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櫻花宮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1.8萬 字
隔天早晨,皇太子要求雪哉穿羽衣前往。當他來到招陽宮入口時,發現皇太子身旁站了一個八咫烏。
那是一個年輕人,雖然五官沒有特別端正,但有一雙溫柔、深情的眼睛。看他的樣子不像武人,但身材壯碩,並沒有軟弱的印象。
雪哉一看到對方的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殿下,這位是?爲什麼來這裏?」雪哉充滿警戒地問道。
那個男人臉上也出現了一絲緊張,但皇太子滿不在乎地輕輕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他是在勁草院打雜的一巳,今天要和我們一起去櫻花宮。」
「您說他在勁草院打雜,是騙人的吧?」雪哉說完,瞇起眼睛瞪着一巳。「你是曾經在北家本宅做事的傭人吧!」
雪哉去北家時,曾經多次看過這個男人在修剪庭院的樹木。
那個年輕人聽了雪哉的問話,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神色也緊張起來。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一位?年輕人還來不及問……
「不必擔心,他是我的近臣,發誓會效忠我,所以不會做違反我意志的事,更不會向北家的家主告密。」皇太子開朗地笑了起來,然後回頭看着滿臉狐疑的雪哉,輕輕點了點頭說:「雪哉,不必擔心,我已經知道他來自北領。」
皇太子表明瞭解這件事,但還是把這個年輕人叫來這裏。
「……這樣啊!」
之前才發現北家旗下的宮烏試圖對皇太子不利,這麼做會不會太大意了。雖然雪哉有點擔心,但既然皇太子已經知道那個人來自北領,顯然有什麼盤算。
雪哉告訴那個男人,自己是垂冰鄉長的次子,目前是皇太子的近臣。
一巳一臉嚴肅地向他鞠躬保證,「正如你所知,我之前是北家的園丁,目前真心誠意爲皇太子效力。請你叫我的名字一巳就好。」
皇太子指着始終保持低姿態的一巳,轉頭看向雪哉說:「你可以相信一巳,他常駐守在勁草院,之後和我分頭行動時,會以一巳爲中心蒐集了各種消息。」
山內衆原本應該保護皇太子,但目前的山內衆有敵有我,而一巳在勁草院內負責與比較值得信賴的山內衆聯絡的工作。
「我瞭解了,以後請多指教。」
「是,我將捨身爲皇太子效勞。」
雪哉慌忙和皇太子之間拉開了距離。
有一種隱約的預感——
一巳和雪哉都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主子的去向。但皇太子輕鬆地跳到岩石上,躲在懸崖上向外生長的松樹後方,並在懸崖的側面靈巧地移動。
皇太子看到雪哉一臉懷疑的表情,輕輕笑了起來。
「是啊!雖然今天不是來看花的,但我也同意很漂亮。」皇太子一臉嚴肅地說。
「喔,我能夠理解。我不是有時候而已,是整天都覺得他這個人本身是一場玩笑。」
皇太子的話還沒說完,下方的公主們便有了動靜,於是他們暫時停止了聊天,將視線集中於下方。
雪哉露出懷疑的表情抬頭看着皇太子。
他調整了心情,從樹梢之間往下瞄了一眼,發現看到的角度和剛纔大不相同,可以清楚瞧見涼臺的情況。
雖然是欣賞嫩葉的季節,但走在山上時,長出嫩芽的草木會讓山路變得很不好走。
皇太子顯然熟門熟路,讓雪哉感到害怕。但正因爲如此,他們三個人幾乎沒有被刮傷,就順利抵達了目的地。經過幾次休息,花了半天時間的強行軍效率很高。
「你不必這麼擔心,我們去下面更容易看的位置,你再仔細看清楚。」
皇太子來到一個看起來像是懸崖上方的地方,突然放慢了速度。懸崖下方吹來的風輕撫着冒着汗的額頭,帶來一絲涼意。
「我不是說了沒事嗎?我的弓劍都比普通人厲害,簡單地說,就是我很厲害。」
「原本是這樣,但北四條家出手也出乎他的意料。長束派內的確有人想要取我的性命,只是還不瞭解整體的勢力版圖。」
「您的消息來源是長束派的某個人吧?」
雪哉吞下了感嘆聲,緩緩把臉從懸崖收了回來。
皇太子完全沒有絲毫緊張,悠然地走在前面。雪哉內心的預感變成了確信。
一巳聽了雪哉的俏皮話笑了笑,說了聲:「那我先走一步。」也沿着皇太子剛纔走過的路往下去,雖然動作無法像皇太子那麼精彩。
雪哉慌了神,因爲他發現他們正前往招陽宮外,相當於朝廷外側的山中。他提議至少應該找澄尾同行,但皇太子似乎毫不在意。
「但是在那個陣營的臥底,值得信任嗎?」
皇太子聽了,猛然停下腳步,回頭看着他問:「你爲什麼會這麼覺得?」
雪哉解讀出他在說什麼的瞬間,立刻跳離了懸崖,用比一巳更完美的動作跳到了樹後,對皇太子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皇太子誇下海口。
「原來是這樣,你的推理很合理。」
這時,皇太子從樹木中探出頭,嘴巴一張一闔。
「因爲我是金烏啊!」
皇太子聽了雪哉的回答,斜眼看了他一下,再度邁開步伐。
「她是西家的公主,西家家主之前就認定我會挑選這個公主當自己的妻子。西家的人不知該說好還是壞,反正都很天真。雖然出了許多優秀的官吏,腦袋應該也不笨,但總是有過度的自信……此外,西家的人很矜持,卻容易得意忘形,這也讓其他三家會有點看不起他們。」
「小心會掉下去。」皇太子看不過去,抓着一巳的後領把他拉了回來。
「但是殿下……」一巳滿臉迫不及待。
「你想知道嗎?」皇太子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皇太子沒有否認,讓雪哉產生了勇氣,他搖了搖頭說:「不,我只是覺得如果不是這樣,您不可能知道許多難以解釋的事。」
從谷間發生的事研判,雪哉不可能剛好撞見長束派的聚會,皇太子一定知道長束派都在那裏聚會,纔會把雪哉送去谷間。
「差不多快到了,接下來不要發出聲音。」
雪哉用力探出身體,把南家公主和她身後宮女的樣子深深烙在腦海中。
雖然一巳說話的語氣很恭敬,但他表情平靜的臉略顯繃緊,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而溫柔看着他的皇太子身上,也散發出不平靜的感覺。
「殿下。」
那名美少女楚楚可憐的樣子,甚至令雪哉產生了悸動。
「是誰?」雪哉小跑步追上皇太子問道。
皇太子說完,確認了懸崖上長的樹木後,便輕輕跳了下去。
「你帶我來這裏,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嗎?」
兩名公主正在爭論着,從柱子後方現身。其中一名少女看起來比東家的公主成熟許多,與其說是美少女,更像是散發出妖豔美色的女人,而且不是普通美女,是可稱爲絕世美女的佳麗。
那個值得信賴的臥底,會把長束派的消息定期傳達給皇太子。
她穿着由白到綠,顏色漸漸變化的好幾件衣服,最外面穿了一件富有光澤的深紅色上衣。她的衣裳比所有人更加豪華,也比任何人更漂亮,但似乎有些心浮氣躁,像小孩子一般發着脾氣和她整個人婀娜之姿很不相稱,也讓人覺得有點滑稽。她心煩意亂撥動的黑髮微微起伏,在陽光下變成淡淡的紅色。
雪哉看到皇太子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就來到一棵比較大的樹木後方,忍不住大喫一驚。
皇太子一臉嚴肅地說。
「你要特別仔細看清楚她們的臉,記住她們的臉不會有壞處。」
皇太子推開草叢走在前面,爲了避免個子矮小的雪哉被草叢淹沒,經常必須由一巳揹着他走路。他們飛越懸崖,沿河而下,走過瀑布後方,雪哉和一巳已經大汗淋漓。輕鬆走過很多難關的皇太子完全沒有流一滴汗,沿途沒有任何記號,但皇太子的腳步毫不猶豫。
▽
「哪有打什麼主意?我們要去櫻花宮啊!」
身旁的一巳仍然探出身體向下張望。
「那就不用告訴我了。」雪哉不讓皇太子繼續開口,語氣堅定地說:「千萬不要告訴我,我的工作只是打雜而已。」
「簡直像猴子。」
「嗯,是啊!因爲這是我們陣營最大的祕密。如果你願意一直當我的近臣,我可以馬上告訴你。」
皇太子說在這裏說太多話也無濟於事,於是說完便率先邁開了步伐。
『如、果、你、不、敢、也、沒、關、系、我、並、不、期、待。』
雪哉對自己三個人感到很不安,如果那個臥底倒向敵人,豈不是危在旦夕。
「看那些女官的臉?」
「但是根據他提供的情報,以及你帶來的有關長束派聚會的狀況研判,今天應該不會遭到襲擊,而且路近也再三叮嚀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在朝廷內目前成爲當今陛下親信的落女松韻,以前也是藤宮連的成員。
屋檐下掛着香包,五顏六色的繩子在風中飄動。香包後方是美麗公主和她們的宮女,身上的繽紛衣裳令鮮花也黯然。
在下面建築物內,都是想要成爲皇太子妃的高貴公主。而櫻花宮禁止男人進入,姑且不論皇太子,自己和一巳完全是違法入侵,萬一被發現,是否該從最容易逃走的地方逃走?他默默思考着。
「我知道只要那麼說,你就會過來。」皇太子很乾脆地點了點頭說。
這種情況並不是第一次發生,皇太子不時會用「因爲我是金烏」轉移話題,表現出一副好像洞悉一切的態度。如果不瞭解皇太子,或許會被他唬住,只不過雪哉已經知道他只是普通的八咫烏,雖然很聰明,但很會使喚人,當然也沒有所謂的千里眼。
皇太子雖然說要去櫻花宮,但沒有看到飛車,而且也一身黑色羽衣的裝束。雪哉這時已經知道,皇太子根本不打算按照慣例,去櫻花宮參加儀式。
「即使您對我沒有期待,我也無所謂,但既然您都那麼說了,我當然不可能不來。」
爲今天這個日子栽種的花菖蒲,在圓碎石上爭奇鬥豔。滋潤的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濃烈的深藍色比任何寶石更鮮豔。其他還有令人眩目的白色、淡紫色、淡藍色,以及像黃昏時分的天空般的紫色等各種不同顏色的花菖蒲綻放。
雪哉聽到皇太子理所當然地說這句話,忍不住陷入了沉默。
不一會兒,和西家公主發生口角的另一名公主也出現了。
然而,皇太子斷言說,不必擔心這個問題。
臥底似乎也不知道想要暗殺皇太子的人的身份。
最前方的是耳上插了一支淡紅色芍藥花,天真爛漫的可愛公主。一頭淡茶色的秀髮微微鬈起,有一雙明亮的炯炯雙眼,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少女。嫩葉色的和服外,是一件和芍藥花相同顏色的上衣。雖然雪哉對女人的衣服不太瞭解,但也知道這身衣服很適合她。她天真無邪地和衣着樸素的宮女聊天的樣子,也可愛得讓人百看不厭。
雪哉聽着皇太子說的話,覺得比看那些差勁的書更有收穫。
「您在打什麼主意?」
「那是因爲在道場不會輸給任何人,但在真刀真槍時贏不了啊!」
「那是東家的公主。」
「既然這樣,你應該可以推測出之前誰想暗殺你?」雪哉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一旦飛就會被山內衆發現,所以除非有很緊急的狀況,否則不能變成鳥形。」
看着一巳也輕鬆地一路往下,雪哉陷入了思考——因爲之前被皇太子賣到谷間,所以現在必須更加謹慎。
雪哉閉上了嘴,在思考之後,想到了很不妙的未來。
爲了避免被公主聽到,把音量壓到最低的呢喃聲說道。
「至少可以最低限度保護自己。」皇太子看到雪哉垂着嘴角,面無表情地拍着胸脯說:「你相信我,真的不必擔心,因爲今天不會有刺客。」
「有些人在衣服下面不是穿着羽衣嗎?尤其要多注意,她們是〈藤宮連〉,是皇后手下保護櫻花宮和後宮的人。」
目前正是初夏季節。
這傢伙太可惡了!雪哉忍不住捂住了臉。算了,既來之則安之。
「你不要發呆,仔細看清楚那些女官的臉。」皇太子冷靜泰然地說道。
「那之前爲什麼讓澄尾去和敵人對戰?」
「這也是目的之一,另一個目的是……」
「真是太遺憾了。」皇太子垂頭喪氣地說。
和雪哉一起看着皇太子行動的一巳也跟着同意了。
皇太子果然沒有否認。
「什麼事?」
「那是南家的公主。」皇太子用力瞇起眼睛,用嚴肅的語氣說。
「光就可以信任這一點來說,沒有比他更能夠交付生命的人了。」
「……我覺得一旦知道了,恐怕會毀了一年的約定。」
「好漂亮。」
皇太子一如往常,說出了答非所問的回答。
「那不是沒有意義嗎?」
「您怎麼知道?」
「雖然我覺得不能用猴子來形容,但有時候會感到很不可思議,時常疑惑着他真的是皇太子嗎?」
開放式建築物似乎是一個涼臺,從那裏傳來了女人高雅的說話聲,和彈琴等樂器聲,其周圍鋪着圓碎石,流着從附近瀑布引來的水。
在皇太子的指示下向下一看,發現那裏是開放式建築物的屋頂,還有許多鮮豔的鮮花。
南家公主的衣着比東家公主和西家公主樸素,她一頭黑髮盤起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深閨的公主,更像是凜然的年輕武者。以女人來說,她的個子很高,但身上的衣服很單薄,可以看到她的柳腰和很有女性特徵的曲線,深茶色的衣服上披了一件看似剛羽化的蟬翅般透明的薄紗。她很有自信地駕馭了這身大膽的衣裳,和西家的公主相反,充滿自然的從容。
「她是敦房的表妹嗎?」雪哉覺得她和敦房長得並不像,忍不住嘀咕。
「並不是。」皇太子否認,看着下方說道:「她雖然是南家的公主,但其實是目前南家家主的姪女。幾年前,家主收養了她。」
「但南家家主不是也有女兒嗎?」雪哉小聲地反問。
「對,名叫撫子,正值妙齡的獨生女。」
既然有女兒,爲什麼…?雪哉暗忖着,轉頭看向皇太子。
「……南家家主似乎很不想讓女兒嫁給我。想到她代替了家主的女兒進宮,就覺得她很可憐。」
皇太子難得露出了複雜的表情,注視着下方小聲地嘀咕,語氣顯得事不關己。雪哉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
「但怎麼沒看到關鍵的公主?」
皇太子在說這句話時,恢復了銳利的眼神,看着建築物內。皇太子身旁的一巳完全沒有看那三名公主,一臉焦急地在尋找什麼。聽皇太子的口氣,他們應該在找北家的公主。
爲什麼北家的公主是「關鍵」?雪哉正想問,就在這時,聽到皇太子輕輕叫了一聲。
「嗯,來了!就是那位吧!」
雪哉順着皇太子的視線望去,看到建築物的後方有人走了過來。
出現在眼前的,是比其他三名公主更嬌小、纖細得好像會被折斷的公主。她和其他幾位公主一樣,都是讓人神魂顛倒的美少女。若說東家的公主有像陽光般的開朗,這位公主具有像冬日早晨薄薄降落的霜一樣的夢幻。
也許是因爲她穿着繡着銀絲的淡藍色衣裳,即使在目前的季節,也覺得她整個人就像是雪的結晶一樣。她白皙的皮膚晶瑩剔透,充分襯托了一頭筆直的黑髮,像黑珍珠般的眼睛很大,在白嫩的臉龐中顯得格外滋潤和鮮明。
「白珠。」一巳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而且聲音並不小。
「喂,你幹什麼?」
雪哉慌忙用雙手捂住了一巳的嘴,但一巳拼命掙扎,專注地想要看清楚公主的身影。
雪哉在北領的時候,曾經多次聽過白珠這個名字。沒錯,那就是讓喜榮也很掛心的北家珍藏的公主。雪哉之前在新年拜年時隔着簾子向她打過招呼,但今天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她的容貌。
來到這種地方,而且親熱地直接叫公主名字的這個男人,到底和白珠有什麼關係?雪哉正在思考這個問題,一恍神鬆開原本抓住一巳身體的手,一巳不小心踩斷了大樹的樹枝。
聽到保護自家公主的宮女叫聲,四處響起了回應的聲音。
「雪哉,真是災難啊!」澄尾把臉湊過來說。
「在救兵趕到之前儘量逃,然後把這個交給櫻花宮的主人。」
「恕臣失禮。」雪哉慌忙雙手伏地磕頭,他的眼角瞄到深紫色的衣服擺動。
雪哉用眼神向澄尾求助,澄尾雖然着急,卻也無能爲力。
「這是怎麼回事?她們從來沒有變成鳥形的經驗嗎?」
輕輕披在身上的樸素外衣下是漆黑的羽衣,原來是大紫皇后的手下藤宮連。
就在他覺得完蛋時,澄尾慌忙上前向藤宮連出示證明是皇太子手下的銀色懸帶。藤宮連驚訝地低頭看着雪哉,他努力表示自己沒有敵意。藤宮連看到小烏鴉完全沒有抵抗,發出了可憐的叫聲後互看了一眼,稍微放鬆了爪子。
雪哉在那些女人冷漠的眼神注視下,被拖進櫻花宮內一個鋪着木頭地板的房間內,發現澄尾已經畢恭畢敬地跪在那裏。
女人不由分說地催促着雪哉。
原來皇太子交給他的書信盒內,裝了皇太子爲自己臨時無法來參加儀式寫的道歉信。皇太子派近侍來送信,但因爲平時不習慣飛,所以還沒有飛到大門就掉了下來。
現在輪到你出面了,趕快來處理一下……。雪哉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說到「現在」的「現」這個字時,看到皇太子的舉動,立刻閉了嘴。
具體來說,雪哉知道自己走進了後宮。雖然尚未成年,但還是覺得進入後宮似乎不太妥當。正當他開始這麼想時,已經走完了狹窄的通道,來到了寬敞的空間。他發現那裏的空氣陰涼清澈,抬起頭的瞬間,頓時大喫一驚,建築物內竟然有瀑布。
「好,那我去。」
一切都發生在轉眼之間——
「你這個蠢貨!」
藤宮連飛撲過來,雪哉扭着身體想掙脫,連滾帶爬地站直了起來,踩在露出水面的石頭上,終於飛了起來。
結果澄尾真的說對了!
雪哉看到那些殺氣騰騰地包圍自己的女人們,終於感受自己身處危險之中。
「無妨,是本宮突然找你。把頭抬起來。」大紫皇后用慵懶的聲音命令道。
「殿下!」
「先放開他,不然他就沒命了。」
旋轉下降的烏鴉正準備逃走,藤宮連終於抓住了他。
「請等一下,剛纔不是已經說,不追究這件事的責任嗎?到底還有什麼事?」
「你放心,在這裏絕對行得通。」澄尾自信滿滿地打包票。
櫻花宮是和後宮相仿的宮殿。在山崖側面懸空而建的建築物,是尚未入主後宮的四家公主居住的地方,但從櫻花宮進入山內,情況就不一樣了。
「……我可以回去了?這是什麼意思?雪哉呢?」
雪哉整個人掉進了美麗的花菖蒲中,他感覺到花被他壓壞了。翅膀前端拍到水,濺起了水沫,幾根羽毛掉落,在空中飛舞。但因爲他在情急之下變身,而且拍動翅膀,所以並沒有跌得很重。
他感覺到藤宮連追了上來,在快被藤宮連的嘴碰到之前,他就改變了方向。有一、兩隻烏鴉來不及緊急轉向,直飛過他的眼前。但他還來不及喘息,後面又有三隻撞了上來,他條件反射地折起翅膀,讓身體墜落,逃向正下方。
澄尾還想說什麼,但看向雪哉的背後,立刻做出了警戒的姿勢。雪哉也跟着轉過頭,看到女官正向他們走來,雪哉不禁吞着口水。
他們正在櫻花宮大門外專門用來停車的寬敞舞臺上。原本雪哉戰戰兢兢,不知道會被追究什麼責任,沒想到事情朝向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來人啊!快來人啊!」
他聽到背後傳來怒吼聲,以及藤宮連接連變成了鳥形的聲音。
「別讓他逃走!」
雪哉的眼角掃到公主和宮女驚慌失措的樣子,用全身的力氣飛過了建築物的屋頂。
聽澄尾說話的語氣,似乎打算僞裝成不可抗力度過眼前的難關。
「這位是皇后陛下。」藤宮連用嚴肅的聲音靜靜說道。
啪卡。樹枝發出了很大的聲響。
他們來到位於櫻花宮中心的建築物走了半晌,當他發現白色的牆壁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岩石牆壁時,他內心敲響了警鐘——鑿山壁而建的空間,是宗家的領域。
澄尾露出一絲猶豫後,向雪哉輕輕點了點頭。
沒錯,是澄尾!雪哉帶着哭聲呱呱叫了一聲求助,然後想設法往澄尾靠近,但他不該這麼做的。
澄尾露出了一絲同情的表情,回頭看着櫻花宮,那片繡了櫻花和赤烏的漂亮簾幕被風吹了起來。
「因爲皇太子至今從未來過櫻花宮。」
「你是皇太子的近臣嗎?」雪哉看着周圍出了神,聽到突然有人問他,嚇了一跳。
「夏殿公主,感恩不盡。」
「也難怪她們會失望。」
對那些公主來說,比起雪哉擅自闖入櫻花宮這件事,得知皇太子今天不來的消息更重要。當她們看了書信盒裏的信之後,很快就失去了熱情,對雪哉也失去了興趣,然後就把他放走了。
「櫻花宮的主人藤波宮是我皇妹,應該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祝你好運!」
「趕快叫〈山內衆〉!」
「澄尾。」
「啊?」
「可怕的是,這就是四家公主,但追趕你的那些藤宮連應該知道這是謊話。」
還來不及感受臉紅心跳或是酸酸甜甜的滋味,就很希望自己現在能立即昏倒。因爲周圍的女人都一臉可怕的表情,在這些充滿憎惡和蔑視的眼神包圍下,雪哉只能全身發抖。
「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皇太子從來沒去過櫻花宮嗎?」雪哉眨了眨眼睛。
由於在空中維持鳥形無法交談,所以雪哉被帶向櫻花宮的方向。澄尾似乎打算繞到外面,從櫻花宮正門進入,因此雪哉獨自被帶進了原本禁止男人進入的女人天地。
這次真的被發現了。
「大紫皇后召見皇太子殿下的近侍。」
雪哉覺得那個嘆着氣的說話聲,簡直就像仙女般動聽。
這樣下去會死,我真的會沒命。當他感到自己的性命面臨危機時,聽到一個聲音。
打雪哉的那個女人在藤宮連中也有點年紀,她怒不可遏,輕蔑的眼神刺進了雪哉的心。
正當他感到束手無策時,他在漸漸逼近的大烏鴉後方,看到一隻鳥影從遠處向這裏飛來。他瞥到那隻鳥影的爪子拿着的東西時,立刻知道來者是誰。
在江湖上走跳,可沒辦法維持這麼高雅的規矩!雪哉很想這麼反駁,但還是拼命忍住,乖乖地跪地磕頭。
「不,澄尾,你可以回去了。」女人冷冷地回答。
「那我也一起去。」
那些公主以爲皇太子今天一定會來,結果這份期待又落了空,她們當然會感到失望。
闖禍了。雪哉還來不及多想,就看到最靠近這裏的東家人,滿臉驚訝地抬起了頭。
澄尾感到困惑,視線飄忽了一下,語氣嚴肅地問道,但那個女人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這麼離譜的藉口行得通嗎?不會遭到懷疑?」雪哉把臉湊向澄尾,滿腹狐疑地嘀咕。
好險,撿回了一命。他才正要鬆了一口氣,宛如撕開絹綢的女人尖叫聲,就震破了他的鼓膜。
正當雪哉不知道該不該抬頭,突然聞到一股陌生的香氣,一把檜木扇子抵住他的下巴,硬是把他的頭抬了起來。
乍看之下,這裏像是朝廷大廳的縮小版。
這個用盡全力的巴掌打得很紮實。雪哉的臉頰感受到強大的衝擊,噴出口水,整張臉再度沉入水中。
「……我可以在這裏等他嗎?」澄尾使出苦肉計問。
皇太子的身影漸漸遠離……不,是自己漸漸遠離了面帶笑容的皇太子和臉色鐵青的一巳,他們仍然站在原地,一步也沒有移動。這一瞬間他發現,自己是被皇太子推下了山崖,再下一剎那,他緊握着盒子,尖叫着從山崖墜落下去。
「咦?」
「啊?」
「沒問題。」女人回答說。
他正想接着感謝夏殿公主救了自己一命,臉上就被用力甩了一巴掌,同時聽到一個怒吼聲。
「誰在那裏?」看起來有點年紀的女官厲聲問道。
「還有什麼事嗎?」澄尾向前一步,擋在雪哉面前問。
周圍紅色欄杆的通道包圍了山壁,瀑布的水流很豐沛,低頭看向水流落下的下方,發現那裏是河流。也許是因爲周圍都是巖壁的關係,所以光線有點昏暗,只有向外側敞開的瀑布水源處照進來的光線,讓瀑布看起來很夢幻。帶了一抹黃色的日光中,苔蘚和長在巖壁上的綠色樹木看起來更鮮豔。山中自然的瀑布和八咫烏建造的、人工感很強的紅色欄杆感覺很不協調,但又相得益彰。
「我不知道,大紫皇后只是命令我把近侍少年帶去。」
「原諒我。」雪哉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肩膀感到一陣衝擊。
雪哉跟着女人沿着剛纔走過的路走了回去,來到了櫻花宮深處。
「你在高貴的公主面前露出鳥形,而且還在她們面前變身,簡直寡廉鮮恥。」
「不行,這裏不是成年男子可以進入的地方。來,請跟我走。」
雪哉咬着嘴脣,下定決心。回想起來,自己曾經被當成賭博的抵押品賣給賭場,也曾經被一羣像女鬼一樣的女人質問,不可能還有更可怕的事了。
皇太子從懷裏拿出細長形的小盒子,不由分說地塞在雪哉手裏,然後雙手放在雪哉的肩上,露出那個可疑的笑容。
按住雪哉身體的手鬆開了,他猛然從水中抬起了頭,抖了一下羽毛,總算調整了呼吸。他發現救自己一命的「夏殿公主」似乎就是南家的公主,立刻變身鞠了一躬。
而且雪哉以鳥形被帶到涼臺,在藤宮連向那些公主說明情況時,他的頭是被壓在水裏。雖然他可以聽到她們說話的聲音,但他根本顧不了那些,因爲嘴被壓在水裏,完全無法呼吸。
皇太子之前在御前會議上說了那些話,讓雪哉以爲自己在谷間期間,皇太子早就去見過公主了。雖然無法將花街和櫻花宮相提並論,但這些公主登殿已經三個月了,這麼一想,就覺得那些苦苦等不到皇太子的公主很可憐。
雪哉躲過向自己展開猛烈攻擊的尖嘴和爪子,九死一生地想要逃離櫻花宮,但蜂擁而至的五名追兵個個精通武藝。照此下去,無論如何都會被逮到。
「有惡徒!」
「你是不是叫雪哉?」
「……既然夏殿公主開了金口,那就放了他。但如果他敢輕舉妄動,就馬上抓住他。」
雪哉的身體被好幾個爪子抓住,他發出了慘叫聲,尖銳的爪子刺進他的肉裏,他覺得那幾個藤宮連想把他大解八塊。
「沒想到她們真的會相信……」雪哉回頭看着剛離開的建築物,茫然地小聲說道。
「喔喔。」
皇太子像連珠炮一樣囑咐着,但雪哉聽不懂他說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今天帶我來的另一個目的,就是萬一被人發現時找我當替死鬼!雪哉在墜落時暗忖着,然後在變成鳥形的同時下定了決心:管他是不是大不敬,如果我活着回去,一定要打爛他那張不正經的笑臉。
「但他有他的難處,所以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被迫抬起頭的雪哉,終於看到了至今爲止見過的衆多八咫烏中最難以捉摸的女人。
雪哉在聽澄尾說話時,得知大紫皇后已經來到垂簾內的上座。而櫻花宮的主人,也就是皇太子的皇妹也幾乎同時入座。
她絕對不難看,但也沒有像吳葉或櫻花宮的公主們那般美貌。雪哉的母親和以前在垂冰見過的女人,都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
然而,在眼前這個女人身上感受不到這一點。她的雙眼混濁黯淡,讓人不敢大意。她就是長束親王的母后,如果皇太子沒有說錯,她是宮中最討厭皇太子的女人。
雪哉感受到她黏膩的視線,後背流下了冷汗。
「是,沒錯。」他像往常一樣,用不帶緊張的聲音回答。
她沒有任何反應,用比皇太子更沒有表情的臉打量着雪哉,移開了扇子,緩緩伸直了原本彎下的身體。
「本宮非常擔心皇太子的身體。」大紫皇后突然用平靜的聲音這麼說,讓雪哉忍不住眨着眼睛。「因爲他目前沒有任何後盾,雖然覺得他很可憐,但礙於身份,無法爲他做任何事。本宮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皇太子是否安好?」
「是,皇太子很平安。」雪哉用力點着頭說道。
他好得不得了,今天還翻山越嶺,走路來這裏。他在心裏補充道。
「真的嗎?」大紫皇后並沒有露出欣喜的表情。「那就好。皇太子有沒有說,櫻花宮的哪一位公主不錯?」
「這我就不知道了,因爲皇太子很少聊櫻花宮的事。」
「那最近有沒有官人和皇太子交情很好?」
「官人嗎?應該沒有,至少我不知道。」
大紫皇后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站在她身旁的藤宮連微微皺起了眉頭。
「那皇太子平時都做些什麼?」
「我主要的工作是給盆栽澆水,所以不太清楚。」雪哉故意露出很沒出息的表情,讓自己看起來很無辜。「對不起,我完全幫不上忙。還是大紫皇后要不要寫信呢?如果只是轉交給皇太子殿下,我可以做到。」
直接問皇太子比較快,也更確實。他假裝天真無邪地表達了這個意思。
藤宮連僵在那裏,大紫皇后沉默片刻,突然改變了話題。
「聽說你是地家出身?」
雪哉內心產生了警戒,瞪大了眼睛。
「大紫皇后明察,我的確來自地家。」雪哉點頭回答。
「澄尾大人,謝謝你,幫了很大的忙。」雪哉用力點頭說。
「……沒有其他了嗎?」大紫皇后沉默片刻後,無力地問道。
「如果只使用少量,就只是頂級的薰香。當成藥的話,就會有點棘手。雖然可以成爲止痛和安眠的藥物,若是大量使用的話,會導致意識模糊,甚至可能永遠昏睡不醒。」
皇太子聽了之後,沒有絲毫的懷疑,拍着大腿說道:「果然是這樣。雪哉,幹得好!原本只是抱有希望,沒想到這麼順利。知道藤宮連參與暗殺行動,就是巨大的收穫。」
雪哉聽了,想起大紫皇后的扇子上有他從來沒有嗅聞過的香氣。
皇太子嘆了一口氣,露出傷神的表情揉着太陽穴。
「這麼晚了,還有訪客嗎?」
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
每一家都一樣,所以不需要過度敏感。
雪哉看着主子欣喜的樣子,面帶笑容,用低沉的聲音說。無論是上次賭博時把自己賣了,還是這一次,雪哉不知道有多少次想把眼前這個男人剁成肉醬。
皇太子連聲說着:「對不起,對不起!」但聽到這種有口無心的道歉,反而更火大了。
「這種香名叫『伽亂』,是隻能在南領採集到的珍貴薰香。」
「啊,對了,一巳說要我向你轉達『很抱歉』。」
「你瞭解本宮的意思嗎?」
雪哉正在皇太子的起居室。
「你喜歡金柑嗎?」
「爲什麼?」
大紫皇后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既然藤宮連都出手了,就意謂着是和滿與大紫皇后聯手試圖暗殺我。當然也可能是和滿被皇后唆使,在利用完之後就馬上切割。」
雖然因爲父母的自私,被迫繼承了日嗣皇太子的地位。皇太子應該最清楚,按照目前的情況,如果缺乏周圍人的協助,根本不可能順利治理山內。到時候,必然會由長束掌握山內的主權。
「怎麼回事?你怎麼了?」澄尾發現雪哉一臉興奮,納悶地問。
「不,其實也不是喜歡。因爲味道很濃,其實我不太喜歡,但奇怪的是沒辦法討厭,而且最喜歡別人丟給我。」
「還有沒有說什麼?」
雪哉聽了大紫皇后說的話後,張大了嘴巴。
「什麼事?」
「皇兄和大紫皇后之間的確出現了不一致。」皇太子小心謹慎地開了口,突然看着雪哉問:「大紫皇后有沒有提到皇兄的事?」
雪哉假裝自己在沉思,偷偷觀察着大紫皇后和藤宮連。姑且不論皇后,那名女官看起來非常浮躁。
「大紫皇后。」
「喂,有意想不到的客人上門。」
「對,你等一下。」
皇太子轉過身,在櫃子裏窸窸窣窣翻找起來,搜出一個如手掌般大的香盒。打開蓋子一看,裏面有小拇指大小的練香。用鼻子湊近一聞,發現正是比蜜更甘甜的香氣。
「啊,真的嗎?那我可以回去了嗎?」
大紫皇后沉默不語,雪哉露出燦爛的笑容,氣氛變得有點緊張。
這時,又有一個藤宮連從皇后背後的通道走過來。
「這哪是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解決的事!您把我害慘了,不僅被藤宮連追殺,大紫皇后也很可怕。」
「真的嗎?」
大紫皇后沒有附和,繼續說道:「聽說是我嫡子向北家家主說情,你纔來到中央。說起來,長束有恩於你,不是嗎?」
好,這是最後一擊!
除了一巳,還有北四條家的和滿,最近北家似乎很活躍。雖然雪哉也來自北家,但他感覺有點毛毛的。
「皇太子說,你還沒有澆完水,特地派人來要求你趕快回去。」
原來只有南家的人,和得到南家進貢的宗家人能夠使用伽亂。
「殿下,這也未免太……」
「真難得啊!」
「沒錯,我見過那個爲皇太子傳話的女人,就是藤宮連,那個射箭手是女人。我終於知道了,爲什麼第二次我只是瞥了一眼,就知道是同一個人……因爲體型的關係。對男人來說,那樣的體型太瘦小了。」
他們正這麼說着,剛纔在招陽宮周圍巡邏的澄尾臉色大變地衝了進來。
▽
「原來是這麼可怕的東西?」雪哉大喫一驚,立刻遠離練香。
「不,我完全不瞭解皇太子的想法。」
雖然是自己問皇太子,北家是否可以信任,但他發現皇太子似乎把白珠也視爲交易的工具,忍不住垂下了嘴角。
「至少該向我說明一下情況。」雪哉抱怨道。
「是啊!也許可以這麼說。」雪哉緩緩地眨了眨眼睛。
「那種甜甜的香氣嗎?」
「雪哉!」澄尾確認藤宮連離開後,立刻跑了過來,皺着眉頭問道:「你沒事吧?我和殿下聯絡了一下,有沒有發揮作用?」
「這只是少量,所以沒問題。」皇太子蓋上了香盒的蓋子。
雪哉跟着一臉不悅的藤宮連,回到了櫻花宮的舞臺。
「皇太子殿下很愛玩,本宮認爲,如果他願意,也可以讓位。」
「大紫皇后說,如果您讓位,長束親王就可以成爲下一任金烏。我想她應該想說,將來坐上金烏寶座的不是您,而是長束親王。」
「射箭手,我找到射箭手了。」
「你不必擔心。因爲他說只要爲了白珠,願意做任何事。」皇太子淡淡地斷言道。
雪哉像往常一樣,喫着皇太子丟給他的金柑,口沫橫飛地說明了射箭手的身份。
聽皇太子這麼說,簡直就把一巳當成了方便利用的工具。
「今天和我們一起去櫻花宮的一巳,原本也是北家家主派來的間諜,似乎想來調查我打算迎娶哪一位公主進入皇宮。」
和滿在支持長束的皇后唆使下試圖暗殺皇太子,最後死在長束的手下路近之手。這件事到底代表了什麼意義?
「是嗎?」
原本把頭轉到一旁的藤宮連聽了忍不住看着雪哉。
「我隨時都這麼做,我不會違抗宗家的所有人。」
「沒有聊其他關於長束親王的事,但一開始就問我,您打算迎娶哪一位公主。」
「雪哉,我想到了。如果以後皇后再找你去,記得不要在皇后的起居室停留太久。」
「我很久沒有回家了,很想喝我母親煮的蕈菇湯。」
「是敦房,沒想到偏偏是長束親王最信任的親信上門。」
你找到了射箭手?在哪裏?澄尾正準備這麼問,立刻用力吸了一口氣。
澄尾和一巳一起去了勁草院,目前只有雪哉和皇太子兩個人。
雪哉聽到皇太子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把喝到一半的水噴了出來,用力地咳嗽起來。
「意想不到的客人?」
最後的這句「不是嗎?」並不是確認,而是斷定。
「……皇太子應該也不想即位吧?」
「那爲什麼還要讓他加入我們?」
因爲射箭手穿了像男人一樣的羽衣,所以當時沒有馬上看出來。
雪哉很有精神地回應,皇后第一次瞇起了眼睛。
雪哉仔細玩味着皇太子的話,然後歪着頭問:「如果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感覺長束親王和大紫皇后之間好像意見不合。」
大紫皇后聽了他的問題,好像突然失去了興趣,背對着他說:「那就退下吧!」
「並不是只有大紫皇后來探聽這件事。」
「那你有沒有想要什麼?無論官位或是寶物都可以。」大紫皇后又改變了話題。
「這次也以讓他看到白珠爲條件,要他把北家內部的情況全都告訴了我。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謝謝殿下誇獎,但我說了好幾次,這種事最好先告訴我。」
「對啊!」
「真的可以相信他嗎?」
「對不起,好像很難懂,可以請大紫皇后再說一次嗎?」
當。雪哉的話還沒說完,大門的銅鑼響了起來。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兩個人忍不住互看着。
雖然對方沒有察覺,但他剛纔看到時,以爲自己的心臟快破裂了。
「大紫皇后在各種場合都很愛用這種薰香,曾經有好幾次,我在她房間說完話想要站起來,結果手腳都感覺麻麻的。雖然我努力想要增加抗性,但能夠張羅到的量太少了。」
大紫皇后聽了藤宮連在她耳邊小聲說的話,瞥了雪哉一眼。
「嗯,最近想要金柑,而且是加糖煮乾燥後,灑上砂糖的金柑。」
「你說敦房嗎?」
「喂?該不會……」
「恕臣告退。」
「你有沒有聞到她的香氣?」
「既然這樣,如果有什麼狀況發生時,你可要幫我嫡子。」
雪哉充分意識到,自己目前臉上的表情,就是父親所說的「很想痛打你一頓的臉」。
「想要的東西嗎?我想一想。」
由於無法張羅到足夠的量,皇太子叮嚀雪哉也要多提防。雪哉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皇太子一臉並沒有感到太大歉意的表情,聽着雪哉的抱怨,突然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比起一巳,我更希望您好好反省。」
皇太子和雪哉都一起瞪大了眼睛。
「對,而且赤手空拳,他說,無論如何都想和皇太子殿下直接談一談。」
「殿下,您打算怎麼處理?」
「爲了謹慎起見,我在周圍巡視了一下,完全沒有看到其他人。他蒙着臉,說希望在被人發現之前讓他進來,我猜想他應該一個人。就由您判斷該如何處理。」
澄尾說完,便住了嘴。兩名屬下默默地注視着皇太子。
皇太子在他們的注視下,用力點了點頭說:「讓他進來吧!」
「恕我無預警地不請自來,很抱歉。」
敦房爲了掩飾身份,穿着低階官員官服的淺藍色袍子,他在說話的同時鞠了一躬。也許是因爲緊張,他英俊的臉上沒有血色,看起來有點憔悴,即使如此,仍然散發出一種像即將凋零的白色百合花般的魅力,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雪哉看着面對面坐着的兩個年輕人,覺得好像在鑑賞藝術品。皇太子具備了像冷冽月光般非典型八咫烏的俊美;敦房則是活生生的美型八咫烏,雖然目前顯得有點憔悴,但不難看出他原本是風采俊秀的年輕人。
「無須客套。你不惜這麼做,也要和我談的是什麼事?」
皇太子立刻切入了正題,敦房對他的直截了當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那我就直話直說了。我知道目前有人想要暗殺殿下,而且也知道朝廷對此視而不見,我會設法解決這件事。」
他提出了意想不到的建議。原本在一旁警戒的澄尾,忍不住露出驚訝的表情轉頭看着敦房,雪哉也感到很訝異。只有皇太子仍然一臉嚴肅的表情,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非常感謝你的心意。但你應該不只是想要保護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即使面對皇太子的質問,敦房也絲毫沒有怯色。
「我只有一事相求。當殿下即位時,希望您可以保護長束親王。」
皇太子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要求,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保護皇兄?我嗎?」
「是的。照目前的情況,長束親王的生命會有危險,」敦房痛切地說道:「或許您們已經知道,仰慕、追隨長束親王的人,目前分成了兩個派系。」
其中一派,就是以敦房爲首的「穩健派」,這些人純粹只是仰慕長束的人品,對目前的狀況感到滿足。
皇太子在要舉行那個儀式的同時受到南家的邀請,他根本無法前往。換句話說,如果並非真心誠意,最適合用「可以在七夕見面」這個邀請。
皇太子瞭解了他的意思小聲問道,敦房明確地點了點頭。
「不,謝謝你的關心,未來金烏陛下的近臣。」
雪哉走到他們身旁問道,皇太子點了點頭。
「然而,路近搞不懂這些事,如果繼續認爲殿下是『阿斗』加以輕視,用盡各種手段讓長束親王即位,所引起的災禍恐怕會波及長束親王。長束親王是一個優秀的人,最希望山內的平安,完全沒有想要取代殿下。但照目前的情況發展下去,即使並非長束親王的本意,他也可能會成爲謀反的幫兇,我想要努力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山內的宮廷內,每逢七夕晚會時,就會舉行女人送衣服給男人的儀式。櫻花宮的四名公主會爲皇太子準備了極其奢華的衣裳。由皇太子挑選出哪一位公主的衣裳,對日後入宮的事產生很大的影響。皇太子之前缺席的那些節日還算情有可原,但七夕與之前那些節日不同,如果皇太子缺席,這個儀式根本無法成立。
「七夕嗎?」敦房目瞪口呆,欲言又止,「但……但七夕的時候,櫻花宮不是有重要的儀式嗎?」
「……因爲您並不是阿斗。即使再怎麼等待,對您的風評只會上升,不可能下降。」敦房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灰心表情,突然他低下了頭,輕笑着說:「因爲我心裏很清楚……說起來很丟臉,我也曾經一度希望長束親王可以成爲金烏,以爲只要拉攏朝廷內的宮烏,就可以輕易實現這件事。」
雪哉送敦房到門口時,提心吊膽地提醒。假設路近得知敦房和皇太子之間的交易,絕對不會放過他。
「未必如你所想的。我倒覺得朝廷的高官正在觀望,目前還無法判斷支持我還是皇兄對自己更有利。」
敦房深深地低頭請求。皇太子低頭看着敦房的後腦勺,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敦房說,最重要的是,長束親王並不希望取代皇太子成爲金烏,所以他發現繼續堅持下去,只是滿足自己的私慾。
「我從來不曾有機會和南家家主推心置腹地談話,雖然曾經多次試探,但他似乎討厭我,所以我至今搞不懂他在上次的會議上說不反對我即位的真正意圖。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在我皇兄不在場的情況下,和他一對一談話。你應該可以搞定這件事吧?」
南家的家主是敦房的姨丈,始終神情嚴肅地聽皇太子說話的敦房,皺起了眉頭。
「以後如果那些激進派有什麼可疑的動靜,我會通知您,我會派屬下蒐集證據。只要殿下開口,我願意做任何事,所以請無論如何都要相信長束親王的清白。」
「敦房說的大部分內部狀況應該屬實。」
「您的意思是,最好不要相信敦房大人嗎?」
敦房在說話時,臉上帶着一絲自嘲,卻充滿了活力,也許這纔是他真正的樣子。
「按照您說的方式,應該沒問題。感謝皇太子費心,接下來就交給我來處理。」
「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對不起,我太多嘴了。」
皇太子聽聞用眼神發問。
聽到敦房用這種新的方式稱呼他,雪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那我就告辭了。」敦房帶着平靜的笑容離開。
「有如此榮幸,我當然很高興,但也僅此而已。即使殿下將成爲賢君,我的主公只有長束親王。想當初我家毫無實力,漸漸衰退,是長束親王安排我進入宮中。」
過了一會兒,當雪哉回到房間時,發現皇太子和澄尾正在談敦房的事。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儘管吩咐。」
敦房願意爲皇太子做事當然是一件好事,只要我們不放鬆警戒,就不會造成任何不利。
敦房突然露出了平靜的眼神看向遠方,好像在自言自語。
敦房說完,深深鞠了一躬。
「我再次重申,我認爲殿下不可能是阿斗。所以我放棄了,即使繼續抱着無法實現的夢,也只會把長束親王逼入絕境。」
敦房抬起頭,緩緩露出了笑容。
皇太子似乎很讚賞敦房充滿理智的態度。
長束很優秀,而且血統也是正統的宗家男兒。長束成爲金烏,應該會是個出色的君主,原本也以爲這是正道。
敦房走過石橋,朝向朝廷的方向,雪哉默默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正因爲有那個儀式,所以你可以用這個當理由。」
「在向南家家主進言之前,我會努力瞭解激進派的動向。之後可能會有點狀況,在殿下判斷自己安全之前,請繼續像之前一樣,多注意周遭的情況。」
「雖然不需要我特別點明,你應該也知道,但還是請你務必要小心。」
我並不會一直是皇太子的近臣。雪哉無法這麼不解風情地更正這件事。
「我知道。」
他似乎想要說,別人沒有理由懷疑他,而且也有自信可以瞞過路近。
「總而言之,只要能夠在七夕晚會時順利見面,就算是收穫。」
「我瞭解你的意思了。但這不是可以輕易接受的提議,而且我打算根據你日後的行動再決定。你覺得如何?」
「然後由你向南家家主建議,邀請我參加宴會。」
看着陷入猶豫的雪哉,敦房露出好像守護小孩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萬分感謝,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敦房聽到皇太子拐彎抹角的邀約瞪大了眼睛,然後露出了很有特色的笑容。當他露出笑容時,疲憊的感覺似乎都被消除了,好像稍微變年輕了些。
雖然皇太子本人若無其事地聽着,但始終沉默的澄尾漸漸皺起了眉頭。雪哉聽了這些,心裏當然很不舒服,但更難以相信大剌剌說出陣營內部狀況的敦房。
「之前襲擊您的是『激進派』中輕率的傢伙。路近雖然現在很安分,但早晚會集結勢力對您下毒手,讓長束親王成爲金烏。路近之所以目前沒有采取行動,是在等待您的風評變差,朝廷內有更多擁護長束親王的聲音。他認爲目前只要按兵不動,『阿斗皇太子』很快會自掘墳墓。」
「如此一來,即使我之後一再提出要求,南家家主可以聲稱已經盡了最低限度的禮儀。你可以用這種方式說服南家家主,怎麼樣?你有辦法做到嗎?」
「考慮到他的處境,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也許他有某些想法。」
「如今,我能夠和殿下在這裏交涉,也是因爲十多年前,長束親王提攜了我。」
「喔喔,」皇太子聽了敦房的話,點了點頭領悟地說:「你不希望他知道我和你之間有交情。」
皇太子聽了敦房的話,說他完全有同感,然後就向他道別。
「即使他說的話大致屬實,也可能基於他的立場,巧妙地避開談及某些事,而且他也完全沒有提到最想暗殺我的大紫皇后。」
「最重要的是,如果要打頭腦戰,我可以獲得壓倒性勝利。」敦房說到這裏,忍不住罵了一句:「真是的!那個傢伙對長束親王的忠誠心也沒有絲毫的虛假,只是太短視近利。如果他更深謀遠慮,就不會變得這麼棘手,我無法欣賞那種只會憑本能採取行動的人。」
另一派是以路近爲中心的「激進派」,他們對長束目前位居皇太子之下感到不滿,覺得只要爲了長束,甚至可以用強硬的手段。
雪哉驚訝地回頭看着主子,皇太子仍然面無表情。
「……慚愧之至。」
「雖然我以前也曾經夢想可以成爲未來金烏陛下的近臣,但現在決定讓給你。原本覺得現在終於可以回報長束親王了,但對我來說,長束親王的性命更重要。」
「但是,我認爲路近的想法不會成功。」
「人不可貌相,沒想到你這麼激進。」
「我希望由你安排我和南家家主見面。」
「咦?你在爲我擔心嗎?」敦房調皮地笑了起來,「看來你也是好人。但是不必擔心,我對長束親王的忠誠沒有絲毫的虛僞。」
「即使是這樣,如果他們認爲皇太子是阿斗,一定會毫不猶豫支持長束親王,」敦房主張道,「所以我相信殿下和他們之間絕對有什麼讓他們產生了猶豫。」
「……我在朝廷漸漸有了實力之後,曾經有許多官員希望我能夠跟隨他們。但只有長束親王對當初還是一個落魄貴族的小孩說,可以讓我讀書學習,所以,」敦房笑着說:「如果您想要我跟隨您,請在十年前對我說這句話。」
皇太子說到這裏,敦房和在一旁聽他們說話的雪哉,也瞭解了皇太子想要表達的意思。
敦房生氣時的樣子比平靜時看起來很有活力,雪哉忍不住笑了起來。
「沒關係,你也有你的難處,那我來想一想,」皇太子看着半空沉思後說道:「要不要由我寫信給南家家主呢?那位老兄應該會顧左右而言他,所以我會發揮耐心,連續寫兩個月的信給他。」
「可惜一切都是白費工夫。」敦房無力地笑了笑,抬起了頭,「我很驚訝,即使在表面上嘲笑殿下的宮烏,當我去詢問他們願不願意支持長束親王,也都始終沒有反應。於是我知道,在私下支持殿下的人比我想像中更多。雖然我不知道殿下是基於什麼想法假裝被人討厭,但我相信您已經順利完成了疏通工作。」
「敦房的確很擔心長束的生命安全,但我認爲還不宜完全信任他。」
「殿下,非常抱歉,一對一可能有點困難,因爲南家家主並不是很喜歡我。」
他的意思就是免談。皇太子輕易遭到了拒絕,反而欣賞他的痛快。
「那就馬上拜託你一件事。」
「所以你希望我保護皇兄嗎?」
最後他們決定,要像之前一樣持續保持警戒,靜觀其變。
在南家家主無法繼續無視時,剛好是七夕,而七夕的時候,四家都會在各自的朝宅舉辦盛宴。
澄尾倒吸了一口氣,雪哉也忍不住抬起了頭,但皇太子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如果我請你不要跟着我皇兄,而是來跟隨我,你會怎麼回答?」
敦房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所以始終保持鎮定的態度。
皇太子淡淡地回答,讓人無法猜透他的心思。
皇太子露出了苦笑,敦房露出了咄咄逼人的銳利眼神。
「長束親王也經常這麼說。」敦房也跟着苦笑了起來。「但現在由我這個原本脾氣暴躁的人在踩煞車,實在太過奇怪。如果沒有路近,我早就失控了,只不過我的失控和路近不同,不會造成流血,因爲我不會讓同爲八咫烏的血白流。」
「請再稍微忍耐一下,保重自己的身體,希望您在之後能夠逐漸瞭解我的真心誠意。」
「我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