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涸井
《八咫烏系列》 · 阿部智裏 · 2.4萬 字
終究還是做了。
男人急促地喘着氣,搖搖晃晃地走上通往住家的階梯,鮮血不停地從扛在肩上的不知名少女的額頭滴落。
把這名少女丟進水井之後,回來的路上,得把石階上的血跡清理乾淨。他冷靜地暗忖着,默默走向目的地的水井。
在用石頭毆打少女時,她轉過了頭,看到自己的臉。已經沒有退路了。不,不對,自己在很久之前,就已經無路可退了。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忍不住回想。
只能說從一開始就無法回頭了,一切全因水井榦涸而起。
那是七年前的夏天,和自己一樣做賣水生意的朋友都說,山下水井的水越來越少,也越來越混濁。當時,他並不認爲是嚴重的問題。
中央的水,越往山上,營養越豐富,價錢也越高,擁有高品質水井的賣水郎,都住在山上更高的地方。反過來說,擁有山腳下水井的賣水郎,都是一些歷史很短的三流貨色。他一直爲自己是持續了好幾代,歷史悠久的賣水郎感到自豪,那些才做沒幾年賣水生意人根本無法和自己相提並論。
但是,過了幾年之後,山上的水井也發生了變化。
去年冬天,男人擁有的水井終於受到了影響,他頓時慌了手腳。他是持續了好幾代賣水生意的繼承人,也就是說,除了靠賣井水獲得收入以外,他不知道其他賺錢的方法。
在水井發生異常變化後,許多同業都選擇放棄,但男人心有不甘,四處察看同業的水井。有時候向同業借錢,或是出錢把看起來還有希望的水井給買下來,但終究還是廢棄了,最後沒有任何一口水井可以汲到水。
最後,男人只能求神拜佛。他在已經乾涸的水井前搭了神龕,供奉了食物和酒,接着他把大量酒往水井裏倒,嘴裏祈求着「井水趕快回來,救救我」,還承諾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他都願意去做。
在他持續用食物和酒供神三天之後,發生了奇怪的變化。
他打開圍住水井的小屋門,發現供在神龕上的東西都不見了,他當下以爲被人偷走,但立刻發現不可能。這裏原本是做水生意的賣水郎住家,需要打開好幾道門鎖才能進入,而且從平時住的房間也可以看到這裏,只要有人靠近,就會馬上發現。
那些供奉的食物到底去哪裏了?他感到十分納悶,探頭往水井周圍察看,突然耳邊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
「你是這口水井的主人嗎?」
男人驚訝得不知所措,急忙向小屋外張望,想要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卻沒有看到任何人。他正感到奇怪時,背後再度傳來低沉模糊的說話聲。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男人這才終於發現,聲音是從水井中傳來的。
「你是八咫烏吧?謝謝你的美酒和美食,太美味了。」
「你是誰?」他感到惶恐,伸頭窺視水井內,裏頭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
之前那個江湖郎中失蹤了,如今男人都把仙人蓋賣給女人找到的一家值得信賴的藥站。只是和之前不同,目前市面上有很多仙人蓋流通,也讓地下街的人開始採取行動。
死狀慘烈的遺體令人作嘔,雪哉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可是,但對男人來說,郎中說的「多少錢,我都願意付。」這句話,比郎中異常的模樣重要多了。
然而,在多次綁架女人投井之後,漸漸覺得可能不太妙。
男人傷透了腦筋。如果按照聲音主人的要求去做,一、兩次應該沒有問題,若是一次又一次做這種事,遲早會被發現。
「即使是這樣,女人的肉還是不行,這絕對不行。」
男人對着水井哭訴:「而且也不能再綁架年輕女人了,這一帶巡邏的士兵比之前多了不少,無法輕舉妄動。」
「啊……幹嘛……?」少女發出柔弱茫然的聲音。
中央街那一側的山崖上,擠滿了看熱鬧的民衆,黑壓壓的人羣都十分好奇異樣死亡的屍體。看起來像是士兵的鳥形八咫烏,在橋桁周圍飛來飛去。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地下街的人已經開始在找我們了。」
「剛纔給你的是試用品,你可以拿去給江湖郎中或是藥站。」水井內響起詭異的笑聲。「如果你還想要更多,記得把酒倒進水井。只要聞到味道,我就會出現。」
「仙人蓋……」
雪哉在皇太子身後看向吊在橋桁上的男人屍體,完全不像是八咫烏。
話音剛落,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從水井深處丟了出來。男人撿起丟在水井旁的東西,忍不住皺起眉頭,那包東西並不大。
郎中接過那包東西時,還愛理不理地說:「等我有空時,會幫你看一下。」沒想到隔天早晨,郎中就雙眼通紅地衝進了男人家裏。
「辛苦了。是誰最先發現的?」
「我直接去現場。」
然而某一天,聲音主人提出了不同的要求。
聲音主人的要求越來越大。年糕的數量持續增加,還提出要雞肉,酒也從瓶子變成了酒甕,進而變成了酒桶。
「反正就是不行。」
男人被這麼一問,把反駁的話給吞了回去。
「難怪你最近手頭很闊綽,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雖然我早就知道你不可能認真工作。」她呵呵地笑了起來。「根本不需要瞞我,若早點告訴我,我還會助你一臂之力。」
「肉嗎?我知道了。」
「她不行……」
「不,很可惜,這件事我無法做到。」
「他來自首嗎?」
「對,沒問題。」那個聲音立刻欣喜若狂。
雖然這個女人開口閉口就要他「去賺錢」,但對自己來說,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女人。只要她不拋棄自己,即便已經沒有退路,他也覺得沒關係。
雪哉正在皇太子寢殿的隔壁,也就是兩個月前他所住的小房間內穿衣整裝。
「不是要女人的肉嗎?只要是女人的肉就好,並不一定要我的肉吧?」
「但我可以給你想要的東西。」
「很久沒有喫女人的肉了,從你身上可以聞到年輕女人肉體香噴噴的味道。」
而且,男人已經賺了不少錢,女人也擁有很多華裳,生活變得很奢華,目前只缺社會地位和身份。比起金錢的魅力,和聲音主人的關係更讓他心煩慮亂,因爲不知道這種關係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
水井裏的聲音第一次遭到男人的拒絕,略感不豫。
不過,仙人蓋可以賣更高的價錢,即使花錢買那些供品,仍然綽綽有餘。
郎中試了仙人蓋後告訴他,只要服用少量,就可以快樂似神仙,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滿幸福。
郎中欣喜若狂的樣子很不尋常。
「負責守門的士兵,屍體應該是晚間被吊上去的。」
在屋內等男人回家的女人,看到他遞上的那包東西,欣喜至極。
「我會派使者,但你能幫忙找理想的狩獵場嗎?最好是不會被其他八咫烏髮現的地方。使者雖然不會說你們的話,但我會向他們充分說明,你負責帶使者前往。」
「是嗎?這次想要什麼?」
「不是,他的屍體被吊在中央門的橋桁上。」
「這是什麼?」
男人正感到失望,接下來的聲音,讓他產生了好奇。
男人聽着水井內那個帶着黏膩恍惚的聲音,打開了手上的東西,發現裏面的白色物品既像是骨頭,又像是石頭。
「但在天亮前不久,就聞到了血腥味,因此研判吊在那裏的時間並不長。」
皇太子的愛馬已經在招陽宮的大門前等候,雪哉和皇太子一起坐在馬背上,和騎着另一匹馬的澄尾一起飛向中央門。當雪哉等人抵達現場時,中央門前的橋上已經被封鎖了。
「這是對八咫烏很好的藥。」
「這是藥?」
「……是的,我想要。」男人用力吞着口水。
「啊?」
「我聽到了你的嘆息,你不是想要錢嗎?」說話聲似乎樂在其中。
男人終於把擄來的少女丟進了水井。少女原本昏了過去,但被水井下的手接住時發出了呻吟,似乎清醒過來了。
皇太子在橋上一降落,負責現場指揮的士兵便帶着手下,快步走了過來。
他和女人商量這件事後,成爲他最大依靠的她,噙着一抹興味的笑。
身後驀地響起一個銀鈴般的聲音,男人驚慌失措地回頭,只見他唯一的家人滿面笑容地站在那裏。她之前都謹守遵守男人的要求,絕對不踏進這裏。
男人脖子以下全身的皮都被剝光,他死前應該很痛苦。在血肉模糊的膨脹身體襯托下,顯得異樣蒼白的臉上留下了哭腫的痕跡。翻着白眼,吐出舌頭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已經慘叫到精疲力盡。
「我想要的東西?」
男人原以爲聲音主人要他帶妓女來,但接下來的話,卻男人首次心生恐懼。
男人覺得好像做了一場白日夢,但還是聽從了那個聲音的指示,將那包東西交給了住在谷間,卻也同時在城下町做生意的江湖郎中。
回到家,男人準備了比之前更多的年糕和酒,一併全都倒進水井裏。當他隔天打開小屋的門時,拿到了比之前更大包的東西。
「你是從哪裏搞到那東西的?那可是好東西,有多少,就拿多少來。」
男人這時才知道,即使是年輕女孩,在真正面臨生命危機時的慘叫,是多麼得聲嘶力竭,令人毛骨悚然。
「真是的,如果你帶女人的肉給我,我打算給你更多仙人蓋。」
片刻後,從水井丟上來的那包東西,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大包。
她不予理會,直接打斷男人的話,站在遠處向水井內的聲音,再次確認。
「那到底是什麼?」在多次接觸後,男人忍不住提問。
男人拿到藥後大賣特賣,他很幸運最初把藥拿去給了郎中。郎中除了自己使用以外,還賣給了他的病人,而那些藥透過郎中私下交易,完全沒有公開。
他抱着那包東西正準備走出小屋時,猝然聽到背後傳來喀答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折斷,下一瞬間,伴隨着少女的慘叫聲,響徹了周圍。
「你可以讓水回來嗎?」
天亮後不久,招陽宮接到了一個令人驚愕的消息。
「那我們就自己來。」那個聲音滿不在乎地回應。
「既然這樣……」她燦然一笑。「那就好辦了啊!」
「錢、錢、錢。」水井內迴響着沙啞刺耳的笑聲。「沒問題,你想要就給你。」
因爲夜晚什麼都看不到,天亮之後才被發現。
「我是誰並不重要。」井洞內傳來老人沙啞的聲音。「但如果你很在意,不妨把我視爲你正在祭拜的神。你不是想求神幫你嗎?」
「謝謝你的美食,但我想要更好喫的食物。」
皇太子目不忍睹地擰着眉,手下的士兵遞給他一個布包,皇太子立刻打開一看,發現裏面有一疊像是信件的紙。
▽
「皇太子殿下,路近大人要我來向您報告。」
男人想起前一刻爲買了新衣服,純真地面露愉悅的那張嬌顏,霎時嚇得臉色發白。
話一說完,接着就傳來衣服拖行的窸窸窣窣聲,之後就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響。
「是的,但遭到殺害至今,並沒有過太久。」
「喔喔喔,太棒了,太棒了。我收到了,感謝你的美食。」那個聲音顯得驚喜萬分。
所以他果然沒有遭到猿猴襲擊,但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雪哉的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假設,但還來不及說出口,皇太子就出現在澄尾身後。
「爲什麼?那是你老婆嗎?還是女兒?」
「妳在說什麼傻話……」
「就是仙人的頭蓋骨。」帶着笑意的聲音,告訴他藥的名字。
「小梅的父親找到了!」
「以前使用這種藥的人,稱它爲仙人蓋。」
「啊喲,有什麼關係嘛!」
皇太子的寢殿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澄尾衝了進來。
「這樣啊……」
「我有一個好主意。」
「……他死了?」跑過來的雪哉,微微喘着氣。
「謝謝你的美食,但我還想要更多,下次想來點肉吧!」
「我想要女人。」
男人都抗拒不了女人露出俏麗明媚的笑顏。
「我很期待,下次還會再帶藥給你。」
「我也一起去。」雪哉在羽衣外掛上懸帶,跟在皇太子身後。
「女人?」
說句心裏話,男人並不是對可以讓人飄飄欲仙的藥沒興趣,而是他更想要錢,因爲他和單身的郎中不同,他有必須撫養的家人。
「啊啊,太棒了!這下子又可以買新的胭脂了。」
「這些信包在油紙內,用布掛在脖子上。看了信的內容之後,知道這個男人就是遭到通緝的治平。」
幾名士兵正辛苦地將屍體拉到橋上。
皇太子沉默地拜讀着士兵交給他的信,他花了很長時間看完之後,喟嘆了一口氣。
「……雖然應該不需要我提醒,但請你們再次確認他是否真的是治平?」
「遵命。」
「這封信去交給相關部門,要求他們善加保管。」
皇太子把信交還給士兵,轉頭走回愛馬旁。
雪哉發覺皇太子心情凝重,難以開口追問,但澄尾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開口。
「上面寫了什麼?」
正準備上馬的皇太子窒住,並沒有回頭。
「……上面寫了他的懺悔,以及『全都是我的錯,我女兒是無辜的』。」
皇太子沉重鬱悶地說完,便一路飛回了招陽宮。
在長束等人來討論今後對策之前,皇太子始終不發一語。
由於雪哉和小梅最爲熟稔,決定由他去通知小梅她父親去世的消息。
雪哉和跟在他身後的皇太子,以及護衛澄尾一起來到軟禁小梅的房間,朝着守在門口的士兵點頭示意,讓他打開門鎖後,雪哉獨自走了進去。
小梅抱着膝蓋,坐在昏暗的室內,一看到雪哉走進,立刻跳了起來。
「雪哉!有沒有什麼消息?」
雪哉對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小梅,遞上了三張像是信札的紙。
「妳確認一下,這裏面有妳熟悉的筆跡嗎?」
那是寫了中央官署的信封。
治平爲了營救女兒,打算向朝廷自首。然而,一旦靠近中央,很可能在向朝廷自首之前,就因爲仙人蓋的事被地下街的人抓到。擔心發生這種情況,他寫下了那封自白信。
窸窸窣窣拖行的聲音停止了,可以在黑暗深處感受到動物深深吐氣。
「這是父親的字,絕不會錯。既然這封信在這裏,就代表父親曾和朝廷接觸吧?」小梅急切地問道。「父親果然還活着!他也太糊塗了,若早一點來,我就不必受這些苦。」
事情的起源在於,治平正爲金錢發愁,因而去了之前曾經照顧過他的賣水郎朋友家,想尋求幫忙。但朋友因家中的水井已乾涸,決定放棄,也搬了家。
「喂!」井內驟然響起了像是老人沙啞的聲音。「是誰在那裏?不是之前的人……」
「你騙人!」小梅難以置信,全身微微地發抖。
長束和身旁的路近雖然佩戴着刀,但身上的服裝和平時一樣。房子前搭了帳篷,他們似乎打算在這裏守着皇太子。
「因爲對方是食人猿,皇兄應該認爲這種時候需要〈真金烏〉。他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平時纔會對我過度保護。」皇太子沉着冷靜地說着。「這麼重要的關頭,我怎麼可以不在場?皇兄平時就一直繃緊着神經,避免我在無聊的明爭暗鬥中送命。」
然而,這次事件的敗露,他很快發現自己遭到了通緝,還聽說朝廷要將毫不知情的女兒交給地下街。他坐立難安,內心掙扎糾結後,決定出面自首。
「遺體……?」她喃喃地重複着,猛然用力倒吸了一口氣。「騙人!」
「說話的你又是誰?」
她在警備的士兵包圍下,面對用布蓋住的男人屍體時,陡然崩潰地對着屍體的臉,淒厲哀叫:「父親!」她想要抱住屍體,士兵拼命拉住她。
向周圍居民打聽之後,得知這裏原本住着一對年輕夫婦,之後他們搬走了,目前並沒有人住在那裏。
當時治平的確就在現場。即使僅以這一點爲根據,治平的自白信具有極高的可信度。
治平起初以爲那個聲音是井神,所以對販賣仙人蓋這件事,完全沒有任何疑慮。而且爲了想要得到仙人蓋,他的供品也越來越豪華。直到有一天,水井裏的聲音索求要女人的肉,他這才驚覺,聲音的主人不是神,而是食人猿。
「但是太好了,這下子就可以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想過了,果然是有什麼誤會,因爲我父親很膽小,不可能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路近說,更正確地說,是鵄或是朔王。
是不是太靠近了?澄尾以目示意,試圖制止皇太子,但皇太子不予理會。
如果有猿猴會說御內詞,就可以在不知不覺中混入人形八咫烏中。在調查那封信真僞的同時,也必須查證如果信的內容屬實,猿猴爲什麼會說御內詞?
他們靜靜地等待片刻後,水井內傳來了窸窸窣窣拖行的聲音,正慢慢靠近中。酒的香氣中,浮現了野獸的氣味。
小梅並沒有哭倒在地,看似難以接受現實,嘴裏頻頻說着:「我無法相信……」
▽
差不多在那個時候,他得知地下街的人盯上了自己,他認爲這是個好機會,打算在棲合最後一次「打獵」之後,就不再和猿猴有任何瓜葛。
山內衆手上火把的火光,照亮了向水井內探頭的皇太子白淨的側臉。
從招陽宮來到那棟房子,發現在武官的指揮下,大批士兵已經準備就緒,正在等候着皇太子。朝廷也派了數名文官前去瞭解事態發展,同時進行記錄,文官個個神情緊張。
「小梅……」
皇太子可能認爲能夠勝任這項工作的雪哉很有出息,這次引誘食人猿出現的行動,要求雪哉也隨之同行。
雪哉邊說着邊協助皇太子更衣全副武裝。
皇太子穿的並非威風凜凜的武官禮服,而是考慮到可能發生實戰,所以一身輕裝。他在不會影響活動的羽衣外,戴上了護腕、護手和脛甲。在穿戴這些護甲時,爲了避免這些護具妨礙在緊要關頭的變身,都必須打上特殊的結,而這也是身爲武家人最初要學習的事,普通的宮烏子弟是無法勝任的。
他說話時把手揣在懷裏,似乎已做好了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
官吏在朝議上爭執不休,經過一晝夜的商議,最後決定即使明知有危險,也要把聲音的主人引誘出來。
根據這份報告研判,那個水井側面通道內,應該有可以繼續通往深處的路,只是目前被岩石或是其他東西堵住了。雖然也有人提出,將水井連同那個側面通道都完全封起來,但如此一來,就無法確認那裏是否真的是猿猴闖入的〈捷徑〉。
除了小梅的證詞以外,在之後的調查中,也證實吊在橋桁上的就是賣水郎治平。據路近所言,應該是谷間的人在拷問他之後將其殺害。
「怎麼可能?那個傢伙、那個混帳竟然爲了保護我……死了?」
就算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也必須證明女兒的清白。他下定決心寫完這封信之後,就前往中央,希望即便自己死了,也能夠釐清事實。
「開什麼玩笑!猿猴怎麼可能會說御內詞!」
「喔,以殿下的本領,平時也不需要擔心吧!不過,我能夠理解。」
「疑似在妳父親的遺體上,發現了這封信。」
雪哉目不轉睛地觀察着小梅的反應,需要極大的氣力,才能把下一句話說出口。
「如果那封信的內容屬實,水井內的聲音和賣水郎做了交易,讓猿猴闖了進來。」
沒想到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有兩個旅人驟然出現在那個村莊。
瞭解治平遺書內容的人都對這件事感到震驚,無一例外。關於聲音的主人到底是什麼生物,朝廷內也陷入了大混亂。
小梅一雙靈活的大眼睛驚愕地眨了一、兩下。
「目前還尚未確認,等一下要請妳前去認屍。」
雖然文字很感傷,卻也充滿了對自己行爲的辯解,但其中有一件事絕對是事實——那就是關於皇太子和雪哉前往棲合時的描寫。
雪哉之後也拜讀了那封信,信中記述了許多隻有在現場看到的人,才能夠知道的事。
她怔忡不安地看着雪哉,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皇太子自告奮勇擔任和猿猴對話的任務。雪哉原本以爲即使皇太子能夠用他一貫的態度讓朝廷的人閉嘴,長束恐怕也不會同意。沒想到向來對弟弟過度保護的兄長,這次竟然沒有反對。
皇太子將手放在水井邊緣,探頭張望着井裏。
不過,最讓他傷透腦筋的,是自己的女兒小梅。雖然治平做了身爲八咫烏最傷天害理的事,他卻害怕遭到輕視鄙棄,因此沒有告訴女兒自己賺錢的方法。但如果把女兒留在家裏,可能會被地下街的人抓走,在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帶着女兒一起前往棲合。
「地下街最多隻能在中央自由行使實力,爲了搜捕躲在地方邊境的治平,他們靈活運用了朝廷的權力。」
如果治平真的造成其他八咫烏送命,就是百口莫辯的罪人,無論他多麼愛女兒。現下死在地下街的人手上,也只能說是罪有應得。
「小梅!」雪哉用略微強烈的語氣喚了她的名字,她猛然噤了聲。
▽
泄氣聲音所說的話,雖然帶着陌生的口音,但千真萬確就是御內詞。
小梅聽到信上寫的詳細內容,震愕不已。
雪哉和其他人只能靜默地注視着眼前這一切。
「請節哀。」雪哉靜靜地向她鞠了一躬。
「地下街的人利用了我們。」
地下街的人。
之前一直認爲「不會說御內詞」這個特徵,可以用來辨別猿猴及八咫烏,如今己完全被否定了。
所有人猛然陷入了警戒,一名士兵跑出去,向長束等人報告,事態似乎有了變化。
「唉,我就知道。」那個聲音發出心灰意冷的嘆息後,沒有太多感傷地問道:「被發現了嗎?我就猜想時間差不多了。牠們死了嗎?」
那封信是寫給在山內發佈通緝令的朝廷相關部門。
即使旁人建議皇太子先去外面休息,有任何變化會立即向他報告,皇太子仍然守在水井前。他拿着之前修補破洞時使用的弓箭,張着雙腿,直勾勾地瞪着井口。隨側在旁的雪哉端坐在身後,澄尾和其他山內衆,以及高級武官都做好隨時衝上前的準備,等待着變化。
雖然她嘴裏咒罵着父親,但臉上的表情開朗許多,或許內心鬆了一口氣。
雪哉用力吞了口水,跪立了起來,緊緊地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治平在信中寫着,『將酒倒進水井招猿。』根據這段內容,計劃由武裝士兵圍住水井,然後倒入大量的酒,等待猿猴出現。
朝廷立刻派人前往自白信中所提到的賣水郎家,果然發現了看起來像是〈捷徑〉的乾涸水井。
「雪哉……?」小梅發出顫抖的嚶嚀聲,和剛纔釋然的愉悅完全不同。「你爲什麼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
倒酒後約過了一個時辰。
小梅花容失色,從三個寫了相同字跡的信封中,毫不猶豫地指出其中一個。
爲了不讓女兒知曉實情,他決定在猿猴「打獵」時,先讓女兒昏睡。他將「打獵」用的酒拿給女兒喝,照理說,她在事情結束之前都會一直沉睡,然後一無所知地踏上歸途。
「目前並不知道那傢伙到底是不是猿猴?」
那時,治平就在熟睡的小梅身旁,從窗邊偷覷着旅人的情況。他以爲那兩個人也會被猿猴喫掉,沒想到其中一名身手不凡,轉眼之間,就斬殺了兩隻猿猴,旋即檢查每一棟房子。
在他打算自首之前,疑似被地下街的人掌握了行蹤,於是他決定寫下這封信。無論是鵄還是金烏看到信後,都能夠明白自己的女兒是無辜的,希望能夠保護她。
雪哉告訴她,她父親似乎打算自首,但知道一旦來到中央,可能會遭到殺害,便寫下了這封信。
小屋內瀰漫着濃郁的酒味,爲了避免引起猿猴的戒備,並沒有將門打開。小屋內光線昏暗,充滿了酒味和人的氣味,幾乎快反胃了。
最重要的是,自白信中最大的問題,就是那口水井中有某種動物會說〈御內詞〉。
果然如路近所言,暫時沒有發生任何狀況。
信中可以充分感受到他悲壯的決心。雖然如他所料,他真的遭到地下街的人殘殺,但基於互不侵犯協議,成爲他遺書的這封信,也沒有遭到銷燬。
治平在信中詳細描述了自己和猿猴交易時的心情,並交代了猿猴走的〈捷徑〉在哪裏,以及自己寫這封信的來龍去脈。雖然筆跡顫抖,且改寫了好幾次,在看的時候十分費力,但信中所提供的線索,具有極大的價值。
不過,那個水井和自家完全乾涸的井不同,還有少許的水。於是,他就想起以前在家祭拜的做法,便靈機一動準備些食物供着那口水井。沒想到竟然發生了奇妙的事,水井內突然傳出說話聲,感謝他的供品,還給了他仙人蓋。
「不知道猿猴何時纔會出現,神經繃太緊,沒辦法打持久戰。」
信中陳述了事情所有的始末——
他們料到躲藏的治平遲早會向官府自首,打算在這個時候下手,因此事先埋伏,比中央的官吏先一步抓到治平。爲達殺雞儆猴之效,殘酷地將其虐殺,卻保持了臉部的完好,讓朝廷可以比對身份。
路近看到皇太子和雪哉面色凝重,嘴角輕輕噙着笑。
等待水井內的聲音回應時,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雪哉原本就打着這個算盤,不過由於他個子矮小,沒有適合他的裝備,他只好編好一身羽衣,僅帶了一把短刀。他打算萬一發生狀況時,把戰場交由皇太子和澄尾,自己拔腿就逃,所以也是輕裝上路。
皇太子在雪哉的陪同下,帶着數名武官和文官,走進圍住水井的小屋內,毫不停歇地將士兵搬來的酒往井裏倒。除了手上拿着不至於引起懷疑的燈火之外,小屋外也備了火把。
「中央門的橋桁向來都是他們殺雞儆猴的舞臺。」
治平認爲一旦自己被發現,必定會遭到質疑,於是打算先躲進倉庫。他在躲藏之前,把女兒放進了大箱子,以便隨時都能搬走,然後蓋上了蓋子。
武裝士兵進入水井內確認,發現水井側面有一個通道,一直通往深處。士兵走進通道察看,但中途變成了死路。
一旦以某種形式違反了地下街制定的規矩,地下街的人就會加以制裁,而且會以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的方式進行,爲的是對之後有可能犯相同過錯的人發出警告。
水井深處傳來了岩石摩擦的聲音,雖然聲音很遙遠,但隱約聽得到。
沒想到大箱子被旅人發現,將其直接帶走。當他看到女兒被帶走時,整個人怔忡了片刻,隨即想到一旦搜山,自己就會被發現,於是溜去了街上,之後便一直躲藏起來。
事到如今,他已無能爲力,只能按照猿猴的要求,在中央襲擊年輕女孩,將她們丟進水井,最後甚至必須帶那些猿猴去外地「打獵」,那時他真的很想洗手不幹了。
「水井深處到底有什麼?」
皇太子暗忖着該怎麼回答,最後選擇說實話。
「如果你是問襲擊八咫烏的那兩隻,牠們已經死了。」
「你們殺了牠們嗎?」
「總不能讓牠們殺了我們吧!」
「那倒是。」那個聲音回應得毫無感情。
雙方有辦法交談的狀況,讓雪哉感到不寒而慄。
「所以,」深處傳來的詰問,仍舊語氣平淡。「也是你們在垃圾場殺了小孩子嗎?」
雪哉忍不住屏住呼吸,他抬頭望向皇太子清俊的側臉。
「你在說什麼?」皇太子不慌不忙,裝傻反問。
短暫的沉默——
「……你們不知道嗎?我們的小孩被殺了,太可憐了,那孩子很無辜。」
「你們襲擊的那個村莊,也有八咫烏的孩子遭到了殺害,那些孩子也很無辜。」皇太子也平靜淡然地駁斥,陰鷙地瞇起眼睛,緊盯着水井內的黑暗。「我有義務保護我的子民,既然你們先動手,我只能不擇手段。」
皇太子的話音纔剛落,水井內的聲音驟然大變。
「你……你該不會是八咫烏之長?」那個聲音尖聲問道。
「對,我就是真金烏,你又是誰?」皇太子輕擰着眉。
皇太子的反問,又陷入了一陣詭譎的沉默。
「……這樣啊,原來是真金烏啊……」
井裏傳來的聲音和剛纔不同,似乎帶着笑意,甚至有點樂不可支。
「很高興見到你啊!還是該說……『初次見面』?」
皇太子聽着對方的調侃,用力瞇起了凌厲眸光。
他以爲只要自己這麼說,所有人都會聽他的話嗎?皇太子理所當然的態度,讓雪哉終於忍無可忍。
年輕強勢的美女。雪哉此刻才發現,小梅完全符合這個特徵。
「奈月彥!你沒事吧?」澄尾邊問邊追了上來。
「殿下!」
「不能讓他現在去北家的朝宅,因爲小梅正要去見垂冰鄉長夫人。」
「喔喔……」濱木綿愣怔了一下,眼神驀地飄忽起來。「雪哉,關於這件事,你可能不需要回去垂冰。」
「我從來沒有發誓要效忠您!」雪哉怒吼完,不聽勸阻地衝了出去。
鄉長夫人在中央能夠逗留的所在地有限。因此,梓一定待在北家的朝宅,也就是北家位在朝廷的別宅。
「妳怎麼會來這裏?」雪哉看着她的表情仍然十分僵硬。
「總之,現在暫時不要去,這是命令。」
「別跑!」皇太子叱叫一聲追了上去。
難得被真赭薄用〈櫻君〉這個正式尊稱的濱木綿,也難得面露慍色。
「我聽說夫人來到中央,就再也按捺不住。你也來看你母親大人嗎?」
「不行!」澄尾伸手試圖制止。
大岩石和巖壁的縫隙中,出現了一隻薑黃色的大眼珠子。黑暗中,那隻眼睛在火把的火光下發出寒慄的光,然後彎成了弦月形。
「爲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小梅不解地眨了眨明亮的杏眸。
上午的一場驟雨將空氣洗得很清澈,綠色樹木在帶着黃色的日光下,灑下深色陰影。被雨淋溼的石板路兩旁,綻放的繡球花宛如夏日天空中翻騰的雲,蜿蜒着藍色波浪。
「所以必須思考該如何安排小梅,雖然目前有人提出願意收留她……」
目前尚不知小梅對她父親的行爲有何種程度的瞭解,雖然不希望因爲她是「罪人的女兒」這個原因就譴責她,但仍然無法消除對她的疑慮。
怎麼可以讓自己無法信任的人進家門?雖然他暫時離開了垂冰,但家人竟然在完全沒有和他商量的情況下,就決定了家裏的事,這讓他感到很受傷。
「你別這麼兇嘛!我可是活了很久,非常瞭解八咫烏呢!也很清楚人類的事,可以說比他們自己更明瞭。」
雪哉立刻領會出現下的狀況。
在完全封閉水井之前,由武裝士兵守在一旁戒備;在封閉之後,仍然打算以某種方式持續監視。受到此事影響,決定要詳細調查中央山的所有水井及洞穴。
▽
「雪哉,你說得太過分了。」坐在一旁的皇太子看不下去,試圖制止。
「爲什麼要屠殺我們的同胞?」皇太子故作平靜,仍可感受到他剋制着悶火狂燃。
不過,即使剛纔想起來了,恐怕也很難制止氣勢洶洶的雪哉。
「喂,你要去哪裏?」
「你說自己心情平靜的時候,哪一次是真的冷靜?」
「我去攔阻他。」
從剛纔的對話看來,母親應該打算來接小梅回垂冰,所以濱木綿和真赭薄纔會來這裏討論。他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謝謝款待啊!皇太子聽到最後這句話,凌厲眸光倏地進出兇殘光芒。
垂冰這個地方,最不適合小梅前往。因爲小梅的父親,導致一個村莊都滅村的地點,就是在垂冰鄉。垂冰鄉的人對叛徒的積怨,是非常沉重的。即使真的帶她回了垂冰,一旦別人知道她是叛徒的女兒,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妳說什麼?」
「我不能繼續留在這裏,我要先回垂冰一趟。」雪哉心浮氣躁地做了決定。
無法將可能會危害皇太子的少女繼續留在宮廷內。濱木綿和真赭薄在這件事上,非常堅持。
向來我行我素的濱木綿,非常瞭解必須遵守的界線。
咚,隨着一聲悶響,大岩石就在皇太子面前擋住了通道。
「因爲我有事要先和母親討論。」
「我無意干涉,但你現在無論說什麼,最後都會變成吵架。即使要去,也等心平氣和之後再去。」
濱木綿露出了大事不妙的表情。
「我母親這麼說嗎?要把小梅安置在垂冰的鄉長官邸?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唉,真麻煩,那傢伙討厭別人和他談家人的事。」澄尾一走出門外,搔了搔頭說道。
皇太子閃過了他的阻擋的手,毫不猶豫地準備跳進水井。
那個聲音乾脆地回答:「沒爲什麼,當然是肚子餓啊!最近和以前不同,無法再喫人類,無奈之下便開始試喫烏鴉,總不能嘗都不嘗就拒喫吧!沒想到你的同胞很美味呢!」
皇太子雖然聽見身後傳來的制止聲,卻還是毅然決然的向水井裏跳。
「……等一下,我並不是想要向你母親大人提出什麼特別的請求,只是想跟她討論未來的事。」
「雪哉,是你。」小梅發現是自己熟悉的少年,鬆了一口氣,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不行!」不知是雪哉,還是澄尾,或是其他人大叫了一聲。
直線墜落的眼前,是火把的火光照亮的井壁。他在往下跳的同時,看到側面有一個通道,當機立斷隨即踹向相反方向的井壁,反作用力滾進了通道,然後迅速站了起來,舉起掉落的火把,恰巧瞧見逃向前方深處的巨大棕色影子。
聲音漸漸遠去——
「怎麼了?」真赭薄轉頭看向身旁皇太子妃。
「我哪有開玩笑。話說回來,我完全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和你有這番莫名其妙的問答。」那個聲音深有感慨地說完,傳來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聲。「活得久還真不錯啊!」
「既然由櫻花宮來通知這件事,一定是朝宅透過女官通報的。妳們兩位既然來這裏,就代表在妳們回覆之前,她都會留在朝宅。」
「今天妳們不要去朝宅,請直接回去吧!」
來這裏之前,真赭薄曾經爲了打扮整裝,暫時離開濱木綿片刻。濱木綿說,那時候女官剛好來向她確認此事,但她忘得一乾二淨。
濱木綿略爲心虛地移開視線,搔了搔桃腮,真赭薄也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小梅的臉雖然有些憔悴,但還是很可愛。也許是因爲心情沮喪,所以不像平時那麼聒噪,看起來成熟穩重許多。
「你在開什麼玩笑!」
「這是當然的啊!」雪哉瞠目叱叫着,然後咬着嘴脣。「真不知道母親大人在想什麼,亂來也該有點分寸。」
「猿猴,等一下!」皇太子急切地怒喝。
皇太子沒有受傷,但他喘着氣雙手扶在岩石上一動也不動。無論他再怎麼用力狠瞪,擋住去路的大岩石依舊巋然不動。
「後會有期。」
「……皇太子殿下,請問有什麼事?您不能干涉小的家務事。」
必須趕快和母親談一談,糾正她對小梅的看法。
「等一下。」
「嗯,那個。是啊,直截了當地說,就是這樣。」
在朝廷恢復平靜的午後,濱木綿和真赭薄一起造訪了招陽宮,討論該如何安排小梅。
與此同時,因爲父親的死而證明了清白的小梅,很快被釋放了。得知父親的死訊後陷入沮喪的她,也漸漸走出了悲傷。
雪哉聽到這個聲音,停下了腳步,因爲聲音的主人是目前自己侍奉的主子。
笑着回答的聲音極其開朗,讓人聽了極度不適。
澄尾和皇太子互看了一眼,他立刻敏捷地站了起來。
真赭薄帶着難以形容的心情目送他離去,但隨即聽到身旁有人「啊」了一聲,總覺得聽起來不是什麼好事。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去和我母親當面談這件事。」
「別走。」皇太子驚覺對着水井大喝,丟下手裏的弓,從士兵手上搶過了火把。
小梅可能從雪哉帶刺的話中察覺到什麼,不由得繃緊了全身。
「回答我!你是誰?爲何會說御內詞?」
當雪哉在皇太子身旁聽到「願意收留她」的人時,不禁錯愕驚叫起來。
「雪哉,我沒有這麼想。雖然至今仍然無法置信,但我已經知道父親做了什麼事,也不奢望能夠得到原諒。」小梅略帶責備,悲痛地大嚷。「即便是如此,我對於那件事是真的一無所知,也完全沒有察覺他做了什麼。雖然我必須爲無法阻止我父親負起責任,但我真的不知道。雪哉,拜託你相信我。」
雪哉不是對着小梅,而是對陪同在她身旁的女官說了這句話。
「小梅明知道這些事,不可能會接受母親大人的提議。如果她欣然前往垂冰,不是真的愚蠢,就是厚顏無恥到極點!」
對方雖然身體龐大,卻身輕如燕。皇太子還來不及追上去,對方已經擠進了前方大岩石的縫隙。一會兒,耳邊傳來沉重的聲音,皇太子察覺到對方正在移動大岩石,打算封住通道,忍不住焦躁了起來。
看到那個身影時,原本熱血沸騰的雪哉,覺得全身瞬間變冷了。
澄尾和濱木綿慌忙想要阻攔,但雪哉靈巧地閃過了她們,準備走出去。
目前正是太陽從中天略微向西傾斜的時刻。
雪哉的暴躁停不下來。「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我和你們不一樣,這是我家的問題,不是與我無關的事。」
「她人在中央嗎?」
「這次我也無法說:『這種事根本不重要。』若只有我一人也就罷了,但這件事也關係到皇太子的安全。」
「澄尾,很抱歉,我剛纔忘了。」濱木綿坦誠地歉疚道。
「我雖然覺得小梅很可憐,但這件事另當別論,我必須保護櫻君的安全,不能把小梅繼續留在櫻花宮內。」
「啊?」雪哉疑惑地皺着眉。
「好,拜託了。」
「討論?要討論如何在垂冰的鄉長官邸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嗎?」
「妳直屬的女官不是負責監視小梅嗎?剛纔聽說垂冰鄉長夫人在北家的朝宅,所以來問我是否能夠讓小梅去見她。」
真赭薄在招陽宮的窗前看向戶外,爲了保持良好視野修剪得低矮的樹木後方,是一片鮮豔的綠色山野。只戴了懸帶變身的雪哉,已經不見蹤影。
隔天,針對水井一事朝議的結果,決定正式徹底封閉水井。
他激動地忍不住站了起來。
「等一下,等一下,你並不知道你的母親人在哪裏吧?」
目前仍然無法瞭解猿猴的真面目,也不知道猿猴爲什麼會說御內詞。在封鎖闖入口之後,認爲暫時解除了眼前的威脅。
雪哉在上空就看到兩個身影走在其間,他用翅膀抓着沉重的空氣,從空中滑翔到兩個人面前後轉身落地,在驚嚇地縮起身體的小梅面前站了起來。
「你先冷靜。」濱木綿安撫着他。「我們並沒有馬上答應。」
小梅獲得釋放後,目前被送到離招陽宮有一小段距離的縫殿寮角落。真赭薄派了自己信任的女官,在那裏全天候監視小梅。
「我心情現在很平靜。」
雖然小梅說得情真意切,卻完全動搖不了雪哉的心。
「很抱歉,我無法相信妳說的話。」
「……爲什麼?你爲什麼無法相信我?你不是也看了那封信嗎?」她可愛地歪着頭,眼眸中帶着焦慮,恬不知恥地問道:「我父親用他的生命證明了我的清白,不是嗎?即使你可以責備我沒有主動瞭解他做的事,但除此以外,沒有理由懷疑我吧!難道你要讓我父親白白送命嗎?」
「我上次不是說了嗎?妳的父親曾經出入買賣仙人蓋的藥站。」雪哉冷哼了一聲。
雪哉突然改變了話題,小梅露出詫異的表情。
「那又怎麼樣?」
「曾經有人在那裏看到符合妳特徵的女人。只是和妳父親不同,很謹慎地遮住了臉。」
小梅聽到這句話,露出了明顯的反應。她猝然一語不發,面無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雪哉,她沒有再誇張地睜圓了眼,也沒有倒吸一口氣。
至今爲止,她的臉上從來不曾這樣完全沒有表情,雪哉覺得第一次看到了她的本性。
「……那並不是我。」沉默片刻後,小梅比雪哉更加冷然地緩緩問道:「我知道了,你認爲那個人是我,其他宮烏也這麼認爲嗎?」
雪哉瞇起眼睛,沒有回應,雙方展開了沉默的視線攻防。最後,小梅輕輕嘆了一口氣,硬是結束了這場攻防戰。
「……很遺憾,雪哉,真是太遺憾了,我原本以爲可以和你成爲好朋友,看來是我誤會了。」小梅略顯惋惜的淡淡一笑。「我今天就回去吧!」
她極其開朗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代我向夫人問好。」說完,她便轉身和一臉不知所措的女官沿着來路往回走。
雪哉目送她們離去的背影,好半晌,才繼續前往北家朝宅。
朝宅的下人都認識雪哉,因此當雪哉要求通報時,下人便直接將他帶進宅第,他也立刻見到了母親。
「母親大人。」雪哉跟着下人來到客房,對着正坐在案前的母親喊了一聲。
梓畢竟是母親,一回頭,馬上察覺到兒子怏怏不悅的心情。
「你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發生了什麼事嗎?你怎麼會來這裏?小梅等一下會來。」
雪哉聽了,微微閉上眼睛,緩和一下情緒。
「看來你的愛狡辯,是得自母親的真傳。」澄尾的語氣顯得感慨萬千。
「其實很簡單,就是找機會讓皇太子和冒牌貨調包。澄尾那傢伙絕對沒想不到,皇太子會穿着女人的衣服離開招陽宮。」
「因爲有人在仙人蓋買賣的現場,看到和她特徵相符的女人。」
梓萬分無奈地搖了搖頭。「她對你含情脈脈,沒想到你竟是這麼看她。我兒子竟然如此地遲鈍啊!」
雪哉痛得幾乎飆出一泡男兒淚,快抬不起頭了。
「那該不會是……?」
雪哉現在才終於瞭解,真赭薄那天早晨親自送衣服的原因。
除了真赭薄,西家出身的女人都很寵愛孩子,十分反對將雪哉當成人質,決定一起協助皇太子。
『即使他回來了,也不會有好日子。』
「這就是計劃的關鍵,和皇太子調包的人並不是我,是菊野。」
真赭薄說,禮服的事她早就有心理準備,不用道歉。
濱木綿聽了,彎起手肘放在雪哉的頭上,用力抵在他的髮旋上轉動。
即使聽到菊野的名字,雪哉一時想不起那是誰。
「菊野……就是真赭薄女史以前的貼身侍女嗎?」
「因爲她當時確信父親還活着,所以會說那些話也很自然。」
「小梅在垂冰時,不是極力討好我們嗎?她隨時都在察顏觀色、拍馬屁,還刻意博取了您的歡心,說什麼在找到她父親之前,想一直留在鄉長官邸!」
『結果事情鬧大,我被那家店開除了。當時我覺得很丟臉,很生氣地責罵父親,應該更心平氣和處理這件事……但其實我有點高興父親爲了我的事動怒。』
「澄尾只注意到我會冒充皇太子,但完全沒有想到其他可能性,所以我們就來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對方是一箇中年男子,一直覬覦在店裏當跑堂的小梅,每次來店裏,就說一些不堪入耳的話,對小梅的反應樂在其中。
母親不爲所動,輕點螓首說道:「我知道。在現下的狀況,帶她回垂冰有相當大的風險。不過,她的父親犯下了滔天大罪,她無論去哪裏,狀況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好像、有很多誤會和差池……我會再去找她,和她好好談一談……」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你還是儘快和她言歸於好,我陪你去吧!」
梓認爲要小梅自己找這樣的地方太殘酷了,而且也不可能找得到,如果袖手旁觀,她真的只能去谷間賣身。梓既然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當然不能對她見死不救。
那天,雪哉被帶走之後,負責警戒的澄尾立刻請濱木綿回櫻花宮。但在隔天早晨,她說要確認雪哉的禮裝,同時帶上皇太子的太刀,所以就和送衣服來的女官一起來到招陽宮。
「母親大人,您不也是憑感覺說這些話嗎?」
「我也這麼認爲……」雪哉聽了濱木綿的話,幽幽低嘆道。
「女官會不會看到小梅很傷心,帶她去喫甜品了?」
他好奇地開口詢問,濱木綿巧笑嫣然地說明。
雪哉回到宮中後似乎很少見到她,記得她雖然比濱木綿矮一些,但也是一個身材高挑,站姿很挺拔的女人。
雪哉認爲這也是一種報應,梓卻有不同的看法。
也許是因爲澄尾和皇太子從小一起長大,所以平時做事也經常摻雜私情,護衛不夠徹底,這也是他需要克服的弱點,但這次反而是他的弱點幫了大忙。
濱木綿等人進入櫻花宮,等待皇太子選妃時,菊野是照顧真赭薄生活起居的貼身女官。
自己該不會是全天下最蠢的傻瓜吧?他感到心跳加速。
有一次,那個男人問小梅:「要多少錢?」當小梅意識到對方是在問自己的價錢時,發現男人已經從椅子上飛了出去。剛好也在店內的父親氣得滿臉通紅,將那個男人打飛了出去,還怒吼着:「不要碰我的女兒。」
雪哉在房間等待小梅歸來時,跪坐在那裏如坐鍼氈,驀地他發現房間內放着一件縫到一半似曾相識的衣服。
梓斷言說道,雖然小梅有點聒噪,容易遭人誤解,但並不是壞人。
雪哉這纔想起一件事,他還沒有聽說當初皇太子是怎樣從澄尾的眼皮底下溜出去。
「但是,她來到櫻花宮之後很高興,試圖讓父親扛下所有的罪狀,只爲自己過好日子。除非是最初就計劃好,否則根本不可能做到。」
小梅還沒回來。
「但是平白無故和小梅鬧翻,真是太失策了。」
在真赭薄和其他女官離開後,即使皇太子沒有說話,對澄尾不理不睬,澄尾也沒有起疑心。更何況他辜負了皇太子的信賴,內心感到愧疚,纔沒有隨時確認皇太子的臉。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母親並沒有顯得太訝異。
「她無法逃去任何地方,所以不是要爲她找藏身之地,而是要找一個瞭解她的情況,也能夠接納她的容身處。」
「聽你的語氣,並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就是她。靠這種不確實的消息草率地下結論,不像是你的作風。」
「但平時協助調包的澄尾,那時不是負責監視嗎?怎麼會沒發現?」雪哉困惑地問。
皇太子等人看到雪哉垂頭喪氣地回來,和離開時判若兩人,都感到詫異,當聽完澄尾的說明,三個人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雪哉露出堅定的眼神望着母親。
「……我一開始就覺得小梅的舉動很可疑,從她父親生死不明時,她就說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話。」
「我認爲小梅完全知道她父親的行爲。」
▽
「皇太子因爲澄尾不聽他的指示十分不高興,前一天開始就不跟他說話。雖然事實是故意假裝很生氣。」
梓說得有條有理,也很正確,但雪哉認爲自己對小梅罪行的見解,和母親迥然不同。
「櫻君,很抱歉,小梅不見了。」
「饒了我吧!」事到如今,他只能先求饒。
我不知道這樣的小梅。雪哉頓時感到茫然不解。
雪哉和澄尾飛在回招陽宮的途中,尋找着小梅的身影,但沿途都沒有發現她。
小梅向雪哉道別時顯得格外開朗,果然只是強顏歡笑。當走到雪哉絕對看不到她的地方時,她立刻垂頭喪氣,一言不發。
「她的確沒有做正確的事,但她並沒有主動殘害八咫烏。只要現在向她伸出援手,她還有機會過正常的生活。所謂的懲罰,就是要用正確的方式補償罪行,如果現在對她見死不救,那只是在報私仇。」
雪哉聽到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腦袋一片空白。
雪哉聽了母親的回應,發現自己無法說明爲什麼會懷疑小梅。
「我們的人生經驗不一樣,論看人的眼光,我有自信比你好。」梓從容不迫地反駁。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感覺。」
「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小梅。」
他驚慌失措地轉身離開,來到走廊上時,發現澄尾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裏,澄尾也覺得很尷尬。當雪哉得知他聽到剛纔和母親的所有對話,很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雪哉感受到真赭薄話中略帶刺,感到無地自容。雖然當時把衣服從地下街帶了回來,但有些地方髒了,有些地方扯破了,纔會決定重新縫製。
「怪我嗎?」皇太子意外受到真赭薄的攻擊,忍不住冷嗤一聲。
梓當時提議,即使她父親還活着,也可以留下來做事,學習禮儀。她起初興奮地問:「真的嗎?」但隨即改變了主意。她說雖然父親是個混帳,但仍然是她唯一的家人,如果父親活着回來,不能讓他孤單無依。
「發生什麼事了?」濱木綿察覺到出了狀況,代替真赭薄問道。
「我無法爲自己辯解……」
中央的人都知道她的長相,恐怕很難找到新工作,因此打算透過宮烏,爲她安排在外地工作的機會。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濱木綿露出「你終於問到了重點」的表情。
「真赭薄女史!」帶小梅外出的女官大叫着衝了進來。
既然這樣,小梅就犯下了背叛山內百姓的行爲,和她父親同罪,當然不能輕易原諒。
女官發現濱木綿也在,慌忙端正姿勢,向濱木綿行了一禮。
「我就是爲了這件事而來。不能將小梅帶回垂冰!」雪哉冷冷地斷言道。
父親的確是混帳,這件事千真萬確,即使如此,他仍然是自己的父親,所以不能置之不理。小梅當時靦腆地笑着說。
「掩護皇太子出去?」
「而且她只有拼命取悅你。」
「等、等一下。」
她所犯下的罪,就是懷疑父親和猿猴共謀殺害了八咫烏,卻祕而不宣,她的行爲根本沒有任何矛盾之處。
「之前我假扮皇太子時,曾經多次要求澄尾擔任護衛,他難免會先入爲主。」
「就是我弟弟的禮服,被你弄壞了。」
小梅把自己父親的事都一五一十告訴了梓——父親膽小怕事,雖然他賭博輸掉所有的錢,在外面到處借錢,也不好好工作,但從來沒有動手打過小梅。
雪哉試着以這個前提回想小梅的行爲,發現的確有這種跡象。雖然小梅的行爲並沒有改變,但有很多事卻有了不同的意義。
「看來你的不懂女人心,是受到皇太子殿下的影響。」
『但是,只要爸爸還活着,他一定會回來找我,我不能不管他。』
來到這裏之後,真赭薄已經派剛好有空的女官去前去尋找小梅和陪同小梅的女官。
小梅當時是這麼說的,也確信當時父親還活在世上。她知道還沒有找到她父親的屍體,卻也預料到即使父親還活着,一旦被找到,會有很大的麻煩。
雪哉想起尚不知自己出生背景的人,都經常說他在三兄弟中最像母親。或許自己的性格不像父親,是因爲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了母親的潛移默化。
反過來說,澄尾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她們七嘴八舌地數落着,試圖分散澄尾的注意力,讓菊野和皇太子乘隙交換了衣服。
「趕快把狀況說清楚。」濱木綿頓時臉色大變,硬聲命令道。
「菊野目前也在櫻花宮做事,是我的得力助手。」
最重要的是,雖然皇太子背對着澄尾,但濱木綿就在身旁。經常假扮皇太子的濱木綿在眼前,他根本沒有想到還有其他可能性。
雪哉無言以對。小梅在母親眼中到底是怎樣的人?
「啊?」
真赭薄無奈地說完,便和濱木綿一起帶着雪哉前往小梅目前所在的縫殿寮,但小梅還沒有回來。
「是啊!只是在找到她父親之前……」梓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說完,喟嘆道:「我的確這麼對她說過,因爲聽說她在中央喫了不少苦,所以問她不管她父親如何,是不是願意繼續留下來工作?」
「怎麼這麼久還沒回來?」真赭薄略帶焦急地嘟囔。
「因爲她好像喜歡你。」
『他平時絕對不會和別人吵架,但有一次在我工作的地方動手打了人。』
「其實當初會準備這套衣服,也是爲了掩護皇太子出去的藉口。既然目的已經達成,那就足夠了。」
「不一會兒,她說肚子痛,於是就向附近商家借了東廁。我猜想她想在沒有人的地方哭,所以即使很久都沒有出來,也沒有去叫她……」
因爲實在太久了,於是女官前去察看。
「結果沒有聽到回應,我很擔心,打開門一看……」
東廁內空無一人。
「而且借她東廁的商家少了一件衣服。」
「濱木綿,」真赭薄急切地喚了一聲。「既然一度離開宮廷,她身上必帶着門籍。」
出入宮廷的門籍有時可代替身份證明,既然小梅帶着門籍,非常有可能已通過關隘。
在中央的城下,有專門的「轎伕」,只要有客人委託,轎伕就會變成鳥形,帶坐在轎子裏的客人飛去目的地。如果小梅使用了轎子,很可能已經離開中央了。
「雪哉,趕快去通知奈月彥!」
雪哉聽到命令,還來不及回答,就衝了出去。他連滾帶爬地變了身,向招陽宮飛去。
皇太子聽了雪哉的說明後,立刻命令山內衆尋找小梅的下落。朝廷認爲小梅已經和這起事件沒有關係,同意釋放她,因此皇太子僅能指揮自己的禁衛兵行動。
雪哉看着皇太子發號施令的背影,雙手抱住了頭。這到底該怎麼解釋?小梅到底在想什麼?自己無心的話刺傷了小梅嗎?會變成這樣,該不會是我的過錯?
剛纔母親說了意想不到的話,讓他腦筋一片混亂。冷靜!他深吸了一口氣,試着告訴自己。要像平時一樣冷靜思考。
如果小梅只是在衝動之下離開,暫時沒有太大的問題。最糟糕的是,她和仙人蓋或是猿猴的事確實有某種關係,擔心遭到追究,所以逃離了中央。
雖然雪哉不知道自己剛纔說的話是否傷害了小梅,但她臨別時的態度的確不太對勁,是自己說的話造成了這種情況。
當時自己說無法相信小梅,還說有人在買賣仙人蓋的藥站,目擊了和小梅特徵相符的女人。小梅聽了之後斂起了臉上的表情,還問:「其他人是否也這麼想?」自己卻對這個問題並沒有明確做出的否定回答。
如果遭到目擊的女人就是小梅本人,她是否聽說自己遭到懷疑,終於覺得無法再掩飾了嗎?但是因爲這樣就逃亡,手法未免太粗糙了,而且她應該很清楚,在目前的狀況下遁逃,一定會遭到追捕。
如果遭到目擊的女人並不是小梅,當她得知自己的清白遭到懷疑,爲什麼要逃亡?
如果相信母親所言,小梅並沒有說任何謊,雖然她嘴上抱怨,但還是愛自己的父親。即使她隱約察覺到父親和猿猴之間的關係,卻沒有說實話,是因爲想要袒護父親。
但是,她的父親卻爲了保護她而遭到殺害。
她將臉湊到小梅面前,兩個人的鼻子幾乎快碰在一起。
初次見到小梅時,她的打扮乾淨俐落,但絕對不奢華,也從來沒有聽說小梅家很有錢。
「到此爲止。」伴隨一個年輕男人的說話聲,初音慘叫了一聲。
女人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讓小梅怒不可遏,卻也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小梅爲什麼聽到雪哉說這句話,就知道那個人是誰?猿猴出入的水井。以前是一對賣水的年輕夫妻住在那棟房子。
「殿下!」他喊叫的聲音也不由得變尖銳。
離這裏最近的官府,是維持霜原治安的兵站。
皇太子露出憐憫的眼神看着小梅,然後迅速調整了心情,一臉嚴肅地將癱坐在地上的小梅母親拉了起來。
「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覺得妳是我的母親!我問妳,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小梅激動地尖聲責問。「妳從什麼時候又來找父親麻煩?」
雪哉悵然地抬起頭,看着澄尾在皇太子的指示下離開的身影,腦中閃過剛纔在縫殿寮聽說到的澄尾被女官欺騙一事︱澄尾對濱木綿假扮皇太子充滿警戒,卻因爲料想不到的女官介入,導致完全受騙上當。
「我一下子就猜到了。上次我說住這麼好的客棧很浪費錢,父親卻堅持要住在這裏。」
「我……」雪哉的聲音像是全哽在咽嚨,抬頭看着自己的主子,顫音說道:「我可能犯了天大的錯誤。」
「我會給妳錢,也會買很多漂亮衣服給妳。妳可以過過喫香喝辣的生活,想把事情鬧大才是傻瓜。」
「很多事都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應該更早相信妳。」雪哉深深垂首歉疚道。
「……沒錯,我馬上就知道了。爸爸那麼膽小怕事,怎麼可能做那麼殘忍的事?會指使他做這種事,而且還讓他留下那封信頂罪的人,就只有妳。」
一走進房間,立刻聞到了濃烈的香粉味道,這應該就是她的房間。房間的窗戶或許是朝西的關係,暮景殘光從窗戶照了進來,將雜亂的房間照得通紅。房間內有大量衣服和飾品,夕陽照在衣服上刺繡的金線銀絲,以及丟在一旁髮簪上的無數寶石,發出耀眼的光芒,而梳妝檯前的一整排胭脂水粉也都是高級品。
初音還在家的時候,父親打算重整旗鼓,他試圖向許多錢莊交涉,想要做新的生意。但是初音拋棄了父親,和同樣做賣水生意的男人在一起。因爲當時那個男人出手闊綽,小梅家的水井卻漸漸乾涸。
雪哉猶豫了半晌,戰戰兢兢地撫慰着小梅的背。小梅雖然沒有抱住雪哉,卻也沒有甩開雪哉的手,只是一個勁地放聲大哭。
▽
女人聞聲急忙轉過頭,一看到了小梅,驚嚇地瞪圓了媚眼,周圍人尚未問及她們之間的關係,女人就慌張地跑了過來。
正當小梅覺到眼前發黑,隨時就要昏厥時,壓迫喉嚨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但是沒有人願意愛我,妳一輩子都無法理解被親生父親出賣的痛苦。」
「我希望妳被逮捕,讓真相大白,就這麼簡單。」小梅冷酷無情地斷言。
雪哉和最後一次見面時的表情不一樣,此刻的他一臉擔憂地注視着自己,而且看到自己眨眼後,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那家客棧位在商店林立的區域,附近的商店都賣一些品質較佳的商品。
「妳靠殺害很多可憐的女孩,還讓猿猴喫掉這麼多無辜的人得到的錢,我纔不要!」
「雖然他是個混帳,但妳還是有一個愛妳的父親。」初音依舊面帶着笑容地呢喃着。
「太驚訝了,原來妳還和那個男人在一起。我聽說那座水井也乾涸了,還以爲那個男人也被妳拋棄,因爲妳只對有錢的男人有興趣。」
任何一件物品都可以讓自己和父親過上半年的生活。小梅用麻木的腦袋思忖着。
原本以爲是用去還債了,但如果販賣仙人蓋得到的大筆金錢,完全落入別人的口袋呢?雪哉驚愕地單手捂住了嘴。
小梅覺得這些聲音都很遙遠,接下來一陣耳鳴。她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卻感覺到有人跑了過來,讓自己趴在地上,然後用力按自己的背。卡在胸口的東西突然消失,呼吸一下子順暢了,她貪婪地吸着新鮮空氣,接着拼命咳嗽。
她在身旁的人攙扶下坐起來,視野漸漸清晰了起來,耳鳴也消失了。
「妳跟我走。」
那個叫初音的女人扯着小梅,走進空無一人的房間。
「……父親死了,我該怎麼辦?」她嚎啕大哭了起來,跪坐在地上。
那是北領最大的城鎮,也是從中央走陸路往垂冰、風捲和時雨這三個鄉時的必經之地。雖然沒有中央熱鬧,卻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城鎮。
「誰可以借繩子給我?還有如果有人知道這個女人的老公,希望提供協助。」
「……隨便妳說什麼,反正妳和我像得可怕,很有心機,也很狡猾。」初音好像吟詩般地說完,然後嫣然一笑。「那封信就是治平寫的,事到如今,無論妳說什麼,會有人相信妳嗎?我勸妳別做對自己沒好處的事,現在我還可以原諒妳。我們在一起時,別人不會覺得我們是母女,會以爲是姐妹。我也會對廚房的人這麼說,然後我會把現在的老公介紹給妳認識,我們一起去喫好喫的東西。」
然而,這件事雖然逐漸落幕,她仍舊遭到懷疑,沒有人相信她說的話。在這種狀況下,如果要將懷疑的目光引導向那個人,小梅目前的行動就很合理。
「妳給我這個母親添了麻煩,到底想要幹嘛?」初音語帶憐憫地說。
初音被年輕男人扭住手臂,似乎失去了抵抗的力氣,惆悵地瞪着地板。
看來小梅應該去找那個讓他們父女頂罪的女人了。但那個女人是誰?
如果那個女人不是小梅,出入藥站的女人就是此案中的第三個人,而雪哉和其他人甚至根本不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初音聞言臉上剎時閃過一絲受傷,隨即露出掩飾的笑容。
小梅拼命掙扎,指尖抓着地板,即使用雙手雙腳抵抗,也無法掙脫初音的手。她感受到脖子的骨頭和筋碰在一起,發出了擠壓的聲音,視野周圍漸漸變黑。
「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曾經有人在那裏看到了符合妳特徵的女人。』
雪哉絞盡腦汁思索之後,終於找到了答案,全身倏忽不寒而慄。
她又驚又怒地尖聲叱責道:「雖然他很混帳,整天遊手好閒,是個很不中用的笨蛋,但還是我的父親,是我唯一的家人。妳這個殺人兇手!」
初音看着女兒,皺起了眉頭。
看來小梅知道誰是真正的兇手。
皇太子看向敞開的拉門外面,長長走廊外的門口,擠滿了來看熱鬧的人羣。
那個女人有一頭富有光澤的栗色頭髮,和自己很相像的臉上抹了高級腮紅,身上的衣服很華麗,一眼就可以看出料子很好。她在這裏只是幫忙做一些不會髒手的事,簡直就像是小孩子辦家家酒,而且很快就結束了。
「小梅,對不起!」
聽到雪哉的道歉,小梅終於流下了適才在初音面前流不出來的淚水。
「所有人都不許動!」
小梅應該只有在自己面前,暗示過有第三者和仙人蓋有關。她在那一刻之前,或許還不知那個人的存在,但會不會從自己提供的線索中,猜到了那個人是誰?
就在此時,雪哉和小梅身後的紙拉門猛然打開,彷彿就在等皇太子離開的這一刻。
「你發現什麼了嗎?」
現下正是忙着準備晚餐的時間。許多八咫烏在廚房忙碌,雖然逐一確認很辛苦,但小梅終於在一羣談笑風生的女人中發現了那個女人的身影。
北領的北家直轄地內,三條街道匯聚的地方,是一個名叫霜原的驛站。
造成父親一蹶不振的直接原因,並不是水井的水乾涸,而是初音拋棄了他和女兒。
「那封信上所寫的事,全都是妳做的吧?竟然全都推到父親頭上,妳卻逍遙法外。即使這樣,他還是喜歡妳。」小梅悲痛地大嚷着。「妳利用了他,然後再度拋棄了他。」
「既然現在道歉,之前爲什麼不相信我?我以爲沒有人和我站在一起,想到你一直懷疑我,我就覺得這世上沒有任何事都值得信任了。」
「你現在說什麼鬼話!你不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嗎?」她脫口而出詰問道。
「啊喲。」
「妳老公快回來了吧?歡迎你們一起來這裏喫好喫的。」
「妳不要把我想成和妳一樣!我死也不想成爲妳這種人!」她的語氣充滿了蔑視。
「……原來是這樣。」
「……雪哉?」
「妳不要以爲事不關己,如果妳處在我的境遇,也會和我一樣!」
「……啊——,真是急死人了。妳說這種話,只是想要勒索我吧?」
皇太子的禁衛兵已經出發去尋找逃亡的小梅下落,如果在追緝到她的同時,發現那個出入藥站的女人,就必須審問那個女人。
皇太子押着小梅的母親走在走廊上時,俐落地發出了指示。
小梅得知父親的罪狀後一直說:『我爸爸膽小怕事,我無法相信。』
「妳怎麼會來這裏?」把小梅推進房間的初音,反手關上了門,質問道。
當她走過初音身旁,袖子和袖子相碰時,初音臉上仍然帶着詭異的笑容,隨即把手伸了過來。小梅還來不及瞭解母親想要幹什麼,白色的指尖已經掐進她的喉嚨。下一剎那,小梅被按倒在地,初音用盡全身力氣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過,目前暫時不需要到那裏去,因爲澄尾已經率兵趕來這裏。
「妳在對妳的母親說什麼?」
皇太子送山內衆離開後,轉頭看向他。
「別說了,妳給我閉嘴!」初音也大聲叫罵着。
她難以置信事到如今母親竟然還厚顏無恥地說這種話。
「嗯。」雪哉一臉老實地點着頭。
左鄰右舍都說,因爲父親沒出息,這女人才會離家出走。事實上,並非這麼一回事。
諷刺的是,她的聲音和小梅的聲音很像。
「……我找到妳了。」小梅站在廚房門口,用所有人都能夠聽到的聲音,硬聲說道。
小梅聞言,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那個女人變美了,簡直就像在幼蟲期間喫了有毒的葉子後羽化的蝴蝶。
小梅狠瞪着冷酷無情的母親,幾乎要用視線殺了她。
「我們是來追妳的,因爲猜到妳會來北領。」按住初音的年輕人淡然地說明。「我們已經瞭解情況了,朝廷一定會讓妳母親罪有應得,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們來處理。妳一個人撐到現在,辛苦妳了,抱歉!」
雪哉還來不及回頭,就被人從背後襲擊,趴倒在地上。搞不清楚狀況的他,掙扎地抬起頭,才知道自己被踹了一腳。眼前一個凶神惡煞般的男人,正用菜刀抵着小梅的脖子。
一個熟悉的少年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小梅再度看向雪哉,思緒還在混亂中。
「初音,這裏完成之後,妳就可以下班了。」
小梅和父親前往棲合時,曾經在多家客棧投宿。父親沿途一直想住這家客棧,雖然父親沒有說理由,但當時心神不寧的樣子,令她印象深刻。
「妳在說什麼……?」小梅聽不懂母親說的話,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啊喲,真的嗎?」
「嗯,真的很抱歉。」
父親真的是傻瓜。
「妳跟我來。」
妖怪。小梅對已經無法對話的母親感到心灰意冷,但只要確認母親在這裏就足夠了。她推開初音,打離開這裏前往這裏最近的官府。
正準備沿着走廊走出去的皇太子聞言停下腳步,看到眼前的狀況,下顎猝然繃緊。
「老公!」被皇太子擒住手臂的小梅母親,雙眼發亮地看着男人。
雪哉爲自己的疏忽懊惱不已,但無法改變眼前的狀況。
男人用手臂勒緊小梅的脖子,小梅雙腳幾乎懸空,因恐懼而抽搐的臉上還掛着淚痕,根本無法抵抗。
「不要做無謂的掙扎。」皇太子謹慎地對着男人喊話。「即使你這麼做,你和這個女人都逃不掉。」
「閉嘴!」男人驚吼一聲,把菜刀對準了皇太子。「你放了初音,然後趴在地上,只要你敢輕舉妄動,這個女孩就小命不保了。」
男人噴着口水大叫的樣子很不尋常,一旦殺了人質,自己就會陷入困境,但他目前情緒激動,很有可能真的下手。
小梅驚恐萬分,男人架着她;皇太子站在離自己五、六公尺的地方。雪哉看着這樣的位置關係,突然想到一件事——不久之前,不是發生過和眼前相同的狀況嗎?
幾乎快咬碎銀牙的皇太子腰上掛着他愛用的太刀,嗯,那就沒問題了。
雪哉暗忖後,向皇太子使了眼色。皇太子領會了雪哉的想法,黑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等一下!」皇太子驚懼地喊叫了一聲。
男人以爲是在對他說話,再度將刀尖對準皇太子。
「閉嘴!」男人憤怒狂吼。
雪哉乘隙而入,撲向男人,把整個身體都掛在男人拿着菜刀的手臂上。
「你!」
「殿下,趕快動手!」掛在男人手臂上的雪哉,抬頭看向皇太子。
皇太子露出了分不清是絕望還是下定決心的表情,直視着雪哉的眼睛,流暢地舉起太刀。他的動作如行雲流水,彷彿曾經重複做了數千次、數萬次,沒有絲毫躊躇,從揮刀到投擲之間的時間甚至來不及眨眼。
不過,當刀子在離手的瞬間,太刀的刀柄在皇太子手上旋轉了一圈。刀子像鞭子般微微抖動,穿越了風,朝着小梅的臉飛去,然後擦過粉頰,削掉幾根頭髮後,狠狠刺中太陽穴後方的位置。
旋即聽到了滋咚的沉悶聲音,隨着一聲呻吟,勒住小梅的手臂放開了。
雪哉推開了男人手臂,保護着小梅想要逃走,卻被人從後方揪住了後頸,他嚇出一身冷汗。那傢伙沒有死,只是被刀柄擊中了眉心!
雪哉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兩個人撞開看熱鬧的民衆逃走。
皇太子倒在初音和男人離去的地上,抱着側腹,血海在他身體下方無聲地擴散。
「初音,快逃!」男人掙扎着站了起來,抓着失神的小梅母親的手衝了出去。
雪哉深感不妙,皇太子見狀衝了過來,抓住男人手臂一扭,手上的菜刀落下,在地板上滑行,而在此同時,男人也被順勢摔飛了出去。
他愣怔地看着眼前的背影……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這裏的小梅母親,手上拿着剛纔被皇太子打落的菜刀。
皇太子沒有回答,他無力地擰着眉,蒼白的額頭冒着冷汗。
被皇太子推開的雪哉,一個重心不穩撞到了臉,頓時眼冒金星。他忍不住發出呻吟,但仍努力忍着暈眩,急忙回頭往身後看,出現在雪哉眼前的,並不是想要制服男人的皇太子,也不是試圖反擊皇太子的男人。
門外傳來士兵趕來的聲音。
「殿下!」雪哉驚恐地尖聲大叫。
鮮紅的血從發出銳利光芒的刀刃上滴落。
「殿下……?」