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烏鴉不擇主

第二章 阿斗皇太子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2.7萬 字

看來事情很不妙!北家家主在心裏嘀咕着,但故作鎮定地打量着紫宸殿內。

紫宸殿內鋪着木地板,寬敞的殿內光線明亮,很難想像這裏是室內的空間。

當今陛下所在的上座,位在高了好幾階的地方,和四家家主所坐的位子之間垂了一道水晶串珠的簾子。四家的家主都身穿深紅禮服,坐在兩兩相對的四個座位上。身穿紫色法衣和金色袈裟的長束,坐在當今陛下和四家家主之間。

周圍的黑漆牆壁上,用螺鈿描繪出四季花卉和儀式的進行。欄杆之間用紫色繩子繫了好幾個銀鈴,深紫色的幕簾上用金線繡了「日輪垂藤」的圖案。一整排明亮白光的鬼火燈籠,讓這一切清晰可見。

四家家主下座的位置,是來自各部門的官吏,都是與四家有關的高級貴族,他們個個都一臉緊張地坐在座位上。而所有緊張的表情,都看向前一刻語驚四座的女人身上,他此刻正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裏。

這個五官清秀、有一對鳳眼的女人,看起來意志很堅強。一身和男人相同的文官打扮,但頭上並非戴冠,一頭柔順的頭髮剪成不到脖頸的短髮。

像她那樣捨棄出生時的戶籍,以男人的身份在朝廷任職的女人,被稱爲〈落女〉。一旦成爲落女,就無法再恢復普通女人的身份,但可以在朝廷內和男人平起平坐。

眼前取了「松韻」這個男人名字的落女,不是以女人的身份,而是以官人的身份站在這裏,而且他的地位是離當今陛下最近的祕書官。

在目前這個場合,稱他爲當今陛下的代言人也許更正確。

「……所以,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坐在北家家主右側的西家家主清了清嗓子後,打破了漫長的沉默。「陛下打算廢除皇太子殿下的太子地位嗎?」

即使在簡直就要被射殺的視線注視下,松韻仍然一臉無法解讀出任何感情的淡漠表情。

「西大臣,您所說的意思無誤。」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說。

「這個笑話太有意思了。」

西家家主突然大聲笑了起來,嘴邊紅棕色的鬍子也跟着抖動。

「關於『皇太子是誰』這個問題,在十年前就已經有結論了,現在是基於什麼想法說這種荒唐可笑的話?」

哈哈哈哈。低沉而響亮的笑聲在紫宸殿內空洞地迴響,除了西家家主以外,沒有其他人發出笑聲。

不過,松韻面不改色地回應道:「這不是什麼荒唐可笑的事,而是陛下的意向,不容置疑。難道您覺得陛下的意見可笑嗎?」

西家家主聽聞,用笏板拍打自己的大腿。

「恕我失禮,如果陛下如此理解,我在此謝罪,但我並不是覺得陛下的意向可笑。」

「那您是在笑什麼?」

皇太子並沒有回應,悠然踱步到上座前,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皇太子並非挖苦,而是用認真的語氣詢問。松韻一臉不悅地沉默不語。

「皇太子殿子,恕我直言,這些不都是因爲您一直在宮外的關係嗎?」

現場的空氣頓時凝結,繃緊起來。

松韻冷笑嗤之以鼻。

松韻的斷言,讓西家家主極其不悅。

「我在這件事上,應該有無法用常識衡量的立場,否則皇兄沒有理由將日嗣皇太子之位讓給我。還是你想說,你之所以被我這個側室之子打敗,是因爲無能到讓周圍人不得不這麼做?」

走進來的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他全身散發出的氣勢比五官更加震懾衆人。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好像灑落金粉般的氣質,雖然身穿黑衣,身體卻好像閃耀着金色光芒。

其他三家家主聽了他自信滿滿的話,都露出了微妙的反應。東家家主露出了爲難的苦笑,南家家主面無表情,但微微皺起了眉頭;北家家主雖然知道自己忍不住表露出無奈,但還是無法剋制。

當門扉大開,衆人看到門外的年輕人身影時,有人露出詫異的表情,也有人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北家家主繼續接着說下去。「不過,目前在皇太子殿下不在場的情況下討論這個問題,似乎有點太卑鄙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長束不爲所動,他自始至終默默聽着他們說話。一直坐在長束身後垂簾中的當今陛下,也一如即位至今的態度,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你竟然大言不慚地說這種話。北家家主正準備這麼說時——

不知何故,他本身並沒有華麗的感覺,明明長了一副陰美女人般的臉,卻有一股讓人不敢當面驚歎他漂亮的氣勢。

「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在緊張的氣氛中,皇太子無視所有目光在自己身上,他看着金烏的座位開了口。「這裏正在緊急召開御前會議,但金烏本人在前一刻卻並不在此。所謂的御前,到底是誰啊?」

他到底有什麼打算?北家家主默默注視着西家家主。

西家家主語帶嘲諷地說:「我知道大紫皇后在想什麼。是不是打算將皇太子殿下廢嫡,讓長束親王重新成爲皇太子?整件事一開始就和陛下的意向無關。」

因爲皇太子尚未娶妃,就無法舉行「立太子之禮」這個儀式。皇太子在幼年時離開了山內,直到不久之前都一直在宮外,當然還沒有舉行「立太子之禮」。

即使在皇太子愚弄的眼神注視下,長束仍然面無表情。皇太子看到長束這種眼神,第一次露出了喜色。

擁立皇太子的西家,和推戴長束的大紫皇后勢必會產生對立,但和大紫皇后發生正面衝突,勝算恐怕很渺茫。

在雙方針鋒相對的論戰中,松韻始終強調這是當今陛下的意思。

皇太子調侃的話剛落,垂簾內發出了「呃」的低吟,除此之外,上座沒有任何反應。

鈴鈴、鈴鈴。紫宸殿內響起了輕快的鈴聲。

當他回過神才發現不光是門扉上的鈴,綁在欄杆之間的許多鈴也一樣響了起來。

西家家主正打算反駁,但在理解松韻這句話意思的同時,也無法繼續說下去。

聽到皇太子公開譴責自己的父親,紫宸殿內鴉雀無聲。

「觀察皇太子殿下至今爲止的行爲,難以認爲皇太子殿下本人未來有統治山內的意願。在目前的階段放棄日嗣皇太子的地位,不僅是爲山內着想,也是爲皇太子殿下本人着想。」

西家家主並沒有否認,而松韻聽了這句話後臉色大變。

「殿下!太好了,您終於來到這裏了。」

說話的是坐在四家家主下座的一名年紀尚輕的官人。

「該怎麼說呢……你們雙方的意見,我似乎都能夠瞭解。松韻大人認爲以皇太子殿下目前的狀況,是否能夠勝任皇太子重任的擔心言之有理,但西大臣認爲目前判斷爲之過早的意見也頗有道理……」

「愚蠢之至。難道您認爲我是爲了私慾,扭曲陛下的意向嗎?我不會做這種事。」

皇太子無視他的反應,環顧了紫宸殿內。

「皇太子殿下回到山內即將兩個月,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在座的各位也都已經瞭解到皇太子殿下的離譜行爲。」松韻不讓西家家主有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皇太子殿下在宮外的時間太久了,所以纔會蔑視山內,無視宮廷的慣例。隨意打發招陽宮的官人;趕走成爲他近侍的宮烏子弟;奉陛下之命,負責教育的學士,至今從未踏入招陽宮一次。西大臣,就連你提及的櫻花宮,皇太子殿下也從來不曾踏入過,倒是每天都去花街。」

「首先,關於我是不是日嗣皇太子這個問題。根據宗室法典的規定,既然尚未舉行『立太子之禮』,皇兄和我都不可能是日嗣皇太子。之前是基於前金烏陛下指名,爲了便宜行事,把我視爲日嗣皇太子。松韻大人所說『目前山內並不存在正式日嗣皇太子』的意見完全正確。但是……」

「請您不要誤會,陛下並不是因爲『選定的缺失』才提出這個問題。」

裝在門扉上通知君主出入的其中一個鈴響了起來,但當今陛下已經坐在上座,現在不可能有人去搖那個鈴。

松韻狠狠瞪着西家家主,西家家主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當北家家主情不自禁想要站起來,鈴聲戛然而止。同時,門扉上巨大的黃金鎖自己打開了。明明沒有任何人碰觸到門扉,雕刻着櫻花和柑橘圖樣的門扉無聲地打開了。

西家家主回過神,突然滿心歡喜地說道,接着一口氣說明了剛纔發生的狀況,皇太子敷衍地聽着。

原本以爲是站在門扉附近的士兵不小心觸碰到,但事實並非如此。因爲守在門前的士兵其臉上的表情,比回頭看着他們的高官更驚慌失措,對響個不停的鈴聲感到不知所措。

當今陛下討厭政治,個性畏首畏尾。聽說大紫皇后雖是女人,卻很有謀略,她是長束的親生母親。在十年前政變時,是帶領長束派強硬反對長束讓位給皇太子的八咫烏之一。這次提出廢除皇太子的太子身份一事,顯然是大紫皇后在松韻背後操控。

東家家主露出了親切的笑容,鎮定自若地回應。雖然他的態度很容易讓人受騙上當,但這是東家的慣用的手法。他向來顧左右而言他,直到最後都不明確表態,目的就在於想要掌握最後的決定權。

西家家主毫不懷疑在這次登殿,自家的公主絕對能入宮。一旦西家家主的公主成爲皇太子妃,皇太子就可以舉行「立太子之禮」,馬上就能正式成爲日嗣皇太子。到時候,西家公主就可以在後宮與皇后抗衡。

東家家主雖然突然被問及,卻還是顯得從容不迫。

如果只考慮各家的關係,西家公主的確最有可能成爲皇太子妃。東家和北家目前並沒有明確表態屬於長束派還是皇太子派,皇太子也不可能挑選擁護長束的南家公主爲妃。由此看來,迎娶皇太子母親孃家的西家公主最爲簡單。

雖然他和愣愣地站着的北家家主視線只有短暫交會,但足以讓北家家主感到心驚膽寒。

松韻在說最後一句話時,難得稍微失去了冷靜,語中帶刺。

皇太子如此說道。

「這是……」

這時,北家家主才終於察覺到情況異常——在場的門衛、身居高位的高官都沒有碰到鈴,那個鈴卻自己發出了響聲。完全沒有風,也看不到任何碰觸鈴的東西,但鈴好像有自我意志般持續響個不停。出入朝廷多年的人,也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狀況。

「但是……」松韻不知道想說什麼,被北家家主制止了。

「廢除皇太子殿下的太子身份,不可能是陛下的想法。松韻大人,這是你的希望吧?」

北家家主受可愛孫女「白珠」之託,爲了讓她登殿,稍微出了一點力。就連自己這個比較沒有謀略的人也採取行動了,東家和南家顯然在背後謀劃計策。

噹啷。門扉上和欄杆上的鈴一起發出最後一聲清脆的聲響。

「長束親王的人品值得信賴,如果他成爲日嗣皇太子,山內的將來也必能安泰。皇太子殿下不去櫻花宮,在花街流連忘返,的確有很多問題。因爲他在宮外多年,是否有承擔起山內的心理準備也令人質疑。」

北家家主用責備的眼神輪流看着松韻、長束和南家家主,但沒有人感到坐立難安。

「這裏似乎正在偷偷摸摸商議什麼無聊的事,但既然我已來到此地,就不能再說我沒有參政的意願這種荒唐的話。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在這裏回答所有的疑問吧!」

皇太子口若懸河地繼續說明。

其他三家都是徹頭徹尾的文官,北家家主和他們不同,有着身爲武人的矜持。他討厭含糊不清,所以無視其他三家內心的盤算,直率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對,完全正確。」

這時,有一個男人注視着皇太子,悄然無聲地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難怪西家家主突然敢與皇后作對。

皇太子從陷入沉默的松韻身上移開了視線,看向自己的兄長。

「我只是在笑,把自己的意見說得像是陛下意向的這種僭越做法。」

松韻也對西家家主過度樂觀的發言感到掃興,似乎覺得多說無益,從西家家主身上移開了視線。

「因爲在通知皇太子殿下時,他不在招陽宮內,這不是可以證明皇太子殿下本身並沒有參政的意願嗎?」

松韻並不是要「廢除奈月彥的皇太子身份」,而是指出了「奈月彥根本還不是日嗣皇太子」的可能性。

「嗯……就目前的階段,真的很難下定論。」他低吟回答後,再度環顧周圍的人,「如果說對皇太子殿下目前的行爲沒有任何不滿,當然就是說謊。」

「夠了,我已經瞭解大致的狀況。」皇太子轉頭對着愣怔的松韻,說道:「竟然做這種僭越之事。櫻花宮已經開始登殿,我知道你們開始着急,但難道不能做得更聰明一點嗎?」

西家家主自認爲只要把自家公主送進宗家,就不需要害怕大紫皇后。

「十年前,皇兄放棄了日嗣皇太子之際,答案就已經很明確了。既然我是真正的金烏,父皇只是我的代理。只是代理金烏的父皇,根本沒有資格召開御前會議。」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發一語,在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中,衆人的視線都同時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皇兄,這很矛盾,對不對?請你說分明,當初爲什麼會把日嗣皇太子之位讓給我。」

聚集在這裏的所有人應該都已經察覺,長束派策劃了這場緊急御前會議。雖然不知道長束本人蔘與這件事的程度,但至少松韻和在背後操控的大紫皇后,都絕對掌握了皇太子不在宮廷內的時間,所以召開了這次的御前會議。大紫皇后的親弟弟南家家主,同樣也無法置身事外。

「把這個正確的意見作爲我不適合即位的根據,實在毫無意義。你該不會忘記,我能夠跳過皇兄,獲得前金烏陛下指名爲下任統治者,並獲得白烏承認的理由吧?」

「東大臣,請問您對皇太子殿下的現狀有什麼看法?」

這和當今陛下剛纔入殿時,殿上童搖鈴的聲音明顯不同,而是所有鈴聲的大合唱,守在門旁的士兵害怕地互看着。

白烏除了主掌神事,還是宗室法典的審判者。十年前,許多人都反對長束讓位,最後是因爲白烏承認了奈月彥爲皇太子,才決定由長束讓位給皇太子。西家家主揚言不允許推翻這個決定。

御前會議立刻變成了推戴長束的松韻,和推戴皇太子的西家家主一對一的廝殺。

「前金烏陛下曾正式指名皇太子是嫡孫,白烏也已經承認了皇太子,豈容你信口開河!」

噹啷、噹啷、噹啷、噹啷、噹啷、噹啷!

真是傻瓜。北家家主忍不住暗忖道。之前就覺得西家家主太天真,但沒有想到他如此平庸愚蠢。

松韻也沒有保持沉默,她語氣平靜地反駁道。

鈴聲自動響起,門也自動打開,殿內響起一陣短暫的騷動。當所有人看到一個年輕人從相對而坐的衆官中間,旁若無人地筆直走向上座時,都紛紛閉上了嘴。

如果皇太子有參政的意願,不可能發生這種情況。松韻巧妙地將焦點拉回了原來的論點。

松韻似乎也瞭解東家的這種手法,所以並沒有繼續追問東家家主的意見。

北家家主不動聲色地瞄向周圍,發現成爲長束後盾的南家家主把發言權交給了松韻,自始至終保持沉默,而東家家主似乎也打算靜觀其變。

「皇太子殿下……」北家家主茫然地叫了一聲。

西家家主面露難色,但聽到松韻提及櫻花宮時,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想要成爲日嗣皇太子,只有白烏的承認並不充分。正確地說,目前山內並沒有日嗣皇太子。而且十年前是前金烏陛下推舉皇太子殿下爲日嗣皇太子,並非當今陛下,所以現在不是該由當今陛下重新指名真正的日嗣皇太子嗎?」

西家家主瞥了長束和上座一眼,冷笑一聲。

「皇太子殿下之所以打破慣例,是因爲他尚未習慣山內。松韻大人,正如你剛纔所言,皇太子回宮還不到兩個月,而且殿下之所以尚未光臨櫻花宮,難道不是因爲他已經決定讓誰進入皇宮了嗎?」

所有人都知道,大部分的落女原本都是跟隨皇后的女官。雖然落女表面上是當今陛下的親信,但實質上發誓效忠的是大紫皇后。

北家家主注視着劍拔弩張的兩個人心想:那傢伙終於說出了口。然後閉上了眼睛。

「這是因爲……」長束沉默片刻後,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因爲皇太子殿下是真正的金烏。」

「果真如此嗎?在『立太子之禮』之後,才能成爲正式的皇太子,皇太子殿下目前尚未完成,真的能夠稱爲日嗣皇太子嗎?」

不過,此前提只建立在,其他三家沒有對皇太子採取任何行動的情況下,纔可能發生這樣的結果。

皇太子殿下將眼睛瞇成了彎月形,笑了起來。

「啊啊,恕我失禮,我表達得不夠清楚。你的確不會爲了實現自己的希望做這種事,但如果是爲了皇后殿下想要讓長束親王成爲下任金烏的希望呢?」

「爲什麼事到如今要這麼做?目前已經爲皇太子殿下開設了櫻花宮,只要皇太子殿下前去櫻花宮挑選登殿的公主,舉行『立太子之禮』,這不是就能解決你剛纔所提出的缺失?」

西家家主聽到松韻的反問,對她投以強烈的視線。

在此之前,不曾有人正面質問「廢太子」這個問題。因爲誰都看得出來,目前的宗家,比起對家臣言聽計從的當今陛下,大紫皇后更有實力。此外,大紫皇后是南家出身,她的意見也就代表了南家的想法。

也許是因爲西家家主漸漸流露出告狀的語氣,皇太子舉起一隻手製止。

「請問北大臣的意見如何呢?」

北家家主遠遠看到那人眼睛旁的黑痣,想起這年輕人來自南家,最近在長束身邊做事。

這個男人有一張貴族特有的瓜子臉,一頭富有光澤的黑髮抹了山茶花油,梳得一絲不苟。不知道是否也化了妝,兩片紅脣也很有光澤,是令女人爲之瘋狂的溫文儒雅男子,充滿警戒的炯炯雙眼,讓人感受到他的聰明才智。他一身綠色官服,這個顏色顯示在各家家主尚未發言的情況下,以他的官位,在這個場合發言有欠斟酌。

原本以爲他會因爲不懂規矩捱罵,但坐在上座的人似乎認爲與其自己不當發言,還不如借他的口說出來比較妥當。

東家和南家家主用眼神勸退了想要制止這個男人發言的下屬,只有西家家主不悅地準備開口,卻遭到皇太子制止。

「繼續說下去。」

男人向上座點頭致意後,嘴角帶着微笑,面對皇太子。

「恕我冒昧奉告。殿下年幼之際在西家長大,長大之後又在宮外遊學,這段期間,由當今陛下肩負代替殿下治理山內之責,要求不得在朝中議政纔是強人所難。依我之拙見,在這種狀況下,即使召開朝議,也無人有權指責。」

男人語氣堅定地說完後,又爲自己的僭越道歉,然後坐了下來。雖然他看似值得稱讚,但態度有點目中無人。

然而,他剛纔那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皇太子會如何回答?周圍所有的人都屏息斂氣看着皇太子。

皇太子在衆人的注視下輕輕冷笑一聲,斜眼看着那個男人說。

「敦房,開玩笑也不能太過頭了。」

「……殿下,我並沒有開玩笑。」敦房僵硬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

「我並沒有說不能召開朝議,而是說不能假冒御前會議。因爲我已回到宮中,父皇的任務就已經結束了。」皇太子毫不留情地打斷敦房的話,接着再度看向上座的方向說:「事情就是如此。代理金烏,可以請您離開那裏嗎?您已經沒有必要坐在那裏了,因爲我掌握了支配山內的所有實權,不再需要代理金烏了。」

在皇太子嚴肅地說完這句話時,垂簾內發出了分不清是尖叫還是怒吼的聲音。隨着啪沙啪沙的聲響,垂簾被拉扯下來,串珠繩子被扯斷,水晶都掉落在地上。

轉頭一看,情緒激動之下拉扯垂簾的男人,肩膀不斷用力起伏,愣愣地站在原本應該屬於垂簾內側的位置。身穿深紫色和金色刺繡華服的身體極其瘦弱,臉色十分蒼白,睜大的雙眼凝視着皇太子。雖然相貌清秀高雅,但和兒子相比,顯然是沒有什麼特色的平庸長相。

「奈月彥!你、你到底懂什麼?」

即使父親上氣不接下氣,用沙啞的聲音質問,皇太子也一副興趣缺缺。他撿起了父親在抓扯垂簾時掉落的笏板,隨手遞還給父親。當父親茫然地看着笏板時,皇太子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辛苦了!但是……就到此爲止。」

男人目瞪口呆地接過笏板,茫然注視着眼前的兒子,然後雙腿無力,當場癱坐在地上。

皇太子露出同情的眼神看着悵然若失的父親。

北家家主還來不及質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松韻臉色蒼白地插嘴問:「所以皇太子殿下打算在接下來的一年內,讓櫻花宮內的其中一位公主入宮嗎?」

「但是,既然這樣,你……」

「鈴會自己響起,就代表是真正的金烏嗎?」

「那你可以在這裏發誓對我忠誠嗎?可以跪在我的面前發誓嗎?」

南家家主用沒有起伏的聲音斷言,完全無法瞭解他內心的感情。

「我也完全搞不懂。」雪哉抬頭看着北家家主,很嚴肅地回答說。

「那是因爲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有所不同吧!像是昨天,通知的鈴不就自己響起來了嗎?」

北家家主目送他的背影離去,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

看到兄長自始至終表現出順從的態度,皇太子感到很滿意。

雖然南家家主看起來有點不悅,但明確如此斷言,讓人一時無法相信。

北家家主無視他的反應,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即使是這樣,應該還有更溫和的方式。」長束語氣堅定,但說話時始終垂着雙眼。

然而,皇太子接下來說的話,卻讓許多人都大喫一驚。

「悉聽吩咐。」

「……殿下的意思是?」

「真是感激不盡。」皇太子微微向他點頭。

「我剛纔說,我無意反對皇太子殿下即位。」

北家家主難以釋懷地準備離開紫宸殿時,在敞開的門扉後方,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既然這樣,爲什麼整天流連花街?」

並不是只有松韻聽了南家家主的這句話說不出話,從剛纔一直從容不迫的皇太子也瞪大了眼睛,轉頭看向南家家主,問道:「……你、剛纔、說什麼?」

四家家主還來不及反應,一個尖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哈哈!原來你覺得是在欺負他們,」喜榮又壓低聲音說:「即使你有這種感覺,也不可以說出來。」

「據說真正的金烏和我們八咫烏是完全不同的動物。」

喜榮昨天也在下座列席了御前會議。

「因爲我不能在無法確保人身安全的地方久留。」

隨着下座的官吏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御前會議也很自然地結束了。

「不好意思,中斷了會議,現在可以繼續了。」

「照理說,只有正室生下的兒子,而且是長子的長束親王才能成爲日嗣皇太子,但皇太子殿下剛出生,上代陛下和白烏聲稱『這個孩子纔是真正的金烏』。」

「……用這種方式對待陛下,會不會未免太殘酷了?」沉默中,靜靜響起一個聲音。

他看到雪哉來找自己很高興,當雪哉向他打聽皇太子的事時,他一臉很瞭解狀況的表情說了剛纔這句話。

雖然東家家主假裝手足無措,但他露出了老奸巨猾的眼神。

「且慢!皇太子殿下,您可別忘了,目前除了西家以外的三家都對您並不信任,我不認爲在無法獲得當今陛下和三家歡迎的狀況之下,有辦法安穩地即位!」

東家家主立刻表達了意見,即使松韻瞪視着,他也絲毫不以爲意。

「他以前不是認爲皇太子即位的理由有問題……」

皇太子瞥了一眼因爲父親失態而變得凌亂的上座,輕輕撥開掉落在座位上的水晶珠子,毫不猶豫地坐了下來。

北家家主讓白珠公主登殿,看到皇太子在花街流連忘返感到很不是滋味。雖然可能會被人覺得過於天真,他覺得視皇太子所說的理由,或許有被諒解的可能。不過,聽到皇太子一臉正色說出的回答,忍不住驚慌失措。

雖然皇太子命令雪哉「跟我來」,但雪哉因爲不願意,無視了皇太子的命令。

北家家主覺得他果然是不可大意的老狐狸,也跟着表明。

「絕無此事,殿下之前的行爲,讓我覺得殿下是否不把日嗣皇太子之位放在眼裏,所以我纔會來這裏。我身爲宗家成員之一,只希望正統的金烏統治山內,確保山內的安寧。如果殿下能夠作爲金烏爲山內帶來真正的安寧,那麼我不可能取代殿下。」

南家家主似乎聽到了這些議論,啼笑皆非地回答說:「而且我也完全不相信『真正的金烏會帶來災禍』這個迷信。無論是至今爲止,還是從此之後,南家都將爲宗家和山內的發展盡心盡力。」

雪哉不僅不瞭解這件事,皇太子在御前會議上的言行更是讓他感到匪夷所思。原本打算回到招陽宮後向皇太子本人問清楚,但皇太子和澄尾一起外出,一直沒有回來。雪哉無可奈何,在處理完工作之後來到朝廷,找到了正在認真工作的喜榮,要求他說明昨天的事。

「雪哉,走囉!」

這是皇太子闖入朝議的隔天上午。

坐在下座的官吏忍不住竊竊私語。

「我也完全同意必須視皇太子殿下接下來的行爲決定。」

北家家主定睛看着皇太子這個簡直有點輕蔑舉動,嘆了口氣。

「太好了,如此一來,只剩下那些抱有癡心妄想野心的人試圖阻止我即位。企求山內安寧和良好發展的人,以及有志之士,只要默默追隨我就好。」皇太子確認兄長退回原來的座位後,看向四家家主,大聲地宣告:「時間差不多了,着手進行讓位的準備吧!父皇完成退位後,我就會正式即位。」

喜榮用指尖戳着雪哉的額頭,毫不馬虎地糾正了他。

「南家家主爲什麼突然……」

官人都大驚失色,面面相覷,就連前一刻還興高采烈的西家家主,也對眼前的事態說不出話,露出了一絲不知所措的表情。

「你先彆着急。」喜榮回答。「嚴格說起來,無論是當今陛下或是上代陛下,都不是真正的金烏。」

「這不是雪哉嗎?你爲什麼躲在這裏?既然你是皇太子的隨從,爲什麼不進來?」

「我並不打算反對。」御前會議開始以來,始終沒有吭氣的男人冷冷地開了口。

他似乎想要說,皇太子剛纔出現時震驚全場,自己怎麼可能跟在皇太子身後。

「『真正的金烏』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看到皇太子一直用這句話,欺負長束親王和當今陛下。」

「長束親王。」不知道哪裏傳出了驚叫聲。

紫宸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喧譁。

皇太子轉頭一看,看到發言的人是自己的兄長,眨了眨眼睛。

「完全不同的動物嗎?」雪哉回想起任性妄爲的皇太子,忍不住納悶。「但皇太子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八咫烏啊!」

「請問殿下爲什麼要輕視櫻花宮的公主們?」

「你等一下,我連成爲這件事前提的『真正的金烏』是什麼也搞不懂,金烏還有真假之分嗎?」

殿上童聽到皇太子的命令,帶着當今陛下退出紫宸殿,而鈴聲完全沒有響起。

「這件事也有明確的理由,只不過如果在此說出這個理由,恐怕有人會坐立難安。」

爲什麼?松韻驚慌失措,說不出話。

松韻毫不掩飾對皇太子的敵意。

皇太子正準備開口回答——

南家家主瞥了他一眼後,雙眼看着皇太子說:「既然皇太子殿下是真正的金烏,試圖阻止殿下即位毫無根據。更何況長束親王已經向皇太子誓言效忠,更沒有反對的理由。殿下您可以放心即位。」

「我無意輕視櫻花宮的公主,只是目前我只能這麼做。即位儀式時需要正式的皇后,所以我會在一年內從四家公主中挑選一人入宮。」

表面上是在沒有真正金烏時,以代理的身份即位。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來這裏?」

「不是金烏?」

松韻茫然無頭緒,東家家主也「啊呀啊呀」地叫着,用笏板遮住了自己的嘴。西家家主更是張大了嘴巴,完全不像是四家的家主。

雪哉歪着頭問。

北家家主無法瞭解皇太子這個回答的真意,皺起了眉頭。

「皇太子之所以能夠從長束親王的手上搶走日嗣皇太子的位子,是因爲他被認爲是〈真正的金烏〉。」

「我願爲親愛的金烏陛下捨身盡忠,謹立誓約。」長束以宏亮的聲音流利地說道。

這句話雖然聽起來溫和有禮,卻隱藏着挑釁,讓人忍不住捏一把冷汗,衆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當今陛下有兩個妻子。其中一個,就是來自南家的正室,也就是生下長子長束的大紫皇后。另一個妻子是來自西家的側室,生下了次子的皇太子,和皇太子的皇妹藤波宮,目前已經不在人世。

這也難怪,南家向來掌握了擁護大紫皇后,和大紫皇后的兒子長束的權力,之前總是率先表現支持長束的態度,從來不曾出現過相反的情況。任何人都無法想像南家家主會贊成皇太子即位。

西家家主頓時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皇太子看到兄長的表情後,嘴角微微上揚。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想引人注目。」雪哉神色緊張,用力搖着頭。

最後這句話照理說是一句值得高興的話,但聽起來反而讓人感到害怕。就連針對即位一事沒有遭到反對的皇太子本身,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只是無法得知站在背後的長束臉上是怎樣的表情。

「沒錯,然後立刻舉行即位儀式。」

雪哉歪着頭問。

北家家主的話還沒說完,皇太子對雪哉叫了一聲,悠然地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

「但在目前的時間點,有一件事想請教殿下,不知可否?」

「不,這種說法並不正確。」

長束只是愣了一下,隨即跪在皇太子的腳下,順從地磕了頭。

「沒關係,說吧!」

長束也對皇太子露出了難以瞭解真意的微笑。

「……這樣啊!我似乎不太瞭解人情世故,真傷腦筋!以後會多加註意。」皇太子注視着他,沉默了片刻坦誠地道歉,接着露出了微笑,「話說回來,皇兄真是心思細膩,你一定可以成爲出色的君主。你看到我做事這麼粗心,是不是感到着急?」

「我是說,他們不是〈真正的金烏〉。」

不過,當長束抬起頭的瞬間,露出了銳利視線看向皇弟,也許只有坐在靠近上座的北家家主和皇太子纔看得到長束片刻的眼神。

即使聽到暗中責備的話,皇太子仍然面不改色。

「無論當今陛下還是上代陛下,他們正式的名稱都叫〈代理金烏〉,因爲只是代理的金烏,所以稱爲〈代理金烏〉。」

「我認爲自己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的確,如果問我是否同意皇太子殿下立刻即位,我可能會猶豫。但是,皇太子殿下日後的行爲,有可能消除反對即位的理由,所以目前尚難以下定論……」

「帶他離開。」

「聽皇兄這麼說,我就安心了,所以我可以認爲你願意輔佐處事不周的我,對嗎?」

在御前會議期間,一直在敞開的門外窺視。即使如此,皇太子也沒有數落他,所以他真心不瞭解皇太子爲什麼帶他去紫宸殿。

「但如果南大臣強烈反對,豈不是難以如願?」局勢對松韻越來越不利。

「不,應該不是這樣……」

八咫烏在夜間無法變身,但金烏不受此限,即使在晚上,也可以像白天時那樣飛行,而且變成鳥形時,比任何八咫烏更大、更漂亮。

金烏爲了統率八咫烏,天生具備了各種本領。

「嗯,除此之外,我記得還有可以讓枯木生花,用木杖戳地面,地面就會湧出泉水之類的傳說。」

「這不是傳說,而是鄉野傳奇吧!」

雪哉驚訝地說,喜榮也苦笑起來。

「總之,據說每隔幾十年,宗家就會誕生〈真正的金烏〉,上代陛下主張皇太子殿下就是金烏。」

「我覺得好像沒什麼說服力,而且中央的宮烏不是通常都很少變身嗎?上代到底是從哪裏判斷皇太子是『真貨』?」

「所以這就是問題所在。」喜榮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上代陛下似乎對長束親王成爲下一任金烏感到不滿。」

雪哉聽了喜榮這句話,瞭解了大致的情況,一下子失去了熱情。

「喔,所以是牽強附會。」

「喂!你說話太大聲了!」

喜榮慌忙向四周張望,確認沒有人注意他們,再度把臉湊到雪哉面前。

「不過,事實就是這樣,甚至有人說〈真正的金烏〉本身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存在。」

在當今的朝廷,〈真正的金烏〉是爲了方便讓長子以外的人成爲繼承人的手法。

「但既然必須運用這種手法,不就代表宗家內部有派系鬥爭嗎?翻開史書就發現,真正金烏統治的時代幾乎都不太平靜,似乎也可以證明這件事。」

有時候出現叛亂,也有時候發生政變,甚至發生水災和饑荒等天災。大家都認爲因爲踐祚違反常理,所以觸怒了山神。

「皇太子殿下的運氣真的不好。最近稻米欠收,而且還發生了洪水和饑荒,雖然範圍並不大。對這種狀況的不滿,不是也會針對皇太子殿下嗎?」

雪哉聽到這裏,恍然大悟地拍着大腿。

「難怪昨天南家家主會說那種話。」

「你這麼不高興嗎?」

一名遊女走到雪哉身旁,將他拉到包廂中央,最後他只能假裝聞到酒味頭暈睡着了。

「沒關係,皇太子不會爲這種小事生氣。」雪哉輕輕對他搖了搖手說。

「殿下,您還問我驚訝什麼?您要不要摸着自己的胸口思考一下?」

天亮時分,皇太子將他搖醒說了聲「走囉!」這時的皇太子早已衣衫不整了。

「少爺,不要站在那裏,過來玩嘛!」

「你說對了。」

算了,現在爲這種事煩惱也無濟於事。雪哉正想這麼安慰喜榮,聽到有人走路的腳步聲。雪哉以爲有人要罵他們在這裏閒聊,回頭一看,忍不住大喫一驚。

明亮的店家和店家之間是一片高山特有的黑暗,他把窗戶打開一條縫,冷空氣吹了進來,吹在發燙的臉頰上很舒服。當他低頭看向對面的店家時,發現有人躲在暗處,那個人的臉浮現在黑暗中,似乎看着這裏。

「這是你今天的酬勞,而且有四個。」

雪哉接過皇太子丟過來的東西,再度感到驚訝。

「殿下!」喜榮立刻臉色大變。

雪哉原本想挖苦皇太子,沒想到皇太子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

馬降落在整理得很平整的泥地上,一個男人滿臉堆笑地跑了過來。

周圍花枝招展的女人發出了嬌媚的笑聲。

(注1)打刀,日本刀的一種。一般而言,室町時代後所說的「刀」通常是打刀,不同於用於馬上作戰的太刀,主要是用於步戰。↑

「咦?原來是這樣啊!」

不知道皇太子是如何解讀雪哉的猶豫,他竟然斷言道:「不必擔心,以你的年紀來看,個子算矮小,而且也不會很重,這匹馬不會有怨言的。」

「辛苦了,帶我去老地方。」

皇太子坦誠地說了聲:「謝謝。」然後揪着雪哉的脖子,大步走了出去。

在一片銀鈴般的笑聲中,只有皇太子在妖豔的美女的服侍下,泰然自若地坐在上座。

路上沒什麼人,一旦走到馬可以立刻飛起的寬敞車場,無論發生任何狀況,即使有援兵相救,也無法馬上趕到。皇太子應該很瞭解這件事,卻仍然默默走向車場。他到底有什麼打算?

皇太子說完,把馬轡交給了男人,快步走向市街的中心。雪哉跟在皇太子身後,走進朱漆的大門,想像着如果被垂冰的母親看到,不知道會說什麼,偷偷抱住了頭。

皇太子讓雪哉先下了馬,自己也跟着跳下了馬。

皇太子剛纔把他帶回招陽宮後,命令他立刻換上官服。雪哉急忙換好衣服走向大門時,皇太子正騎在馬上等他。

「我瞭解了,謝謝你的詳細說明。」

「您不必在意我,我不喜歡喝酒。」

雪哉發現喜榮在說話時,臉上的表情始終很微妙。

雪哉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人看,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他,立刻躲到牆後。他有點在意這件事,繼續看着窗外。

「請問殿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雪哉臉頰抽搐,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另一頭的皇太子沒有理會他,繼續飲酒作樂。

「聽說公子找到了新的近臣,要好好慶祝。」

「因爲南家家主不可能真心支持皇太子,其中絕對有隱情。」

雪哉搞不清楚狀況,跟着走進店內,結果就看到備好的宴席和一羣遊女。

「喔,那我就心存感激收下了。」

「你也看到了,這是包場啊!」

十年前的政變時,北家之所以會成爲皇太子派,並不是對長束或是皇太子本人有什麼想法,逼迫長束放棄日嗣皇太子的地位,更非因爲認爲長束本人有什麼問題。

雪哉也懶得否認,露齒笑了起來。

「所以就盡情地喫喝吧!」

雪哉在說謊。北領的武家有各式各樣的規定,其中有一條竟是「出生後第一次洗澡不得用熱水,而是用酒」,因此雪哉雖然年紀輕輕,但早就學會了喝酒。

「驚訝什麼?」

「恭喜恭喜。」遊女心情愉悅地迎接他們。

「公子真是大方。」

「請你不必擔心。」

皇太子開心地比出和金柑數量相同的四根手指。

「殿下,請等一下。」

「……平時收到的信函,都是這裏的美女寄來的吧?」

「不,不客氣。還有什麼不懂的事,隨時可以來問我。」

戶外的空氣還很冷,所以吐出來的氣都是白色。淡紫色的天空下,失去燈光的燈籠看起來格外寂寥。整個街道宛如沉入水底悄然無聲,完全不見前一晚的歌舞昇平。

昨天四家家主纔在指責皇太子流連花街的事,沒想到他今天照樣花天酒地。櫻花宮的那幾位公主太可憐了,喜榮的擔心也可能成真。照此下去,怎麼可能不爲山內的將來擔心?

這裏是宮烏光顧的鬧市。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皇太子常來的高級花街。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驚訝什麼,但酒沒有罪過,你不必想太多,喝了再說。」

然而,他之所以堅決不喝酒,是因爲覺得只要喝了一口皇太子的「慶祝酒」,就等於承認了自己是皇太子的近臣。

果然不出所料,皇太子並沒有理會喜榮的慌張,轉頭問:「你又在摸魚嗎?」

皇太子看到雪哉板着臉,將遊女遞給他的酒杯放在桌上,完全不打算要喝。

「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麼?」

皇太子的腰上插了一把打刀

,雖然他也帶着刀,但以皇太子的身材來看,似乎起不了太大的用場。

女人笑着遞上了酒杯,雪哉忍不住感到暈眩。

皇太子也打算在其他店的客人離開之前,搶先一步離開。

喜榮並沒有把南家家主昨天說的那番話當真。

馬的脖子上掛着顯示是皇太子專用馬的懸帶和鬼火燈籠,載着他們飛向和大門相反的方向。不一會兒,和中央市場明顯不同的地方出現在前方,接着馬飛到其中燈光最亮的地方,那裏是騎馬或坐飛車來這裏的人專用的車場。

皇太子說完,抬頭看着整條街上特別高級的一家店,其入口處以仙鶴和朝陽的優美雕刻作爲裝飾,散發出和朝廷不同的震撼力。銅綠色的招牌上,用金色的大字寫着〈哨月樓〉幾個字。

除了滿桌的珍羞美味,還有令人垂涎的瓊漿玉液。像天仙般的美女身穿霓裳羽衣,隨着嫋嫋樂聲翩然起舞。淡綠色和櫻花色薄紗飄舞,宛如在春天的原野上,嫩草和花仙子在春風中起舞。

雪哉心跳加速地跟着皇太子,終於來到車場。跟蹤的人似乎覺得來到這裏就可以放肆,直接放棄了躲藏。

「啊呀啊呀,公子!恭候您多時了。」

「你會騎馬吧?趕快過來。」

聽到皇太子冷冷地回答,雪哉正想說,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卻看到皇太子用力向他使了眼色,才知道皇太子也已經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蹤。雪哉連忙閉嘴,努力不回頭看向後方,內心很緊張。

「我瞭解你的想法了。但什麼都不喫對身體不好,喫這個應該沒問題吧?」

雪哉怔怔地看着周圍,走向馬廄時突然發現有人跟在身後。他想起昨晚有人在窺視,皇太子花錢毫不手軟,即使被心術不正的流氓盯上也不足爲奇。

「好了,我們已經到了。」

遊女們原本似乎會大陣仗地送客,但皇太子算是微服私行,所以婉拒了。

「公子,歡迎光臨。」

「又是金柑嗎?」

「啊?」

「因爲長束親王的母后來自南家,當時南家身爲外戚的力量太強大了,所以北家除了和推舉皇太子的西家聯手對抗南家,別無選擇。而且我覺得皇太子殿下並不像朝廷所說的那麼無能。」

「我並沒有說有問題,而且今天你不必再工作了。」皇太子不以爲意地回答。

「這不是高不高興的問題,而是我太驚訝了。」

太陽已經下山了,但沒有看到澄尾的影子。皇太子似乎打算就這樣外出,而且還要雪哉坐在他的馬上,如果被其他官吏看到,不知道會說什麼。

「當然…完全沒問題。」喜榮語無倫次地回答。

雪哉仰天嘆息,向來不懂得對人察顏觀色的皇太子仍一派輕鬆地勸酒。

皇太子和雪哉還沒有開口,店裏的人就滿面笑容地迎接他們。

在錯綜複雜的山坡上,各種不同外形的建築物擠得密密麻麻。崎嶇陡峭的階梯兩側,是整排模擬桃花的花燈籠,簡直就像來到了知名的世外桃源。不知道哪裏飄來了宜人的線香芳香,似乎也是模擬了桃花的香氣。

昨晚一晚上不知道花了多少錢。雪哉光想這個問題就覺得很可怕。難怪會被說成是阿斗,真是自作自受。雪哉心裏想着這些事,跟在皇太子身後走出了哨月樓。

皇太子似乎也隱約察覺到他的想法,露出一絲苦笑之後,沒有再多說什麼。

「公子會全部搞定。」

「雪哉,你怎麼了?從剛纔就沒有動筷子。不必客氣,趕快喫啊!」

「摸魚有問題嗎?我該做的事已經做完了。」雪哉冷冷地反問。

「公子不會事後叫你付錢的。」

雪哉聽到喜榮吞吞吐吐,終於瞭解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雪哉第一次聽說北家推舉皇太子這件事,他回想起北家家主在御前會議上的發言,以及和長束的友好關係,一直以爲北家支持長束。

預感很不妙——

「你和我一起去花街。」皇太子不理會啞口無言的雪哉,轉頭看着喜榮問:「情況就是這樣。喜榮,可以把我的近侍還給我嗎?」

皇太子心情愉悅地拍着馬的脖子,雪哉在無奈之下,被皇太子抱着坐在馬上。

「隔牆有耳,在這裏時叫我公子。」

「倒也談不上是擔心,但是北家在十年前的政變時,不是成爲皇太子殿下的後盾嗎?」

雪哉面無表情地回瞪着皇太子。

「沒錯,至今仍然有人繪聲繪影地說『真正的金烏會帶來災禍』這句話。」

而且事到如今才發現,長束很務實,但自己推舉的皇太子卻是個阿斗,就讓人笑不出來了。尤其從長束在新年宴會時特地去北家拜年,就可以發現長束和北家的關係良好。對以後即將成爲北家家主的喜榮來說,似乎產生了不祥的預感,覺得目前的家主選錯了邊。

雪哉懶洋洋地回應後,便不再理會一臉嚴肅表情喝酒喧鬧的皇太子,獨自走到窗邊喫着金柑。室內五光十色的裝飾讓他感到疲累,所以將視線移到窗外。

這裏整體的感覺和北領的驛站有幾分相似,只是許多看起來像店家的建築物極盡奢華,別具匠心。大手筆點亮的無數燈光有些刺眼,店內不時傳出女人歡笑聲和音樂聲,除了脂粉的香氣,也有濃醇的酒味。

雪哉計算着那些身穿羽衣、在不知不覺中聚集的人數,忍不住臉色蒼白。在皇太子和雪哉還來不及採取任何行動時,就被手持武器、快步靠近的十二個男人包圍。

「離開你的馬,把刀子交出來。」

一個衣衫骯髒,一臉兇相的男人用低沉的聲音威脅着皇太子。

「爲什麼找我們麻煩?想要錢嗎?」皇太子問道。

「閉嘴!如果不乖乖聽話,小心小命不保。」男人用刀抵着皇太子的喉嚨。

皇太子低頭看着抵着自己喉嚨的廉價刀子,嘆了一口氣。

「好,那就聽你的。」

皇太子慢慢走到離馬約兩、三步的距離,然後用緩慢的動作從腰上取下刀子,丟給了男人。黑色的刀鞘反射着從山頂探出頭的朝陽。

男人伸出手,正準備接住畫着拋物線掉落的刀子,說時遲那時快,突然響起「啪沙」的痛快聲音。皇太子的刀還未落入男人的手上,就被第三者伸手搶了過去。

拍動的翅膀用力一伸,在碰到刀柄時已經變成了人的手。他轉眼之間把刀拔出刀鞘,散落下黑色羽毛,用力砍向把刀伸向皇太子的男人手臂。

「退後!」

皇太子的馬在大叫一聲的同時,用鉤爪踹開濺着血的男人身體,然後漂亮地翻了一個筋斗。當降落在皇太子和雪哉面前,並擋在皇太子和暴徒之間時,已經幻化成一個如假包換的年輕人。

「澄尾大人!原來你不是馬!」雪哉說話的聲音也變尖了。

「趕快退後。」澄尾露出一絲笑容,再度說出這句話。

皇太子早就採取了行動,默默地推着雪哉,兩個人躲到馬廄後方。

澄尾確認兩人安全無誤之後,再度露出銳利的眼神面對那些男人。

「你們並不是想要搶錢的無賴,到底是奉誰之命想要攻擊這位公子?」

那些男人看着被砍下手臂、痛得滿地打滾的同伴,忍不住心生恐懼,聽到澄尾的問話,立刻沉下臉。

「閉嘴,好大的膽子!」他們用緊張的聲音罵道,接着不顧一切撲了上來。

不過,他們根本不是澄尾的對手。

「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再怎麼說,朝廷內應該並不是所有人都是你的敵人啊!」

「沒錯,在能夠和四家對抗之前,我只能先逃離山內。」

雪哉始終不抬起頭,皇太子毫不在意。

皇太子見狀,立刻瞭解了狀況,轉頭對澄尾說:「先回哨月樓。」

十年前,當皇太子主張有人試圖暗殺他時,朝廷的反應極其冷淡。支持皇太子的上代陛下剛好在那時候去世也是不幸之一,所以沒什麼人願意挺身支持他。

「是的,因爲我不知道誰可以相信。」

「……您太看得起我了,我沒有您想的這麼優秀。」雪哉說完,垂下了雙眼,「在垂冰時,大家都叫我『鄉長家的廢物次子』,我沒有什麼能耐能夠讓殿下器重。」

真傷腦筋啊!雪哉嘆了一口氣。

雪哉聽了,只是點了點頭說:「我沒事,而且也沒有受傷。」

東家家主不理會任何壓力和交易,每次都在最後的緊要關頭時,才明確表達自己的意見,由自己的意見來決定其他三家的平衡。不難想像,即使能夠拉攏東家,東家之後也可能視形勢的變化輕易倒戈。

「有人要您的性命?」

躲在馬廄後觀戰的雪哉,清楚地看到是誰射出了那支箭。他在鬱郁蒼蒼的樹木縫隙中,看見一張臉和飄起的羽衣。

可悲的是,他的雙腳開始發抖。

「雪哉,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有沒有受傷?」

「因爲即使我一再說自己遭到襲擊,也沒有人願意相信。」皇太子抓了抓頭回答。

「是的,沒錯,我知道。」皇太子點了點頭。

東家家主的可怕之處,在於「直到最後關頭才決定進退」,是徹底的牆頭草主義。

西家很希望皇太子能夠聽從自己的指揮,就某種意義上,皇太子主張有人想要暗殺他這件事,也被認爲是把皇太子接回家中的理想藉口。

「沒錯,雖然目前還未查明確切的對象,但八成是推舉皇兄的那派人。」皇太子說道:「你看了那天的御前會議,應該也很清楚,我在政治上有很多敵人,其中似乎有人打算在我即位之前殺了我。事實上,至今爲止,我不止一、兩次生命遭到威脅。除了有人在飲食中下毒,還有人躲在暗處射箭,不勝枚舉。」

「東家也無法相信。事實上,東家在十年前曾經和南家站在同一陣線,除此以外,東家家主本身就讓人無法大意。」

雪哉感覺到自己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些。

「正事?」雪哉的身體忍不住後退。

「我雖然知道您目前的處境……」雪哉說到這裏,終於瞭解皇太子從頭到尾說這些話的意圖,立刻閉上了嘴。

「你可別小看我,在我小時候,真的是一年到頭都在被下毒。」皇太子輕笑一聲,吐了吐舌頭,說道:「山內使用的毒藥的味道和氣味,我馬上可以聞出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我的專長。」

雪哉無法理解皇太子一臉嚴肅說的事。

「西家的人好像在唸咒語般對我說:『只要健康長大就好,完全不需要思考政治的事,把一切交給西家處理。』」

澄尾沒有去追逃走的人,一把抓住按着手臂哭泣的男人胸口。

「恕我拒絕。」雪哉不加思索地回答,幾乎是條件反射的速度。

男人聽到澄尾的恫嚇,嚇得臉色發白,嘴脣發抖。

這也是很可怕的專長。雪哉在和皇太子聊這些事時,感到的不是佩服,而是驚訝。

「殿下應該知道襲擊的人是誰吧?」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也讓您看到了我沒出息的樣子。」他對着皇太子鞠躬道歉。

「喔。」雪哉像往常一樣懶懶地應了一聲,揉了揉皺起的眉頭。「……但是,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等一下,那西家呢?西家不是支持殿下嗎?」

那些男人終於意識到自己不是對手,發出了慘叫聲,拖着同伴的身體四處逃竄,只剩下最先被砍斷手臂,蹲在地上的男人。

「爲什麼?」雪哉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您叫我不要喝井水,也是這個原因嗎?」雪哉皺起了眉頭。

如果不知情,不可能把山內衆當成馬使用。從皇太子察覺有可疑男人跟蹤時的反應,雪哉也確信皇太子早就預料到會有人攻擊。

「好,窮追很危險,你的判斷很正確。」皇太子也認同。

「雖然不是敵人,但也不是盟友。因爲西家只是把我視爲傀儡,雖然應該會保護我的性命,但十年前因爲這個原因犯了錯。」

「……結果沒事嗎?」雪哉心想,皇太子還真是命大。

如今,皇太子判斷終於能夠保護自己,才返回宮中。

「因爲曾經有人躲在樹後向我射箭,所以我汲取了教訓。」皇太子深有感慨地說。

沒想到皇太子聽了之後,反應十分冷淡。

雪哉從指間窺視着皇太子,發現他露出一絲苦笑。

「他們是誰?」

(注2)壁龕,日文叫「牀の間」,和室的一種裝飾,是指在房間某個角落做出一個內凹的小空間,主要由牀柱、牀框所構成。和室全體的協調性,則是由牀柱所決定。↑

「剛纔的談話中,哪一點能成爲『非我不可』的理由?」雪哉忍不住稍微提高了音量。

雪哉聽了皇太子一連串的話,不由得感到驚訝,但想起了喜榮的態度,一時說不出話。

「趕快說,是誰派你們來的!否則就不只是砍斷你一、兩條手臂而已!」

雪哉反而搞不懂爲何皇太子認爲自己會成爲他的盟友。

年幼的皇太子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於是和爲數不多的盟友交涉,探索離開山內的方法。

基本上,南家的宮烏應該都是長束派。

皇太子聽到雪哉低聲說的話,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您能活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

「有沒有好一些?」

「當時的時機很不利,來自西家的母妃也去世了,我處於完全沒有後盾的狀態。西家在這方面很遲鈍,似乎認爲是幼小的孩子希望別人關心,纔會謊稱有人暗殺。」

原以爲男人會開口,沒想到下一剎那,男人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哪裏飛來的一支箭,筆直地貫穿了男人的腦袋。澄尾大喫一驚,不禁鬆了手,男人的身體當場倒在地上。

「沒錯,你很優秀,而且很有膽識,一旦答應加入對方,就不會背叛。」皇太子突然露出真誠的笑容,令雪哉說不出話來。「我是說,你是值得信任的人。」

「對,射箭的那個人也一樣。」

「不行嗎?」

血滴四處飛濺。澄尾又從敵人的頭頂上飛過,這裏也響起了慘叫聲。他輕巧地穿梭在敵人刀陣中的身影,簡直就像在跳舞。他的行動宛如被強風吹動的樹葉般,毫無規則性,敵人看得眼花繚亂,一個個倒在地上。

「果真如此的話,爲什麼之前都不曾公開這些事?不是多次遭到襲擊嗎?」

「把東家拉入自己的陣營反而很棘手。」

雪哉發現自己受到的衝擊超乎原本的想像,雖然沒有當場昏倒,但聞到血腥味後,身體很不舒服。

「南家家主是她的胞弟,當然不可能對我有好感,和南家有關的中央貴族也一樣。所以南家家主在那天的御前會議上沒有反對我即位這件事,真的太出人意料……我猜想其中必有隱情。」

基於東家的這種情況,最先把東家拉人自己的陣營,簡直就是自殺行爲。

「沒爲什麼,他們想要我的性命。」皇太子爲難地歪着頭。

「我剛纔也說了。無論再優秀的人,除非可以信任,否則我不會要求對方和我同一陣線。同時,即使那個人的人格再怎麼可以信賴,如果會不小心透露我周遭狀況的冒失鬼,我也不會找這樣的人加入。」

「您該不會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不讓外人進入招陽宮吧?」雪哉低吟問道。

雪哉瞇眼瞪着皇太子,皇太子露出不滿的眼神看着他。

雖然東家並沒有因此站在四家的頂點,但也絕對不會墊底。

「雖然我有九成九分九釐的政敵,但也有和這些政敵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一釐盟友。拜這些強大的盟友所賜,我才能活到今天。」皇太子說到這裏,突然直起了原本靠在柱子上的身體,面對着雪哉正襟危坐起來。「所以雪哉,你現在已經瞭解了我的處境,那我們就來談正事吧!」

雪哉實在難以理解。

雪哉終於瞭解招陽宮的庭院爲什麼會是那種的狀況——修剪得很矮的樹木,是爲了保持視線良好,一旦有可疑的影子靠近,皇太子在自己房間內就可以馬上察覺。

「有,我沒事了。」

澄尾朝向雪哉手指的方向跑去,但跑了幾步後停了下來,他思忖片刻後放棄了追擊,回到皇太子和雪哉躲藏的馬廄。

「你是否也願意成爲我的那一釐?」皇太子用力探出身體問道。

最後,西家家主提出把皇太子帶回西家作爲解決方案,皇太子幾乎半強迫地被關在西家別宅內,完全和中央隔離,簡直被當成公主對待。

雪哉聽到皇太子用平淡的語氣回答這個問題,忍不住感到震愕。

這是哨月樓內的一個房間,和舉行酒宴的大包廂不同,是安靜的小房間,皇太子背靠着壁龕

的牀柱旁,插了一根白色花瓣掉落的李樹樹枝。

「原來如此,」雪哉驚訝不已,喃喃地說:「所以您纔會去遊學?」

「至於北家的現狀,你應該比我更加瞭解。雖然十年前曾經支持我,但目前不是慢慢偏向長束嗎?北家雖然不像東家那麼明顯,但態度也很模糊,還得持續觀望到底該怎麼選擇。」

「問題就在於,都是敵人。」皇太子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好像在思考般逐一彎起了每根手指。「在御前會議時,表面上和我針鋒相對的人並不多,但事實沒有這麼簡單。」

「您爲什麼會感到意外?」

「不過,即使是現在,說宮廷中有九成九分九釐是敵人,也絲毫不爲過。」

「剛纔那些人是被人花錢僱用的流氓,但僱主是宮烏,這件事絕對錯不了。」

皇太子看到他愁眉不展,語帶關心地安慰說:「不必在意,對方手上有刀,而且眼睜睜地看到一名八咫烏死在面前,這種反應很正常,不需要感到丟臉。」

雪哉聽到皇太子平靜的聲音,在溼毛巾下睜開了眼睛。

「宮烏?」

「可能會有伏兵。」澄尾一臉嚴肅的表情說明了理由。

「澄尾大人,在那裏!」

「你上次不是說,只要有非你不可的理由,你就會接受?」

雪哉用力吐了一口氣,拿下蓋在眼睛上的毛巾,原本昏暗的視野一下子亮了起來,立刻看到探頭張望的皇太子。

因爲皇太子說得輕描淡寫,雪哉有點被搞糊塗了,但這不是重大事件嗎?

皇太子露出明知故問的表情。

那個男人被箭射穿了太陽穴,當場斃命。

「什麼問題?」

雪哉甚至來不及感覺自己面臨危險,澄尾已輕輕甩掉刀上的血後重新舉起,像飛一樣砍向那些男人。這些男人中有人虎背熊腰,相較之下,個子矮小的澄尾簡直就像小孩子。但是澄尾身輕如燕,動作完全無法預料。

皇太子警戒地看向四周,然後看向雪哉,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對,因爲曾經有人在井裏投毒。」

對皇太子成爲日嗣皇太子最不滿的人,就是長束的親生母親「大紫皇后」。她從十年前就全力推舉長束,如今更將自己的爪牙「松韻」送入朝廷,成爲反皇太子派的先鋒。

「這是因爲你故意表現得讓別人這麼認爲,不是嗎?」

雪哉聽到皇太子這句話,身體忍不住抖了一下。

「而且你不是完成了我交代的所有工作?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知道你是個聰穎靈慧的人,在我面前不必這麼逞強。」

雖然皇太子這麼說,但雪哉無法抬起頭,沒想到皇太子心情似乎很好。

「不瞞你說,你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叫你做的那些工作,也曾經同樣要求過其他近侍……即使忽略值不值得信任這個問題,他們之中也沒有人能夠做完所有的工作。」

那是雪哉之前的六名中央貴族少爺。

雪哉聽了之後,非但沒有感到得意,反而有點失望。

「殿下是因爲這樣覺得我『聰穎靈慧』?那果然高估我了。」

雪哉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咦?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因爲這只是中央貴族和地方貴族的不同而已。」雪哉瞪了皇太子一眼。「我猜想,那些少爺要去其他地方時,會特地去借『馬』,所以時間就來不及了。但我對於變成鳥形完全沒有任何排斥,我能當場變身然後開始工作,兩者的時間差是最大的原因。因此,您剛纔說的理由,根本不成立。」

雖然雪哉如此主張,但皇太子完全不介意。

「你說的事的確是理由之一,但並不是他們很快就離開的最大原因。是那六個近侍根本無法理解我的命令。」

雪哉納悶地抬起頭,和皇太子的眼神交會。皇太子注視着雪哉的雙眼,向他詳細地一一解釋。

「比方說澆水這件事。你澆了水之後,即使花枯掉了,你也丟着不管,那是爲什麼?」

皇太子語氣溫柔地詢問,讓雪哉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試着回答。

「因爲我覺得您在調查瀑布的水和井水的不同。」

因爲是不同的水質導致的變化,所以他認爲不需要特別處理。雖然因此導致花盆內的植物枯的枯,死的死,但皇太子並沒有爲這件事數落過他。

「因爲相同的植物用不同的水澆,當然是爲了比較啊!我覺得您怎麼看也不像是基於興趣種那些花草。」

「對,這就是正確答案。」

「是啊!之前對你也很客套,以後也可以這樣相處嗎?」

拉門打開,剛纔在外面處理善後的澄尾回來了。他看到心情愉悅的主子,和一臉可怕表情的雪哉有點不知所措。

「別擔心,一切都很順利。」皇太子立刻拍着雪哉的肩膀,對着澄尾說:「從今天開始,他也正式加入我們。」

「澄尾大人,您是什麼時候開始擔任殿下的護衛?」

「……殿下怎麼會知道這件事?」雪哉愣在那裏。

「你的個性真的很差耶!」皇太子語帶佩服地說。

「……我一年之後就會回故鄉。因爲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家人和故鄉垂冰。」

「啊?」雪哉抬起頭,看到皇太子雖然開朗卻完全無法信任的笑容。

雖然這只是自己胡亂猜疑,但搞不好擅自幫忙寫功課的人,也曾經有過找別人代寫功課的經驗。

雪哉露出憤恨的眼神看着皇太子。

雖然山內衆並不是完全沒有實力高強的人,但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忘記了「護衛宗家」的本分,難以瞭解誰的背後有什麼勢力。

「想要瞭解青年貴族對遊女單相思的心情,看那些實用的書籍不是更有用嗎?把自己當成是執政者思考時,真正該做的事是什麼?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考慮吧!」

「嗯,進來吧!」

「你說什麼?」

「……我並沒有特別裝笨。」雪哉深深嘆了一口氣後抬起頭,因爲他覺得沒必要再掩飾,所以露出了自己也意識到有點乖僻,但最接近真誠的笑容。「新年的那件事,的確如殿下所說,我也覺得有點過頭了。而且也因爲這個原因,捲入了現在這麼麻煩的事。」

「這樣啊!」皇太子語帶遺憾地說。

雪哉如今已經瞭解這位皇太子的本性。對他說自己「無能」,並不會被照單全收,但仍然感到不解,於是露出了想要瞭解這番話真意的眼神。

無論皇太子說了什麼,雪哉覺得自己並沒有做任何讓皇太子中意自己的事,而且他甚至不記得曾經對皇太子表現出友好的態度。他不希望皇太子擅自對自己有所期待,之後又感到失望。

「原來是這樣。」

雖然從澄尾臉上的嚴肅表情,猜得到應該不是什麼好消息,但這個事實太出乎意料了。

「無妨,眼下無妨。」皇太子露出調皮的笑容。

雖然很對不起皇太子,但這也無可奈何。雪哉覺得有點於心不安地低下了頭。

不過,既然和北家有關,遲早也會對垂冰產生影響。

「首先,剛纔逃走的那些傢伙,現在應該都死了。」

雪哉的叔叔爲自己曾經是山內衆感到自豪,如果聽到這番話,恐怕會昏倒。

他瞥向皇太子,說道:「如果會對我的故鄉造成影響,那就和我不無關係了。即使基於這樣的理由,也無妨嗎?」

雖然有澄尾護駕,但稍不留神,真的會慘遭毒手。

不過,皇太子的父皇當今陛下,向來不曾試圖和山內衆建立良好關係,他厭惡武藝,也把政事全都交給臣子,整天在後宮沉迷管絃樂。這也讓山內衆對他失去了信心。

雪哉聽了皇太子的問題,感到困惑不已。

「我並沒有輕視詩詞,只是我完全無法理解,反覆讀那些像誦經般的戀歌有什麼意義?所以我也從來沒有叫你代替我寫那些功課。」

「沒這回事,這下子安心多了。我特地帶你來花街也值得了,你願意支持我,真的是太棒了!」

「因爲我是真正的金烏,當然知道這種事。」

「你在生什麼氣?」

爲了吸引敵人上門,到底花了多少錢?雪哉想到昨晚的酒池肉林,忍不住感到頭痛,而且這一切的目的只是爲了邀自己加入陣營,他真的笑不出來。

「不,你說的沒錯。因爲我覺得最近有點可疑,再加上我昨天的挑釁,所以猜想差不多該派人來襲擊我了,同時又覺得剛好可以讓你瞭解。這樣不行嗎?」

「我看了您閱讀的那些書,覺得您除了詩詞以外,其實是一個很好學的人。」

「雖然在外人面前會注重禮節,但沒有外人的時候,我們都以這種方式相處。」

「殿下連宗家的護衛隊也不相信嗎?」

「叫我澄尾就好,」澄尾說完,很自在地當場盤起了腿,「當護衛是最近的事,但我們從小就認識了。」

皇太子鬆了一口氣,但雪哉感到哪裏不對勁,所以沒有吭氣。

皇太子一臉爲難。雪哉見狀,覺得必須說說皇太子。

「什麼故意?」皇太子一臉驚訝,似乎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我想設法打破現狀,打算在一年之內,從櫻花宮內娶妃入宮,然後正式即位。爲此,必須先完成幾件事。」

「不瞞你說,在目前的山內衆中,只有澄尾是我真正信任的人。」

「殿下,這根本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雪哉聽了露出僵硬的表情。

皇太子沒有理會雪哉的抗議,似乎覺得並不重要。

「這十年來,山內衆重視門第更勝於實力,目前幾乎可說是宮廷的縮影。」

他鞠躬說道:「非常感謝殿下的謬讚,但我還是不可能在中央做事。因爲我已經決定以後要回故鄉,爲故鄉而活。很抱歉!」

雪哉覺得理智線斷了,雙手拍着榻榻米,大聲叫罵着。

「您應該不會明明知道這次會遭到襲擊,還故意這樣花天酒地吧?」雪哉慌忙補充說。

「雖然言之有理,但也因爲這個原因惹惱了學士。」

「您腦筋有問題嗎?玩命也該有個限度!」

許多有實力的武人都離開了山內衆,新的山內衆都是四家的宮烏中被認爲「無法成爲文官」的人。這些烏合的宮烏進入勁草院的結果,導致目前的山內衆變成懂得算計,衡量個人得失後纔會採取行動。

「不,我還不知道能夠幫多大的忙。」

「我覺得非得讓你瞭解,你必須成爲我近臣的理由。俗話不是說,百聞不如一見嗎?」

雖然名爲山內衆,但其實已經缺乏組織的統一性,淪爲四家爪牙聚集的地方。

「很榮幸能得到您的稱讚,但和中央貴族相比,我根本是小巫見大巫。」雪哉這次露齒而笑,然後語帶嘲諷地說:「新年的時候,如果不那麼做,最後絕對會變成『搞不清楚自己身份的山烏的錯』。可悲的是,就連我父親這個鄉長也這麼認爲。所以除此以外,沒有其他方法。」

「是嗎?有你這番話,可以以一擋百。那以後就拜託你了。」

「我在外面打聽到幾個消息……」

雪哉聽了沒有吭氣,抬頭一看,發現皇太子像紫水晶般發亮的雙眼注視着他,臉上露出了沉靜的微笑。

「殿下爲什麼這麼高估我?」

「是嗎?」歪着頭回答的這個男人或許不是阿斗,但絕對是怪胎。

皇太子因爲那些命令而被稱爲「阿斗」,但雪哉瞭解皇太子的命令內容後,經常覺得是近侍有問題。有些看起來是隨口說說的命令,雪哉在事後發現,都是按照優先順序下達命令,所以他覺得不能用阿斗來形容皇太子。

「因爲我不認爲敵人有辦法提供,比我對你的信賴更有價值的東西。」

皇太子仍然一臉高興滿不在乎地說。

這時,耳邊傳來皇太子開朗的聲音。

澄尾繼續說明了詳細情況。

十年之前,山內衆基於共同的信念團結在一起,以「保護宗家」爲目的汰弱留強,成爲武藝高強者聚集的集團。歷代金烏也都經常去探視山內衆,山內衆和宗家之間建立了牢固的信任關係。

沒想到皇太子聽了他的問題,自信滿滿地說:「既然你會這麼說,那就沒問題了。我很

「你說吧!」

雪哉發現澄尾對皇太子的態度突然變得很隨便,忍不住大喫一驚。

「那真是太好了。」澄尾似乎立刻了然於心,露出苦笑說:「雪哉,那以後就請多指教了。他好惡分明,而且脾氣有點古怪。雖然剛開始相處時,有時候會覺得很火大,但忍耐一段時間就好。只要知道他沒有惡意,相處起來並不難。」

「請等一下!您剛纔說的『特地帶我來花街』,是什麼意思?」雪哉忍不住問道。

「所以在山內衆中,只有從小就認識的澄尾,我可以斷言他是我真正的盟友。」

他還真敢說。雪哉摸着眉間,覺得自己可能輸了。

「您這樣不是太大意了嗎?如果稍有閃失,今天就會變成您的忌日耶!您到底是有多輕敵啊?這麼玩真的會人頭落地的!」

「當然,以後請多指教。」

「因爲我覺得無法理解,新年發生的那起騷動,該不會也是故意的?」

「原來如此,你這麼堅強很了不起。你還是該當我的近臣。」

皇太子發自內心感到納悶。雪哉抓着自己的頭。

無能,別人叫我阿斗也情有可原,但我看八咫烏很有眼光,你絕對不會背叛我。」

雪哉向來習慣被父親罵笨蛋、傻瓜,像這樣被人大肆稱讚,總感到渾身不自在。

「殿下,我是澄尾,我回來了。」

「雖然我覺得應該不可能有這種事,」雪哉確認說道,語尾不禁有點發抖,「殿下該不會是故意的?」

「是嗎?」雪哉下定決心後,露出堅定的視線看着皇太子。「如果是這樣,我可以答應。我保證在約定的一年結束之前,我會身爲近臣,誠心誠意爲您做事。」

「爲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雪哉忍不住尖叫起來。

雪哉露出一臉疲憊的表情看着澄尾。

在目前的階段,並不知道宮廷內誰是敵人,誰是盟友。所以首先必須找出試圖暗殺皇太子的勢力,掌握明確的證據,同時證明皇太子絕對沒有說謊,增加盟友的勢力。

「但是,如果你不到一年就回去的話,不是會被送去勁草院嗎?」

雪哉露出不悅的表情,皇太子輕聲笑了起來。

「即使只是你在宮廷期間也無妨,你在這裏的這段期間,願不願意支持我?不,現在不奢望那麼多了,你願意爲我做事,揪住企圖暗殺我的人嗎?就連這樣也不行嗎?」

皇太子小聲地嘀咕道。

「總之,你是至今爲止的近侍中最優秀的人,但你卻說自己在垂冰是大家口中的『廢物』。你在遇到有生命危險的狀況時,也能夠沉着冷靜;但聽說比賽時,你都是投降認輸的那一方。」

當他們相互鞠躬後,澄尾露出嚴肅的表情,轉身面對皇太子。

皇太子收起了笑容,但雙眼仍然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熱心地勸說着雪哉。

皇太子發現了他的眼神,這次露出了純粹的笑容。

皇太子露出銳利的眼神點了點頭,雪哉也慌忙做出認真聆聽的姿勢。

「關於這個問題,我覺得殿下的說法也有欠妥當。既然有人擅自貼心地完成了學士出給殿下的功課,不是很令人欣慰嗎?」

「既然這樣,就代表你已經決定,至少要在宮廷內一年。」

但是有些近侍無法解讀命令的用意,看到花枯萎了,就偷偷施肥,或是有人換上新鮮的花。當事人可能是出於好心,但從命令的目的來看,根本就是幫倒忙。

兩人相互看着對方,雪哉發現皇太子無意收回視線後,他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從我父皇即位之後,山內衆徹底腐敗了。」皇太子皺着眉頭說。

皇太子聽了他的話,像花朵綻放般笑了起來。

「剛纔在後面的山林中發現了幾具屍體,引起外面的騷動。我直接去確認了一下,的確就是剛纔試圖暗殺你的那些人。但身上的刀傷並不嚴重,應該並不是失血過多造成死亡。」

皇太子聽到死因另有原因,皺着眉頭呻吟道:「毒死嗎……?」

「應該沒錯。」

他們應該是喫下了遲效性的毒藥,但看他們剛纔的樣子,不像是做好赴死的心理準備而服毒。如果有如此堅定的意志,不可能因爲稍微遭到還擊就停止行動,倉皇逃跑。

「果然是幕後黑手爲了滅口,事先讓他們服毒嗎?」

「在和他們交手時,我在他們口中聞到了酒味,我猜想可能是加在酒裏。」

也許是爲了給他們壯膽,請他們喝的酒裏摻了毒藥。

「做得還真是周到啊!如此一來,就無法從暗殺者那條線找出幕後黑手了。」

皇太子愁眉深鎖,要揪出幕後黑手,如果只抓到蜥蜴的尾巴就失去意義了。

如今不僅盟友人數不多,而且皇太子在十年前曾經說有人企圖暗殺他,卻沒有人理會,因此必須掌握明確的證據,一眼就可以看出的確有企圖暗殺皇太子的勢力存在。

「即使在目前這個時間點控訴,也只會被認爲是流氓想要打劫有錢的宮烏。」

皇太子思考着該怎麼辦。

「還有這個,我從來沒有看過這個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澄尾邊說邊把手伸進懷裏,拿出一個像大拇指般大小,模擬了小木槌形狀的小金幣。

「我沒看過,這是從哪裏來的?」皇太子拿在手上歪着頭打量着。

「從死在花街後方的那些人身上拿來的,每個人身上都有相似的東西,我猜想是僱主給他們作爲暗殺的報酬。因爲很少看到,我想或許可以成爲線索,所以就拿回來了。」

雪哉一直默默聽着他們說話,探頭看着皇太子手上的東西,忍不住感到驚訝。

「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好啊!」

雪哉把皇太子交給他的金幣放在手上,仔細打量起來。

包括下人在內,人數的確很可觀。

澄尾和皇太子都沒有回答,尤其是澄尾,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

如果是這樣,數量就不至於太多。皇太子和澄尾互看着,交換了銳利的眼神。

「爲什麼僱主特地用這個作爲報酬?」

雪哉抬起頭,徵求另外兩個人的意見。

「總而言之,這次的暗殺者顯然和北家有某種程度的關係。」皇太子拍了一下手,重新打起了精神,「澄尾,在調查那些流氓之前,你先去查一下北家周邊的情況。」

「什麼意思?」

「你確定嗎?」澄尾聽了雪哉的話後,疑惑地問道:「因爲去北家主邸拜年的人不是很多嗎?」

「千真萬確嗎?」澄尾確認道。

皇太子和澄尾沒想到雪哉竟然知道連他們也不知道的東西,都瞪大了眼睛。

既然特地僱用了那些流氓,那個射箭手很可能不方便被別人看到自己的長相。北家相關的中央貴族的下人,或是相關者最可疑。

「哪裏奇怪?」

澄尾在皇太子的注視下,點了點頭後站了起來,他似乎打算出去。

皇太子的態度也不是很確定,似乎改變了主意,然後沒有再表達明確的意見。

「沒想到是北家……」

「我知道這是什麼。」雪哉嘆了一口氣,用力握住了金幣。

「是喔?」

「不,這只是我的想像,目前還無法下定論。」

「真的嗎?你纔剛成爲近臣,就這麼厲害。」澄尾語帶感嘆地說。

「雪哉,你跟我一起來。」

「無法保證絕對不是。」澄尾說。

「看到了,但只是瞥到一眼而已,而且距離也很遠,沒有很明確……」雪哉說到這裏,猛然停了下來。「對了,我覺得和在哨月樓時偷看我們的傢伙很神似。」

「但你不是沒有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嗎?」澄尾詫異地問。

澄尾和皇太子似乎打算以此爲中心徹底清查,避免單憑雪哉隱約的記憶失去了線索。

雖然刻的記號部分敲扁了,但領到這枚金幣的人數並不多,很少有人認識這枚金幣。但反過來說,內行人一看就知道了。拿到這枚金幣的人,等於承認是和北家家主關係密切的人,因此絕對不適合當作報酬付給流氓。

「如果你再看到對方,能夠認出他就是射箭手嗎?」

「不,你不必在意,我瞭解你的主張。」

「啊?」

澄尾起身後,皇太子也猛然站了起來,雪哉也慌忙跟着站起來。

雪哉看到另外兩個人突然陷入了沉默,很沒自信地看着皇太子的臉。

澄尾粗暴地撥亂了雪哉的頭髮,雪哉一臉難以理解的表情看着金幣。

雪哉仔細思考了皇太子的問話後,緩緩點了點頭。

「你說什麼?」

雪哉有點不知所措地歪着頭,他也不知道哪裏不對勁。只是在他看到射箭的人轉身的背影時,就直覺地認爲是昨晚的傢伙。

「就朝這個方向調查。」

「雖然爲了避免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源,故意把記號的地方敲扁,但我的確曾經看過,而且新年時還曾經直接拿在手上端詳過,絕對不會錯。」

「雪哉,你有沒有看到那個射箭的人的長相?」

「現在要去哪裏?難道不回招陽宮嗎?」雪哉問道。

「可別小看我,我再怎麼差勁,只要看過一次八咫烏的長相,就不可能忘記。我可不至於廢物到這種程度。」

「的確是這樣,但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

「嗯,」皇太子看着半空低吟了一聲後說:「那就先去賭場吧!」

皇太子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也許有什麼不得不把北家家主贈送的這個充滿榮耀的物品,作爲報酬的理由。

「……呃,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我想應該知道。但是那名射箭手至少這七、八年期間,沒有在北家主邸新年拜年的時候出現過。」

「因爲根據圖案來看,這枚金幣是今年的。」雪哉用指尖敲着金幣表面,「照理說,不可以在領到的當年內使用。」

「幹得好!你立了功!」

「有多少人拿到這種金幣?」皇太子立刻問道。

北領規定,新年時發的金幣是吉祥物,在隔年領到新的金幣之前都要一直放在家裏,因此每年的圖案都略有不同,和其他年份的金幣加以區別。

「你說是北家?」

皇太子和澄尾聽到「北家主邸」這幾個字,立刻臉色大變。

皇太子明確地點了點頭。

雪哉皺起眉頭回答說:「呃……不是按照人數,而是每戶有幾枚金幣,所以無法得知正確的人數。但領取的對象是北家的中央貴族,而且是能夠直接去北家主邸拜年的家庭。我家是例外,否則地家基本上都不會領到。」

「……也許不是選擇這個作爲報酬,而是不得不選擇這個。」

「……瞭解。」

「我笑不出來,因爲這是北家主邸作爲新年紅包的吉祥金幣。」雪哉面色凝重地說。

「但我覺得有點奇怪。」

他把金幣翻了過來,看到上面有看似曾經刻下記號的痕跡,但記號的地方被敲扁了,所以看不出原來刻了什麼。

雪哉面色凝重,但仍然明確地點了點頭。

雪哉立刻反駁且很認真地強調。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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