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烏鴉不宜穿單衣

第四章 冬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2.1萬 字

白珠這個名字有其由來。

意思是像珍珠一樣,在牢固的貝殼中長大,發出璀燦光芒的美麗公主。

北領並沒有可以稱爲名產的農作物或是特產品,和他領相比,土地面積比較小,很難靠農耕謀生,也因此有很多武人。

在四家中,北家在中央供職的武人數量也特別多。由於將重點放在軍事上,所以北領大部分都是粗人,不懂得風流韻事。這也成爲宮烏之間的共識。

西領和東領的宮烏除了正室以外,都還會有三、四個妾室。比較之下,北家很難找到有納妾的人。

一直以來,大家都說北領無美女,即使是領主一家也一樣。有宮烏不斷主張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連續好幾代都沒有公主嫁入宗家。北領的宮烏們感到束手無策,最後做出了驚人之舉,竟然爲中央的花街最漂亮的遊女贖了身,嫁給北家的家主,生下了白珠的母親六花。只可惜六花長得像父親,雖然登了殿,卻無法入宮。

正因爲原本充滿期待,所以北領也很失望。已經不惜讓遊女嫁入北家,竟然還功敗垂成。正當人們開始擔憂這股怨氣會向何處發泄之際,六花生下了白珠。

白珠剛出生,就是一個大眼睛,美得像玉一樣的嬰兒。任何人看到她,都覺得她簡直和外祖母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當時六花已經嫁給了北家分家的宮烏,卻立刻被召回北家,白珠也成爲北家家主的養女。

白珠有着武門之家難得一見的美貌,更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在細心呵護下長大,成爲了無人不知的「白珠公主」。

在白珠十三歲那年春天,正式決定她以北家三公主的身份登殿。

當父親告訴她這件事時,她並不感到驚訝,只是覺得這一天終於來了,帶着嚴肅的心情低下了頭。

回想起來,在她懂事之前,甚至是從她出生那一刻開始,就一直有人對她說的這一天終於來了。她非但不覺得十三年的歲月一眨眼就過去,反而有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感覺。

爲了一年後的登殿,白珠周圍的人一下子忙碌起來。雖然之前並不是毫無準備,但女官們個個繃緊神經,爲白珠登殿做足各種充分的準備。

「……真是夠了,把我累死了。」

白珠好不容易溜出來,靠在欄杆上嘆着氣。

「辛苦了。」坐在欄杆下方中庭地上的一名山烏年輕人,苦笑着對她說。

他名叫一巳,是北家園丁的兒子,雖然他們身份不同,但在得知一巳的身份之前,她就已經和他成爲朋友。她瞞着囉嗦的茶花,私下和他見面已經好幾年。

「雖然有點晚了,但恭喜您要登殿了。」

聽到一巳這麼說,白珠用手捂住了兩個耳朵,好像很不開心。

「我不想聽這種形式化的道賀!已經聽膩了,而且聽你這麼說,我也不覺得高興。」

「……我之前和您見面,」雖然一巳的眼神很嚴厲,但說話的語氣像平時一樣慢條斯理,「是因爲您還沒有成年。」

白珠說不出話,清涼的曙光也映照在她的臉上。一巳看着她漸漸被染成淡紅色的臉頰,開心地露出了微笑。

「……請您多保重。」

「對,公主,是我。」一巳壓低聲音回答。

白珠這才意識到,無論登殿還是入宮,都意味着無法再和一巳見面了。仔細一想,就會發現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但白珠沒想到自己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

「不客氣,還有一小段路。」

黎明前的這個時間,空氣清涼柔順,白珠把清涼的空氣吸入肺部深處,然後用力吐了一口氣。

「這樣啊!既然這樣,那我就帶您去看。」一巳平靜地對她說:「明天早晨,在天亮的一個小時前,我會來接您,您等我。」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奔一巳的原野。白珠並沒有對一巳揹着自己感到過意不去,只是隔着牢固的籐籠,隔着粗布感受着一巳的體溫,覺得很舒服,忍不住輕輕閉上眼睛。

「來吧!」一巳伸出手,白珠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

白珠想要笑,但擠不出笑容,因爲一巳瞪着她。

「沒什麼。」一巳冷冷地說:「我只是對您和茶花嬤嬤她們一樣看我感到難過而已。」

「等一下。」白珠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在回頭之前,已經先開了口。「等一下……既然是最後一次,那就等一下。」

「已經到了嗎?」

她可以感受到一巳在她身後輕輕笑了起來。

一巳「嘿喲」一聲,小心翼翼地把裝了白珠的籐籠放了下來。

「公主。」

因爲長時間縮在狹小的空間,手腳有點麻木。一巳察覺到這件事,完全沒有催促她,和她一起慢慢走路。正因爲路很不好走,所以白珠覺得一巳一路把自己背來這裏是正確的決定。白珠和一巳小心翼翼地避開鬆動的石頭和容易滑倒的青苔,走向目的地。

白珠哭喪着臉說,一巳似乎陷入了猶豫。

自己只是在鬧彆扭,她深信只要鬧彆扭,一巳就會來挽留自己。回想起來,一直都這樣,之前他一直都忍讓着白珠。但是,他這次不再這麼做了。如果自己現在逞強,就再也無法像這樣和他見面了。

「求求你,帶我去那裏,求求你了。」

沒有絲毫的激動,而是帶着平靜的語氣說出的這句話,在白珠和一巳之間的空間飄來飄去。即使一巳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在白珠的腦海中漸漸理解之後,她仍然不發一語,只是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一巳的眼眸。

「既然這樣,您爲什麼說,即使在成年之後,也可以照樣見面?」

「那就再見了。」

白珠聽了他的話,忍不住生氣,她想要反駁,卻想不到要反駁什麼。她緊閉雙脣,一句話也不說,就轉身準備離開。

「我們以後不要再這樣見面了。」一巳用平靜的聲音對她說。

他之前經常這麼告訴白珠,而且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也沒有帶任何人去過,希望以後有機會可以帶白珠去看看。

過了一會兒,山邊被白色的光照得明亮——天亮了。

「爲什麼?」她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發着抖。「爲什麼?根本沒理由要這麼做啊!」

「一巳?是你在那裏嗎?」

突然,欄杆下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人影跳了起來。

「公主。」

胡枝子的樹枝柔軟地垂了下來,比她之前看過的任何珠寶飾品還更加優美,露珠就像是磨得透亮的水晶珠,像小寶石般閃耀,變成數千、數萬顆光的粒子,包圍了白珠和她眼前的整片斜坡。而且似乎可以聽到光在露珠中彈跳發出的沙沙聲。

「原來在您眼中,我果然也不是『人』,真是太遺憾了。」一巳冷冷地說。

一巳把用布條編的柔軟人字拖鞋放在光着腳的白珠面前,白珠坐在籐籠上伸出腳,一巳小心翼翼地爲她穿了上去。

「對,你的花,你之前不是說過嗎?」

白珠瞪大了眼睛,連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用力倒吸了一口氣。

「您喜歡嗎?」

白珠從來沒有看過一巳這樣的表情,突然感到不安起來,着急地以爲自己說錯了什麼話,但一巳離開了欄杆,仍然一臉嚴肅的表情。

「一巳?」

「但是……」

白珠舔了舔嘴脣,用力吸了一口氣,這次說話的聲音終於比剛纔正常了些。

「因爲……」白珠不知所措,眼神飄忽着,「對啊!當然,我現在也這麼認爲。」

白珠唐突地說,一巳眨了眨眼睛。

白珠驚訝地抬起頭。一巳露出極其嚴肅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白珠。

一巳的聲音平靜而鎮定,和前一刻完全不一樣。白珠終於知道,他不會挽留自己了。

「不,」一巳搖了搖頭說:「我打算和以前一樣,繼續在北家工作。」

籐簍內鋪了好幾件棉衣,一巳拿出一件,披在白珠身上。

「啊啊!」白珠忍不住叫了起來,那是發自內心的感嘆。

白珠低着頭走路,這時突然發現周圍亮了起來。抬頭一看,原本遮住頭頂的樹木不見了,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一片開闊的空間。

再也見不到他了。再也見不到他了?

「這是我只在砍柴時用的籠子……很抱歉,您的身體會不會痛?」

「求求你。」白珠再度合起雙手。

「公主。」一巳平靜地喚了一聲。

白珠聽到一巳這麼說,才終於意識到,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一巳聽了她的感嘆,輕輕笑了笑,搖頭對她說:「但我想讓您看的並不是這個。看好了,快來了。」

「我第一次看到您,」一巳沒有緊張,鎮定自若地繼續說了下去,「是在我十二歲,也是您快要九歲的時候。」

白珠眨了眨眼睛。一巳輕輕捧起白珠的雙手,低頭看着放在眼前的這雙手。

一巳雖然語氣很平靜,但語帶不滿,白珠着急起來。

「但是,」白珠越說越激動,「茶花和其他女官不也都和你見面嗎?」

「如果是小孩子,還能夠得到原諒,即使未成年的公主和成年男子見面,也可以辯解。但成年的未婚公主和成年的男子見面……這是徹底的不韙。」

「我想去看你的花。」

「因爲現在有點冷,您趕快把棉衣披上。」

「一巳看着無言以對的白珠,淡淡地地繼續說:「您之前曾說過,我們是平等的,您還記得嗎?叫我要抬頭挺胸,無論面對任何人,都不要覺得抬不起頭。」

這句話似乎刺進了一巳的心,他瞪大了眼睛,全身的力氣都卸下了。前一刻的凝重表情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恢復了往日的笑容。

「不會,你不用擔心。」白珠立刻搖了搖頭說。

一巳說完,再度把白珠背了起來。

「……公主。」一巳語帶痛苦地叫了一聲。

平時只要白珠把頭轉到一旁鬧彆扭,一巳都會溫柔地安慰她。

「我的花?」

在漸漸照亮周圍的朝陽中,白珠發出了感動的尖叫聲。明亮的朝陽映照在前一刻還躲在昏暗中的樹木上,這些樹木在潔白的陽光照射下,好像一下子甦醒過來。放眼望去,有許許多多白色的胡枝子花。纖細的枝頭,一朵朵純白色的鮮花上積着欲滴的朝露,在朝陽的映照下,同時綻放出閃亮的光芒。

「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我只是……」白珠快哭出來了。

「只是什麼?即使您登殿,嫁入皇宮之後,也覺得無論去哪裏,都可以帶上我嗎?就像您喜歡的雛人偶一樣。」

白珠立刻瞭解是怎麼回事,一句話都沒說,就跳進了籠子。一巳悄聲背起籐籠,靜靜地離開,以免被任何人發現。然後穿越北家的庭院,從灌木後方悄悄經過守衛的身旁。屏息斂氣地走了一段路,走出北家之後,才終於把裝了白珠的籐籠放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珠聽到一巳的叫聲,抬起了頭。

「吐出來的氣是白色的。」

白珠等着他像平時一樣,隔着欄杆溫柔地拍拍她的頭,但等了很久仍然沒有等到,忍不住感到疑惑。

「一巳,你怎麼了?」

「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桃花的顏色映照在您的臉上,我難以相信這個世界竟然有這麼美的人。您剛纔說,這裏是世界上最美的,但在我眼中,您纔是世界上最美的。」

她急忙回到欄杆旁,一巳站在那裏,驚訝地抬頭看着她。

「對,從這裏只要走幾步路就到了,我把您放下來。」

白珠瞪大了眼睛,再度面對原野。

「真的欸!」

「你和你爸爸很認真地爲北家工作,拔草種樹……我相信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做了很多工作,難道這些都不要了嗎?」

「謝謝。」

他跟着父親一起去整理庭院,看到一大羣女官嘰嘰喳喳地簇擁着一位小公主。

一巳聽到這句真誠的讚美,靜靜地跪在她面前。

「既然這樣,那就沒問題了。」白珠斷言道,「而且你不是我的朋友嗎?你不是我唯一的朋友嗎?接下來爲了登殿的事,應該會有很多煩惱,難道你不管我了嗎?」

「喜歡,非常喜歡,你的庭院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白珠停下了腳步。

白珠呵呵笑了起來,前一刻的緊張立刻消失不見。

「請進來吧!」

「因爲她們並不把我視爲『男人』,應該覺得和掃把差不多。」

「雖然、是這樣,但對你來說,根本沒什麼不同啊!」白珠心虛地結巴起來,但還信心十足地說道,「其實我們現在也不可以見面,因爲絕對不可以和已經成年的郎君單獨見面,但你現在竟然說這種話。」

白珠終於將視線從眼前的景象移向身旁,用好像哭出來的表情笑了笑。

一巳之前告訴白珠,他的夢想是希望自己以後也可以做園藝工作,但現在根本無法做到,所以他找到一塊有很多野生草花的地方,經常去照顧那裏的花。雖說是照顧,其實並沒有大費周章,也沒有種新的花,乍看之下,就只是一片原野,但他清除了折斷的樹枝,仔細拔除了生命力太強的野草,所以那裏成爲令他感到驕傲的小天地。

「公主,我喜歡您。」

「公主,正是因爲這個原因。」一巳咬牙擠出了這句話,但白珠還是無法理解。「既然登殿一事已經正式決定,不就意味着很快要舉行代表成年的裳着儀式嗎?您到時候就是成年女子了。」

白珠悄悄溜出了房間,發現一巳背了一個可以裝一個人的大籠子。剛纔看到的影子似乎就是那個大籠子,用藤蔓編的籠子看起來牢固結實,裏面鋪了棉衣。

隔天清晨,白珠一整晚都沒有闔眼,一直在等一巳。

一巳聽了白珠語帶責備的話,用力皺緊了眉頭。

白珠沒想到一巳說出這麼嚴厲的話,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一巳不可能沒有發現,但他並不打算閉嘴。

那裏是一片和緩的山坡,沒有太高大的樹木,草木都自由生長,但並沒有相互妨礙,而是靜靜地共存。白珠的腳下到山坡下都是一片低矮的草,矮樹點綴其間。矮樹上似乎開了花,花在清晨的藍光中靜靜地低着頭,有着難以形容的風情。

「如果你不答應,我這輩子都無法看到你的花了。我離開北家沒有絲毫眷戀,但如果沒看到你之前提過的花,會是我唯一的遺憾。你帶我去看花之後,」白珠停頓了一下,嘴脣微微顫抖,「我就不會再和你見面了……以後再也不見面了。」

只要看到她,就感到無比幸福。之後,爲了見到公主,他說要在蚊香旁放當令的花,每天都去邸內,直到白珠發現,悄悄回應了他。

「我這麼做,都是爲了我自己,所以在香爐中發現您折的紙鶴時,我有一種不可告人的事被發現的感覺,當時很害怕。」

一巳用力皺起了眉頭。

「但是,得知您生病後,我再也忍不住了。回想起來,那次可能是我第一次只爲了您而獻花。」

白珠一直聽着一巳說話,這時才輕輕嘀咕說:「是臘梅。我記得很清楚,而且那次也是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

「對,沒錯。其實那支臘梅樹枝就是從這裏採的,當時樹還很矮小……因爲我覺得折太大的樹枝,樹太可憐了。所以當您對我說,小樹枝就足夠了的時候,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您的溫柔,內在的美,發自內心的喜悅讓我忍不住顫抖。」

「我喜歡您,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只喜歡您一個人。」一巳又小聲地說。

遠處傳來鳥啼聲,淡色的天空漸漸變成了溫暖的色彩。

「其實,我原本不打算說出自己的心意,」一巳這時纔有點害羞地說:「但我不想再自我憐憫下去了。白珠,」

一巳用開朗的聲音直接叫着她的名字,「妳願意和我一起私奔嗎?雖然我很窮,但一定會用我的生命讓妳幸福的。」

一巳說完,露出真摯的眼神,緊緊握住了白珠的手。

白珠再度打量着一巳。

他什麼時候長大成人,變成一個男人了?沒錯,一巳在這幾年迅速成長,他線條優美的手腳就像是一棵年輕的樹。第一次見到他時,只覺得他的臉看起來很柔和,如今穩重安詳,但已經不只有溫柔而已,充滿堅強的意志和真誠的雙眼,充滿了年輕的熱情。

曾經爲自己送上臘梅樹枝的少年,如今已經成爲出色的青年。啊,但是他散發的氣息完全沒有改變。白珠深刻體會到這件事。

他一定會像他說的那樣,用生命讓自己幸福;無論再怎麼窮,他都會努力工作,爲自己帶來歡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爲了取悅自己。白珠可以輕易想像出那樣的他。

但是,白珠無動於衷。

白珠冷靜地看着一巳,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感到慌亂。這並不是因爲她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一巳的心意,雖然她自己也並不清楚,但其實在她的內心,早就有了某種覺悟,或者說不可動搖的決心,而且在內心已經根深蒂固。

「一巳,」白珠輕聲呼喚他的名字時,眼神中沒有絲毫的動搖。「謝謝你,但是對不起,即使我和你一起私奔,我也無法幸福。」

他們相互凝望,緊緊握着對方的手,努力想要感受對方的內心。

令人意外的是,一巳的眼眸中並沒有失望,只是收起了真摯的眼神,用帶着痛苦的雙眼凝視着白珠。

「這樣啊!」家主聽了白珠的話,安心地點了點頭,「原來妳這麼高興,但是白珠,妳不用哭,以後還有很多可以感受幸福的機會,開心的時候只要笑就好了。」

「女兒不勝榮幸。」

月光從敞開的門照了進來,照到了闖入者的腳。那個人緩緩走向白珠,似乎擔心她受驚,在逐漸亮起的月光下,露出了樣貌。

茶花難得興奮地朗讀着北家送來的信。

諷刺的是,一巳送來的信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在北家工作的僕人?」

「那東家怎麼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馬醉木最不好對付。」濱木綿這次沒有說免談。

白珠戰戰兢兢,用緩慢的動作抬起頭,彷彿動作太快,就會從夢中醒來。回頭一看,有一個人影站在昏暗的房間內。

不會吧?你怎麼會在這裏?白珠很多話想說,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一巳聽了白珠這番激動的話,無言以對。

白珠比任何人更討厭這樣的自己。

白珠偷溜出北家那天之後,一巳再也沒有來找過白珠,但他又像以前一樣,每天把附上鮮花的蚊香放在檐廊上。白珠每天看着蚊香,爲登殿做準備。

「對,沒錯,北家會以支持南家作爲交換條件。」

「你太純潔,太耀眼了……」白珠低聲呢喃的聲音中帶着痛苦。「所以,請你趕快忘記我,去找一個好女人,追求你的幸福。」

「妳在皇宮可能會受委屈,要好好照顧自己。」

一巳毫無怯色地說,白珠茫然地望着他。

像一陣煙一樣突然出現的一巳反而鎮定自若。

「不行,不可能。即使妳這麼說,北家家主也不可能真的這麼做。除非妳拿出北家正式保證會支持南家的約定,否則免談。」

果然不出所料,濱木綿聽了之後,立刻拒絕了她的要求。

濱木綿猛然停了下來,緩緩轉身面對白珠,雖然她的表情中沒有慌亂,但面無表情,和剛纔完全不一樣。

之後,發生了很多事。

白珠第一次覺得他溫柔的聲音如此狡猾。

「……妳要我放棄這次入宮?」

「其實原本我已經決定再也不見妳了,因爲妳之前說,即使和我在一起,也不會幸福。但是,」一巳看着說不出話的白珠,注視着她的眼睛,強調地說:「但妳繼續留在這裏,也無法得到幸福,所以我來了。」

「妳的肩上扛着北家的夙願,一定要嫁進宮中,拜託了!」

「我可以得到幸福的,至少比你更能夠帶的還幸福。你根本什麼都不懂!」白珠忍不住尖聲地對着一巳大吼,「你說皇太子不愛我?我當然知道!但那又怎麼樣,這不是我可以憑一己之私就可以逃走的問題,我……」

白珠用肩膀喘着氣,似乎要把淚水吞下去。

「怎麼可能?」她小聲嘀咕,她想要用燈光看清楚,卻不想確認那個人是誰。

「因爲大家都認爲我會入宮!」淚水終於忍不住從白珠的臉頰滑落。「入宮是我的義務,如果因爲皇太子不愛我,我就這樣逃走,會一輩子都耿耿於懷。因爲這等於背叛了北領的所有人,和小偷沒什麼兩樣,這纔是最大的不幸。」

「你是說……我無法入宮嗎?」

「那我把妳的出生告訴藤波公主也沒問題嗎?」

白珠第一次聽說南家的這種想法,她驚訝地聳了聳肩。濱木綿繼續說了下去。

她出神地注視着湖面,但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我不能死,絕對不可以死。在入宮之前,白珠的身體並不屬於她一個人……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不,」濱木綿聽了白珠的話,搖了搖頭說:「正因爲這樣,所以纔是問題。東家並沒有將自家的命運綁在登殿這件事上,因爲沒這個必要。別看東家那樣,其實很有手腕。」

家主語重心長地對她說,雙眼充滿了期待的光芒。

「一巳……?」

登殿那天早晨,北家家主夫婦爲白珠送行。

「那是因爲……」一巳的話還沒說完,白珠就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他。

「更何況當初南家和西家同時向東家施壓時,東家竟然能夠主張中立,事情就不單純。東家看起來態度曖昧,優柔寡斷,其實最狡猾。東家和西家不同,看起來沒有野心,所以政治的壓力完全無法發揮作用。抱歉,我幫不上忙!」

家主聽到妻子溫柔的話語,忍不住笑了起來。

白珠在登殿時便已經下定決心,自己爲了登殿拋棄了一切,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了。反過來說,如果自己無法入宮,所有的努力也都白費了。

濱木綿露出沉思的表情,白珠乘勝追擊。

回程時,白珠坐在變成鳥形的一巳背上,她緊緊抱着溫暖的黑色羽毛,心裏想着一巳。

那是白珠憑空捏造的事。一旦白珠入宮,北家不可能和南家聯手。但是,在櫻花宮內,白珠的意志看似可以代表北家的意志。她早就料到濱木綿不可能輕易點頭答應。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一巳更愛我。白珠腦海中浮現的這句話絕對無法說出口。

我甚至無法自由決定自己的生命。白珠心煩意亂,把臉埋在手臂中哭了起來。

就在這時——

「不必擔心,有人爲我帶路。我無論如何都想再見妳一面,那個人欣然答應幫我。」

濱木綿隨意甩着手,她的背影看起來意興闌珊。正因爲這樣,白珠決定亮出王牌。

這時,白珠突然很想死。她在那一刻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想死。

白珠想起馬醉木的笑容,感到不寒而慄。馬醉木和自己不同,看起來好像完全沒有心機的樣子,讓白珠恨得牙癢癢。

想到這裏,淚水從白珠的眼中滑了下來。

白珠緩緩地問,茶花沒有察覺她臉色的變化,輕鬆地點了點頭說:

「不要。」一巳毫不猶豫地說:「這樣妳太可憐了!」

冬殿和其他宮殿不同,沒有可以賞花或是賞紅葉的地方,但有一個賞月臺,可以眺望山巒和山下的那座湖。櫻花宮建造在重巖疊嶂的山上,所以只能從冬殿看到那座湖。

每天晚上夜深人靜,當其他女官都入睡後,她就會起牀,走去冬殿內的賞月臺。

白珠充滿期待地問。

「北家的人有可能會加入山內衆。」

過了沒多久,就接到了北家家主派人送來的消息。

「是的,我早就知道妳無意入宮。但是,如果現在把這件事公開,妳的日子應該不好過吧?」

「真是、受夠了……」

「是。」白珠雖然這麼回答,但還是無法停止哭泣。

白珠猛然閉了嘴,眨了眨眼睛問:「可憐?」

雖然她唐突地發現了這件事,卻不感到意外,反而能夠接受。原來自己想死啊!因爲自己很討厭現在的自己,恨不能殺了自己。

白珠聽到這個平靜的聲音,忍不住睜大了眼睛,那是她熟悉的聲音,但那個聲音不可以在這裏出現。

一巳話音剛落,就當場變了身,他伸出的雙手變成了翅膀,一身漆黑的羽毛,嘴巴變成鳥喙後,已經難以從他臉上解讀出表情。但白珠看得出來,雖然一巳露出了開心的樣子,卻是強忍着淚水。

「……我知道妳一定會這麼說。但是,請妳記住一件事……」一巳明確對她說:「山內有一個男人願意爲了妳,付出自己的生命。從今往後,無論發生任何事,我的心意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如果妳願意協助我入宮,我一定會有相應的回報。只要有南家的實力相助,不就可以壓制西家嗎?」

「和你還有家裏的女傭相比,我從小就享盡榮華,大家都悉心照顧我,真的把我當成掌上明珠。爲什麼?我並沒有像你那樣的園丁技術,也沒有像女傭一樣辛苦工作,爲什麼可以過那種榮華富貴的生活?我根本什麼都沒做,就這樣被捧在手心,爲什麼沒有人罵我?」

「對,聽說是園丁的兒子,只比您大三歲。以後他送來好消息時,要記得誇他幾句。」茶花顯得很高興。「他的名字叫一巳。」

白珠終於掌握了可以向夏殿的濱木綿談判的籌碼。

在圓窗前的階梯上,仰頭看着天空,雖然天空中有云,但周圍很明亮。湖水平靜如鏡,山上靜悄悄的,好像所有的動物都停止了呼吸。薄雲在天空中飄動,月亮不時露出輪廓。

這時,周圍亮了起來,雲層似乎散開了,冬天的皎潔月亮像雙胞胎一樣同時出現在天空和湖面上,冷冽的蒼白月光灑在地表上。

自己揹負了沉重的枷鎖,無法從這裏一躍而下。

一巳說完這番話,突然站了起來,重新振作精神的聲音說:「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要趕快回家,纔不會被茶花嬤嬤發現。」

「不,」茶花搖了搖頭,興奮地說:「只是在勁草院當打雜的,聽說錄用了以前在北家工作的僕人。以後就可以透過他傳消息了。」

「怎麼辦?即使和南家締結密約,也只能妨礙西家而已。」

「……原來如此,不愧是北家,消息很靈通。」

「白珠。」

濱木綿上了當。來到櫻花宮這個戰場,只能怪輕易上當的人太傻太天真。

自己並不是不想死,也不是想要繼續活下去。

「妳不必擔心,白珠一定可以得到皇太子的寵愛,即使受了委屈,只要有皇太子的愛,一切都不是問題。」

「妳坐在這裏,會像以前一樣感冒。」

白珠在說這番話的同時,第一次瞭解到自己的真心。之前在那片胡枝子樹林時,自己的決心在此刻明確成形,同時她也瞭解到爲什麼無法自由決定自己的生命。

「我做了很多無顏再面對你的事,曾經喜歡你的那個白珠已經不存在了,你並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喪心病狂的事吧?」

白珠第一次覺得一巳很可恨,因爲他在白珠內心留下了不符合他身份的巨大東西,即使從今以後會有人愛自己,自己的雙手已經被一巳的心意佔滿,對任何人都無感。

「即使皇太子不愛我也沒有關係,我的幸福就是入宮。入宮,才能報答北領的所有人。不,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這項使命。」

白珠悄悄造訪了夏殿,濱木綿驚訝地問她。

白珠甚至沒有爲所欲爲的權利。

白珠低着頭,一口氣說道。

「加入山內衆?是遭到提拔嗎?既然這樣,就可以知道皇太子的情況了吧?」

家主大喫一驚,白珠對他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白珠……」

白珠完全沒有感受到良心不安,反而在內心拍手叫好,偏着頭問:「妳在說什麼?馬醉木是鄉下人,所以纔會被人說是烏太夫,即使會一點音樂,也根本不是妳的對手。」

不過,白珠還是持續威脅馬醉木,要她趕快回府,也用各種方法整她。每次看到馬醉木流淚,白珠就感到心浮氣躁,發自內心詛咒她趕快滾回去。

她知道自己已經配不上一巳了。

她輕輕打開屋角對開的門扇,清澈的空氣立刻吹了進來,她慢步走到賞月臺上,冷得縮起了身體。地板像冰塊一樣冷,讓她有點畏縮,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她得知皇太子寫來的信被人藏了起來,立刻懷疑是馬醉木乾的,但最後發現馬醉木只是一個傻大姐。

即便是皇太子殿下也一樣。

白珠寫信給北家,希望可以協助調查其他家公主的情況。北家靠武藝謀生,許多武人進入了政治中心。北家家主一口答應了白珠提出的要求,把打聽到的所有情報都送進了櫻花宮。白珠唯一的驕傲,就是沒有任何事經不起考驗,她有預感,其他家的公主內心都應該有隱疚。

「不是的。」一巳着急地搖了搖頭,堅定地斷言道:「妳不是看了我寫的信嗎?我在信中完全沒有半句謊言。皇太子從來沒有提過妳,即使他最後迎娶的是妳,也不可能愛妳,所以即使妳入宮,也無法得到幸福。」

「這樣就夠了。」白珠冷冷地露出微笑。「我會搞定馬醉木。」」

意想不到的字眼讓白珠感到困惑,但一巳臉上帶着悲痛的表情,露出憐憫的眼神看着她。白珠覺得自己的腦袋深處好像麻木了。

「對,很可憐。」一巳又重複了相同的話,然後溫柔地把手放在白珠的肩上。

「如果妳覺得自己沒資格說這句話,那我來代替妳說。妳很可憐,爲什麼要爲北家抹殺自我?爲什麼要自己當壞人?也許妳會說,並不是這樣,但我認爲就是這樣。什麼義務!什麼決心!妳都這麼痛苦了,那些東西有什麼價值!」

白珠無法反駁,不知道該說什麼。

「妳聽好了,我來這裏,並不是被美麗公主的甜言蜜語迷惑。我之前不是就說了嗎?我喜歡妳。」一巳握着白珠的手,露出銳利的眼神看着她。

「妳就乖乖承認吧!我喜歡妳,而妳也喜歡我。」

白珠倒吸了一口氣,眼神飄忽,然後低下了頭。

「沒這回事。」她反駁的聲音極其無力,「我是皇太子的女人,你不要一廂情願……」

「那我把妳擄走,怎麼樣?」一巳輕描淡寫地說。

白珠一時無法理解他對自己說了什麼。一巳看着白珠茫然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妳現在這樣,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我真的很喜歡妳。」

聽到一巳深有感慨地說,白珠才終於回過神。

「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只要妳點頭答應,我就能帶妳走。」

「你敢這麼做試試看!一定會被人殺死,即使被人知道你在這裏,後果也不堪設想。」

「所以妳擔心我的安危。」

聽到一巳高興地這麼說,白珠忍不住火冒三丈。

「你不要說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一巳完全搞不清楚事情的嚴重性,讓白珠陷入了絕望。

「既然妳這麼說,那就乾脆說願意跟我走,也不必被困在這裏,和我一起走。」

白珠驚訝地衝到欄杆旁往下看,一巳已經不見蹤影。

女官們的怒吼聲四起,完全是平時難以想像的狀況。

雖然曾經想去警告他,但即使自己去了,事情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一巳在約定的地點沒有見到人,應該就會馬上離開。雖然他之前說有人幫忙,但無論那個人是誰,在櫻花宮加強警備之後,不可能再協助他闖入。

白珠一直在等待。夜越來越深,鈴聲始終沒有響起,她靜靜等待着時間流逝,只是瞪大了眼睛,任憑焦躁讓自己的腦海變得一片空白。

「公主,梳妝完成了,簡直太美了!」

茶花皺起眉頭說:「您不要明知故問,我原本就覺得一介男傭根本不該直接和公主說話,之前之所以沒有特別制止,是因爲我希望您可以親身感受宮烏的郎君和山烏的不同。萬萬沒想到那個男傭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竟然想要引誘您!」

「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除此以外,原本就沒有什麼正確的路可走。

白珠看到茶花毫不掩飾臉上的輕蔑,忍不住陷入了錯覺,好像回到了年幼的時光。

這個世界上,只有那個心地善良的年輕園丁永遠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一巳說完這句話,就從賞月臺跳了下去。

「皇太子即將初次『召喚』。」

茶花用力點了點頭,白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但是,公主,我相信您現在應該很瞭解了。」茶花冷冷地聳了聳肩說:「您身份尊貴,冰雪聰明,並不是會因爲一時的意亂情迷而忘記自己立場的愚昧之人,所以您自己選擇了正確的道路。」

「已經來不及了!您既然沒有選擇他,就徹底死了這條心。」

「我相信您也很清楚,您必須入宮。您充分瞭解這件事,我真是太高興了。」

茶花不滿地繼續說:「更何況其他家也都和外界保持聯絡。真想讓妳聽聽之前馬醉木對我說了什麼,她一臉得意地對我說:『妳也真辛苦!』聽她的語氣,好像知道園丁兒子的事,聽得我冷汗直流。」

白珠太受打擊,不停地喘息,小聲地問茶花:「一巳在哪裏?」

不知道一巳目前在做什麼?她不停地想着一巳的事,抱着膝蓋,看着冷冰冰的室內,總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一巳。

白珠一直這麼告訴自己,而她整個人好像凍結般愣在原地,茶花和其他女官不顧她的反應,俐落地協助梳裝打扮着。

太陽下山,夜也越來越深,但白珠沒有采取行動。

帶着柔和黃色的白色花朵上濺了點點紅色,深紅色的血不停地從有一對翅膀、已經倒在地上的生物中流了出來。鮮血濺滿了四周,眼前的慘狀令人作嘔。

只不過她無法寫信給一巳,她之前從來沒有寫信給僕人的經驗,茶花一定會覺得可疑。雖然很希望能夠巧妙掩飾,但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弄巧成拙,反而連累一巳。自己還是必須親自前往,要他馬上離開,因爲一直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太危險。

爲什麼皇太子偏偏是今天?因爲一巳今天要來,自己沒辦法溜出去,即使有辦法溜出去,一旦錯過這個機會,皇太子可能再也不會召喚自己了。當她想到這裏,發現自己原本衷心期待皇太子,如今卻高興不起來。

「怎麼會……」

「好吧!」一巳放在白珠肩膀上的手用力,但很快就放下了雙手。

不去。不去。自己不會去……也不能去。

他逃走了!在那裏!

「我不會擄走妳的。下一個新月的夜晚,夜深人靜之後,妳到櫻花宮舞臺旁的馬廄,我會在那裏做好準備。」

真希望可以趕快消除內心的這種不安,親身感受到自己並沒有錯。即使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仍然無法停止顫抖。

自己不奢望皇太子會愛自己,皇太子可以娶其他心愛的女人當正室,只要對北領有一絲同情,希望可以讓自己成爲側室。

「白珠公主,我會去其他房間,如果您有什麼事,就吩咐守在隔壁房間的女官。」

千萬不能讓他逃走,趕快拿箭來!

「皇太子殿下要召喚?要召喚這裏嗎?」

茶花並不是我的人。白珠腦海中浮現這句話,忍不住握緊了拳頭。茶花只是透過服侍自己來效忠北家,未必時時會保護自己。

但是,萬一自己離開時,皇太子召喚,看到白珠不在房間內,會怎麼想?皇太子一定以爲自己遭到了拒絕而感到不高興,可能會拂袖而去。也可能認爲白珠無禮,把自己不在的事告訴茶花她們。於是和一巳見面的事就會曝光,甚至認爲自己和一巳私通……

一巳乾脆的態度令白珠驚訝,但下一瞬間,一巳露出銳利的眼神看着她。

白珠覺得好像在浸身時的水中,聲音聽起來悶悶的,視野也很模糊不清。她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衝進藤花殿內,看到了不是這個季節盛開的梔子花,中庭內開滿了梔子花。

「不……不行,」白珠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用顫抖的聲音說:「你忘了我剛纔說的話,我不能跟你走。」

一巳聽了白珠這句話,用力瞪大了眼睛。白珠大喫一驚,用袖子遮住了嘴巴,忍不住想要後退離開,但一巳不讓她離開。

顯示皇太子召喚的門鈴完全沒有動靜,只有寂靜籠罩周圍。一巳是不是發現無法闖入,於是只能放棄,現在和自己一樣,抱着膝蓋坐在哪裏嗎?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因爲他和自己一樣,而且很安全。

白珠故意皺起眉頭,不讓一巳察覺她內心的慌亂。

下一個新月之夜就在眼前,月亮一天比一天細。白珠下定決心自己不會去,但又同時擔心一巳被人發現,想要設法警告他。

這次按照慣例,除了白珠以外,不能有其他人陪同她一起等待;也就是說,房間內只有白珠一人。皇太子將經過的走廊上,也不會有任何女官的身影。只要白珠願意,可以悄悄地偷溜出去和一巳見面。

「其實我,」白珠的肩膀用力起伏,然後大聲吶喊,「其實我以前也喜歡你!但是,即使喜歡又能怎麼樣呢?」

一巳不會來。不可能有任何問題。自己不去也沒有關係。

「我希望妳自己跟我走。」

「如果皇太子真的要召喚……」茶花仍然面無表情,冷笑着說:「怎麼可能這樣倉促做準備,最晚也會在前一天就接到通知,這是宮廷的常識。」

白珠覺得繼續和茶花說話也是浪費時間,於是推開了她,衝出渡殿。

「誰知道呢?」茶花佯裝不知。「公主,您根本不必在意這種人。」

白色爲底的唐衣令人聯想到滿地白雪的庭院,上面散落着從淡紫色到深藍色的松葉。在鬼火燈籠搖曳的火光映照下,散發出妖媚的冷光。她的手上披着藍染的薄質肩巾,臉頰上抹了白粉,最後在嘴脣上擦了鮮紅色的口紅。

「白珠公主,您後悔了嗎?」

但是,如果他來了櫻花宮,此刻仍然在等自己……不,他應該沒辦法闖進櫻花宮。若真的成功闖入,看到自己等待的女人沒有出現,他也不可能傻傻地一直等下去。一巳和自己不一樣,他更聰明、更溫柔,而且是很有魅力的人。不需要對自己執着,有很多出色的女人都可以配得上他,和自己這種個性霸道固執,而且腦筋又不好的女人完全不一樣。

啪沙。這個聲音太輕微了。

白珠終於理解茶花這句話的意思後,用力吸了一口氣,仰頭看着茶花。

清晨的山看起來一片藍,樹木躲在影子中。白珠曾經看過相似的早晨,但這裏並沒有閃亮的胡枝子花。

那些女官淡淡地開始收拾,好似白珠根本不存在。她們粗暴地拖着那個巨大的身體,嚷嚷着要叫山內衆過來。身體被移走的血泊中,只剩下有着尖嘴的烏鴉腦袋掉落在那裏,像玻璃珠子般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們的眼神交會半晌,女官用釘耙把烏鴉的腦袋帶走了,似乎不想讓白珠看到。只剩下地上的血泊,和被拖走時留下的血跡。

烏鴉前一刻的聒噪叫聲消失了,只聽到沉重的翅膀落地的聲音,和啪答啪答的滴血聲。剛纔瀰漫着梔子花香氣的空間,頓時充滿了血腥味。

「您聽了千萬不要驚訝,我也是剛纔聽說的。公主,恭喜您。」茶花興奮地說。

在太陽西斜時,茶花一臉興奮地來到白珠身旁,當她發現茶花手上捧着高級綢緞衣服時,忍不住感到驚訝。

「公主!」

宮中規定,皇太子召喚時,除了指名的公主以外,即使是公主的羽母,或是在身邊服侍的女官,都無法直接見到皇太子,除非皇太子特別恩准。

「原來妳知道……原來妳全都知道。」

不久之後,就接到山內衆的報告,說有人看到可疑的人影,加強了櫻花宮的警備工作。

「這樣就好。」

白珠茫然地看着茶花,看到了羽母臉上帶着自己從未見過的表情。

「更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您竟然會愛上一個傭人。」茶花露出責備的眼神。

白珠聽到一巳說「即使妳討厭我」時,猛然抬起了頭。

「如果我可以這麼做,一開始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心臟劇烈跳動,陌生的薰香讓她的緊張達到了頂點。如果不趕快採取行動,皇太子就要來了,如果想偷溜出去,只能趁現在趕快行動。

他變了身,打算飛走!

「而且只召喚您一個人!這是祕密喔!真是太好了,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報。」

白珠難以置信,茶花滿意地點了點頭,興奮地說道。白珠發現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

不一會兒,面無表情的茶花打開了通往隔壁房間的拉門。

但茶花不知道的是,馬醉木和其他家公主不同,她應該至今仍然不知道一巳的事,她應該只是像平時和白珠說話一樣,對茶花說了那句話。

一整晚沒有說話的喉嚨,聲音出來時很沙啞。但茶花似乎對一切都瞭然於心,挑起了單側眉毛。

「現在也不遲。我喜歡妳,我不想看到妳這麼痛苦,即使討厭我,我也要帶妳走。但我儘可能不希望勉強妳,請告訴我,妳會跟我走。」

白珠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知所措之間,茶花脫下了她身上的衣服,爲她穿上了剛纔捧在手上的那件和服。

一身黑衣的瀧本用輕鬆的語氣問。除了沒有穿色彩鮮豔的和服以外,她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手上拎着一把滴着一道血水的刀子。

她隨着茶花走去女官們準備的房間,發現那裏已經在焚燒高雅的薰香,但白珠滿腦子都想着其他事。

茶花挺起胸膛,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滿臉得意的表情,絲毫沒有罪惡感。

突然,發現前方傳來吵鬧聲,不祥的預感讓她直冒冷汗。許很多人跑來跑去,還有很多支火把。

「當然是指您沒有去見園丁的兒子這件事。」

「你在說什麼啊?」

「是妳騙我嗎?爲什麼要騙我?」白珠問。

「……原來是白珠公主,您怎麼會在這裏?」

在白珠的眼睛被遮住之前,銀色的刀子就揮了下來。

雖然一巳說話的語氣並沒有特別強烈,卻白珠覺得他格外可怕。

「公主!」茶花緊張地叫了一聲,「不可以看!」

有什麼好猶豫的?之前不是已經告訴一巳,自己不會去了嗎?

喉嚨深處發出了分不清是尖叫還是嘆息,但還沒有變成聲音就消失了。白珠瞪大了眼睛,感受到全身因爲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原因而顫抖。

白珠茫然地看着朝陽升起,房間漸漸亮了起來。她已經無法思考,身體也不再顫抖。

「茶花,怎麼了?這件衣服不是準備新年要穿的……」

「不,妳會來的,妳絕對會來。」說完,他跳出圓窗,來到賞月臺上,最後回頭對白珠說:「我會等妳。既然妳已經說了妳喜歡我,我就無所畏懼了。我會等妳到永遠,那就當天見了。」

驀然,一隻大烏鴉飛過,每次拍動翅膀,就有幾根富有光澤的黑色羽毛從空中飄落。大烏鴉的身體被鉤繩綁住了,每次想要飛起,就被拉了下來。烏鴉拼命掙扎,一名女官在烏鴉面前舉起了大刀。

太荒唐了!我竟然在思考這麼愚蠢的事?我怎麼可能去見一巳?剛纔不是已經決定不去了嗎?一直在原地打轉有什麼意義?

白珠推開了茶花的手,看到了這一幕——

一巳再度露出了和剛纔一樣,讓人的心都融化的溫柔笑容。

然而,皇太子仍然沒有現身。

「皇太子,您趕快來。」

白珠緩緩搖着頭,用虛弱的聲音回答:「不可能,我不會去。」

這一天終於來了,白珠緊張地等待天黑,發現茶花以外的女官都格外緊張。

白珠不理會茶花的叫聲,渾然忘我地跑向櫻花宮的舞臺,她吐出的氣都是白色的。

這麼一想,就覺得胸口隱隱作痛,但她假裝沒有察覺。

「有人闖入宮中嗎?因爲聽到吵鬧的聲音,所以公主被驚醒了。」

茶花代替白珠回答,但白珠穿着和眼前狀況格格不入的禮裝,茶花也穿戴整齊,不像剛起牀的樣子。

瀧本聽得出來,茶花說的只是假惺惺的藉口。

「讓兩位擔心了,但兩位也看到了,已經成功斬首了,完全不必擔心!請回冬殿吧。」瀧本面帶微笑,語氣平靜地說明,「這個不肖之徒似乎和早桃有關,八成之前就是他逼迫早桃在秋殿偷東西。雖然偷到了蘇芳和服,但分贓不均,發生了爭執,結果就殺了早桃。最後他豁出去了,打算自己闖進宮偷東西,所以我們就逮到了他。」

「原來是這樣,藤宮連果然厲害,令茶花我佩服不已。」

「等一下我會召集大家,向所有人這樣說明,沒問題嗎?」

瀧本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探詢,同時也在確認言外之意。

「既然是這樣,當然完全沒問題。」茶花用力點了點頭說。

「那我就先告辭了。」瀧本鬆了一口氣,走回了藤花殿。

茶花目送她的背影離去,確認周圍沒有女官會聽到她說話,轉身面對白珠說:「公主,您瞭解了嗎?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和那個男人沒有任何關係,知道了嗎?」

「……茶花。」

茶花聽到白珠失魂落魄的聲音,輕輕嘆了一口氣。

「公主,您要振作,能不能入宮就取決於您了。瀧本可能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纔會那麼說,只是不知道會怎麼向藤波公主報告……」

「不是!」白珠突然這麼說。

「什麼不是?」,茶花納悶地問

「那不是一巳。」

「對啊,那當然不是一巳。」

茶花對主人的機靈感到欣慰,但看到白珠的眼睛,說不出話。

「公主……?」

「那不是一巳。不是,絕對不是。」

太悽慘了,悽慘而壯烈,卻又美得令人不寒而慄。

白珠聽到濱木綿的最後一句話,覺得自己內心的某些東西破碎了。

馬醉木回過神時,看到白珠摸着臉頰,悵然若失地倒坐在地上。打完她一巴掌的真赭薄喘着氣,站在她面前。

「那倒未必。」濱木綿目不轉睛地看着白珠,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

「如果是這樣,根本沒什麼啊!」雖然真赭薄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像在爲濱木綿辯護,但她無法不這麼反駁。「血親之間收養子、養女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妳爲什麼要爲這種事抬不起頭?」

「關鍵在於,我父親因爲什麼理由被革職的。否則,我身爲皇親國戚大貴族的女兒,爲什麼淪落爲山烏?我父親應該對我無法嫁給兄長感到怒不可遏,所以難以原諒生下皇太子的那個女人。」

「搞破壞?」

真赭薄說完看向茶花,茶花心慌意亂地移開了視線。

「那裏有皇太子寫給妳們其他人的信,我怎麼可能沒事在庭院打轉?在妳們玩管絃的時候,我把妳們的信都攔截了下來。」

「而且啊,」白珠瞪大着眼睛,面帶笑容地說:「那根本不是一巳喔!完全是其他人,因爲……」

一陣沉默,完全沒有人說話。白珠茫然不知所措,大家也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白珠聽了濱木綿的話,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這種事,當然不可能公開。」濱木綿豁出去地搖了搖頭。「一旦公諸於世,會危及南家的存亡。叔叔在宗家做出裁決之前,就把他的兄嫂斬首,總算把這件事壓了下來,然後自己成爲南家的家主。至於我,」

白珠氣鼓鼓地說完,大步走回冬殿。茶花不知所措地準備追上去時,白珠猛然轉過頭,她的雙眼看向仍然瀰漫着血腥味的中庭。

「爲什麼!爲什麼啊!早知道是這樣,我會一直等下去!就不會不小心說出讓一巳等我的話了……!他就不會因爲我的關係而失去了生命。」白珠放聲大哭,抓着濱木綿的衣服。「把一巳還給我!把我的一巳還給我!妳這個賤人!」

「沒錯。」濱木綿看着真赭薄,露出了達觀的微笑。

茶花慌了神,周圍的藤宮連也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她是養女,是山烏,不,搞不好是馬。總而言之,她的身份根本無法入宮。」

白珠終於用帶有自我意志的眼神看向馬醉木和真赭薄。

這時,真赭薄想起一件事——之前聽說濱木綿是南家家主的女兒,但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那是什麼時候的家主?

「……妳下地獄吧!」她的嘶吼難以想像是北家千金發出的聲音。「事到如今,我也沒有義務爲妳隱瞞了,我要在這裏把所有的事都抖出來,妳們聽好了……」

濱木綿靜靜地看着她,什麼話也沒說。茶花茫然地站在馬醉木身旁。

「——什麼?」白珠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說不出話。

「白珠公主!我們先回冬殿。」

白珠對濱木綿的反應感到訝異。

濱木綿露出無奈的表情,對着白珠嘆了一口氣。

「怎麼可能……那南家爲什麼阻止皇太子參加西家的七夕宴?」

這時,突然響起「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音。

濱木綿察覺到真赭薄臉上的表情變化,前一刻面無表情的她露出了心灰意冷的苦笑。

馬醉木倒吸了一口氣。

白珠抬眼看着真赭薄,嘴角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大家都說真赭薄和姑母很像,姑母生了皇太子和藤波,集金烏陛下的寵愛於一身,卻不幸死了。她曾經不知多少次想過,姑母一定覺得很不甘心。

「您是說……!」

「如果她有高貴的血統呢?」

「我說了不是,不是不是!太可笑了,一巳去了哪裏?他果然沒有現身嗎?真沒出息,簡直就是混蛋,我周圍都是騙子!」

之後,當瀧本召集衆人說明闖入者的情況時,白珠並沒有參加。

「我不是說那不是他了嗎!」白珠突然大叫起來。

「即使妳怪罪別人,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就不要再丟人現眼了!」

五加聽到濱木綿對自己說的這句話,似乎想到了什麼……

梔子花瓣的前端滴着血。

「比方說,是在爭奪政權時落敗,身份被剝奪的南家前家主的女兒呢?」

白珠一臉得意地看着周圍人的反應後,開心地笑了起來。

「白珠公主,您要振作,那個男人已經……」

「南家應該有自己的想法,並不是爲了幫妳,是妳自己太天真了,纔會受騙上當。既然妳想騙我在先,所以也沒權利怪我。」

「……真赭薄,對不起。」

濱木綿語氣流利地回答了她的問題,好像完全不在意周圍的人。

「我有一個妹妹,她是家主的親生女兒,名叫撫子,家主很溺愛她……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她嫁給目前的皇太子。」

「對啊!也寫了信給妳。」濱木綿若無其事地回答,「每次缺席儀式時,都會乖乖寫信。雖然寫的內容乏善可陳,但至少保持了最低限度的風度。」

片刻後,白珠對着濱木綿嫣然一笑,自己開了口。

白珠崩潰了。馬醉木一臉僵硬的表情看着一直笑不停的白珠。白珠的內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清秀端莊的她已經不見蹤影。

真赭薄腦海中閃過因爲兄長讓位皇太子,導致南家內鬥的事。

白珠的肩膀抖了一下。真赭薄毫不留情地責罵。

「……什麼意思?」

「其實我最喜歡蚊香的味道。」

默默看着事態發展的濱木綿聽到她這句話,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真赭薄恍然大悟,感到背脊一陣寒意。

身爲掌握南家命運的公主,濱木綿的衣服粗糙,也從來不贈送綢緞給宗家派來的女官,而且南家女官也不把濱木綿當主人——所有的原因都真相大白了。

白珠崩潰地放聲大笑起來。

「因爲一巳隨時都在守護我,他曾經對我說,即使見不到我,他也一輩子不會變心。所以現在也一定在某個地方想着我,那種……」白珠說到這裏,聲音終於顫抖起來,「那種像垃圾一樣掉在地上的屍體怎麼可能是他!」

現場一片寂靜,因爲沒有人能夠反駁白珠的話。沒錯,就連濱木綿本人也無法反駁。

「什麼交易?」剛纔始終沒有說話的五加用沙啞的聲音問。

「妳真會說笑!妳是說我和誰私通嗎?可惜猜錯了。」白珠瞪大了眼睛,放聲大笑,用幾乎可以說是開朗的聲音大叫着:「我和一巳之間很清白!清清白白!因爲我出生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爲了進宮,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會影響進宮的事?」

「妳說謊……趕快承認妳說謊!」

「姑母……」真赭薄無聲地嘀咕着。

「叔叔對我下達的命令,就是搞破壞。」

「不是,不是,那纔不是一巳。」

白珠充滿確信地平靜說道,但她的眼神空洞渙散。

「等一下!」真赭薄一片空白的腦袋終於活動起來,擠在白珠和濱木綿之間。「妳的女官不是說,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嗎?」

比起面無表情地遭到責備的濱木綿,或是面對眼前的狀況說不出話的真赭薄,白珠比任何人更美。

濱木綿發出乾笑聲說:「南家和北家之前從來沒有締結過任何密約,因爲我根本沒有把妳的提議告訴南家。」

「妳難道真的以爲我會相信妳的一派胡言嗎?」

太不可思議了。白珠既沒有好好化妝,身上的衣服也沒有經過精心打扮,怎麼可能要求這個已經半瘋的女人發揮氣質和優雅?她一點都不漂亮,也絲毫不溫柔,但爲什麼看着她,會覺得她越來越美,簡直讓人想哭。

「白珠,妳可能做夢也沒有想到,我被送來這裏,並不只是湊人數而已,而是要破壞其他家公主入宮……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阻止西家和北家的公主入宮。」

「難道……」白珠顫抖着走向濱木綿,「難道皇太子也有寫信給我……」

「白珠公主。」

「我會獲選成爲櫻君,妳應該也很清楚這件事。北家和南家之間已經締結了密約,事到如今,可不能反悔。」

當時,南家家主的獨生女已經決定要爲大紫皇后生的兄長登殿,但西家的十六夜成爲側室入宮,皇太子讓位給十六夜生下的次子之後,事態急速發生了變化。

「這個女人根本就不是宮烏。」

「既然白珠說出了我原本的身份,那我也沒必要再僞裝了。」濱木綿帶着苦笑說,「可不可以請妳叫瀧本去夏殿,搜一下我的房間?」

白珠聲聲喊着「還給我、還給我」的樣子,顯然脫離了常軌。原本梳得整齊的黑髮亂了,沒有血色的臉像死人般蒼白,充滿慾望的雙眼已經不見以前的皓潔。每當她發出如同笑聲般的吶喊,鮮血就從她咬緊的嘴脣中滴落。

濱木綿停頓了一下,又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白珠突然用好像小孩子般的聲音小聲嘀咕後,緩緩轉頭看向茶花說道:「有一股難聞的味道,會沾到這麼漂亮的衣服。我要告訴一巳,叫他送香爐來,還要他採一些鮮花給我。」

但南家家主也不希望其他家的公主入宮,影響南家的地位,於是想起可以利用之前被驅逐之後就下落不明的哥哥的女兒。

白珠放聲大叫,拼命打着濱木綿。

「如果皇太子寫信給妳,妳就會等下去?真是玩笑開大了,我不管有沒有收到皇太子的信,都一直在等他。因爲這點小事就動搖的決心,怎麼可能有辦法入宮!」

白珠語氣開朗地說完,邁着蹣跚的腳步走向渡殿。

真赭薄一臉毅然的表情,緩緩放下了剛纔揮起的那隻手。她用力吐了一口氣,露出了嚴厲的眼神。

「只要觀察目前的朝廷,就知道妳所說的事並不是北家的共識。南家可沒那麼草率,會因爲那種口頭約定就採取行動。」

「雖然沒有被斬首,但也被剝奪了身份,並且被軟禁在南家旗下的宮烏家裏。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殺,所以我很快就逃走了,然後在十歲之前,我都躲在山烏中長大,但是,」濱木綿淡淡地繼續說了下去:「幸好叔叔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我和他做了交易,他幫我恢復了身份。」

「沒錯,」濱木綿一派輕鬆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的雙親害死了皇太子的母親大人,十六夜妃。」

白珠笑夠了之後,再度露出瘋狂的眼神看向濱木綿。

「闖進宮的那個人,」在散落了無數紙鶴的房間內,白珠茫然地看着濱木綿把手放在自己肩上,「是妳認識的人……而且妳們的關係很密切,對不對?」

「妳鬧夠了沒有!」

白珠看了看茶花,又看了看真赭薄,得意地冷笑一聲。

真赭薄罵完白珠之後,又轉向濱木綿。

「我不相信這與妳的父母無關,妳這個人心高氣傲,纔不會做這種小動作。」

「該不會……」

「沒錯,我並不是現今南家家主的親生女兒,現在的家主是我的叔叔。」濱木綿氣定神閒地說:「她收我爲養女,然後我就來登殿了。對不起,欺騙了大家。」

她天真無邪地說這句話的身影,完全感受不到之前的確曾經存在的影子。

白珠好像在做夢般抬頭看着天花板

馬醉木完全無法思考,看着眼前的一切,突兀地覺得太美了。

爲了將女兒嫁給兄長而着手做各種準備的南家家主,當然必須爲這件事負起責任,雖然之後並沒有公佈家主一家人的下落,只知道南家換了新的家主。真赭薄記得是前家主的弟弟坐上了家主的座位。

真赭薄幾乎尖叫起來,但馬醉木發現她的眼中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不,我沒騙妳。」濱木綿說完,眼神黯然,痛苦地笑了笑說:「……而且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好戲纔要開始。難道妳們不覺得奇怪嗎?爲什麼南家不希望撫子嫁給日嗣皇太子?爲什麼對嫁給皇太子這麼不熱衷?」

馬醉木不知道濱木綿想說什麼,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濱木綿淡淡地看着她說:「南家向來不會憑感情做事,南家想要廢除目前的皇太子。撫子應該會對皇太子很冷淡,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嫁給已經被廢除皇太子的兄長。」

不難想像,只要皇太子因爲某種理由失去日嗣皇太子的寶座,或是還沒有繼承王位就死了,一度讓位的兄長就會重新成爲皇太子。

「不會吧……怎麼可能?」馬醉木語帶顫抖地叫了起來。

「南家會做這種事。」濱木綿輕聲對她說。

「我覺得妳們也差不多該瞭解了,只要金烏准許,宗家就可以還俗。當今的金烏陛下應該沒有氣魄反抗南家的意見。」濱木綿斬釘截鐵地說,「兄長重回皇太子的寶座,他的妻子撫子將支配日後的山內……這就是南家描繪的未來。」

聽到這裏,所有人才感到不太對勁。爲什麼濱木綿要揭發南家的計劃?真赭薄皺起眉頭,濱木綿對她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真的是〈烏太夫〉,被送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破壞其他家的公主和皇太子建立密切的關係。照理說,我應該默默回府。」濱木綿帶着苦笑說:「但我不想再妨礙別人的戀愛,所以我要逃走了。」

說完,她脫下了身上的和服,裏面穿的是發亮的黑色衣服。

「最後再說一句,妳們聽好了,我覺得和心愛的男人在一起,並不是女人唯一的幸福。如果沒有搞清楚這一點,就可能會錯失自己的幸福。再見。」

濱木綿揮了揮手,跨過白珠打開的圓窗走了出去,別人還來不及制止,下一剎那,濱木綿已經變身成一隻漆黑的大烏鴉。

烏鴉張開發出黑色光澤的翅膀,飛向天空。

直線飛越山間的烏鴉越來越小,最後終於消失不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