尾是平民階級出身的山內衆,但因爲兒時的緣分,在皇太子回到山內後,一直擔任皇太子的專屬護衛。

「今天我是來調查他在勁草院時代,是否有留下紀錄?」

「真是對不起啊!我們連這麼初步的知識都不懂。」

「我記得他曾經大規模編撰歷史書,會不會在那個時候刻意刪除或篡改文書?」

「希望小鬼老師去久一點。」

「動作太慢了!各學年都排成一列,點名!」

華信教官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反射性地移動身體。最初跑到華信面前的人舉起一隻手,其他人紛紛自動在後方對齊,接着隊伍最後面的人計算完隊伍中的人數後,跑到最前面。

「貞木,除了因演習不在的人以外,八人全數到齊。」

「草牙,三十一人全數到齊。」

「荳兒,三十九人,少了一個人。」

所有荳兒聽到大聲報告的人數,都發出了無聲的慘叫。

〈奇襲訓練〉時,一旦有人缺席,整個學年的院生都要負起連帶責任。雖然不知道是哪個笨蛋缺席,顯然已經招致所有荳兒的怨恨。

華信滿臉憤怒,發出了怒吼聲,連大講堂的牆壁也跟着顫抖。

「是哪個傢伙缺席?」

「報告,是一之一的千早。」

雪哉聽到這個回答,發現事態異常。

千早的不擅交際幾乎屬於毀滅性的程度,但在技術方面的天才能力,和認真的態度無可挑剔,不可能在訓練時遲到。

華信可能也有相同的想法,他的眼瞼抖了一下,並沒有打算改變態度。

「貞木、草牙解散,荳兒去找一之一的千早,立刻將他帶來這裏。在全員到齊之前,不得自由行動。行動!」

所有荳兒聽到命令後,立刻四處散開,在勁草院內尋找千早的身影,只是通知找到千早的鐘聲始終沒有響起。最後,當荳兒聽到晚膳的鐘聲回到廣場上時,千早才終於現身。

千早看到在偌大的勁草院內跑得精疲力盡的荳兒,立刻察覺發生了什麼事。

太陽已經下山,天色也暗了下來,食堂的燈光讓飢腸轆轆的荳兒格外向往。

「你到去了哪裏?」

華信平時總是大聲咆哮,此刻的他平靜得令人生畏,不過千早緊抿着脣沒有回答。

「你的同學連續找了你兩個時辰,喉嚨也都叫啞了,還因爲你的關係無法用晚膳,要接受〈行軍訓練〉,你對這件事沒有任何說明嗎?」

「千早!你到底在想什麼?」明留帶着怒氣大聲咆哮。

「但是事到如今,你不會感到好奇嗎?那個一板一眼的千早,竟然不惜破壞規定,到底是去了哪裏?」

來找他們的茂丸和市柳驚詫地接連提出質問。

「雖然他要一個人打掃大講堂作爲懲罰,但和我們遭到的池魚之殃相比,這種處罰根本不算什麼。」

窗外的天空已經染上暮色。

「隊伍出發。」

花街內到處洋溢着歡樂氣氛,隱約傳來了令人聯想到黑夜和妖豔的樂曲。許多衣着華麗的美女站在不同樓閣設置的舞臺上,配合着音樂聲翩然起舞。

茂丸如癡如醉,站在舞臺前不願離去,明留和雪哉每次都得用力拉扯他龐大的身軀,催促他繼續往前走。

千早依舊沒有吭氣,結卻不安地想解釋。

「如果是這樣,實話實說就好啊!」

千早還來不及開口,旁邊就傳來驚叫聲。

「嗨,千早,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真是太巧了。」雪哉假惺惺地向千早打招呼。

所有人一致轉身,不發一語地跑了起來,但內心已對着千早破口大罵,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節慶活動?」

「是誰來了?」

「不過一身汗臭味會遭到嫌棄,之前的學長爲院生建立了整潔有禮、前途一片光明的理想形象,你們可千萬別破壞了。」

「現在嗎?」

今天是花街鬼燈節的最後一天,到處都擠滿了人。沿着階梯來到花街中心的廣場上,那裏爲鬼燈節搭建了特別舞臺。從各個妓樓挑選出來的舞女,在舞臺上跳着爲了這一天練習的舞蹈,後方有一排演奏者和歌手。

中央花街的遊女可說是遊女中的遊女,從年幼的女孩中挑選出容貌出衆的女孩,接受教育,學習才藝。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不輸給宮中千金的才女。

荳兒都露出充滿殺氣的眼神瞪着千早,他依然悶不吭聲。

「千早真是太可惜了,我會連同你的份好好享受。」

她並不是千早相好的遊女。雪哉似乎察覺到明留已意識到這事實,終於鬆開了手。

「嗨,荳仔們,怎麼個個都一臉鬱悶啊?」

「千早那傢伙真是太可憐了啊!」久彌笑得合不攏嘴,向遊女甩着袖子。

「而且千早的成績應該很好吧?簡直太不合理了。」

「市柳草牙。」

每年考試結束後,院生都會來到花街慶祝,而哨月樓便成爲院生經常光顧的店家,店內的人也在等候他們上門。

「蠢蛋,別停下腳步,會堵住後面。」

她十分地嬌小,手腳和脖子纖細得好像可以折斷,五官不是特別漂亮,臉上表情十分柔美,嘴角帶着溫柔的笑意。微微垂下的睫毛在臉上形成了黑色陰影,飽滿的眼瞼好像即將綻放的水仙花苞。

「這個世界上有男人不色嗎?」

「所有人都去繞着水練池跑!在我喊停之前都不能停下腳步!」

「你怎麼會來這裏?你剛纔說最大的處罰,是什麼意思啊?」

明留與滿臉色相的同學保持了距離,這時發現和自己一樣離開其他人的雪哉正看向另一個方向。雪哉並沒有看着舞臺,而是看着舞臺周圍的觀衆。

這個女生是你的相好嗎?竟然不顧自己院生的身份,破壞規定出入花街,而且還無視受到的處罰,偷偷跑來這裏。我真是識人不清啊!明留有滿腹的話想要痛罵千早,雪哉仍然用力捂着他的嘴。

「正在恭候各位。」

「所以呢,」帶領所有人走在最前面的貞木,得意地叫喊道:「今天要帶你們去參加花街的鬼燈節!」

「所以可能是爲了女人。」

「你好,我叫結,感謝你們一直照顧我哥哥。」

明留聽到市柳這麼說,立刻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茂丸和其他來自外地的同學則一臉納悶,雪哉似乎也猜到了,露出了苦笑。

闖入者市柳發出了呵呵的可怕笑聲。

「我知道你們很希望好好打扮一番,其實穿羽衣來這裏纔是關鍵。」

絕對沒有錯!目前應該在大講堂內打掃的千早,竟然難得露出了熱切的表情,正在和一個看起來像是女人的人影說話。

「你有妹妹!」

「千早嗎?不可能、不可能。」

「我現在死也無憾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人嘛!」

那天找遍了勁草院,都沒有找到千早,他一定從小路溜出去了。其他人聽到他們在聊這件事,也隨性地加入了討論。

明留看着他的「學生」,不知道該說什麼。

「人不可貌相,越是那種傢伙,搞不好私底下越是色胚。」

明留在內心也認同辰都所說的話。

這些在七嘴八舌討論的人,想起目前所在的地方,都鬨堂大笑了起來。

千早愕然地轉過頭,在此同時,從背後伸過來的手捂住了明留的嘴。

經過學長最後的嚴格確認,一行人才終於得以走進花街。

明留曾經多次去花街參加酒宴,起初對同學興奮的樣子感到很丟臉,然而花街在鬼燈節期間的確充滿奇幻的氣氛、絢麗多姿,就連對花街並不陌生的自己也看得出神。

茂丸和市柳似乎也嗅到事情不單純,很識相地沒有插嘴說什麼。

「而且今天是連續五天的夏季節慶的最後一天,保證會讓你們覺得千早很可憐。」

彎曲複雜山坡上有許多富麗堂皇的建築,階梯和道路兩旁都掛着鬼燈形狀的燈籠,各店家也都使用了鬼燈圖案的裝飾,到處飄着深淺不一的漂亮硃色和淡綠色薄綢。

「……你上次該不會也是來看你妹妹?」市柳好奇地問道。

驀然,空氣中響起一個外人的聲音,他們還來不及猜是誰,自習室的拉門就被打開。

「且慢,其實這纔是最大的處罰。」

在舞臺上起舞的遊女可能發現院生看着她們出了神,向他們歡快地甩着袖子。

明留不顧雪哉的制止,在人羣中奔跑了起來,他撥開觀衆,衝到舞臺旁邊。

學長帶着他們前往可以俯瞰那個廣場的大型店家——〈哨月樓〉。

華信低着頭不耐地長嘆口氣,然後抬起頭,恢復了往常的怒吼。

「可不能恨我啊!」

從來沒有聽過眼盲的女孩,也能在中央花街當遊女。明留一邊思忖着,一邊重新打量那名少女,才發現如果是普通客人,她身上的衣服固然華麗,對遊女來說還是太過簡樸,也沒什麼裝飾。

「千早不是要從今天打掃到明天早上嗎?但是,貞木學長現在要帶大家出去玩樂,慶祝考試結束。」

他想幹嘛?明留想要掙脫雪哉的手,但嘴巴仍被雪哉緊緊捂着,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雪哉竟然不是瞪着千早,而是瞪着明留。

明留不經意地順着雪哉的視線望去,終於發現他剛纔在看什麼——照亮舞臺的燈籠燈光很刺眼,在穿着各種不同顏色衣服的客人當中,黑色羽衣格外顯眼。

「等一下,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如果不及格,就找千早算帳。」

即使在音樂和嘈雜的人聲中,依舊可以聽到像銀鈴般美妙的聲音——一個女人,正確地說,是一名少女從千早後方探出頭。

「完了,我這句話是雙關……」

「咦?是千早。」

「他是自作自受。」桔蘋興奮得聲調都變尖了。

「玩樂?」

少女聽了雪哉的話,訝異地「啊喲」一聲,然後動作生硬地鞠了一躬。

「趕快說!」

草牙和貞木都齊聲歡呼了起來。

桔蘋又嫉又妒,久彌點頭表示同意。

「……沒事,我們走吧!」

旬試結束後,參加學習會的人並沒有爲考試結束感到興奮,全都對其結果憂心忡忡。

市柳看着搞不清楚狀況的學弟,拼命忍住笑。

「是啊!我們是千早在勁草院的夥伴和學長。」雪哉代替千早回答。

「他、他怎麼會在這裏!」

「一旦知道我們是勁草院的院生,就會很受歡迎。說自己沒錢,等以後有出息再還錢,店家還會提供優惠。」

「會不會是他家人病危?」

雪哉和茂丸看到草牙裝模作樣地出現,都被嚇了一跳。

「所以才說你們都還是小孩子,我們等一下要去參加節慶活動。」

茂丸瞠圓了眼,看了看千早,又看了結。

「明留,等一下!」

明留對雪哉格外溫柔的語氣感到奇怪,乍然發現雪哉正用另一隻手輕輕戳着自己的眼皮。明留這才留意到,千早身旁的少女從剛纔就一直閉着眼睛,她的眼睛看不到。

「茂哥,你可不能死。」

「趕快把那種矯柔做作的圍巾丟掉!」

千早滿臉錯愕,卻還是什麼話都沒說,視線倏忽飄忽了起來。

第一次來到這裏的荳兒都迫不及待想要衝進花街,但在進入花街之前還費了一番工夫。

「沒錯,我平時住在谷間,很少有機會見到哥哥。我負責彈琵琶和唱歌,在廟會期間,會來這裏表演。因爲難得來到離哥哥這麼近的地方,所以很任性地說想和哥哥見個面。是不是因此給你們添了麻煩?」

「這次會這麼慘,都怪千早在考試之前惹事。」

「各位年輕的院生,歡迎光臨!」

「不好意思,嚇到妳了。因爲他在勁草院撂狠話,說:『誰會去花街啊!』所以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他。」

「怎麼了?」

「你朋友嗎?」少女歪着頭,拉了拉千早的袖子問道。

「不,完全沒有。」大家不約而同地回答。

「沒這回事。」

「明留,對不對?」

市柳最後的問話,幾乎是以學長的身份在威脅,明留只能忍住想說的話。

「……是啊!」明留無奈地回應。

在大家簡單自我介紹時,千早始終不發一語,並非因爲不高興,而是對其他人的反應略感緊張無措。

明留正在好奇事態會如何發展,市柳一派輕鬆地指着哨月樓的方向。

「差不多該去那裏了。」

「結妹妹,抱歉,因爲其他人還在等,我們就先告辭了。」

「好的,很抱歉,耽誤了你們的時間。」結深深鞠躬說道。

市柳用手臂勾住千早的脖子,硬是把他的頭拉了過來,以免被結聽到。

「我們什麼都沒看到,沒問題吧?」市柳小聲地暗示,接着又用結也能夠聽到的聲音說道:「那我們走了,結妹妹,改天再見。」

雪哉和茂丸也親切地向結道別,兩人用力抓住明留的手臂不放,明留就這樣被一路拉去哨月樓的路上。

「你們剛纔在那裏看什麼?」市柳乾咳了一下探問大家。

「看舞臺上的姐姐。」

「真的太美了。」

「對啊!那個舞女的確美若天仙,我和茂丸去找你們,也忍不住看出了神。」

三個人故意套招之後,同時看向明留。

「明留,你聽到了嗎?就是這麼一回事。」

千早目送雪哉等人離去後,長長吐了一口氣。

茂丸一臉同情,他手上拿着雪哉的珂仗。

「抱歉。」紘忍不住縮起了脖子。

「明留剛纔確實不該用威脅的語氣說話,但他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壞。來,這給你。」

「我不會讓開。」

「偷偷摸摸到處探聽的宮烏,在說什麼鬼話。」

千早完全沒有想到,竟然會被市柳等人發現,不知道他們有幾分真心,至少他們表示會當作沒看到,不過他必須在被其他院生髮現之前趕回勁草院。

雪哉的身體十分放鬆,在道場對戰時,從來沒有見過他擺出這種迎戰姿勢,無論怎麼看,都覺得是常打架的人。

搶走千早珂仗始終沒有說話的雪哉,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氣

他正打算開口時,「差不多該上臺了。」和結一樣同爲樂師的人前來催促。

「是的,我學過一些看相的基礎知識,這是出入宮中的人基本的素養。」

千早忍不住感到背脊發涼。包括自由練習在內,也許雪哉是唯一自己無法確實打敗的院生。在思忖的同時,千早差一點又被擊中關節,他咂着嘴,跳向後方。

千早聽到結的笑聲,感到心被狠狠揪緊了。

紘聽到一個揶揄的聲音在對他說話,嚇得跳了起來。

「你在跟蹤我?」

「雪哉,你這麼能打,在上課時也要使出全力啊!」坐在市柳旁邊的茂丸憤然抗議。

「你不要因爲火大就用珂仗打人,珂仗是刀劍的形狀,不是用來傷害朋友的。」

千早確信,雪哉是故意讓自己先展開攻擊,然後試圖對準他的關節。雪哉巧妙地閃避千早的進攻,下一瞬間,以最瘦薄的部分爲起點,流利地採用肘關節進攻。這種招數雖然卑鄙,但絕對不易對付。

雪哉把剛纔從千早手上搶走後丟到一旁的珂仗撿了回來,遞還給千早。

「我沒事,很高興有機會能他們聊天。哥哥,我不知道你有這麼逗趣的朋友。」

「妳要注意身體。」

雪哉說完,吐了一口氣,放鬆了姿勢。

「你……」明留一臉茫然,根本沒想到要拿起自己的珂仗。

「你又說這種話了,不可以這麼逞強。」

「有時間就來看妳。」

噹的一聲,劍鞘打在建築物的外牆上。在珂仗擊向明留腦袋的前一刻,他勉強閃開了。

明留可能到在前一刻都不認爲,山烏竟然會真的用刀砍向宮烏。

千早內心也覺得極度無聊,剛纔對戰時一直盯着雪哉的三白眼看向旁邊。

千早已冷靜下來,卻還是無法原諒明留剛纔所說的那句話,他狠狠瞪視着明留,明留的肩膀抖了一下。

下一剎那,千早整個手臂都緊繃了起來,他還來不及感覺疼痛,手腕已經被扭轉,珂仗被搶走,肩膀整個快被拉了過去。

就在他們互瞪着對方,陷入膠着狀態時,不知道哪裏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千早避人耳目地走鑽進小路,小路十分安靜,完全感受不到節慶的喧鬧。

「……心情平復一些了嗎?」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我只是想在沒有其他人的地方和你談談。」

「你很聽話,這樣很好,這次就原諒你。進來吧!」

明留愣怔地站在原地,當千早再度舉起珂仗時,驀然傳來急促的制止聲。

「任何人想要危害結,我都不會放過他。」

節慶期間,會把平時放在大馬路上的東西收起來,因此小路上雜亂地堆放着招牌和吊燈籠使用的竹竿之類的雜物,還有壞掉的燈籠和盤子。路雖然很不好走,因爲店裏的廚房面向這一側,除了瀰漫着油煙味,店內的燈光也泄了出來,可以清楚看到路面。

千早不知道明留想要說什麼,一臉納悶不解。

有人在看我。他猛然回頭,看到一個人影慌忙縮回店家後方。

雪哉在說話的同時,從明留身後衝了出來,他張開雙手擋在千早面前。

「少騙人了,我看你根本樂在其中。」

生下蛋之後,在孵出雛鳥之前,男人都不得靠近產屋。紘並不是不知道這個規定,卻還是無法剋制好奇心。

「稍微離開一下沒關係,你母親不是叫你不可以來這裏嗎?」對方笑着說道。

明留不耐煩地轉過身準備走人,於此同時,千早解開了佩繩,將珂仗連同劍鞘拿在手上,然後毫不猶豫地砸嚮明留的後腦勺。

兩個人都默然不語,等待對方出招。

千早還來不及仔細思考,直覺本能地雙腳蹬地,身體懸空轉了半圈,擺脫了雪哉。這傢伙!他在落地的同時,回頭想用手背打向對方的臉,卻被雪哉壓低身體避開了。而雪哉在閃避攻擊的同時,也用力踢了過來,試圖勾掃千早的腿。千早敏捷地跳向後方,躲過了雪哉的攻擊,然後退了兩、三步才站穩,雪哉也滾向後方,俐落地站了起來。

「我會盡可能來看妳。」

雪哉安撫着,試圖讓千早放下珂仗,但他還是不加思索地推開雪哉,雪哉「嗚哇」地慘叫一聲,失去了重心。就像許多八咫烏跌倒時一樣,雪哉慌亂中抓住了千早的袖子。

「住手!千早,你不要激動。」

母親在產屋中孵蛋時會變成鳥形,所以地上鋪了很多稻草。暫時變回人形的努衣,充滿憐愛地把手放在身旁的蛋上。

市柳看似豁達的態度,實則雙眼無神地切齒道:「說了也沒用啦!這是他一慣的手法。他會假裝自己很弱,一開始讓對方猛烈攻擊,當對方打累之後,他趁勢一陣痛毆。」

「既然我已經知道了,就和我有關係,請把理由說清楚!否則我必須向勁草院的教官報告。如果你有理由,就趁現在說明白。」明留清秀的臉皺成了一團。「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和你對立。」

「明留並沒有這樣的打算,而你其實也不想殺明留。請先冷靜!」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無論再怎麼不像,有血緣關係的人,必定會有某些共同點。但你和那個女孩從骨骼到指甲的形狀,沒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你和剛纔的女孩沒有血緣關係吧?」明留一臉不悅地問道。

明留以前的跟班在調查千早的戶籍時,就知道他有一個妹妹,只是明留不認爲千早和他妹妹結之間有血緣關係,才認爲戶籍的真實性也有問題。

「市柳學長,你該不會……?」茂丸倒吸了一口氣。

千早把放在一旁的琵琶交到結手上,準備送她上舞臺,他向等在一旁的樂師點頭致意,在結走上舞臺之前便轉身離開了。

「哥哥,你也是,千萬別闖禍了。」

「你還是隻想說這些嗎?如果你不打算回答,那我就直接去問那個女孩。」

「結並不知道我和她沒有血緣關係。」

和擅長力量技的自己很不契合,而且這傢伙的眼力應該好得不同尋常,只憑眼珠轉動,就掌握了對準自己臉部的拳頭。千早在暗忖這些事的同時,再度主動進攻。然而,一次次的攻擊都被雪哉輕鬆化解,完全對他造成不了傷害。無論是否甘願,在數次扭打之後,千早也漸漸冷靜下來。

「他們纔不是我的朋友。」

千早停頓了一個呼吸後,主動出擊。雪哉用手掌輕掃,躲過了千早的直拳。千早察覺到雪哉想再度擒抓自己的手腕,立刻甩開繞到雪哉側面,試圖踹向他的側頭部。雪哉的上半身微微後仰,輕鬆閃避,並沒有趁千早重心不穩時再度進攻,反而向後退。

「紘,是不是你在那裏?」

「有什麼事?」千早質問道。

「沒錯。以前在老家時,經常被他不起眼的外形矇騙,想找他打架……結果搞得自己身心交瘁,被打得一敗塗地,幾乎改變了我的人生觀。」

「和你沒有關係。」

「只要你好好勸阻,明留就不會去問結妹妹了嘛!」

「我知道,你要住在那裏工作,多注意身體喔!」結說話時的笑容很落寞。

即使早就知道雪哉無意致對方於死地,逃到雪哉後方和他們拉開一段距離的明留,仍舊是一臉蒼白。

千早雖然依依不捨,還是將結帶到舞臺旁。

「別看他這樣,他受到他嫡姐的影響,對女生很溫柔。」

他也和那個傢伙一樣。千早怒不可遏,也同時變得極其冷酷,甚至無暇對完全無法反擊的明留產生同情。

小巷裏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或許是知道無法繼續躲藏,慢慢選擇現身的,竟然是和市柳等人一起離去的明留。

千早還是沉默不語。

「……抱歉,他們很吵,妳原本就已經夠累了。」

「……你想說什麼?」

「好,我等你。」

「紘,你以後要當這個孩子的哥哥喔!你來摸一摸。」努衣姐姐溫柔地說道。

「下次什麼時候來看我呢?」

明留嘴上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卻滿是尷尬。

「……結並不知道。」千早低聲喃喃自語。

「他在所有荳兒中體術第一名,我哪有這種能耐?」

「你竟然虛報身份進入勁草院,到底有什麼企圖?」

「你讓開。」

千早判斷穿越這條小路便可以離開花街,正準備繼續往前走時,脖頸好像被摸了一下,便停下了腳步。

「談談?」

努衣是家裏的獨生女,她家和紘家是世交。最近才結婚的她,剛產下了蛋。她的丈夫是佃農,紘也認識,所以並不覺得彼此的關係有太大的變化。雖然大家都說努衣姐姐當了母親,但紘還是有點不太能理解。他探頭向小屋內張望,小屋內有吸滿陽光的稻草味道。

市柳坐在店家和店家之間堆放的木料上,一臉受不了地單手託着腮。

所有人都露出錯愕的表情看向他。

明留怔愕地睜着大眼,似乎難以置信。

不知明留是如何解讀千早的沉默,他擰着形狀漂亮的眉毛。

「難怪你一開始會表現出那種態度……」

「你是不是說了謊?」

紘戰戰兢兢地走向蛋。

「我明天開始放長假。」

仔細回想起來,這傢伙從第一次自由練習時就很奇怪。他從來不主動進攻,雖然裁判判定他每場都輸,其實自己也不曾成功打敗過他。那些武藝並不高強的同學可能沒有察覺,但幾乎戰無不勝的千早很少遇到這樣的對手。

「……妳,不用孵蛋嗎?」

「我沒有不平靜啊!一開始就只是想好好溝通而已。」雪哉苦笑着回答。

他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偷聽自己和明留之間的談話?即使這樣,他們也沒有打算要追問,千早頓時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好溫暖……」

他用整個手掌摸着白色蛋殼,表面有一點粗糙,在燈光的照射下,發現了好像皮膚顏色的乳白色。

「這裏很快就會生出一個小寶寶嗎?」

「對啊!剛出生的雛鳥身上沒有毛,所以可能不太可愛。」

「我當然知道。」

紘曾經看過剛出生的麻雀。最初看到時,感覺像是桃紅色的蜥蜴,感覺有些可怕,但再次看到時,麻雀身上已經長滿了羽毛,當時讓他大喫一驚。

「母親說,我還是雛鳥的時候,妳也曾經照顧過我,所以這次輪到我來照顧努衣姐姐的小寶寶。」

「是嗎?你真的變成哥哥了。」

「努衣姐姐,妳也變成母親了。」

努衣低頭看着蛋的溫柔眼神和輕柔撫摸的手,終於讓紘有努衣當了母親的實感。

那天之後,紘經常趁別人不注意時,溜去產屋看努衣。儘管他要一起幫忙收成棉花,但佃農都是共同作業,一旦進入一大片棉花田內,矮小的紘很容易躲起來。

那時候很窮困,卻十分幸福,雖然還是有很多嚴重的問題,生活也很辛苦,父母還是儘量不讓他知道。至少對紘來說,當時過得很愉悅,也很安穩。

紘出生的南領南風鄉,是知名的棉花產地。在整個山內,就屬南風鄉的氣候最適合種植棉花。中央貴人所穿的衣裳、所使用的棉花,幾乎都產自南風鄉。

擁有最多棉花田的地主一家,是在幾代之前從中央搬到南風鄉的貴族。地主開闢了棉花田,改良棉花的品種,在外人眼中,是一個受到衆多佃農尊敬的出色地主。然則實際上,在棉花田工作的佃農待遇很差。

一旦成爲佃農,地主就是主人。地主耍了很多花招,讓成爲勞力的人無法離開,久而久之,便將佃農當成下人對待,也有許多人在地主家當奴僕,地主一家並不把他們視爲與自己相同的八咫烏。

其中,地主家的獨生子最爲惡劣。只要被他看上眼,無論是佃農的東西,還是妻子或是閨女,都逃不過他的魔爪。即使犯了照理說會被判死刑的罪,在棉花田內,根本沒有人會追究起他的罪責,就算他對外面的八咫烏會造成危害也一樣。

在努衣的蛋即將孵出來之際,她的丈夫被人從棉花田中帶走了。

那天,紘一如往常地在棉花田裏摘棉花,佃農也在棉花田裏工作。突然,有一羣看起來十分怪異的人,從地主家走了過來,粗暴地抓住了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努衣丈夫。

「他的家人在哪裏?」那些人大聲地盤問道。

事情顯然不單純。紘聽着背後傳來的盤問聲,悄悄溜出了棉花田,跑去找努衣。

「努衣姐姐,怎麼了?」紘錯愕的瞠大雙眼。

這一帶的人都知道,鄉長和棉花田的地主交情深厚,即便表明是地主兒子試圖玷污結,官吏也不會放過紘。地主的兒子若死了,紘就會被處死;就算地主的兒子只是受傷,紘也會被斬足,而唯一的家人結也會因爲連坐而遭到處罰。

那羣人置之不理。

努衣聽到要將她變成馬,激動不已地尖叫。

努衣從牆洞中看到那羣人,抱着蛋失神地搖晃了一下。

「……我夫君?」努衣輕聲喃喃道,隨即臉色大變。

地主始終保持冷漠的態度。

「真乖。」

如果因爲無法忍受而逃亡,一旦被抓回來,就會被斬殺以示衆,然後再將其他家人變成馬。佃農的人數漸漸減少後,又在鄉長的斡旋之下,從外面找新的八咫烏加入。佃農無法去任何地方,只能慢慢等死。

「你敢動我妹妹,我一定會殺了你。」

「你折騰了這麼久,體力還真好。」

得知這個消息當下的心情很難形容。那種人死不足惜,甚至覺得他罪該萬死;但聽到這個消息時,還是暗自鬆了一口氣。

棉花田的生活苦不堪言,遭受暴力對待變成了家常便飯,越來越多人因爲微小的疏失被強迫變成了馬,深受壓迫的佃農接連累壞了身體。

「蛋在哪裏?」

「而且他們還在找妳。」

噴着鮮血的傷口,和壓在傷口上的火把亮光,讓努衣痛得滿地打滾,接着脖子被套上了繩索,拖去地主家的場景,一次又一次在他腦海中重現。

「努衣姐姐,妳看!」

最初對着小屋喊話的男人和其他男人不同,穿着富有光澤的淡藍色衣服。

努衣把手指伸進縫隙,將與小屋出入口相反的牆壁上的壁板拆了下來,紘先把蛋放去外面,然後爬了出去。

在孵化之前不是不能受涼嗎?紘還來不及把這句話說出口,努衣一臉萬不得已的表情搖了搖頭。

「尚次的老婆在這裏嗎?如果在這裏,馬上出來!」

「怎麼了?」

努衣當時淒厲的尖叫聲,不斷在紘的耳邊迴盪。

年幼的兄妹在山上逃了十天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南領的官府,南家人發現在他們遭到逮捕時,紘讓士兵喫足了苦頭,於是相中了紘的體能。

紘看到努衣隨時會跌倒的樣子,產生了危機感,正想伸手要去扶蛋。努衣驟然睜大了眼睛,凝視着紘,然後不發一語解開了揹帶,重新綁在紘身上。

喀噠!在木板放回去的同時,小屋前傳來了男人粗獷的聲音。

「結在哪裏?」紘抓着牢門,劈頭就怒吼質問。

地主兒子發現能把自己犯的罪嫁禍給佃農後,食髓知味,更加肆無忌憚地爲非作歹。

「妳丈夫昨天晚上因爲貪財,襲擊了來地主家的客人。」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夫君不可能做這種事!」努衣尖聲否認道。

努衣用布將稻草和蛋一起包了起來,打算綁在揹帶上,以免不慎掉落。

在逃離棉花田十天之後,還沒想出好方法的紘和結,被追兵活抓到了。紘在抵抗的同時遭到毆打,昏了過去。當他意識清醒時,已經被關進了牢房。

「有一羣奇怪的人跑來,把努衣姐姐的丈夫帶走了。」

「那就得看你了。」

「鄉長命令我全權處理,我已經調查完畢,也決定了量刑,只剩下逮捕罪人行刑。」

「很有活力是好事,但能用這種態度說話嗎?照這樣下去,你和你妹妹都凶多吉少。」

男人對此訊息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等一下,一定是搞錯了。」

努衣憤恨不平地看着那個盛氣凌人的男人,和麪無表情的地主。

「妳是說我的母親,是嗎?」紘疑惑地反問。

「雖然妳很可憐,但這就是規定,妳就死心吧!」

「對,絕對不能來我家,知道嗎?」努衣再次叮嚀。

紘用拳頭大的石頭打破了地主兒子的頭,然後帶着結逃進山裏。儘管只能喝溪流的水,用樹果充飢,但他們從來不知道不須承受暴力威脅的日子是如此幸福。

紘在確認蛋已經綁好後,快速逃進了雜木林,躲在可以看到努衣他們的位置。

「紘,馬上離開這裏。」

「你們簡直是魔鬼……」她聲音沙啞地咒罵。

不,紘怎麼死並不重要,問題在於結也會受到牽連。

士兵用刀尖指着努衣,努衣發出悲鳴聲變成了鳥形,四名士兵分別按住她的雙翼和兩隻腳,努衣痛苦掙扎的第三隻腳露了出來,一名士兵舉起刀,無情地砍下了那隻腳。

「如果妳不乖乖變成鳥形,也可以在這裏直接把妳殺了。」

那個人似乎嚇了一跳,他手上拿着蠟燭,只是火光太暗,完全看不清他的模樣。

那個聲音似乎對這件事感到很有趣,紘也只是怒瞪着。

「妳趕快變成鳥形,我們還要去處理其他人。」

「我再說一次,妳趕快出來。」

「好,我知道。」

努衣一走出來,看起來像是士兵的男人就向產屋內張望。

「努衣,妳出來,否則連同妳與這棟小屋一起燒掉。」一個低沉而平靜的聲音說道。

「罪人的老婆怎麼可能會有八咫烏的待遇?」其中一個人惡狠狠地撂下蠻橫的話。

「你是誰?男人來這種地方,不覺得丟臉嗎?我怎麼可能出去?」

「結接下來會怎麼樣?」

在蠟燭的火光下,依稀看得到對方張嘴笑所露出的牙齒。

「妳要振作!」

「不行……從這裏出去,會被他們發現……」她全身顫抖,低喃道:「來不及了。」

「我是因爲月事來了,所以關在小屋裏,並沒有生蛋。」

不知道當初叫他們逃走的人是否平安無事?那個混蛋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不知道是否死了?雖然有很多擔憂,結也感到極度不安,紘卻從來沒有把這些憂慮說出口。

驀然,地主兒子還活着這個事實,讓紘感到一股寒意冷到骨子裏。地主兒子死了,他必定會遭判死罪;若還活着的話,一定會遭到比死更殘虐的對待。

努衣立刻變回人形,紘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不太記得如何回到家中,一心只想着不能把蛋打破、不能被那些士兵發現,就這樣一路逃回家裏。

而尚次沒有機會爲自己辯解就被砍了頭,他的父母和努衣的父母也都遭到斬足。尚次顯然遭到了栽贓,一旦知道他的女兒出生,一定會將她變成馬。即使佃農中有人自私自利,經常向地主告密,就連那個人也沒有出賣可憐的幼女。

紘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護結。

紘看不到結幾乎快要發瘋了,他放聲大喊,也拼命掙扎,卻都沒有人現身。牢房應該在地下室,無法感受到外界的光,也完全不知道時間。

結是紘的希望。

那個人見狀,低聲笑道:「你放心吧!那個女孩目前在比你這裏更像樣的地方受到保護,她很擔心你,連飯也喫不下。」

「看我?」

即使在惡劣的環境下,結仍成爲一個開朗坦誠的女孩,只要有她力所能及的事,她都主動去做。她在軋棉時的歌聲像雲雀般優美,紘和周圍的大人都對她疼愛不已。無論生活再怎麼辛苦,只要看到結的笑容,就可以咬牙撐下去。

努衣猛然站了起來,拿起放在旁邊的布,準備將蛋包覆起來。

紘把已經到嘴邊的痛罵吞了回去。

「山烏殺害裏烏是死罪,他的家人也要連坐斬足。」

努衣表情嚴肅得可怕,紘雖然感到惶然,卻還是用力點頭保證。

努衣感到十分意外,立刻收起了前一刻的氣勢。

正以鳥形孵蛋的努衣看到紘跑來產屋,立刻察覺出事了。

努衣怒不可抑,但應對卻很正常。

此時,屋外傳來了動靜,紘從牆上的洞向外張望,發現一羣人氣勢洶洶地從小路向這裏快步走來。

直到後來才知道,並不是鄉下管轄的士兵抓到逃進山裏的紘和結,而是領內的警備兵。而且兄妹兩人也不是被關在南風鄉的鄉長公館,而是被帶到了處理南領政務的領司。

「現在沒有時間說這些了!搞不好連這個孩子也會遭到殺害。」

努衣從小屋內側把木板放回去時,露出快哭出來的神情。

紘不禁屏住了呼吸。

沒想到地主的敗家兒子竟然想要玷辱結。結當時才八歲,那個混蛋不是人,簡直是禽獸。之前就一直希望那個混蛋去死,而那是第一次紘想要親手殺他。

短暫沉默後,拉門緩緩地被打開。

「不可能!難道要在這裏斬足嗎?鄉長還沒有調查這件事。」

努衣沒有停手,對着他囑咐道:「你聽好了,這間小屋有一個地方的木板可以拆下來。我鑽不過去,但你可以帶着蛋逃出去。你趕快去母親那裏,不要被其他大人看到。」

「紘,這個孩子就拜託你了。」

「沒錯,就是這樣。」那個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幫助你們。」

追兵當然很可怕,載着士兵的馬好幾次都從他們頭頂上飛過,每次發現追兵在搜山時,就嚇得魂不附體。然則諷刺的是,他卻覺得逃亡生活遠遠勝過棉花田的生活。

「他活了下來。」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您剛纔說尚次是罪人……」努衣露出困惑的眼神。

「……主人?」

當紘的嗓子幾乎都要叫啞時,黑暗中終於亮起了燭光,有人站在牢門外。

紘正想悄悄地將蛋放進背袋,以免發出聲音,卻因這個聲音而停下了手。

「喔,對了,關於被你攻擊的那個蠢蛋,」

「但是蛋……」

不久之後,出生的雛鳥成爲了紘的妹妹。也許是因爲在出生之前着了涼,妹妹結身體十分虛弱,她的視力也只能勉強感受到明暗而已。雖然佃農都察覺到她是努衣的女兒,卻沒有任何人道破。

「你很疼愛妹妹。」

在結還不到五歲時,紘的父母相繼離開了。母親因爲過勞生了病,父親爲照顧母親沒有去上工,遭到了斬足,接着母親在失意中也去世了。之後,父親被帶去其他地方,完全失去了音訊,僅剩下年幼的紘和結在其他佃農的守護下長大成人。

紘得知結平安無事,鬆了一口氣,仍無法感到樂觀。

「山內衆?」

「就是宗家的近衛隊。你的戰鬥能力很強,既然有這麼強的能力,遭到斬足太可惜了。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幫你和你妹妹準備新的戶籍。」

「爲什麼?」

「因爲我聽說你只是爲了保護妹妹,事實上是棉花田的地主和他兒子的過錯,而且怠忽職守的鄉長也有錯。你該受到稱讚,不應該受到處罰,所以我打算救你們兄妹。」

紘一時無法相信這從天而降的好消息。

「……你明明是宮烏,卻要袒護殺了宮烏的我嗎?」

「你不要誤會,棉花田的地主只是自稱宮烏,他早就喪失了貴族的資格。」那個男人說話的語氣很溫柔。「真正的宮烏會珍惜投入自己羽翼下的人,這纔是宮烏之所以爲宮烏的責任及義務,你完全不必擔心。如果你日後成爲宗家的近衛,我們身爲你的保護人,也會感到無比光榮。怎麼樣?你願不願意試試?」

紘完全沒有理由拒絕。

當紘二話不說答應之後,那個人立刻離開牢房。接着,紘終於和結相見,他們被安排住進大宅中的一個房間,喫着以前從來沒喫過的豪華大餐,還淨了身,換上了乾淨的衣服。

「看起來很不錯。」

那個男人看到兄妹倆換上乾淨衣服的模樣,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你們在這裏獲得了重生,我要幫你們製作新戶籍,得想一個新的名字。」

「結也要改名字嗎?」紘忍不住問道。

男人輕笑着說:「如果你們很喜歡這個名字,就繼續用『結』這個名字,因爲女生的名字影響不大,反而是你的名字有問題。」

「我無所謂。」

「那可不行。」男人摸着下巴,低喃道:「你戶籍上的名字是『紘』……」

「聽我父母說,當時他們剛去棉花田工作不久,是主人爲他們取的名字。」

「一聽就知道了,所以一定要改名字。」男人看着半空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那就祈願你日後武運昌隆,取名『千早』。」

就這樣,紘就變成了千早。

而拯救他們兄妹的男人,正是南本家的親信,也就是南橘家的家主安近。南橘家離南家本邸最近,於是千早被安排在那裏生活。

「太好了,表面上荳兒反抗草牙會有問題,這下子有人當擋箭牌了。」

聽了茂丸的解釋,千早仔細打量着明留,發現他把一頭成爲他特徵的紅髮染成了黑色,像商人一樣盤了起來。

正在水井旁汲水的千早聽到之前從來不曾有過的命令,停下了手邊工作。

千早難得這麼坦誠,所有人都拿着抹布,呆愣地看着他。

千早立刻意識到,原來他們都一樣。

「而且對宮烏來說,眼盲的山烏根本不是女人。」

雪哉沒有吭氣,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茂丸和市柳聽了明留的話,都沒有表達意見。

南橘家是高貴的貴族,所以衣着飲食方面不虞匱乏,千早也曾經對有慈悲爲懷的宮烏這件事深受感動。

結聽着千早怒氣衝衝的聲音,忍不住縮成一團,臉上的表情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

「這種時候,只能從兩個極端中擇一,才能解決問題。」

南橘家對千早有救命之恩,他覺得必須回報這份恩情,起初對公近很順從。即使公近很任性,也很惹人厭,但與棉花田地主的敗家兒子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

「……這是你的便服嗎?」

走出家主的起居室後,千早對結大發雷霆。

「宮烏很可怕,可是如果能成爲朋友,就真的很可靠。」

今年夏天,千早一直在這名僱主手下做事,既然是僱主的拜託,他當然無法拒絕。千早無可奈何地走去僱主指示的包廂,當看到包廂內的人時,差一點直接掉頭走人。

基於善意想要幫助他人,想要給予受惠者沒有的東西。他此刻終於明白,這是最容易讓受惠者遠離自己的行爲。

「客人好像對你有興趣。」

「是。」

「除了花街,還有其他地方可以讓她工作嗎?即使她當樂師,如果客人提出要求,她也無法拒絕,這樣根本沒有意義。」

「權力方面的事就交給我,問題在於資金。明留,你可以拿出多少錢?」

「那次之後,我就下定決心,不再對宮烏抱有任何期待。」

安近爲他引見的兒子,就是公近。

千早不瞭解這兩者有什麼不同。

「你在說什麼啊!我纔不是山烏呢!」公近一臉難以理解。

千早在大講堂說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已經是隔天早晨了。

「只要有需要,多少都不是問題。」

「千早,你趕快去包廂。」

「……雪哉,」明留看着木板的紋路開了口,「你上次曾經說,不要誤用權力。」

千早打開門照進來的朝陽,非常地刺眼。

千早頓時無言以對。

「拋開一切,站在相同的立場奮戰,或是意識到自己的傲慢,就貫徹這份傲慢。」

「妳爲什麼說自己想去!妳根本不瞭解狀況!」

「我自己挑選的話,品味會太好,所以這套衣服是請市柳草牙挑的。」

在大家一起做事時,千早用一種好像順便的態度,說出了自己的身世。

「所以有關結的事,以後就不要再提了。」

「……請讓我去那裏。」結深深鞠了躬,請求道。

「哥哥……」

結打斷了千早,繼續說道:「我在這裏沒有任何工作可做,一直很在意這件事。只要有我可以做的工作,我都可以去,無論去哪裏都沒有關係。」

對千早來說,結就像是人質。

「……我是宮烏,只能當宮烏,所以只能傲慢。」

千早記得明留之前的打扮也很閃亮,和現在這身衣服差不多,但他懶得說這些。

「他現在的身份,是在東領做生意發了大財的暴發戶。」

「如果你生爲山烏,還會說這種話嗎?」千早悲痛地問道。

「我似乎用錯了地方,也用錯了方法。」

「是啊!」

「爲什麼要把結送去花街?」

坐在地上的明留想起之前向千早提出的建議,霎時面如土色,他對自己能夠理解南橘家的想法感到可怕。

「明留說的沒錯,我和結沒有血緣關係,即便如此,她就是我的妹妹。公近經常用這件事威脅我,一旦我違抗他,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既然不惜變裝,也要來到自己工作的地方,顯然有重要的事。

「你們可別亂來……」

「那又怎麼樣?你們是怎樣的境遇,和我們完全沒有關係。唯一確定的是,在山內這個社會,你們兄妹不乞憐就無法生存,是我們南橘家庇護了你們。你應該表示感謝,根本沒理由對我大呼小叫。」

千早說完之後,不等其他人回答,收走所有人的抹布放進水桶,走出了大講堂。

「到底是誰搞不清楚狀況?你妹妹比你懂事多了。」

「妳不要說話,先聽我說,因爲妳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公近少爺……」千早頓時感到不知所措。

「咦?市柳草牙,你不助我們一臂之力嗎?」

只有在中央花街纔會遇到客人。

「你的擔心完全沒有必要,那家置屋專門爲由南橘家撐腰的妓樓培養遊女,並沒有在谷間做生意。」

棉花田地主一家和這些人沒什麼兩樣,只是因爲他們比地主一家更富裕,有更多餘惠可以施捨,其實本質上都一樣。

穿着華麗刺繡振袖和服的明留坐在他們身後,一副自己是老大的樣子。長袖子上有好幾只色彩鮮豔的鳳凰飛舞,搭配一件條紋圖案的五彩袴褲,全身根本無法用任何顏色來形容。

自認是基於善意做這件事,就會認爲「我爲你做了這麼多,你當然應該感謝我」。雖然是無意識產生了這種想法,但正因爲是無意識,更證明了自己內心輕視對方。

「那我兒子就請你多指教了。」

「不能覺得是在幫助他們。」

老實說,品味簡直差到極點。

「很好,等那裏做好迎接的準備,就會送妳過去。話說完了,你們可以退下。」

「我當然要加入啊!王八蛋!」市柳豁出去地大聲叫罵。「如果這種時候袖手旁觀,就不是男人了。」

公近聽了露出極其冷淡的態度。

「別擔心。」那個人呵呵笑了起來。「他是來自東領的一個涉世未深的少爺,因爲和你年紀相仿,所以說想瞭解在這個客棧工作的人的情況。我說你笨嘴拙舌,可能問不出什麼情況,他說沒關係。」

當千早和結一起被安近叫去,從安近口中聽到這件事時,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

雪哉面帶笑容,但說的話卻令人不寒而慄。

然而,他發自內心這麼認爲的日子並不長久。

「啊?」千早忍不住發出了低沉的錯愕聲。

昨晚一行人急忙趕回來,幸好沒有人發現千早溜出去。而大講堂當然還沒有打掃,於是所有人分工合作,一起擦拭木地板。

安近說完,放下煙管,轉身面對書案。

公近把雙手插在懷裏,沿着走廊走了過來。

「我的麼兒也準備進入勁草院,你們可以一起學習。如果你們雙方都成爲山內衆,以後就會經常打交道。」

突然,旁邊傳來有人譏笑的聲音。

「你仔細想一想,結因爲眼睛的問題,在這裏幾乎沒有她可以做的工作,但如果去置屋,就有人可以教她唱歌、彈琵琶。只要她有一技之長,至少可以出去工作。」

一臉恨得牙癢癢,瞪着袖子上鳳凰的明留,聽到千早的問題,馬上回過神來。

「千早,你先別激動,並不是要送結去當遊女。」安近抽着煙管,語氣輕鬆地說道:「而且你誤會了,並不是要把她送去花街的妓樓,而是谷間的置屋。從花街退休的藝妓住在那裏,教育着未來的遊女。」

「哥哥,這裏真的沒有軋棉的工作可以讓我做。除此以外,我只會唱歌,而且我也想幫上你的忙。」

「你這個打雜的,別走!」

明留說完,斜睨着雪哉,雪哉咧嘴露出很有自己特色的笑容。

「開什麼玩笑!」千早第一次反抗公近。「結從出生時就受了很多苦,現在又要被賣身,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不過,我覺得至少你們不是那種會對女人和孩子不利的人,所以我相信你們。」

「結!」千早大驚失色。

「既然這樣,那妳就什麼都別做啊!」

「有什麼事?」

「哇!」茂丸發出了很沒出息的驚歎聲,似乎樂在其中。

假扮成有錢人家聽差的茂丸和雪哉慌忙過來阻止。

他們根本沒有把山烏和宮烏視爲相同的生命。

「宮烏是有義務施捨窮人,不過受惠的人也有義務回報我們。結在這裏無法做任何事,沒有方法可以報恩,就算被送去花街,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市柳草牙,你太帥了!」

「不勞動者不得食,是我的父親大人決定要不要讓你妹妹留在這裏,而不是你。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你先看一下這個。」

「老爺,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安近對千早說,可以救他們兄妹,他卻必須成爲山內衆,而公近也對此完全沒有產生任何疑問。基於單純好意提出援助的自己,也和他們是一樣的。

「蠢蛋,怎麼可能?這是變裝。」明留髮窘地紅着臉。

「這次不會再做錯了嗎?」雪哉輕笑問道。

「等一下,等一下!」

他從懷裏拿出一張紙遞給千早,千早納悶接了過來,看到上面的內容,猝然渾身發冷。

「這是你妹妹的賣身契。」明留泰然自若地說道。

「是明留花錢買下的,結妹妹隨時可以離開遊女屋。」

「我們利用了結妹妹寄居的置屋,由明留爲她贖身,也把賣身契拿回來了。因爲我們是突襲,所以公近應該還沒有察覺這件事。」

茂丸和雪哉的接連說明,都讓千早難以肇信。

「我今天來這裏,是要和你談一筆交易。」明留說完,露出盛氣凌人的態度。「只要你答應我的要求,這張就可以給你,結妹妹也能恢復自由身。但如果你拒絕我的要求,這張賣身契就歸我。」

「……你這不是威脅嗎?」

「沒錯,而且我根本沒有在問你的意見!你知道這張賣身契花了我多少錢嗎?如果你以爲不花錢就可以拿到,簡直笑死人了!窮鬼,如果你想救妹妹,就拒絕南橘家的援助,乖乖接受西本家的援助。」

千早察覺到自己握緊的拳頭在發抖,瞠目瞪視着明留。

「這就是你說的『好意』嗎?」

接着,他是不是也會強迫自己和妹妹爲他做事?不知道是要求自己付出名爲感謝的忠誠?還是要自己白做工報恩?這根本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千早正這麼忖度時,只聽到明留冷笑一聲。

「你說是好意?開什麼玩笑。」明留用誇張的動作,啪地一聲打開了扇子。「像你這種完全沒有一丁點可愛的傢伙,即使你求我,我也不會爲你花一毛錢。我可是自私自利,滿腦子只爲自己打算的傲慢宮烏!哈哈哈哈。」

明留放聲大笑的模樣,看起來有點自暴自棄,卻也讓人心裏有些發毛。

既然這樣,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千早正想發問,雪哉先插了嘴。

「宮烏有宮烏的情由,說起來,這是宮烏之間的戰爭。」雪哉誇張地攤開雙手。「因爲西家和南家是敵對,明留這次是爲了削弱公近的勢力。」

「而且他們不想和你爲敵。」茂丸指着雪哉和明留接着說道:「最糟糕的是,你成爲公近的手下,將來必須與你交鋒。你實在太強了,對他們來說是威脅。」

「原本應該說,希望你可以追隨明留。」雪哉露出了苦笑。

明留用扇子遮住了不悅的臉,切齒道:「敬謝不敏。他怎麼可能乖乖爲我做事?我可沒有勇氣把一心只想着『我要殺了所有宮烏』的傢伙留在身邊。」

「既然明留自己都這麼說了,只要你不再接受公近和南橘家的支配,事情就這樣。」

院生竊竊私語。不可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連輔助教官也都開始議論。

茂丸也很清楚這件事,因爲雪哉今早要去上〈兵術〉課前,曾經揚言:「今天要去幹一架。」雖然不明白雪哉具體做了什麼,顯然並非巧合,他肯定動了什麼手腳。

「老實說,我之前就對您身爲指導教官的能力有所質疑。今天您輸給了院生,而且還是輸給剛開始學〈兵術〉不久的荳兒。請問,您有什麼資格擔任勁草院的教官?」

新增加的間諜棋子難度更高,雖然間諜和斥候的作用相似,但斥候的偵察範圍有限,間諜可以進入對方的陣地。任何人都可以看到斥候的位置,間諜則不一樣,除非正在偵察,否則敵人看不到。而且間諜偵察時,也由骰子決定可以瞭解的範圍,所以是很棘手的棋子。

夏天已到尾聲,漫長的假期也結束了。

「喔喔喔!」

照目前的形勢,在進入第一天的〈夜晚時間〉之前,就可以完成防守陣型。翠寬如此盤算着,移動完棋子之後說了聲:「完成了。」

「……確認完畢,勝者,上方。」

「等一下,你這樣說,聽起來好像是我爲了和千早當朋友才做這件事。」

「公近應該並不知道這件事吧?」茂丸好奇地問道。

翠寬喘着氣,看向記錄對戰的輔助教官,輔助教官的臉色蒼白。

明留聽到身旁的茂丸說這句話,瞪圓了俊眸。

「怎麼可能!雪哉只難得贏一次,就被懷疑作弊,實在太冤枉了。」茂丸插嘴回答。

「哇,千早笑了!」

一旦間諜棋出現在這個位置,主帥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逃走。然而,通常不可能發生這種奇襲,簡直就像是奇蹟般的暗殺。

聽到公近怒氣衝衝的質問聲,茂丸不禁抖了一下,雪哉卻仍是一臉若無其事。

翠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裁判聽了雪哉的宣言也愣在原地。在一旁觀戰的院生也對突然停止的對戰好奇地睜大了眼,卻沒有一個人能夠馬上理解雪哉在說什麼。

前一刻還鬧哄哄的講堂,驟然鴉雀無聲。

雪哉和茂丸就像在推銷商品的裏烏般,接連唱着雙簧。

「千早!」明留詫異地抬起頭。

在院生的一陣驚愕,或是懷疑是否出了差錯的議論聲中,輔助教官出示了原本看不到的棋子,只見輔助教官從箱子中拿出三個間諜棋。

雪哉平靜聽着條件說明的同時,打量着眼前的〈場〉,建立接下來的作戰計劃。

「簡單的說,他只是希望你消除戒心,能和你成爲朋友。」

三個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千早,千早冷笑了一聲。

即便清賢教官提出了忠告,翠寬教官對雪哉的態度依舊沒有改變。在假期結束之後,持續指名雪哉爲對戰對手。因爲已經習以爲常,很多院生臉上都露出了厭倦的表情,而翠寬似乎也覺得這種行爲有點像是義務。

「〈場〉位在西領有明鄉,叛軍佔領了鹿鳴寺。時間是一月。主上下令平定叛亂。」

翠寬在對戰中發現了第一個間諜棋,那個棋子出現在他所掌握的位置,第二個棋子也放在他預料中的位置。問題出在,第三個間諜棋的位置異常。

雪哉面帶笑容,停頓了半晌,慢條斯理地再度開口。

在這次的〈場〉中,雪哉也最先建立守護主帥的陣容,他顯然打算沉着應戰。

「裁判請確認。」雪哉提出請求。

雪哉和茂丸不由得歡呼了起來。

記錄人員將對戰記錄交給了裁判,裁判頓時說不出話,露出驚恐的眼神,比對着盤上和記錄,然後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舉起手指向雪哉的方向。

「明天太陽不知道會不會打西邊出來!」

然而,當時都是由勁草院的職員協助〈盤上訓練〉,完全看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而且根本沒有人察覺雪哉做了什麼?

「請多指教。」

不過,間諜棋子的移動很緩慢,只要頻繁偵察,就可以消除死角。尤其雪哉最近漸漸喜歡上持久戰,因此就讓間諜疲於奔命。

「但是一碼歸一碼,錢我會還你。」

明留用力咬着嘴脣做出保證。

明留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千早對他點了點頭。

〈盤上訓練〉時,無論對手是誰,一旦大意就會全盤皆輸。

「請明示棋子……間諜的棋子。」

「你不僅靠作弊贏了比賽,還要求教官辭職,到底有何居心?」公近顯得心浮氣躁。

「我也看了戰譜,無論怎麼想,都覺得那種贏法很有問題。」

院生都回到了勁草院,再度開始訓練。

翠寬爲了預防間諜入侵,隨時派兵偵察,同時建立完美的陣容。

好啊!既然你有此打算,那我們就來比氣長。

「你不需要覺得南橘家有恩於你,包括我在內,宮烏只是利用你的境遇而已。即使被你討厭、被你憎恨,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斥候二號往二之三,人馬二號至七號在三排散開,然後待命。」

「請多指教。」

「我什麼時候作弊了?」

太荒謬了!自己並沒有放鬆警惕,即使沒料到間諜這麼快就會入侵,剛纔隨時偵察敵情,不可能沒有發現。翠寬暗忖着,他從輔助教官手上搶過戰譜備忘錄確認。

「都到這個節骨眼,」雪哉不以爲意地說:「我的忍耐也已經到了極限,時機差不多了,就利用這個機會讓他們手牽手,然後一舉摧毀他們所有人。」

雪哉自從第一次大敗之後,似乎展開了務實進攻。按照棋譜行棋,不讓對方有可乘之機,先攻下有把握的地方,卻總是在最後的緊要關頭沉不住氣,看不清形勢,曝露出弱點,無法擊敗翠寬堅實的佈陣。不是因爲時限已到而落敗,就是在緊要關頭展開特攻時,被對方反將一軍。

茂丸道出了所有人的憂慮。

「無論公近說什麼,千早和結妹妹目前由西本家庇護,我絕對不會讓他出手。」

「沒怎麼辦啊!」雪哉帶着耐人尋味的笑容,說道:「事已至此,就只能正面迎戰,爲這件事做一個了斷。」

雪哉的第三個間諜以好像線穿過針的精密程度,沿着偵察的死角前進,簡直就像完全掌握了翠寬看不到哪一個格子,否則不可能用那種看起來極其不合理的方式多次前進和後退,最後順利入侵翠寬的陣地。

「哇啊!」

「南橘家是我的敵人,但是……你並不是。」

氣溫仍然很高,但西斜的陽光中,已經出現了盛夏時沒有的暗影。

上午的〈盤上訓練〉,荳兒打敗了負責演習的教官,還建議教官辭職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勁草院。公近可能對一直袒護自己的翠寬面臨危機感到震驚,特地前來責問。

〈盤上訓練〉的最後,是院生之間速戰速決的對戰,所以經常會聽到這句話。

「如果你擔心南橘家會報仇,大可放心。只要他們知道是西本家硬是拉攏你,絕對不敢對你動手。」

「斬首成功。」雪哉用和往常同樣的語氣說道。

「你是不是作弊?」

「是啊!對少爺來說只是零頭,但對我來說是一筆鉅款,我們會打很多年的交道。」

那絕對不是巧合,雪哉正確預測了翠寬偵察的範圍。

「雪哉,你不小心說出了隱藏在心裏的真心話。」明留無力地提出忠告。

「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

千早長嘆了一口氣,嘰嘰喳喳的三個人倏然住了嘴。不過,千早依舊默不作聲,明留稍微移開視線。

「翠寬院士,您以前曾經說過,」雪哉始終保持着一如往常的態度,並沒有對驚人的勝利感到得意,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弱者沒有資格說話,如果對您的做法感到不滿,等贏了您之後再說。借用院士的這種說法,我現在有資格說話了。」

「咦?難道不是這樣嗎?」

「翠寬院士,請您辭去教官的職務,這無論對您還是我們,都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翠寬注視着站在盤的另一側的雪哉,行了一禮。

千早說完這句話,其他三個人立刻驚叫了起來。

「就只能打架囉!」

「雖然有點麻煩,但至少要有一個理由。」

「只是公近很不好惹,姑且不論家庭背景,他很可能會罵千早忘恩負義,對千早懷恨在心找麻煩,那該怎麼辦?」

「這句話只有我有資格說,現下我就告訴你,你所做的事或許和公近差不多,但至少對我來說……你和南橘家完全不一樣。」

「聽說你學科成績很差,卻因爲翠寬院士的『特別照顧』,才能晉升成爲草牙。該不會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你才這麼生氣?一旦翠寬院士離開了,你就無法順利升級。」

「我並沒有覺得南橘家有恩於我。」千早直截了當地開口。「如同你不聽我的意見,我也沒有要聽你的意見。不管你是自私自利,只想到自己,還是把我當成棋子,這種事根本都不重要。」

「原來你會笑啊!」

「少裝蒜,現在教官都亂成一片。」

聽到翠寬平靜的聲音,院生也終於瞭解了狀況。

「特地把市柳學長拉進來,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啊!他應該急切地期待我們去找他吧!」雪哉顯得十分開心。「心存感激地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資源,不,應該說是求助。」

和雪哉對場時,翠寬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向來都使用比其他院生難度更高的〈場〉。在假期結束後,更增加了間諜棋子的設定,使得盤面上的戰鬥更加複雜。

「以你賺錢的速度,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明留和其他兩個人爲了千早的笑容興奮地議論着,千早面對三個人搞笑的反應,立刻收起了難得露出的笑容。

「我纔沒有作弊,又不是你。」

輔助教官拿出最後的棋子,直接走向翠寬的方向,然後露出怯生生的眼神,微微顫抖地將棋子啪噠一聲放在翠寬陣營內,主帥棋的正後方。

午膳時間,雪哉和茂丸在前往食堂的路上,被公近和一羣南家旗下的宮烏包圍。

「叛軍的據點是寺院,鎮壓軍的棋子共有四十個。一名主帥,兩名軍官。四分之一有馬,有斥候,有間諜。叛軍有主帥一名,沒有軍官,五十名半人半馬,沒有武器,有斥候,有間諜。」

千早和茂丸不約而同地回答,讓困惑發問的明留臉頰不由得抽搐起來。

但是,他到底怎麼辦到的?偵察的範圍由骰子決定,根本不可能猜到隨意丟出的點數。雪哉那傢伙到底看到了什麼?

「正面迎戰?要打架嗎?」

雪哉明目張膽地挑釁,而公近果然中了圈套。

「別瞧不起人,我可沒落魄到需要花錢買友情!」

「怎麼可能?」

公近露出憤慨的眼神怒瞪兩人。

斬首成功,成功將主帥斬首。

「你在問哪件事啊?」

「你在說什麼鬼話!是誰在散播這種毫無根據的謠言!」

「市柳草牙說的啊!」

「他就在那裏。」

順着茂丸手指的方向看去,聚集的人羣自動讓出一條路,明留和千早分別在兩側抓着市柳的手臂走了過來。

「是你在隨便亂放話嗎?」

市柳聽到公近的咆哮聲,臉上明顯露出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的表情。

「不光是市柳草牙而已,我們也認爲你有問題。」

明留漲紅着臉提出疑點,千早也難得表示認同。

「我曾經是你手下,也同意這種說法。即使你的考試成績沒有受到特別『照顧』,我也認爲你不適合成爲勁草院的院生。」

千早難得這麼伶牙俐齒,讓公近驚愣得不知如何是好。

「……千早,你到底支持誰?」

「我支持市柳草牙。」

「你以爲是誰讓你有今天?是我們南橘家拯救了原本會變成馬的你,在你和你妹妹差一點曝屍荒野時救了你們。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公近理所當然地喝斥,明留聞言露出遺憾的表情。

「想到我以前和他一樣,就感到心驚膽寒啊!」

「至少你現在不一樣了。」

明留聽了千早的話,似乎重新振作了心情,點了點頭,露出嚴厲的眼神注視着公近。

「公近,你不要以爲狀況永遠都不會改變,我已經爲千早的妹妹贖了身,千早不會再受你家的指使了。」

「怎麼可能?」公近嗤之以鼻。

「我就是做到了你口中不可能的事,即使你現在想要挽回,也來不及了。」

「住手!」清賢怒吼着想阻止。

雪哉聽到清賢的質問,立刻舉起了手。原本以爲他會厚臉皮說「是市柳草牙」,沒想到他並沒有這麼做。

「輔助教官並沒有刻意想讓我贏,也沒有動任何手腳,更何況根本沒這個必要。」雪哉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請各位看好了,我接下來會丟出一。」

茂丸雖然忙着對付兩名撲過來的草牙,依舊能聽到雪哉的放聲大笑。

「走狗也沒關係,至少比無法成爲任何人走狗的你厲害多了。」

「公近草牙,恕我失禮,我即使絞盡了腦汁,也想不出你身上有任何讓我覺得你是學長的地方。不,這不是揶揄,我是真搞不懂。」

該來的還是來了。茂丸轉頭一看,只見清賢帶着幾名教官趕了過來。

這人就是長束的親信路近,也是剛纔被雪哉打倒在地的公近的兄長,他正和教官一起走了過來。

「但是,你在對戰時,根本看不到輔助教官在看的戰譜啊!」

「對,無法原諒。」

「我看了戰譜後也大喫一驚,那顯然不是巧合,你有計劃地把間諜的棋子變成了暗殺者,是不是這樣?」

「你應該知道爲什麼把你叫來這裏吧?」

雪哉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眼神中卻帶着譏笑。

雪哉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並沒有放開他的手腕。

在這個荳兒峯入之前,院長就聽說了他以前曾經是皇太子殿下的近臣。

這應該算大獲全勝吧!茂丸如此思忖時,便聽到了大人口齒清晰的聲音。

「混帳,混帳,你這個皇太子的走狗!」公近甩着頭咒罵着。

「這是我家的事,外人不必插嘴。」

「至少在那一個多月,他來過四次,他可能向那裏的賭徒學會了這種丟骰子的方法。」

「太可笑了……我的父親大人和我都對他有救命之恩。」

「少囉嗦!」路近又甩了公近一巴掌,硬是讓他閉了嘴。

「沒錯,他在演習時練習。」

「好痛!」

「是誰先動手的?」

公近的跟班和南家旗下的手下,包括草牙和荳兒在內的公近派,總共十個人。市柳派則有平時參加學習會的人相助,所以在人數上勢均力敵。

「你還好嗎?很痛嗎?那真傷腦筋吔!」

原本呆愣在那裏的院生聽到路近這句話,都失去了平靜。

市柳一看到那個人,不由得畏懼了起來,茂丸也沒料到他會出現在這裏。

這裏是〈盤上訓練〉所使用的講堂,中央設置了〈場〉。除了尚鶴院長和雪哉以外,還有荳兒的術科主任華信院士,學科主任清賢院士,以及在上午的〈盤上訓練〉中大敗的翠寬院士。

將胞弟像球一樣踢飛的路近,無奈地搖了搖頭。

公近還來不及反駁明留說的話,雪哉就呵呵笑了起來。

對方已經倒地不起,雪哉仍然乘勝追擊,繼續踢得對方滿地打滾,簡直太狠毒了。

「兄長……?」

瞭解打羣架的原因之後,尚鶴決定先解決成爲鬥毆起因的雪哉作弊疑慮。

「你忘了我今天來這裏的目的嗎?我是來讓公近退學的。」

「……呃,雪哉,你玩過頭了,要適可而止,否則對你沒好處。」

公近聽到兄長如野獸低吼般的怒叱,放鬆了臉上的表情,下一剎那,只見路近大步走到他身旁,無情地踢向他的臉。巨大的衝擊讓公近的身體飛了起來,連牙齒都從嘴裏噴出來。

「是的,當然知道,因爲有簡單的法則。在一次又一次進行單調作業後,他似乎漸漸覺得,隨時決定骰子下一個要丟出的數字很麻煩。」雪哉戳着骰子,一派輕鬆地解釋。「戰況表旁放着記錄了之前對戰的戰譜,於是他就根據前一局盤上訓練骰子的數字,按照由下而上的順序擲骰子。」

「被狗咬的感覺怎麼樣?嗯?學了一整年,卻還是打不過自己看不起的對象,這種感覺怎麼樣?如果你再稍微可愛一點,我或許會考慮手下留情。哈哈哈哈。」雪哉囂張地狂笑。「如果你要恨,就恨你自己太笨了吧!」

聽到桔蘋緊張的叫聲,雪哉轉頭一看,發現明留陷入了苦戰。

「沒事,你們呢?」

路近說完,抓起發出淒厲慘叫的公近頭髮,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翠寬臉色蒼白地發出呻吟,華信驚愕得啞然無言。

看到公近在地上連滾的樣子,就連剛纔打架的人也都嚇破了膽。

不知道哪裏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兄長,你在說什麼?不是你叫我……」

「不必!」路近低沉渾厚的聲音,粗魯地打斷了雪哉的辯解。「我已經聽說了勁草院的近況,也知道有人搶走我家下人的來龍去脈。」

「打架了!」

「公近!你沒事吧?」公近派的人慌忙將滿身是傷的他攙扶起來。

「是我。」雪哉很乾脆地承認,然後轉頭看向路近說:「路近大人,很抱歉讓令弟受了傷,但是……」

「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也不恪守本分。我都聽說了,」路近低頭俯看着公近,「你竟然厚顏無恥地自稱是長束親王派,在勁草院內貶低皇太子殿下,簡直蠢到極點。你持續輕視皇太子,這種態度根本沒有資格成爲山內衆。」

路近無視清賢,拖着動彈不得的公近離開了。

「你們在那裏幹什麼?」

「這樣啊!嗯,既然茂哥這麼說,那我就手下留情。」

「他的動作很生硬,峯入後不久,丟出來的數字也很不穩定,最近越來越得心應手。即使沒有丟出想要的數字,最多也是加一或是減一而已,所以我認爲時機差不多成熟了。」

茂丸把兩名草牙打趴在地,原本打算幫忙,卻看到雪哉開心的樣子,一時說不出話。

雪哉鬆手起身離開,而公近按着被雪哉打傷的手腕,冒着冷汗,蜷縮在地上。

「因爲看他的目光,就發現他在丟骰子之前在看東西。我在打掃時,就順便確認了桌上放了什麼東西。」

雪哉用最小限度的動作,閃過了對方揮下的珂仗,同時積極挑釁對方。當對方因發怒而鬆懈時,迅速直搗黃龍對着關節攻掔,把對方甩在地上。

「這是什麼?你打算用這個來打我嗎?蒼蠅都快停在上面了,你沒問題嗎?」

雖然早就預料到教官會出現,教官身後的男人卻完全出乎意料。他的風貌讓人只要見過一次面,就絕對忘不了。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路近歉意的口氣中帶着蠻橫。

「這裏是勁草院,他是院生,你纔不該干涉。」

「就連你有恩於他的手下都放棄你了,可見你大有問題。」

「路近,夠了,不要太過分了!」清賢擋在公近面前,沉穩冷靜地看着路近。

「該不會……?」

而此時的千早正用腳後跟踢向公近的後腦勺,耳邊聽到雪哉說:「這裏交給我。」他點了點頭,衝向明留等人的方向。

「是。」

圍觀的院生聽到他跋扈的語氣,以及剛纔激烈的責打,全都嚇壞了。

「說來慚愧,但我們都不知你究竟如何做到的?無論怎麼想,都認爲你應該掌握了下一次骰子的數目。問題是丟骰子的是輔助教官,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動了什麼手腳……」

雙方人馬頓時大打出手。

二號樓十號房,垂冰的雪哉。

「即使你武藝很差,腦袋不靈光,這些都不能怪你,因爲你無法改變與生俱來的東西,但是,」雪哉停頓了片刻,露出發自內心感到愉快的表情,「唯一最大的問題,就是你的八咫烏本性簡直就像垃圾,完全沒有任何值得尊敬的地方。同樣身爲學長,市柳草牙比你值得尊敬一千倍。你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嗎?」

「是。」雪哉再度坦誠回答。

清賢看到是哪些人打架,似乎也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千早一離開,雪哉站在公近面前。

「等一下,你知道他想要丟出什麼數字嗎?」

公近原本從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疑慮。

雪哉聽到這句話,馬上裝模作樣地瞪大眼睛。

雖然之前就聽說了傳聞,還是沒料到公近的動作如此敏捷。只不過他的對手是教官口中的天才千早,也許是內心壓抑了許多憋悶,千早生龍活虎地對着公近一陣猛踢。即使公近使用了珂仗,千早可能忠實遵守市柳之前的叮嚀,僅徒手和公近對打。

「從現在開始,他已經不再是院生了。對,沒錯,各位院生!」

聚集的人羣中,有幾個和雙方陣營都沒有關係的人跑去找教官,大部分看熱鬧的人都留在原地。

雪哉一臉陶醉的微笑,公近怒不可遏地對着雪哉揮下珂仗,雪哉輕鬆閃避後,順手抓住公近的手腕,輕輕蹬地,身體一躍而起。公近還沒搞清楚眼前的狀況,雪哉的腳就已勾住他的脖子,用全身的力量將公近整個人拖向地面。公近被拉直的關節,發出了喀嚓一聲可怕的聲響,就連旁邊的人也可以清楚聽到。

「是不是能輕易做到?這是谷間的賭徒常用的手法。」雪哉語氣輕快地說出了玄機。「把想要丟出的數字朝上,像這樣彈手指一樣將骰子丟出去,骰子必定會旋轉三次。不瞭解內情的人會以爲只是骰子正常旋轉,但只要用這種方法,幾乎可以任意丟出想要的數字。」

「我不知道愚弟之前說了什麼,不過長束親王真心發誓效忠皇太子殿下,如果違背長束親王的心意,將個人慾望強加在親王的頭上,或許就會落入像愚弟一樣的下場。」

「沒有人毫髮無傷……但對方可是受了重傷,因爲千早把每個人都打昏了。」

「兄長,」趴在地上的公近可憐兮兮地向路近求助,「請你一定要懲罰他們,他們根本忘記自己的身份,也不恪守本分,竟然愚弄長束親王!絕對不能原諒他們!」

「千早!」

「啊啊啊啊!」公近的慘叫聲令人想要捂住耳朵。

「你是怎麼發現的?」清賢急忙問道。

公近喘着氣,臉又紅又腫,嘴裏鮮血直流。

他記得以前曾經在谷間的賭場見過輔助教官,纔會察覺這件事。

「不會吧?他怎麼會來這裏?」

「茂丸,雪哉,你們有沒有受傷?」

即使面對尚鶴院長,這名院生絲毫沒有怯色,一臉溫和的表情站在那裏。

這時,明留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不知道哪裏受了傷。

「只要記住上一次的對戰內容,不就解決了嗎?我以院生的身份,看了其他同學的〈盤上訓練〉。」雪哉若無其事地回答:「只要認真上課,根本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事。」

雪哉的話纔剛落,公近就揮起了拳頭,但千早在拳頭落下前,已抬腳踹向公近。

路近看到清賢毅然的態度,露出一絲戲謔的表情。

那名輔助教官的工作,就是坐在桌前丟骰子,記錄骰子的數字。雖然他一臉認真,但陷入持久戰,盤面沒有太大變動時,也會開始厭倦,玩起了骰子。

路近殘酷的眼神看着茫然若失的胞弟。

雪哉說完,拿起放在桌上的骰子,然後用指甲彈了骰子的側面,骰子在桌上旋轉起來,不一會兒,果然如他所預告的,出現了一的數字。

他說得太理所當然,太過輕鬆了。尚鶴揉着太陽穴,似乎在緩解頭痛。

「實在難以認同……這已經不算是〈盤上訓練〉了……」華信難以置信地嘀咕道。

雪哉聽了這喃喃自話,雙眼倏忽炯炯有光。

「所以,您認爲在盤外較量智慧的行爲很卑鄙嗎?華信院士。」

雪哉叫喚華信頭銜的聲音,不像是責難,聽起來竟然有一絲訓誡。

「您這麼說,簡直就像是在遭到巨猿襲擊時,說什麼因爲巨猿沒有事先公告,所以就無法採取措施之類的藉口。對巨猿撒嬌說牠們太狡猾了,絕對無法認同有用嗎?這樣有辦法保護山內嗎?」

雪哉的質問立刻讓華信無言以對。

「但是……即使這樣,你要求教官辭職,是否逾越了你身爲院生的分際。」

「那倒未必。」一個帶着笑的說話聲從後面傳了過來。

衆人回頭一看,發現講堂門口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

「路近!」從雪哉進來之後,自始至終不發一語的翠寬尖聲叫着路近的名字。

路近露出得意的笑容,大步走了過來,輕輕縱身一躍,跨過了隔開座位和〈場〉之間的欄杆。

「公近呢?」清賢看着跳進〈場〉內的路近,露出嚴厲的神情。

「已經派人送他回去南橘家了,目前應該正在治療傷勢,至少他的傷勢並不至於嚴重到無法復原。」

翠寬聽了放心地吐了一口氣,用手遮住自己的一隻眼睛。

「你說,雪哉未必逾越分際是什麼意思?」華信不解地問道。

路近用誇張的動作指着雪哉。

「我的意思是,這傢伙原本不該以院生的身份,而是以營運方的身份加入討論。」

「路近大人!」雪哉微微擰着眉。

「難道不是嗎?」路近不理會他,露出開朗的笑容。「因爲勁草院會變成這樣,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夠了!」清賢伸出手,制止雪哉的連續逼迫,他平靜溫柔地說道:「院長閣下應該已經充分瞭解你身爲皇太子殿下的臣子想要表達的意見,進一步的內容不該由你,而是該由皇太子殿下本人來說,才合乎道理,你說是吧?」

「你哪裏是院生?」翠寬一臉悲憤地譴責。

雪哉在清賢的注視下,冷不防露出了束手無策的表情。

在入峯考試時,他在術科方面發揮了超強的實力,腦袋也絕對不愚笨,雪哉很希望把他拉入自己的陣營。於是,認爲只要利用千早最關心的妹妹,便可輕易解決這個問題。

不過,路近和雪哉事先討論後,慫恿公近自稱是長束派。因爲哥哥是長束的親信,所以公近很快就成爲擁護長束的院生頭領。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路近痞樣地攤開雙手。「他來勁草院有兩大目的。首先是懲罰自稱是長束派的人以儆效尤;另一個目的,就是培養能夠成爲皇太子派的人。以結果來說,你應該很成功吧?」

翠寬用充滿憎恨的雙眼怒瞪着雪哉。

「你還是這麼天真啊!」路近似乎十分樂在其中。

雪哉試圖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只是勉強擠出來的笑很無趣。他坐在石牆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喫着早已冷掉的飯糰。

兩年前,有年輕的山內衆參與了皇太子的暗殺未遂事件。

雪哉想要開口反駁,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原地。

「……的確,我太過分了,很抱歉!」

即使路近這麼探問,雪哉還是緘口無言。

雪哉和路近一開始就決定要利用公近殺雞儆猴,只要大肆懲罰公近,就可以讓勁草院內自稱是長束派的笨蛋徹底消失。

「……是,我知道。」雪哉聞言愣怔住,隨即露出淡淡的苦笑。

翠寬一逮到機會,就只懲罰雪哉一個人,儘可能斷絕他和其他院生之間的關係。

雪哉也是確認了舊院生的成績,並看了院士對公近性格的評價,忖度可以讓他成爲長束派的代表。公近在新院生入峯之前,還只是普通的宮烏,與明留有相同的問題,只是程度上的差異。

祕書官頑固地命令他:「長束纔是皇太子。」

茂丸很擔心獨自被院長叫去的雪哉,不知道是否被罵了很久,一直不見人影。

「喔喔,看來你們也已經發現了。」路近感慨地點了點頭。

當今陛下討厭山內衆,從來不主動與山內衆交流,甚至對於支持他治世的勁草院院長,態度也是如此。

他向市柳和千早打了聲招呼後走出宿舍。

既不需要複雜的交涉,也不需要動任何手腳,結的賣身契已在雪哉手上,只要雪哉願意,隨時都可以讓她自由。

「閉嘴,你這個冷血動物!你竟然用那種方式對待公近!」

明留雖然已經自稱是皇太子派,雪哉和皇太子都認爲他的態度有問題。他的入峯考試成績是榜首,但今後的發展堪慮,擔心他無法順利畢業。於是,打算觀察是否能夠在勁草院內矯正偏差的認知,再決定他日後的去處。

然而,雪哉並沒有這麼做,因爲他在等待最佳時機,確實將千早拉入自家陣營。

「照理說,山內衆試圖暗殺皇太子是天理不容的事,當今陛下卻完全沒有爲此動怒……所以你忠實地遵守了當今陛下說的那句:『隨你的便。』導致了勁草院的現狀嗎?真是精神可嘉。」雪哉說話的語氣難掩輕蔑。「精神可嘉,而且愚蠢之至。」

既然公近落得如此下場,之前跟隨他的那些人,不知道今後是否仍然能夠持續院生的生活,翠寬很擔心他們的未來。

遭人破口大罵也無動於衷的雪哉,難得心緒被微微動搖。

「我……」在雪哉責備的眼神注視下,尚鶴悠悠嘆了口氣。「我身爲勁草院的院長,和當代金烏是命運共同體,我必須打造一個符合當今陛下利益的勁草院。」

「我之前就覺得他有點不太對勁,在一些明顯可以做得更好的事上,他好像故意偷懶。但你說目前這種狀態是他一手造成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真是很爲朋友着想啊!」

「我知道,即使如此,我的主公仍然只有當今陛下一個人。」

「你認爲『只有自己變成魔鬼,才能打倒魔鬼』,對吧?」

最後,由於院長的舉棋不定,勁草院內部也分裂成皇太子派與長束親王派。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雪哉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在那個時候,山內衆就已經不是『爲保護宗家而存在』,培養出那種山內衆的勁草院也顯然有問題。照理說,院方應該要好好追究這件事的責任,院方卻完全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既然如此,只能由我來處理這件事。」

「茂哥……」雪哉訝異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點茫然。

「沒想到有人妨礙這件事,試圖保護公近。」

此外,雪哉還相中了另一個人,最後這一個人正是南橘家的公近。

每次〈盤上訓練〉時,翠寬必定全力應戰,以持續打敗雪哉爲目的。

「若不消除山內衆對皇太子的叛意,日後做出危害皇太子的行爲,終會導致你忠心耿耿的當今陛下,以及整個山內都毀滅。你是否該清醒一下?對當今陛下來說,目前面臨的威脅並非朝廷那些愚蠢之輩,而是真正的鬼猿猴,現下已無暇極力維持四大家的平衡了!」

他似乎很沮喪。茂丸一邊這麼想,一邊舉起手上的紙包。

雪哉毫無怯色地說明事由。

翠寬憤恨地抓着自己的頭髮。

「……至今爲止,當今陛下從來不曾下達任何指示。」

雪哉的反應十分冷然,他環顧在場的所有教官。

茂丸的術科考試成績僅次於千早,名列第二。他的體能很強,也沒有棘手的貴族成爲他的後臺,從他希望入峯勁草院的理由來看,很容易拉攏他進入皇太子派。唯一令人擔心的是,他的學科成績敬陪末座這件事。於是,雪哉安排他和自己同室,一方面有助於日後將他拉進皇太子派,同時也可以協助他加強學科上的不足。

「如果各位對我的行爲有意見,我首先想要請教院長閣下,爲什麼沒有做該做的事,以及今後打算把勁草院帶向什麼方向?」

「既然你不把我視爲院生,那我就以皇太子殿下臣子的身份表達意見。」

「當今陛下期望什麼呢?」

雪哉聞言氣憤到扭曲的臉,才終於恢了無憂無慮的表情。

「以你的能力,如果想要揪出擁護長束親王的人,應該還有其他溫和的方式。」

雪哉明顯潦草應付課業,翠寬便猜想雪哉已經掌握了三年期間必修的學科內容。當雪哉和公近發生糾紛時,更加確信了這件事。

茂丸走向〈盤上訓練〉使用的講堂,驀然瞧見一個無精打采的身影,正走在建築物的影子裏。茂丸愣怔了一下,立刻在月光形成的陰影中奔跑過去。

翠寬在路近意味深長的視線注視下,一臉發自內心的厭惡轉過頭去。

「雖然那次因爲清賢院士出面,事情平靜落幕。聽說你又挑釁公近,讓他動手打人。」

「啊!感謝你特地幫我去拿。」

「所以,」清賢露出複雜的眼神,凝視着沉默不語的雪哉,「在進入勁草院時,千早的妹妹已經屬於雪哉了嗎?」

「他向我借了金子,事先拿到了那張賣身契以備不時之需。」

「你即使離開這裏,也有無數的生存方式,趕快去當皇太子的近臣啊!」翠寬激動地大聲吼叫。「院生中有很多人和你不一樣,勁草院是他們唯一的棲身之處,你卻爲了儘快達到自己的目的,徹底利用了他們!」

「我太生氣了。至今爲止,皇太子殿下曾經多次向你探詢,希望能安排面會,與你推心置腹地談一談。你或許是對當今陛下有所顧慮,每次都斷然拒絕。身爲勁草院的院長,也許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無法用『無可奈何』的藉口來推諉。由於你的關係,導致原本可以成爲宗家財產的優秀人才流失,更無法培育出能成爲真金烏陛下的左右手,保護山內的珍貴八咫烏。院長閣下,你難道沒有發現,只因爲你自始至終守護的『忠誠』,導致整個山內,乃至當今陛下的生命都面臨了危險嗎?」

院長聽到這個與上代意向相反的命令,深感疑惑地反問:「陛下,這樣真的可以嗎?」

尚鶴院長並未參透這句話,而華信也一臉困惑。

尚鶴剛就任院長一職時,受邀前往紫宸殿去晉見當今陛下。當隔着簾子面對當今陛下時,卻只有站在一旁的祕書官開口說話。

「我去看一下。」

路近滿不在乎地繼續大放厥詞。

雪哉鞠躬表示歉疚,清賢露出平和的眼神看着他。

「目前只有皇太子殿下具有對抗巨猿,保護山內的能力。」

「你或許會說,即使變成魔鬼也沒有關係。但你千萬不要忘記,另一個不是魔鬼的你,也是真真切切地存在。」

其中一人,就是平民階級出身,來自風捲的茂丸。

「所以,即使你身爲皇太子殿下的臣子,甚至曾經利用本院的院生,我還是認爲你同時也身爲院生,真心爲同學着想。」

「皇太子不是針對今年度的宿舍分配下達了指示嗎?那都是雪哉仔細研究新院生和舊院生的評定後決定的。」

清賢一臉悲傷地凝視着他。

翠寬充滿嫌惡地對着路近怒目而視,接着又將銳利的視線移向雪哉。

「他還特地來徵求我的意見,詢問是否可以利用我胞弟?由於聽起來挺有意思的,因此我就答應了。」

「喂,怎麼這麼久?你是不是累了?」茂丸叫喚着。

翠寬聽到這句話,仰頭看着天花板,清賢則嘆了一口氣。

翠寬也用壓抑的聲音回答:「看到入峯考試的答案,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不能對你和其他院生一視同仁。」

第三個人,是南橘家的下人千早。

雪哉橫瞥了翠寬一眼,翠寬懊惱地咬着嘴脣。

第二個人,是和雪哉有相同經歷的貴族,也就是西本家的明留。

「因爲這個原因,原本沒有明確表態的長束派都浮出了檯面,而且院生的想法通常都代表了成爲他們後盾的家族想法。」

今晚的月亮又圓又明亮。

雪哉說完,停頓了半晌,再度看向尚鶴。

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我可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你們認爲勁草院的本分是什麼?」雪哉口氣嚴厲地斥問。

即使聽到路近的嘲諷,雪哉也始終默不作聲,面無表情。

勁草院內的派系,無視皇太子和長束的意志激烈對立,雪哉思考該如何妥善處理他們。

「你肚子是不是餓了?我去廚房拿來的。」

雪哉的情緒越說越激動。

茂丸輕鬆地走在院內,因爲尚未接到通知,要如何處罰他們打架一事,所以他們在傷口接受治療後,分別乖乖回到各自宿舍。

「被你們認定是長束派的人也一樣,即使他們家族在政治上和你們對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他們都是下級貴族的次子或是三子,根本無法進入朝廷,還有的因爲是庶出,在家裏根本無立足之地。這些人的追隨者中,有的人無依無靠,舉目無親!」

「我不記得我們曾經談過什麼,不過我從第一次對戰時,就清楚感受到你想要表達的意思。」雪哉依然保持着冷靜的態度。「我選擇了針對棋譜漏洞的作戰方法,你也用棋譜迎戰,而且在中途改變作戰方法,完美化解了我的奇招。」

「不過,有件事要聲明,雖然翠寬並不把你視爲院生,我卻一直把你視爲一名院生。」

透過這件事,翠寬察覺到雪哉的意圖是在突顯長束派的蠻橫,激化勁草院內部的對立。正因爲這樣,翠寬纔會執拗地指名雪哉成爲對戰對手。

他的樣子果然和平時不一樣!

在進入勁草院之前,雪哉就注意到幾名院生。

然而,簾子後方卻傳來一句敷衍的指令:「隨你的便。」

白天被太陽烤焦的泥土味,以及吸收了水分的雜草的青澀味,迎面撲鼻而來,天空高掛着好像半熟蛋黃般色彩濃烈的滿月。

「正如你是當今陛下忠實的僕人,我也是真正的金烏陛下忠實的僕人,爲了保護主公的生命,即使是教官,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即使是這樣,也不允許我這麼說,是吧!」

「被罵得很慘嗎?」

「嗯,被罵得很慘呢!」

「教官罵你什麼?」

「嗯,教官大發雷霆,說我個性很差。」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教官會說的話,但茂丸猜想教官應該用了不同的表達方式,他思忖着該怎麼安慰雪哉。

「你的個性真的很差。」茂丸語氣堅定地表示。

「啊,呀呀!」雪哉倒吸了一口氣,小聲地嘟囔道:「連你也這麼說嗎?」

雖然雪哉努力掩飾,但臉上的表情顯然很不自在,茂丸假裝沒有察覺。

「因爲你個性差是事實啊!」

起初看到雪哉整天面帶笑容,以爲他很好相處,漸漸發現他個性彆扭,執拗頑固,而且越瞭解他,越覺得絕對不能與他爲敵。

「你還真……」雪哉比剛纔更加沮喪了。

「但是,」茂丸停頓了一下,繼續開口說道:「無論我還是明留,還有千早、市柳學長,以及桔蘋他們,都是在瞭解你爲人處事的基礎上和你在一起。所有八咫烏都有優點,也有缺點,只是你的情況嚴重了一點,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是因爲你們對我的缺點瞭解不深的關係吧!」

「任何人都會隱藏自己一些黑暗面,但更重要的是,根據肉眼可以看到的光明面,決定是否能夠相處下去。」

即使聽了茂丸的鼓勵,雪哉仍舊愁眉苦臉。

「……你有時候看起來,就像是獨自跑腿的小孩子。」

「蛤?」

茂丸意外的發言,讓雪哉錯愕地叫出聲,茂丸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我不是說你個子矮小的意思。因爲你知道自己該走的路,也知道自己該做的事,所以絕對不會哭。只不過,身旁沒有陪着你的大人,臉上會露出很不安的表情。」

雪哉倏地閉上嘴,似乎被說到了痛處。

「我腦袋不太靈光,不明白你在跑腿做什麼事?也完全不知道你要去哪裏?但我知道你很努力想要完成自己的任務,而且也察覺到那應該是很重要的事。」

「好,那就回去吧!」

「反正無論你要去哪裏,無論你要幹什麼,無論你有多麼腹黑,我都會和你在一起,不會拋棄你的,你不必擔心。」

雪哉低着頭默默不語,茂丸粗暴地揉着他的頭。

那名少年表現得十分堅強,努力完成大人交代他的事,很有禮貌地離去的身影,已永遠都無法再看到了。雖然茂丸無能爲力,還是忍不住懊悔不已,早知道應該更加關心那名少年纔是。

雪哉聽着他的話,手裏緊握着飯糰,整張臉都皺成一團。

茂丸不曾將這件事告訴雪哉,他以前認識一個男孩,臉上的表情和雪哉像極了。

「你嗎?」

「你不要忘記,我們會跟在你身後。」

「是啊!其實不光是我,我相信雖然嘴上抱怨,但願意跟上來的人比你想像中更多,只是也許不見得馬上就能夠找到。」

雪哉沉默片刻後,微微點了點頭,小聲地說了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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