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玉依姬

第六章 落花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2萬 字

夏季,在一個樹木清香的晴朗日子,志帆和椿正帶着莫莫一起玩耍。

熾烈的陽光,穿越蔥翠欲滴的綠葉,變成一片葉隙光。最深只及膝的溪水十分清澈,濺起的水花熠熠閃亮。赤腳踢着水底,可以清楚瞧見浮動的細沙和泥土。

水邊的岩石上,真赭拿着乾布和乾淨的衣服,面帶微笑閒靜地看着他們。

這時,把頭伸進石頭之間的莫莫,倏忽搖着尾巴吠叫起來。

「找到了嗎?」

椿移開莫莫對着大叫的石頭,一隻溪蟹慌慌張張地衝了出來。

「好,幹得好!」

「椿,這裏,你快把牠趕到這裏。」

溪蟹靈巧地四處逃竄,只要抓到這隻溪蟹,真赭就會拿去油炸當作點心。

他們忘我地追着螃蟹,捲起的衣服都溼透了。

「抓到了!」椿興奮地叫喊道:「母親大人,妳看!」

志帆看到祂舉起的螃蟹,笑着爲祂鼓掌。

「好厲害,這應該是到目前爲止最大的?」

「我要送給妳。」

「哎呀!你真乖。但這是你抓到的,留着自己喫吧!」

「我要抓更大的,所以這個給妳。」椿興奮得漲紅了臉,心情愉悅地對莫莫說:「你要繼續幫忙找喔!」

這時,白色小狗豎起了耳朵,鼻尖轉向其他方向。

真赭所處的位置對面,巨猿正站在溪對岸的斜坡上方,俯視着他們。

「猿猴。」椿改變了說話的語氣。

許久未見的巨猿露出奇怪的表情,嘴角和眉間帶着一絲憐憫,但雙目難掩喜色。

奈月彥在內心暗自驚歎,眼前的山神看起來年約十七、八歲,眉宇之間透露出堅定的意志,是一位翩翩美男子。祂的個子比奈月彥稍矮,從寬闊的肩膀和挺直的身體來看,可以明顯感受到矯健的成長。

像小山般縮成一團的影子,顫動了一下。

「我以八咫烏族長之名發誓,絕對不是謊言。」

「很遺憾,這個消息是真的。」

山神倒抽了一口氣。

「你不要說這種安慰話。」巨猿冷笑道:「我親眼看到她倒下,那絕對是沒救了。」

山神發出彷彿野獸般的呻吟,半晌後,祂的嗓音比前一刻更加虛弱無力,連原本僅存的霸氣也消失無蹤。

一陣短暫的沉默。

「奈月彥!」

「……加快速度的話,三十分鐘可以趕到。」奈月彥僅遲疑了一下,便迅速回答。

山神蹲在歪斜的臥榻深處,臉深深埋進了牀單。

「沒……」奈月彥緊咬着牙根,內心十分掙扎。

「我來這裏,是有事要向您的母親大人報告。」

「山神大人。」奈月彥試着輕聲呼喚。

「你不要胡說八道!」奈月彥對着巨猿喝斥完,轉頭看向志帆說道:「聽好了,在救護車趕到之前,大天狗已經盡全力急救,目前仍然有救回一命的可能性。」

山神的語氣慵懶,被閃電照亮的眼眸深處,有着漆黑的空洞。

「有話快說,不要敷衍。」椿口氣十分急切。

奈月彥瞥了志帆一眼。

語畢,山神冷漠地別過頭,再也不看志帆一眼。

「……我不準。」

志帆看得出奈月彥的表情相當僵硬,似乎欲言又止,不像他平時的作風。

「所以……外婆真的昏倒了嗎?她沒有任何慢性病,怎麼會這樣?」志帆茫然地低喃。

「猿猴,把這個女人關起來,不能讓她離開這座山一步。」

「椿。」志帆轉過頭看向椿,請求道:「請准許我外出。」

「志帆在哭嗎?」

志帆不停地說着「騙人」,認爲無論怎麼想,外婆都不可能突然死去。不久之前,自己還和外婆大吵一架。

「山神大人,您還好嗎?」

「是。」

「志帆大人,牠剛纔說了什麼?」

志帆見椿默不作聲,感到焦急不已,決定放棄繼續對話。

這時,猛然吹來一陣強風,只聽到啪沙啪沙翅膀拍動的聲音,隨着巨大的陰影籠罩,頭頂上出現一隻巨大烏鴉。

「這一定是……騙人的,你們是不是想用這種方法把我帶回去?」

「少騙人了!」椿瞪大雙眼,激動地高聲叫喊起來。「妳是不是打算用這種藉口離開,然後永遠不回來這裏?我再也不會上當了。人類總是這樣!你們這些骯髒的卑鄙小人!」

「不行!」

「很可能是心肌梗塞。」奈月彥有些難以啓齒地回答。

「我不僅把她關起來,還說要吞了她。」

可能快下驟雨了。志帆想逃避現實的腦袋發出細語。

「椿!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志帆看着椿和巨猿,痛苦萬分地喊叫。

「找我嗎?」志帆困惑地眨着眼。

「即使你想要隱瞞,她也遲早會知道,知情不報才大有問題吧!」

「椿……」

「雖然我還想繼續向志帆撒嬌……」山神一邊說話,一邊走向奈月彥。「但一直像孩子似的,未免太不成體統了。」

志帆緊咬着脣瓣,說不出任何話,她真切感受到,至今爲止努力建立的信賴應聲崩潰。

「我不準,絕對不允許!對方是不是妳重要的人,都和我無關!」

語畢,山神靜靜地站了起來,祂的身影已不再是奈月彥以前熟悉的樣子。

衆人背後傳來真赭驚恐的抽氣聲。樹木被不平靜的風吹得沙沙作響。莫莫也跑到志帆身旁,對着牠前一刻還搖尾示好的椿發出了低吼。

「是啊!我的確比你更明瞭這件事。」衪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嘟噥噥了片刻,長嘆一口氣後,低喃道:「……不能這樣下去。」

當志帆忐忑地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這一陣子鮮少見到的景象——不久之前,每天都帶着猙獰表情的椿。只見祂的臉上浮現的,是再明顯不過的憎惡。

「心肌梗塞?」志帆全身顫抖,腦袋無法正常思考。「外婆,現在的情況呢?」

「……烏鴉嗎?」

她求助的眼神怔怔地望向奈月彥,只見他垂首斂眼,沉默未語。

「吵死了、吵死了!我不想看到你們!」山神捂住耳朵,不耐煩地搖頭大吼,接着衪對着閉口無言的奈月彥,怒斥道:「還在磨蹭什麼?這是我的命令,還不趕快退下!」

「遵命。」巨猿用誇張的動作鞠躬領命。

大烏鴉急速飛向眼前的溪流,幾乎要把樹枝都折斷了。張開的黑色翅膀貼近水面後,瞬間像是拉起一塊溼掉的黑布般,下一秒,黑影變成了人形。

「山神大人!請息怒!」奈月彥急切地試圖安撫。

山神從牀單裏抬起的臉不再像妖怪,空氣中瀰漫的怒氣也逐漸消失。

「好了,我知道你是乖孩子。」

「妳在對誰發號施令?我可是山神!」椿的語氣逐漸變得陰森可怕、充滿嘲弄,衪心浮氣躁地惡言道:「我不需要不聽話的傢伙,若妳再反抗,我會把妳吞了!」

山神駝着背,露出桀驁的眼神,抬頭瞥向巨猿,硬聲下達命令。

果然是和自己有關的事嗎?志帆正想要開口詢問時……

「我不準!」

從水中站起來的八咫烏青年,站在志帆和山神面前,擋住了巨猿。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椿露出銳利的眼神追問。

衪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地低頭盯着腳下。

「殿下應該比我更清楚,志帆大人不可能說這種話。」

「好久不見,你特地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背後靜靜響起的聲音,讓志帆不禁寒毛直豎,她全身再度發冷,和前一刻的原因不同。

雷聲隆隆。

「我纔不會相信這種事。」志帆固執地斷言。

「我……」焦急的志帆,未經深思熟慮地大叫道:「我曾經欺騙過你嗎?你不要繼續任性下去了,趕快讓開!」

「你能夠以八咫烏族長之名發誓,那不是謊言嗎?」

「對我很重要的人現在生命垂危,你快點答應我外出。」志帆急切地懇求。

暖風吹動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因爲您的命令,被關在岩石屋內……在得知外婆的噩耗後,她不停垂淚哭泣。」

一時之間,志帆無法立刻理解巨猿那句話的意思。

「……椿,我叫你讓開。」

「……她討厭我了嗎?」

「椿……?」

「……志帆外婆的死訊,不是謊言嗎?」

「住嘴!」奈月彥忍無可忍地厲聲道。

「烏鴉,你不要阻撓。」巨猿挑起單側眉毛,挑釁地說。

「是。」

那天晚上,志帆被關在岩石屋內,得知了外婆的死訊。

然而,椿仍然瞪着半空不發一語。

「外婆?她不是去了村莊嗎?」志帆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騙人……」

如果是以前,奈月彥絕對不會主動出聲,如今他已瞭解到,現下逃避的話,永遠無法改變任何狀況。

祂的幽黑的瞳眸黯淡無光,原本彷若牛奶白淨整齊的牙齒,如今變得像獠牙般尖銳。前一刻渲染着桃色紅暈的光滑臉蛋,開始浮現醜陋的皺紋。宛如白雪般光芒熠熠的頭髮縮了起來,漸漸變成了髒灰色。

「求求你,我一定會回來的!」志帆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這樣啊!」奈月彥輕嘆了口氣,隨即露出凝重的表情,喘着粗氣說道:「請妳先回去吧!等一下我有事要和妳談。」

「……志帆在幹什麼?」

「她被送去鎮上的醫院。」

「請妳先靜下心來聽我說。」奈月彥一臉凝重地說:「妳外婆去妳舅舅家,兩人發生爭執,結果她昏倒了。她的確被送去醫院,但未必已經過世了。」

奈月彥發現山神的視線高度,幾乎和自己無異,驚奇地眨了眨眼睛。

「離這裏有多遠?」

「猿猴,閉嘴!」

「呃,牠還沒有說。」

「我瞭解了,現在已沒時間,我之後一定會回來,到時再慢慢聊吧!」話一落,志帆便趕緊起身離開水中,並仰頭對着奈月彥說:「請你帶我去醫院。」

不時被閃電照亮的室內,與志帆來這裏之前一樣凌亂。嶄新的帷幕在山神盛怒之下都被扯破,插花的花器倒在地上,虎皮百合也被踩爛。

「山神大人,您何時已經長這麼大了?」

「妳外婆死了。」

「對,是我。」

得知這個噩耗時,奈月彥也完全無法置信。在接獲久乃因沒有其他親人,將由志帆的舅舅擔任喪主舉辦葬禮後,他便悄悄前去村莊察看。當他隔着窗戶瞧見久乃的遺體,已從醫院送回志帆的舅舅家,就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了。

「這是您原來的樣子嗎?」

「不知道,總覺得成長還不夠充分,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奈月彥想起志帆來到神域之前的情況,難以相信自己現在竟然能與山神冷靜平和地談話,因此他認爲有些話必須趁現在說。

「山神大人,以前您在這裏時,人們曾用『山神』以外的名字稱呼您吧!只要回想起當時的名字,或許就能恢復爲完整的神。」

「我上次也已經說了,我對自己以前的樣子沒有興趣。只要現在志帆陪在我身旁,這樣就足夠了。」

山神說話時露出毅然的眼神,漸漸遠離的雷鳴,在雲的後方發出不悅的轟隆聲。

「您真的這麼想嗎?」

一旦依賴志帆,祂就無法成爲完整的神,但山神相當固執。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祂成爲現在的樣子?

志帆曾說,會變成這樣一定是發生過什麼事,而且還認爲並不僅僅是山神一個人的緣故,和八咫烏也有關係。

「我們曾經對您做了什麼?」奈月彥在山神無動於衷的眼神注視下,一臉正色地說:「這聽起來或許像是辯解,不過我真的不記得了,只隱約憶起八咫烏的族長逃離了您。無論怎麼絞盡腦汁,就是想不起來爲何會惹您如此生氣。」

山神聽完,露出苦澀的笑容。

「即使你記得,應該也無法瞭解其中的理由,因爲你們並非造成我現在這副模樣的直接原因。」

奈月彥頓時怔住,一時啞然無言。

「當時,我要求那律彥守護山內,所以你並非隨時都在我身邊。」

聽到山神這句話的瞬間,奈月彥的腦海中倏然響起一個清晰的聲音。

——您這樣也算是這座山的主人嗎?

——那律彥,給我閉嘴!你怎麼可能瞭解我的痛苦!

奈月彥忍不住雙腿發軟,原來山神曾在這裏苦惱地彎着身體,在電閃雷鳴中聲嘶力竭地怒吼。隨着巨響翻騰的閃電,帶來彷彿折損生命的痛楚。

——到底發生什麼事?

她坐了起來,撫摸一直注視自己的莫莫,牠高興地打着呵欠。

莫莫抬頭看向志帆,尾巴再度停止搖動。

「對不起。」

——祂已經不行了,失去山神的本分。照這樣下去,非但無法帶來恩澤,還可能踐踏整個山內。

儘管勉強回到禁門,卻僅剩自己和另一個人倖存,無論如何都得讓對方逃命。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過去曾經發生什麼事,以及我們爲何會住在山內……」

「志帆……」

椿的背脊一僵,呼吸一窒,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回答。

「於是,山神讓以神的使者身份來到這座山的八咫烏,能夠化身成人形。」

即使椿對牠說話,牠也只是歪頭抖動一下耳朵,動作看起來既幼稚又可愛。

奈月彥想到過去犯下的錯誤,不禁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奈月彥忍不住叩拜,山神卻苦笑着制止他。

志帆背對着祂,肩膀靠在潮溼的岩石上,一動也不動。莫莫坐在她身旁,不讓猴子靠近。當莫莫和椿對上眼時,牠並沒有充滿敵意地吠叫,也沒有友善地搖尾巴。

「你在不知不覺中長這麼大了。」志帆嘆息着,在椿的臂彎中清醒過來。「椿,早安,雖然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志帆挺直身體,起身活動筋骨,以掩飾自己泫然欲泣的哭腔。

以前的確曾逃離失控的山神,努力保護八咫烏同族。此刻,他終於真實體會到,過去的自己確實侍奉過眼前這位神明。

「我們是爲了侍奉您來到此地,竟然將這件事給遺忘,甚至離開山神大人!」

山神看見八咫烏的女人進來後,嘟噥着走了出去。

「我不是一個好孫女……外婆努力養育我長大,我卻對她說了那麼過分的話,而且再也無法挽回。我真的很笨,外婆聽到我這個孫女說那種話,不知道有多傷心。」

他發出痛苦的嘆息,不明白自己爲何會遺忘那些事。

「莊園……?」真赭薄不知所措地眨了眨水眸。

椿凝視着志帆的背影,認真地下定決心。

椿立刻意識到,莫莫是在觀察自己的動向。

暴風雨已經完全平息,雨水不停地從樹葉前端滴落。十幾分鍾前肆虐的狂風平靜了下來,雲在上空快速移動,月亮也從雲間露了臉。

「是嗎?那我該走了。」

手下的八咫烏試圖保護自己,發出了驚叫聲。

照理說,山神也能選擇接受符合本地實際情況的簡單祭祀,以及樸素的供物,山神卻沒有這麼做。爲了補充供品的不足,祂在山中創造了一個異世界,作爲自己新的莊園。

——我無法這麼做,請和我一起回去。

「母親大人……志帆。」

有許多樂人的東領負責神樂;南領盛產棉花,養蠶業發達;西領有很多織工等職人,負責幣帛;北領則是首屈一指的酒鄉,便成爲準備神酒的地方。

目前在山內稱爲「四領」的東南西北各地名產中,最頂級的都送往中央。

——我無能爲力,只能捨棄了。

此刻,除了滴滴答答的水聲,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響。

「山神大人來這座山之前是偉大的神,擁有比現在更氣派的神殿。每逢祭祀,都會得到不計其數的供品,因爲在各地都有爲祂準備供品的領地,因此也有許多神職人員管理那些地方。」奈月彥摸着抽痛的額頭,繼續說道:「由於某種因素,那位神明隻身來到這座山,當然也就失去了供品的供給。」

「我不但沒有回報你,還很自私任性地提出要求,甚至連好好道歉都做不到……這並不是你的過錯,一切都要怪我自己。」

「山內以前是山神大人的莊園。」

「我不會傷害她。」椿在說話的同時,打開格扇走了進去。

——那該怎麼辦?

以後再也沒有機會道歉了。

志帆把臉埋在椿的肩上,無聲地流着眼淚。

莫莫眨了眨黑色大眼,緩緩起身,離開志帆身邊。

「你似乎想起了什麼?」

在禁門關閉之後,享用這些高級品的,就是八咫烏族長和其身邊的人,也許這些本來是要進貢給山神的供品。

真赭薄靜靜地聆聽奈月彥的陳述,倏地嬌顏鐵青地低聲吟唱。

四子獲得泉湧豐沛的北之地。

山神巡視豐饒的山內後,令金烏整頓此地。

「這不是妳的過錯,絕對不是!」

而且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盛大地祭祀。

志帆輕聲說完,便緩緩回頭,她溫柔的眼神,無法掩飾淚水在眼眶中不停打轉。

「志帆大人已經在岩石屋休息了。」

椿探頭窺視志帆的臉,發現她的眼睛又紅又腫,內心突然湧現無以名狀的罪惡感。接着衪抱起志帆,靜靜走出了洞穴。

一百年前,當時的八咫烏族長爲了保護自己的眷屬,選擇放棄使命,強行關閉連結山內和神域的禁門。

有個急切的聲音問道。

長子獲得百花盛開的東之地。

「身體是長大了些,但內心仍是小狗呢!」椿嘆着氣輕笑道。

雖然多年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奈月彥的心情並未感到輕鬆。

儘管是自己下令把志帆關起來,祂還是第一次知道神域內有這種地方。爲了避免被關在裏面的人逃走,出入口都安裝嚴實的格扇。

「算了,沒關係。」

志帆說話時的眼神很恍惚。

果真如此,就可以解釋爲何逃離莊園的烏鴉,無法再變成人形。因爲一旦擅自離開山內,就被視爲主動放棄神職人員的使命,這種能力也會遭到沒收。

——我來關上這道門,這裏就交給我,你趕快逃!

「是啊……山神大人!我們……」

以代替外界的神職人員。

志帆低聲喃喃自語,她的身體似乎比以前縮小了許多。

幾乎被急促的呼吸和凌亂的腳步聲淹沒的那個聲音,正是來自於以前的自己。

次子獲得果實累累的南之地。

水從上方滴落,空氣中帶着潮溼泥土的味道。山神想起志帆來到神域之前,自己的歇息處也是這種溼冷的感覺。

「還好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山內原本是山神的莊園,八咫烏爲了能夠爲山神準備供物——進貢神饌、神酒,獻上幣帛,奉獻神樂——因此能夠以人形現身。

志帆突然停止了動作,卻沒有回答,目光似乎飄向遠方。

「山神降臨此地之際,山峯湧出清泉,樹上即刻百花齊放,稻穗結實飽滿地垂了下來……?」

奈月彥在真赭薄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也許是因爲一下子想起太多事,他頭痛欲裂,只是現下已無暇顧及這些。

「剛纔用奇怪的姿勢睡覺,現在渾身痠痛。啊啊——」

「真赭,有什麼事嗎?」奈月彥用流利的御內詞探問。

椿離開奈月彥後,悄悄走進洞穴內,瞧見志帆待在猿猴聚集的岩石屋深處。

「回到這裏,本來就隨時有可能發生外婆這樣的事。我是在做好心理準備的前提下,決定留下來的……所以一切只能怪我自己。」

三子獲得稻穗飽滿的西之地。

椿察覺到牠好像在監視自己,終於恍然大悟。

之前照顧志帆生活起居的真赭,看到突然長大的山神似乎驚詫萬分,在房間門口探頭張望,露出訝異的表情。

令人頭暈目眩的記憶。

這時,奈月彥的眼角掃到一道纖細的人影。

椿在清泉旁的岩石上坐了下來,把志帆抱到自己的腿上。莫莫踩着安靜的腳步聲跟過來,在山神對面坐下。

那是八咫烏之間所流傳山內和八咫烏族長——金烏一族起源的傳說。

真赭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隨即用優雅的動作鞠躬行禮。

「……你也一樣。」

「志帆……」

「聽妳這麼一說,就可以明瞭四家如此分工的原因……」

——八咫烏一族就拜託你了。

志帆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向祂打招呼,椿也極力保持平靜回答。

「那就是山內。」

真赭,同族都稱她爲真赭薄的女人,目送山神離去後,一臉擔憂地跑了過來。

「……外婆是不是因爲聽了那些話,才傷心欲絕地離開人世呢?」

接着,就需要在這個異世界耕田、狩獵和織布,張羅供品的神職人員。

奈月彥回過神,發現山神平靜地凝視着自己。

手下悲痛地懇求。

金烏將此地一分爲四,分別賜予四子。

「我知道了,原來你在保護志帆。」

志帆無力地啜泣着,山神走過去,將她的頭抱在胸前。

「別再說了,當時八咫烏族長對我的暴行提出勸告,我卻對他做了殘忍的事。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你們離我而去,實在也是情理之中。」

「……母親大人,早安。」

「嗯?」

「因爲有妳,我才能繼續成爲神,請不要責怪自己回來這裏的決定。如果要恨,就恨我吧!妳這麼愛我,我竟然無法完全相信妳。」

椿摸着志帆柔軟的頭髮,道出這一百年來,一直深藏在內心的真心話。

「我知道主動回來這裏的妳不可能背叛我,但是……之前曾經發生過完全相同的事,也確實有人從此一去不回。」

由於發生過那樣的事,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發自內心相信妳。

「我並不會說希望妳原諒我,而妳也的確對外婆有所虧欠。」椿語帶懺悔地說。

「……那個一去不回的人,就是『紗代』嗎?」

志帆一直記得,之前椿睡迷糊時叫喚的名字。

椿忍不住繃緊身軀,默默不語。

「椿。」

志帆仰起頭,眼神已恢復堅強的光芒。

「請你告訴我,過去你和紗代發生了什麼事?」

「祂看起來和我年紀差不多吔!」

我覺得當祂的媽媽很奇怪。

山神聽到一個充滿稚氣的嗓音,祂從牀單上緩緩抬起頭,眼前是一名不到十歲的少女。

「……她?」

山神因英子的事鎮日失魂落魄,憔悴不已。此刻,祂對眼前極大的落差,感到錯愕。

少女興致勃勃打量着祂,那天真無邪的模樣,看起來比山神更年幼。

「或許她年紀有點小……之前發生那樣的事,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

那律彥似乎也對新來的玉依姬不滿意,但仍然覺得聊勝於無。

山神當時尚未長大,在充分具備神的力量、能夠靠一己之力下山之前,山神需要由人類的女人養育。

回過神後,衪茫然若失地發現,周圍已空無一人。

「聽說,妳外婆的葬禮會在村莊內舉行。」

紗代十分清楚這件事,卻還是一次又一次請求同意,始終堅持不懈,她很少態度如此執着。於是,山神便打算成全她。

椿說完站了起來,平靜的臉龐帶着一絲不安的神情,準備送志帆離開。

「我是聽烏鴉說的,妳舅舅領回了遺體。」

沉默片刻後,驀然傳來山神淡然的嗓音,讓人無法猜透祂內心感情。

「你根本不在我身邊,別說得好像一副你很瞭解狀況的樣子。所以你又要帶其他女人來這裏嗎?然後那些女人又要說謊逃走嗎?」

「山神大人,」紗代走投無路,只能向山神磕頭懇求,「請讓我去見媽媽最後一面。」

「妳不必安慰我了。」椿搖了搖頭,苦笑着說:「妳能來到這裏,我真的很開心。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椿,你聽我說,可能是有什麼原因,才導致紗代無法回來這裏。」

「你這樣下定論,是否言之過早?」

玉依姬不是普通的巫女,照理說,無法返鄉省親。

「山神大人……」

那律彥釐清狀況後,露出錯愕不解的表情。

黑影漸漸在祂的內心擴散,但還是認爲紗代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祂邊想邊走出洞穴,從鳥居向村莊張望,卻完全感受不到紗代的氣息。

「因爲,並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紗代背叛了你。你的遭遇確實很可憐,但不能因此就自暴自棄,無論對你、烏鴉和紗代都是如此。更何況,其中真有什麼誤會的話,最可憐的不是紗代嗎?」

山神很愛紗代,紗代也全心全意愛着山神。在紗代從少女長大成爲一個女人後,年輕的山神發現自己內心對她的感情,明顯與歷任玉依姬不同。

此時風雲變色,大地鳴動,猿猴和烏鴉都尖叫着逃走。

他說話的語氣,彷覆在斥責山神。

紗代原本說好只回去一天,然則到了約定日子的黃昏時分,仍然不見她的身影。

山神起初以爲,紗代因爲想家而捨不得離開,所以決定不怪罪她,選擇繼續等待。沒想到,紗代隔天依然不見蹤影,祂終於感到不耐煩了。

眼前這名少女有辦法勝任嗎?山神帶着疑問狐疑地覷向少女,剛好和她四目相對。少女羞澀地綻開微笑,忸忸怩怩握着女巫白衣的下襬。

「既然紗代逃走,她就不再是玉依姬。堂堂山神,竟然爲了一個女人如此方寸大亂。」

「難道您因爲這件事就變成這樣嗎?」

發現異狀後趕來的八咫烏,看到主子不同尋常的樣子,都嚇得步步後退。

那律彥發現,山神和紗代一起生活一段時間後,重拾開心的笑容,終於鬆了口氣。

「你一定很痛苦吧!」

那律彥對山神說完,便返回八咫烏同族生活的居處。

志帆一時語塞,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她仰頭望向天空,發現天際漸漸泛白。

「你說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山神焦急不已,氣強硬地追問:「她的母親呢?紗代的母親在哪裏?」

紗代沒有回來。

「是……嗎?」

這傢伙,從來都不是同伴。

紗代和之前的玉依姬不同,並沒有真的生下山神,因此由紗代擔任母親的角色,確實有些奇怪。而且可愛的紗代很文靜,和她相處起來很開心,在共同生活後,反而是山神經常花心細照顧她。

不,山神覺得他並不是瞪眼而已,而是在輕視自己。回想起來,這傢伙向來如此,整天只會提醒自己身爲神的義務和責任,卻從未考慮過自己的心情。

志帆用雙手緊緊抱住椿,然後轉身走出神域。

「在村莊。」

「病情這麼嚴重嗎?」一得知這個噩耗,紗代霎時臉色刷白。

山神怒不可遏,急躁地驅使神力,下一剎那,便失去了自我。

「紗代逃走了,她逃離了我!她是不是一直在找機會逃走?」

原來這就是衪「遭到背叛」的真相。

是巨猿。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只有紗代不見了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紗代在哪裏?爲什麼……她去了哪裏?」

「妳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椿歪着頭,疑惑地反問。

在山神所繼承的漫長記憶中,也是第一次遇到彷若青梅竹馬般一起長大的玉依姬,山神感到十分滿足,也無比幸福。

山神慍怒地轉頭看向那律彥,他隨即察覺自己的失言,不禁身軀一震。

「那我先回山內了,有任何狀況,隨時都可以召喚我。」

「……那妳去吧!」

巨猿輕聲細語地安慰山神。

「你說,這是區區小事?」

椿結束了回憶。

「椿,謝謝你,我一定會遵守約定。」

「怎麼辦?」

這時,只有道影子緩緩朝祂走來。

那一陣子,那律彥因遇到某些問題,經常需要長時間生活在山內。只有負責照顧山神和紗代生活起居的八咫烏,以及負責打雜和周圍警衛工作的猿猴,仍然留在神域。

「恐怕來日不多。若要道別,務必抓緊時間。」巨猿的語氣與平時無異。

巨猿沒有回答。

「妳想去嗎?去見她最後一面。」

「嗯,我叫紗代,請多指教。」她露出靦腆的微笑。

「山神大人!到底發生什麼事?」

「請適可而止,您這樣也算是這座山的主人嗎?」

「紗代在哪裏?她還在村莊與母親相伴嗎?」

「您怎能爲這種區區小事就六神無主?」那律彥高聲喊道。

「那律彥,給我閉嘴!你怎麼可能瞭解我的痛苦!」

我這麼相信她,她竟然欺騙我、背叛我……紗代的笑臉底下,到底隱藏什麼樣的表情?

山神起初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否則無法解釋她們的行爲。我很高興妳來到這裏,只是這座山的玉依姬已經死了,我想以後也不會再出現。」

我一定會回來。紗代如此承諾,便帶着有營養的食物,以及用金子和翡翠做的髮簪回到村莊。她說,向來日不多的母親道別後,若有需要會把髮簪留下,讓家人變賣後可買藥。

我受夠了這一切!正當山神嘶吼的瞬間,一道彷彿揮鞭般銳利的嗓音傳來。

志帆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她是外婆唯一的家人,既然自己被關在這裏,舅舅就不得不把外婆的遺體領回。只不過,村民都很討厭外婆,想到外婆最後必須埋葬在山內村,志帆便覺得痛苦不堪。

「她又背叛了我……所有人都是騙子……」

志帆聽了椿說的話立刻想到那個女人——最初協助她逃走的玉依姬。她的確很想回到這座山,即便肉身已死去,仍然發自內心掛念着山神,卻這樣遭到捨棄,未免太可悲了。

「山神大人!」紗代欣喜若狂,開心地跳起來抱着山神。「謝謝,太感謝您了。」

「……我媽媽生病了?」

「只要妳會回來,我就相信妳,並且願意在這裏等妳。」

「真可憐,那些女人和烏鴉都太過分了。」

「她明明說一定會回來的……爲什麼還是離開了我!」山神悲慟得放聲大哭。

然而,紗代離去的背影,成爲山神最後一次見到她的記憶。

「從此之後,八咫烏就不見蹤影。即使又來了好幾個女人,卻沒有一個是發自內心想侍奉我,直到妳出現爲止。」

那律彥深幽的黑眸,直勾勾地瞪視着山神。

請您振作起來!

「我想去……雖然我知道爲時已晚,但是……」志帆深吸了口氣,囁嚅道。

「你爲什麼說這種話?」

「不知道,只是很確定她並不在村莊內。」

「山神大人。」巨猿靜靜地回答:「紗代並不在村莊裏。」

面對猴子的提問,山神只有一個回答。

上當了!山神歷歷在目地回想起幾年前,英子在這裏和男人牽手逃走的身影。祂感到頭暈目眩,簡直就像做了一場惡夢。雖然無法相信,但現實殘酷地呈現在眼前。

隨時監視村莊的猿猴,帶來紗代家人的消息。

此時,事態發生了變化。

很久沒有露臉的那律彥,察覺異常後急忙飛奔而來。

「您完全沒有任何過錯。」

妳去吧!然後儘快回到我身邊。

「讓她回去。」

「我是個怪物,所以她們都逃走了……」

志帆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向祂說明。

奈月彥從山內回到神域,發現志帆和真赭皆不見蹤影,只有山神孤伶伶地坐在那裏。

「所以志帆大人獨自去了村莊?」

「不,莫莫和真赭也陪她同行。只是真赭變成了烏鴉,志帆可能察覺不到……這樣一來,只要發生什麼狀況,我馬上就會知道。」

山神託着腮坐在泉邊,看起來鬱鬱寡歡。

奈月彥心想,既然祂這麼擔心,可以陪同志帆一起去,旋即想到這不是重點。

山神希望志帆在沒有人監視、也沒有遭到任何人強迫下,憑自己的意志回到這裏。所以衪才壓抑內心的不安,一心一意在這裏等待志帆。

這麼一想,就覺得山神真是既滑稽,又可憐。

「要不要去神域的邊界看一下村莊的情況?這應該沒什麼問題。」

聽到奈月彥的建議,山神沉吟了片刻後,略帶遲疑地站起身。

「……我只是遠遠看一眼。」

「我知道。」

奈月彥和山神一起走出洞穴,赫然發現鳥居外有一道人影,頓時緊張了起來。

年近二十歲的銀髮年輕人,帶着一頭宛如岩石般巨大的狗站在那裏。

「你是誰?」

山神在離鳥居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充滿警戒地盯着年輕人。

「我是充分瞭解你有多愚蠢的存在。」年輕人高聲回答後,隨即瞇起了雙眼,質問道:「爲何輕易就讓志帆回村莊?我真是對你失望透頂。」

「……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一百年前,紗代爲何無法回來嗎?」

山神聞言,倏地渾身一僵。

「你……」

所有男人都互看一點,點了點頭。

話音纔剛落,山神所站的位置便出現了一道光柱,巨大的轟隆聲響起,瞬間令人感到頭暈目眩。

村民已完全失去理智。

「混蛋!」

正當山神腦筋一片空白時,一隻烏鴉從村莊的方向倉皇地飛了過來。當烏鴉一進入神域的鳥居,立刻變成了人形。

上空暴風肆虐,烏雲翻騰,四面八方都是閃電,空氣刺痛不已,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閃電掠過翼尾的風切羽

,奈月彥嚇出一身冷汗,隨即發現落雷並非打向他,而是對準村莊內的房舍。

志帆終於意會出奈月彥的話,瞥見雲間露出長滿鱗片的身軀,驚駭地瞠圓雙眸。

「山神大人,不行!」

志帆不明白她爲何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頓時手足無措地愣在原地。

志帆被舅舅扯着頭髮過了橋,來到湖中小島,然後被粗暴地塞進從神社取來的箱子裏。

「只要把活供交還給山神就好。」

這是志帆三個月以來第一次外出,她壓抑激動的心情,沿着龍沼岸邊走向村莊。

彩香像脫兔般迅速逃走,修吾聽到不尋常的聲音,立刻跑了過來。

「活供!活供回來了!」

「對,沒錯,我聽說上次也是這麼處理。」

「發生山崩,死了好幾十個人。」

「請你們聽我說話!」

志帆神情恍惚了片刻,旋即發現眼前煉獄般的景象,臉色瞬間大變。

「但是,即使把她放在神社裏,也沒有人來接她,現在並沒有舉行祭典。」

志帆拼命哭喊尖叫,沒有任何人願意聽她說話。

「妳怎麼會在這裏?」

不小心被火燒到的人四處逃竄,慌慌張張地跑向水邊,而且不是隻有一、兩個人而已。有人從家裏衝出來,有人在路上打滾,有人跳進湖裏。一名少女在哭喊,不知道是否在叫喊她的母親,但雷聲隆隆,完全聽不到少女的聲音。

「你責怪烏鴉只會躲在自己的世界,其實你也半斤八兩。」

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志帆卻依舊癱軟無力,一動也不動。

「那事情就簡單了!」

「志帆大人,志帆大人被村民……」

「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

是山神!落雷持續不斷,宛如龍身上竄出金色樹根,和地面連在一起。

年輕人彷彿忍受着劇烈痛楚般地攏起眉心,冷冽的語調從脣邊傳來。

「志帆、志帆,妳快醒醒!」奈月彥焦急地不斷呼喚。

「這樣就不能算是奉獻活供了。」

「爸爸,她逃回來了!」修吾大吼着,一次又一次踢向志帆的後背。

朦朧之中,只聽到身穿喪服的大人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

這一切都是惡劣的謊言吧?

「難道你沒有想過,曾經發生在紗代身上的事,是否會在志帆身上重演嗎?」

「必須讓山神知道,這不是村民的本意。」

奈月彥在閃電的殘像之間穿梭,奮力飛向小島。他觀察到水面上仍殘留着漣漪,於是敏捷地在空中變成人形後,躍入水中。在一陣彷彿墜落在堅硬岩石上的衝擊後,他努力睜開眼睛,在湧起的白色水泡之間,瞧見遙遠的湖中漸漸下沉的箱子。

「真是糟透了!我爺爺那年代,也曾經有活供逃回來,造成很可怕的後果。」

「彩香。」有些鬱悶的志帆,開口喚道

「怎麼可能騙你?村民完全不聽紗代的解釋,將她被關進箱子,直接丟到湖裏……就像志帆此刻一樣!」

經過像是永恆般漫長的十幾秒後,奈月彥終於追上了箱子。他用力扯開綁住箱蓋的麻繩,動作靈巧地打開蓋子,白色衣服映入眼簾。他摸索着環抱志帆的腹部,便向水面游去。

奈月彥抬頭一看,一條全身被閃電包圍的龍扭動着身體,衝向天際。天空籠罩在一片漆黑當中,只見龍並沒有飛向小島去營救志帆,而是直奔村莊的方向。

那並非普通的落雷,而是山神無法抑止的憤怒。

然而,眼前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打破衪的希望。

「可怕的後果?」

周圍頓時陷入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

彩香可能跑去呼喊參加守靈夜的大人,現在他們紛紛趕過來。

「雖然會繞遠路,是不是從谷村先生家前往村莊比較好……」

山神不願意相信,祂驚愕地無法呼吸,腦袋和胸膛好像融化般疼痛不已。

「紗代並沒有逃走。」

「志帆大人,妳沒事吧?」奈月彥一邊呼喊着,一邊輕拍她的背。

「志帆!」山神嘶啞地厲吼。

「我並不是逃出來的,椿也知道!我和祂約定好了,一定會回到山上。」

「真可憐啊!可惜已來不及了!」

無論如何,必須先將她帶上岸。當他如此暗忖,抬起頭打量四周時,驚愕地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眼前的景象宛如置身地獄。

志帆還來不及對他說出「等一下」,修吾便發出低吼聲,用盡全力揮拳打向志帆的臉,她毫無防備地飛了出去。

「真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屍體,至今仍沉在湖底。」

彩香聞聲轉頭一看,驚恐地瞠大圓眸,手上的花全灑落在地上,旋即高聲尖叫起來。

「但是該怎麼辦?」

奈月彥好不容易把志帆拉上岸,四周瀰漫着和失去手下那晚相同的氣味,讓他頓覺腦袋深處快麻木。

你寸步不離神域,又能夠看到什麼?

「擅自闖入禁地,真的會遭殃,已經好幾個人闖入後失蹤了。」

當志帆被關進箱子丟下湖裏時,她終於明白紗代爲什麼沒有回去神域。

志帆倒在地上動彈不得,卻沒有人爲她擔心。

「等一下、等一下……」志帆根本來不及制止,村民便不斷地怒吼,每個人的眼神充滿狂亂。他們並不是感到憤怒,而是害怕遭到山神可怕的報復。

「紗代遭到殺害!那些膽小怕事、自私自利的村民,因爲誤會而將她殺了。」

「明確向山神表示,並不是我們藏匿她。」

「她應該要好好侍奉神明。」

奈月彥立刻變身爲大烏鴉,飛向天空去追山神。

修吾似乎以爲志帆要撲向他反擊,便執拗地不停毆打志帆。

「不要——!」

岸邊所有的房子都竄出火柱,在湖面產生清晰的倒影。雖然已經是早晨,卻完全不見陽光,整個村莊宛如籠罩在黑夜。隨着隆隆雷聲不停打下的雷和火焰,產生交錯的白光和紅光,讓周圍看起來更加不寒而慄。

「不,等一下,現在稻子還沒有收成。目前這個時候,山神應該離開荒山去了龍沼。」

(注*)風切羽,是生長在鳥類翅膀後緣部位,長而堅韌的羽毛。↑

莫莫!志帆伸出顫抖的手。

走了一小段路後,志帆隔着樹林瞧見葬禮時使用的黑白相間布幕,還有一位穿着黑色洋裝的少女在屋後摘紫茉莉。

熊熊燃燒的村莊上方,龍身在雲間扭動。由於龍實在太過巨大,無法看清全貌,只見腹部的銀色鱗片發出耀眼光芒。

之前照料志帆生活的八咫烏真赭,聽到奈月彥的急切的詢問聲,連忙抬起蒼白的臉。

其中一個男人好像受到天啓般舉起了手。

「混蛋、混蛋!妳爲什麼要回來!下一個就輪到彩香了!」

這時,巨猿不知何時出現在山神的身後,只聽見牠笑着喃喃自語。

「騙人!」

「只要把她送回龍沼就解決了。」

志帆突然咳嗽了起來,趴在地上吐出湖水。

話一出口,他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也很遙遠,彷彿還留在水中。

「……這樣不行。」

「慘了、慘了!這是最糟的情況……」

「發生了什麼事?」

「得想想辦法……」

是彩香,她應該是打算爲外婆做花束。雖然之前沒有往來,但她和自己一樣,都是外婆的孫女。如果以不同的方式見面,自己或許能和彩香成爲好朋友。

下山之後,她以爲自己抄了捷徑,沒想到中途便無法再沿着岸邊繼續前進。無奈之下,只好穿越樹林繞去村莊;如此一來,不必經過村莊入口,就能直接抵達舅舅家門口。只不過,她感到有點不安,不確定自己是否走錯路。

「那就把她送去荒山?」

順着她手所指的方向看去,龍沼周圍聚集許多如螞蟻般的黑色人影。

「山神得知妳被沉入湖底。」奈月彥解釋道。

這時,莫莫勇敢地撲向修吾,試圖保護志帆。儘管牠已長大了不少,卻仍然是幼犬,於是被怒火中燒的修吾一腳踹開,發出淒厲的慘叫聲滾到一旁。

爲什麼?奈月彥猛然驚覺,山神又像之前一樣,因憤怒而失去了自我。

找到了!他迅速調整姿勢,雙手用力撥動,將快浮起來的身體,向下潛入水中。箱子內應該還有空氣,從縫隙中冒出一些氣泡,沉下的速度也很緩慢。

「那,那該不會是椿……?」

正當他們仰頭看着這一切時,又有一道轟雷擊中眼前的神社。只見村民四處逃竄,而志帆的舅舅整個人嚇呆,兩眼發直地看着大火熊熊的村莊。

這時,在他的頭頂上方,宛如泥土般的雲中露出銳利的金色眼瞳,正瞪視着他。

「椿……不行!」志帆激動得想要衝出去。

「不行!」奈月彥厲聲大吼。

他不加思索地想阻止志帆,卻只抓住外袍,衣服被他撕扯了一部分。

下一瞬間,雷直直打向志帆的舅舅,那是一道巨大無比的閃電。

雖然奈月彥立刻閉上眼睛,視野仍被染成一片閃白。比起聲音的衝擊,讓人幾乎無法站立的地鳴和灼熱向他襲來,整個人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過了好一會兒,當他回過神,發現什麼聲響都聽不見。他憂懼地睜開眼,前一刻的景象竟神奇地消失了。

周圍的寂靜讓耳朵嗡嗡作響,雖然房子仍然在燃燒,但閃電雷鳴都不見蹤影,烏雲和龍也不知去向。

一名頭髮凌亂的年輕人站在灰色的雨雲下。

「志帆……?」

只見在恢復人形的山神面前,有兩個人倒地不起。

被壓在下方的人身材高大,另外一位像是挺身保護那個人的嬌小身體,卻慘不忍睹。瘦小的身軀被燒得焦黑,冒着淡淡的白煙,空氣中瀰漫着人肉燒焦的氣味。

「志帆!」山神發出淒厲的嘶吼。

是兒子,也是深愛的神,無論如何叫喚,志帆已聽不見了。

這時,天空終於下起雨來。

「志帆的情況如何?」

大天狗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醫院,身上仍然穿着參加久乃葬禮的喪服。得知久乃死訊時的慌亂,簡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奈月彥一臉沉重,默默地搖了搖頭。

巫女能夠讓神降臨人世,和神心靈相通。她們內心深愛着神,同時也得到神的愛,成爲神靈附身的對象——玉依姬。

「我竟然將這些事給遺忘了,還持續殺戮,我確實無法爲淪爲妖怪的自己辯解。」

打從心底深深感謝妳,我的玉依姬。

「我當時並不是要救舅舅,只是不顧一切地想要阻止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愕然發現站在那裏的另一個人影,渾身一緊,椿連忙制止他。

「最後必須由我來執行這項任務,真是太遺憾了。」年輕男子聳了聳肩,平靜地說。

「妳爲何不透過她們告訴我?」山神在瞭解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同時也提出了疑問。「一旦我從她們口中聽說,我便會相信妳說的話,我一直希望自己能信任妳。」

奈月彥不發一語,幾乎面無表情的臉龐閃過一絲懊惱。

一聽就知道她在逞強。

一片房屋宛如凹凸不平的積木堆疊,而在層層疊疊的屋宇後方,被白色山嵐覆蓋的綠色羣山頂端若隱若現,看不清荒山在哪裏。

志帆對椿露出美麗又平靜的微笑。

志帆身上的儀器,發出單調的電子聲。

不知志帆如何解讀椿的默默無語,她微微轉動身體。

「我沒事。」

椿淚如泉湧,志帆對現在的自己太溫柔,甚至溫柔得有些殘酷。

「……起初,我真的想要,殺了他。」

椿來到屋頂,帶着大狗的銀髮青年正站在圍欄前,凝望山的方向。

山神下意識拒絕理解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謝謝你。」

點點燈光的民宅和大樓,沒入沉重的雨幕中,宛如混濁的水底世界。

「因爲,你一開始就並不打算置舅舅於死地。」

山神難以置信地低聲呼喚她的名字,女人驚奇得睜圓了水眸。

志帆被送進了病房,好幾名醫生和護理師匆忙地進進出出。

椿愕然地抬起頭,發現水泥和雨雲形成的一片灰色景象中,佇立着一個極其懷念的身影。眼前的女人巧妙融和了野花般的質樸,以及大百合般的尊貴優雅。

「志帆,謝謝妳。」

「他來這裏,是爲了讓我了斷這一切,並阻止我的惡行。」椿淡然地說道。

目前只能在人類力所能及的範圍進行外科治療,但志帆受的傷並不是普通的燒傷。

「對,我可以看到妳。妳爲何會在這裏?」

現在她自己徘徊在生死邊緣。

「妳是!」

志帆氣息奄奄,很難聽清楚她的聲音,但椿不想錯過她說的任何一個字。

所以我不會有事。

「對不起……」

「這樣啊……」衪瘖啞的嗓音,幾乎快聽不見。「原來你是來救我的。」

「不知道。因爲頭部遭到電擊,呼吸已經停止,而且嚴重燒傷導致休克症狀……內臟器官也出現問題。」

椿當時完全不曉得,此舉救了志帆一命。

「我也很對不起紗代……」

「如果是在不久之前,你一定會想殺了舅舅,這次你卻沒有這麼做。你改變了,也長大了,這件事讓我感到很欣慰。」

椿的耳邊響起氣若游絲的沙啞嗓音,祂猛然抬起頭,和手臂一樣層層包着繃帶的臉上,看到一雙清澈的眼眸。

「山神大人!志帆的生命跡象已經穩定下來,暫時不需要……」

「纔不是這樣!」

終於承認自己變成妖怪。

祂想起因自己而死的每一個女人,悲慟地垂首。

椿露出苦澀的笑,陡然身後的門被用力打開,八咫烏衝了進來。

椿忍不住淚如雨下。

祂一眼就看出那個男人是這一切的元兇,知道是他把志帆逼入絕境,是自己的仇敵。

志帆帶着一絲笑意的聲音中,可以感受到她明確的自信。

傍晚的驟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椿在他熾烈的眼神注視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雖是山神劈的雷,祂本身並沒有治癒能力,只有志帆大人能夠治好那種燒傷。」

「妳……到底在說什麼?」

這時,莫莫不知從哪裏出現,依偎在椿的腳下。淋得渾身溼透的小狗微微顫抖,抬起頭,用溼潤的大眼看着椿。

醫院的屋頂到處都是水窪。

祂緩緩彎下腰,用力撫摸莫莫的頭。

不可能看錯。鼻子旁的雀斑,笑起來像花瓣的脣,以及天真無邪地仰慕自己的那雙眼眸,都和記憶中如出一轍。

沒想到演變成,志帆承受原本劈向舅舅的憤怒雷電。

「奈月彥,別衝動。」

「所以志帆她……」大天狗說到這裏,便沉默地噤了聲。

「志帆!」

在祂準備劈雷之前,志帆的笑容突然浮現在眼前。祂還來不及思考,在意識到自己恢復理智的瞬間,雷擊時的殺意也被削弱了。

和山神闊別一百年的玉依姬,一雙水盈的大眼中盛滿淚水,虛軟地哭倒在地。

「還有救嗎?」

志帆綻開極其溫暖而柔和的笑容,再次緩緩陷入沉睡。她睡着的臉龐十分安詳,椿意會到她能夠得救。即使如此,祂仍覺得彷彿看到志帆臨終的樣子,讓自己險些無法承受。

你不覺得把自己關在那座小山很愚蠢嗎?

「你不必擔心,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知道嗎?」

「正因爲如此,我要向妳道別。」

銀髮年輕男子轉過身,靠在圍欄上,昏暗中,只有那雙彷彿隱藏火焰的眼眸炯炯有神。

「爲什麼呢?我漸漸不再覺得這種人該死。」

「你不必道歉。」能夠活下來,絕對不是僥倖,志帆瞭解這一切。「我其實很高興。」

英雄聽着椿與奈月彥的對話,嘆了一口氣。

「妳哪裏沒事了!」

「從這裏看,就覺得那座山實在太渺小。」

「紗代……」

「我纔要向妳道謝……」

「不,我必須讓志帆自由,不能再讓女人繼續犧牲了。」椿沉痛地搖了搖頭。

志帆的聲音很平靜,但椿心如刀割。

「對不起。」

「你,你可以看到我!」

八咫烏族長聽到山神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驚詫地噤了聲。

「太好了!」志帆說完,痛苦地喘着粗氣,瘖啞道:「聽到你這麼說,我就不後悔自己選擇回到神域。所以,我有一句話要對你說……」

「你應該是最清楚的。」

「……我之前殺害的那些生命,並不是不聽話的廢物,而是原本侍奉我的神使,以及比任何人都重要的玉依姬。」

「你把整個村莊都燒成那副德性,也就不需要等待有人求助了。」年輕男子語調歡快地說道:「你果真變成危害人類的邪神,接下來,應該明白自己的結局吧!」

「多虧有妳,是妳拯救了我。」

「至今爲止,誆騙那些巫女逃離神域的……就是我。」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旁,然則直到前一刻爲止,你完全沒有感受到。每次察覺到我的存在,都是與我有相同處境的那些女人。」

「我想,殺了他……」

聽着志帆溫柔的話語,椿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因爲我想回去!」紗代趴在水中,高聲尖叫道:「無論我再怎麼嘶聲喊叫,你都聽不到。我喉嚨都喊啞了!」

「你最後並沒有這麼做啊!」

「……你爲什麼要道歉?」

椿跪在病牀旁,緊盯着志帆的臉。即使不想看,從繃帶縫隙露出的燒傷皮膚,仍映入祂的眼簾。衪爲自己的無能爲力深受打擊,緊握着志帆的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

「志帆!」

年輕男子輕笑出聲,饒富興味地歪着頭,靜觀事態的發展。

我無能爲力,因爲身體沉入了湖底,只剩下對所愛之神的執念回到了山上。

「所以我沒事的。」

「而與人類爲敵的妖怪,必須打倒,無一例外。」

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的錯。他喃喃地完,霍然傳來一道令人嚇破膽的尖叫聲。

「我很嫉妒……」紗代哭着懺悔道:「一旦澄清誤會,你一定會愛上新的玉依姬。我明明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更愛你。我纔是你最愛的玉依姬,但是……」

紗代一邊啜泣一邊吸着氣,她周圍黏膩的空氣越來越污濁,也越發停滯。

「但是,那些根本不瞭解你、不甘不願來到神域的女人,竟然也成爲玉依姬……我無法原諒。」

她們本來就想要逃走,因此要唆使她們這麼做,簡直輕而易舉。

「你不覺得太沒道理了嗎?應該由我成爲你的玉依姬纔對!」

紗代激動地放聲怒吼,眼中流下的不再是淚水,而是如黑色污泥般的液體。她的雙眼炯炯發亮,鮮血頓時從她緊閉的脣瓣滴落下來。

她已非單純的死者靈魂,強烈的怨念,早已讓她變成了怨靈。

曾經是紗代的怨靈,看到椿沉默不語,似乎察覺到什麼,彷彿痙攣般不停顫抖。

「對、對,我知道,我不再是你的玉依姬。自從志帆來這裏之後,我就知道了。」

一開始,和之前那些女人一樣,順利將她趕出神域,豈料她竟憑自己的意志又回來。

「事已至此,我無能爲力。志帆回到神域之後,再也無法聽到我的聲音。」

太不甘心了,也對志帆恨之入骨!但是……也明白自己敵不過她。

「山神大人!」渾身漆黑的怨靈,聲音平靜得有些不尋常,她輕輕詭笑着說:「是我捏爆了志帆外婆的心臟。」

山神默默無語。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我已經不再是你的玉依姬了,志帆纔是。」

既然這樣,至少希望山神能夠明瞭,自己爲何無法回到祂的身旁。唯一的方法,就是殺了志帆的外婆,製造出和之前相同的狀況。

「全部……全部都是我乾的。」

曾經是紗代的怨靈擠出這句話後,四周瞬間只聽得到落雨聲。

山神抬頭仰望天空,不停墜落的雨滴,宛如以天頂爲中心盛開的合歡花。世界朦朧扭曲,一切都像泡沫般虛幻。

真希望自己之前的愚蠢、對那些女人的恨意,以及紗代坦承的一切,都只是一場惡夢。

「牠已經不行了,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

「好了嗎?」

奈月彥始終屏住呼吸,親眼目睹從前的巫女殘骸和山神之間的對話。

紗代的殘骸留下燦爛的笑容,永遠消失了。

妳能瞭解嗎?山神微傾着頭,凝睇着一臉茫然的淡墨色女人。

「妳若是紗代,我不知道該有多歡喜。我也愛着紗代,如果她能回來,我會不計一切代價。」山神耐心地繼續說:「但是,無論多麼熱切渴望,死去的人終究無法再復活。」

椿對莫莫笑了笑,轉身走向年輕男子。

奈月彥費力地擠出這句話,跪拜在地。

「我已經說了,無論妳做了什麼都沒有關係。我愛紗代,即使日後出現相同的人,我的心意仍然不會改變。」

「志帆就拜託你了。」

「我對你們做的事,也十分過分。」

山神,也是椿,對着他輕輕搖了搖頭。

「妳不是紗代。」山神的嗓音出乎意料地清晰。

山神頹然地轉頭面向英雄,正準備要點頭,倏忽望向山的方向。

「我說,妳並不是紗代。」

大狗瞬間露出寂寞的眼神,下一剎那,立刻無情地露出尖牙,撲向山神。

「妳因我而死,飛散的魂魄碎屑,怎麼可能是紗代?」

「反而是我希望紗代能夠原諒我,當初無法相信她,真的很抱歉!獨自沉入湖底,一定非常痛苦,也很寂寞吧!」

「不是!」山神的語氣比剛纔更強硬,並向紗代伸出雙手。「不要說什麼得不到愛,我至今仍然愛着紗代。」

山神沒有絲毫膽怯,祂淡然地交代臨終遺言。

「你在說什麼?」紗代猛然抬起頭。

奈月彥從未想過,山神竟會向自己道歉,他憶起志帆之前說的話,不由得緊咬着牙根。

「妳不要誤會,活着的人內心也常有恨意和憤怒,只不過,需要有軀體才能將這些情緒付諸行動。而且身軀能夠同時具備理智,以及超越恨意和憤怒的溫柔與體貼。」

怨靈聽了痛苦地扭着身體,發出刺耳的叫嚷聲。

然而,這不是夢,而是現實,自己無法繼續逃避。

山神仍然維持抱着紗代的姿勢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地盯着自己的雙手,好像爲她不留下絲毫痕跡就消逝不見,感到戀戀不捨。

她抽抽噎噎地繼續哭泣,淡淡的黑暗完全離開了她。

坐在奈月彥身旁的莫莫垂下耳朵,鼻子發出了「啾嗯」的聲音。

英雄臉上閃過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下一秒,誇張地聳了聳肩。

她話語剛落,便能感受到紗代的眷戀融化了,就像一朵山茶花掉在地上破碎的樣子。

山神沒有回答,但明確表示了肯定。

「山神大人。」她終於瞭解山神的真意。

既然這樣,就沒我的事了。

很抱歉!山神深深鞠躬的身影清澈透明,令人無法因祂是喫人的妖怪而蔑視祂。

「上!」英雄對大狗命令道。

「山神大人,你願意原諒我嗎?」她一臉難以置信,嘴脣不住地顫抖。

如珍珠般的淚水從她的眼中滑落,山神用手掌接住她的眼淚。

奈月彥這時才發現,英雄的腰上掛着一把漂亮的大刀。

「奈月彥。」

「我們……才該爲侍奉不周,深感抱歉。」

「妳或許曾經是紗代的一部分,但現下失去了軀體,魂魄也已四散,其實妳早就不是紗代了。因爲紗代……」

「猿猴會如何?」

「再見了。」

「紗代已經爲我而死了……」山神說完,溫柔地環抱着她。

「這樣啊!」山神語氣平靜無波。

剛纔一臉沉痛等待紗代消失的英雄,挺直身體離開了圍欄,趴在水泥地上的大狗也跟着他站了起來。

她在山神的臂彎中長吁口氣後,放鬆了全身,轉頭仰望天空。不知從哪裏吹來一陣暖風,柔軟的頭髮在空中飄舞,白色袖子被吹得飛了起來,她的身體彷彿花瓣凋零般漸漸模糊。

椿和消滅妖怪的英雄面對面,兩個人的身材幾乎完全一樣。只是臉上帶着淡漠笑容的椿已像是疲憊的老人,戴在身上的首飾看起來格外沉重。另一邊,面對山神的英雄身上除了大刀以外,沒有任何裝飾,年輕的活力讓他俊美得綻放光芒,渾身充滿新生力量。

「是。」

我們共度的時光,絕對不會消失。

紗代的軀體,也就是承載靈魂的肉身已毀。因此,原本具備的溫暖感情凋落,不幸的是,只有和本質相去甚遠的部分,仍然留在這個世界。

「你不說,我也會這麼做。」英雄點頭允諾。

「所以妳……並不是紗代。」

山神,也是紗代深愛的山神,面對愣怔在原地的黑影,露出寂寞的微笑。

「我就是紗代!事到如今,你還不願意面對嗎?像我這麼殘酷的女人確實深愛着你。我知道,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再得到你的愛。我已經捨棄掉,曾被你深愛的自己……」

「妳願意原諒我嗎?」她哽咽着用力頷首。「我原諒你。」

八咫烏族長聽見山神叫喚自己的名字,立即上前一步,慎重地挺直腰桿。

椿露出釋然的微笑,安心地閉上雙眼。

承認這件事需要勇氣。山神用力嚥下口水,緩緩說出卡在胸口的話。

志帆大人,妳說對了,妳的兒子並沒有浪費,妳爲衪贏得的機會。

「不,你們的侍奉很周全。感謝你們至今爲止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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